剪灯新话卷四
宇峥嵘,仪卫森列,寒光逼人,不可睇视,真所谓水晶宫也。王闻其至,冠眼剑佩而出,延之上阶,致谢曰:“日间蒙惠高作,伺旨既佳,笔势又妙,庙庭得此,光彩倍增。是以屈君至此,欲得奉酬。 ”坐未定,阍者传言客至,王遽出门迎接。见有三人同入,其一高冠巨履,威仪简重;其一乌帽青裘,风度潇洒;其—则葛巾野服而已。分次而坐。王谓子迷曰:“君不识三客乎?乃越范相国,晋张使君,唐陆处士耳,世所渭吴地三高是也。 ”王对三客言子述题诗之事,俱各传观,称赞不已。王曰:“诗人远临,贵客偕至,赏心乐事,不期而同。 ”即命左右设宴于中堂,凡铺陈之物,饮馔之味,皆非人世所有。酒至,方欲饮,阍者奔入曰:“吴大夫伍君在门。”王急起迎之。既入,范相国犹据首席,不能谦避。伍君勃然变色而谓王曰:“此地乃吴国之境,王乃吴地之神,吾乃吴国之忠臣,彼乃吴国之仇人也。吴俗无知,妄以三高为目,立亭馆以奉之。王又延之入室,置之上座,曩日吞吴之恨,宁忍忘之耶? ”即数范相国:“汝有三大罪,而人罔知,故千载之下,得以欺世而盗名。吾今为汝一白之,使大奸无所容,大恶不得隐矣! ”相国默然,请闻其说。乃曰:“昔勾践志于复仇,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以此战伐,孰能御之?何至假负薪之女,为诲淫之事,出此鄙计,不以为惭。吴既已亡,又不能除去尤物,反与共载而去。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己,高颎违令而诛丽华,以此方之,孰得孰失?是谋国之不臧也。既已灭吴,以勾践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同逸乐,浮海而去,以书遗大夫种云:‘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夫自不能事君,又诱其臣与之偕去,令其主孤立于上,国空无人,于心安乎?昔鲍叔之荐管仲,萧何之追韩信,以此方之,轨是孰非?是事君之不忠也。既已去位,本求高蹈。何乃聚敛积实。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欲何为哉?昔鲁仲连辞金而不受,张于房辟谷而远引,以此方之,孰贤孰愚?是持身之不廉也。负此三大罪,安得居吾之上乎? ”相国面色如土,不敢出声。久之,乃曰:“子之罪我则然矣!愿闻子之所事。”伍君曰:“吾以家族之不幸。遍游诸国,不避艰险,终能用吴以复父兄之仇,又能为夫盖复父之仇,则孝为有余矣。事吴至死不去,以毕志于其君,虽遭属镂之惨,终无怨词,则忠为有余矣。君不终用,至于临死,又能逆料沼吴之祸,而为身后之忧,则智为有余矣。使吾尚在,则会稽之栖,下可以复振;欈李之战,不可以诡胜;而越之君臣将不暇于朝食,又焉能得志于吾国乎?盖尝论之,吴之亡不在于西子之进,而在于吾之被谗,越之霸不在于种、蠡之用,而在于吾之受戮。吾若不死,则苎萝之妹,适足为后宫之娱;荣楯之华,适足为前殿之夸,姑苏之台,麋鹿岂可得游;至德之庙,禾黍岂至于遽生哉!惟自残其骨鲠,自害其股肱,故仇人得以乘其机,敌国得以投其隙,盖有幸而然耳。岂子代国之功,谋国之策乎? ”相国辞塞,乃虚位以让之。伍君遂据其上,相国居第二位,第三、第四位则张使君、陆处士,子述居第五,王坐于末席。已而酒行乐作。王请坐客各赋诗歌以为乐。伍君乃左抚剑,右击盆,朗朗而作歌曰:
译宫殿高耸险峻,仪仗侍卫森严排列,寒光逼人,令人不敢直视,真可谓水晶宫啊。吴王听说他到了,戴上帽子、佩上剑饰走出殿来,请他登上台阶,致谢说:“白天承蒙您赐赠高妙的作品,立意既佳,笔势又妙,庙庭得到它,光彩倍增。因此委屈您来到这里,想要奉送酬答。”
座位还未坐定,守门人传话说客人到了,吴王急忙出门迎接。看见有三人一同进入,其中一人高冠大履,威仪简朴庄重;一人乌帽青袍,风度潇洒;另一人则戴着葛巾、穿着野服罢了。大家按次序坐下。吴王对子述说:“您不认识这三位客人吗?他们是越国的范相国,晋国的张使君,唐代的陆处士,世人所说的吴地三高就是他们。”吴王向三位客人说起子述题诗的事,大家都传看,称赞不停。吴王说:“诗人远道光临,贵客一同到来,赏心悦目的乐事,不期而遇。”
随即命令左右在中堂摆设宴席,凡是铺陈的物品、饮食的味道,都不是人间所有的。酒到了,正要喝,守门人跑进来说:“吴大夫伍君在门口。”吴王急忙起身迎接。伍子胥进来后,范相国还占据着首席,不肯谦让退避。伍子胥勃然大怒,脸色大变,对吴王说:“这里是吴国的疆域,您是吴地的神明,我是吴国的忠臣,他是吴国的仇敌。吴地风俗无知,妄自以‘三高’为名,建立亭馆来供奉他们。您又请他们进入室内,安排在上座,往日吞并吴国的仇恨,难道忍心忘记吗?”
接着列举范相国的罪状:“你有三大罪过,而人们不知道,所以千载之下,得以欺世盗名。我今天为你一一辩白,使大奸无处容身,大恶不能隐藏!”相国沉默不语,请求听他说。伍子胥说:“从前勾践立志复仇,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凭借这样的战伐,谁能抵挡?何至于借助负薪的女子,做诲淫之事,出此下策,却不以为耻。吴国已经灭亡,又不能除去祸水,反而与她同船离去。从前姜太公蒙面斩了妲己,高颎违令诛杀陈后主的爱妃张丽华,以此相比,谁得谁失?这是谋国不善。
已经灭了吴国,以勾践为人,长颈鸟喙,可以共患难,不可同逸乐,浮海而去,写信给大夫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可以离开了。’自己不能侍奉君主,又诱导他的臣子一同离去,让君主孤立于上,国家空无人才,于心安吗?从前鲍叔牙推荐管仲,萧何追赶韩信,以此相比,谁是谁非?这是事君不忠。
已经离开职位,本求高蹈隐退。为何却聚敛积蓄,在海滨耕作,父子力作,以谋取千金,屡次散去又再次积聚,这是想干什么呢?从前鲁仲连辞金不受,张于房辟谷远引,以此相比,谁贤谁愚?这是持身不廉。背负这三大罪过,怎么能坐在我的上座呢?”
相国面色如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才说:“你指责我的罪过是对的!愿听你所说的功绩。”伍子胥说:“我因为家族的不幸,遍游各国,不避艰险,最终能用吴国为父兄报仇,又能为夫概复父仇,那么孝就有余了。侍奉吴国至死不离,以尽忠于君主,虽然遭受属镂剑赐死的惨祸,最终没有怨言,那么忠就有余了。君主不能始终任用我,直到临死,又能预料沼吴之祸,而为身后担忧,那么智就有余了。假使我还在,那么会稽之栖,下可以复振;欈李之战,不可以诡胜;而越国的君臣将无暇吃早饭,又怎么能得志于我国呢?
我曾经议论过,吴国的灭亡不在于西施的进献,而在于我被谗言所害;越国的称霸不在于文种、范蠡的任用,而在于我被杀戮。我如果不死,那么苎萝之妹,只足以作为后宫的娱乐;荣楯之华,只足以作为前殿的夸耀;姑苏之台,麋鹿岂能得以游荡;至德之庙,禾黍岂至于迅速生长呢!只是自残骨鲠,自害股肱,所以仇人得以乘其机,敌国得以投其隙,这是有幸而然罢了。岂是你代国的功劳,谋国的策略呢?”
相国理屈词穷,于是空出座位让给他。伍子胥于是占据上座,相国居第二位,第三、第四位则是张使君、陆处士,子述居第五,吴王坐在末席。不久酒行乐作。吴王请坐客各自赋诗作为娱乐。伍子胥于是左手抚剑,右手击盆,朗朗地唱道:
驾艅艎之长舟兮,览吴会之故都。怅馆娃之无人兮,麋鹿游于姑苏。忆吴子之骤强兮,盖得人以为任。战柏举而入楚兮,盟黄池而服晋。何用贤之不终兮,乃自坏其长城。洎雨东而乞死兮,始踯躅而哀鸣。泛鸱夷于江中兮,驱白马于潮头。眄胥山之旧庙兮,挟天风而远游。龙宫郁其嵯峨兮,水殿开而宴会。日既吉而辰良兮,接宾朋之冠佩。莫椒浆而酌桂醑兮,击金钟而戛鸣球。湘妃汉女出歌舞兮,瑞雾霭而祥烟浮。夜迢迢而未央兮,心摇摇而易醉。抚忙剑而作歌兮,聊以泄千古不平之气。
歌竟,范相国持杯而咏诗曰:
霸越平吴,扁舟五湖,昂昂之鹤,泛泛之鳬。
功成身退,辞荣避位,良弓既藏,黄金曷铸?
万岁千秋,魂魄来游,今夕何夕,于此淹留!
吹笙击鼓,罗列樽俎,妙女娇娃,载歌载舞,
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对不乐,日月几何?
金樽翠爵,为君斟酌,后会未期,且此欢谑。
张使君亦倚席而吟侍曰:
驱车适故国,挂席来东吴。西风旦夕起,飞尘满皇都。
人生在世间,贵乎得所图。问佢华亭鹤,何似松江鲈?
岂意千年后,高名犹不孤。郁郁神灵府,济济英俊徒。
华筵列玳瑁,美酝倾醍醐。妙舞蹑珠履,狂吟扣金壶。
顾余复何人?亦得同歌呼。作诗记胜事,流传遍江湖。
陆处士遂离席而陈诗曰:
生计萧条具一船,笔床茶灶共周旋。
但笼甫里能言鸭,不钓襄江缩项鳊。
鼓瑟吹笙传盛事,倒冠落佩预华筵。
何须温峤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话传。
子述乃制长短句一篇,献于座间曰:
江湖之渊,神物所居,
珠宫贝阙,与世不殊。
黄金作屋瓦,白玉为门枢,
屏开玳瑁甲,槛植珊瑚珠。
祥云瑞霭相扶舆,上通三光下八区,
自非冯夷与海若,孰得于此久踌躇!
高堂开宴罗宾主,礼数繁多冠冕聚,
忙呼玉女捧牙盘,催唤神娥调翠釜。
长鲸鸣,巨蛟舞,鳖吹笙,鼍击鼓。
骊颔之珠照樽俎,虾须之帘挂廊庑。
八音迭奏杂仙韶,宫商响切逼云霄,
湘妃姊妹抚瑶瑟,秦家公主来吹萧。
麻姑碎擘麒麟脯,洛妃斜拂凤凰翘,
天吴紫凤颠倒而奔走,金支翠旗缥缈而动摇。
胥山之神余所慕,曾谒神祠拜神墓。
相国不改古衣冠,使君犹存晋风度。
座中更有天随生,口食杞菊骨骼清,
平生梦想不可见,岂期一旦皆相迎。
主人灵圣尤难测,驱驾风云归顷刻,
周游八极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
鲰生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华风!
待以天厨八珍之异馔,饮以仙府九酝之深锺。
唾壶缺,麇柄折,醉眼生花双耳热。
不来洲畔采明珠,不去波间摸明月,
但将诗旬写鲛绡,留向龙宫记奇绝。
歌咏俱毕,觥筹交错。但闻水村喔喔晨鸡鸣,山寺隆隆晓钟击。伍君先别,三高继往。王以红珀盘捧照乘之珠,碧瑶箱盛开水之角,馈赠于子述,命使送还。抵舟,则东方洞然,水路明朗,乃于中流稽首庙堂而去。
太虚司法传
冯大异,名奇,吴、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妖,惊世而骇俗者,必攘臂当之,至则凌慢毁辱而后巳,或火其祠,或沉其像,勇往不顾,以是人亦以胆气许之。
至元丁丑,侨居上蔡之东门有故之近村,时兵燹之后,荡无人居,黄沙白骨,一望极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云四起,既无旅店,何以安泊。道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树少憩。鸺鹬鸣其前,豺狐嗥其后。顷之,有群鸦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双翼而舞,叫噪怪恶,循环作阵。复有八九死尸,僵卧左右,阴凤飒飒,飞雨骤至,疾雷一声,群尸环起,见大异在树下,踊跃趋附。大异急攀缘上树以避之,群尸环绕其下,或啸或詈,或坐或立,相与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
译驾驶着艅艎那样的大船啊,游览吴地会稽的旧都。惆怅馆娃宫已无人居住啊,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回想吴王骤然强盛啊,大概是因为任用贤才。在柏举之战攻入楚国啊,在黄池结盟使晋国臣服。为什么任用贤才不能坚持到底啊,反而自己破坏了坚固的长城。等到兵败向东逃亡乞求活命啊,才开始踟蹰不前哀声叹息。泛舟鸱夷子皮于江中啊,骑着白马在潮头奔驰。斜视胥山的旧庙啊,挟着天风远游而去。龙宫郁郁葱葱高耸巍峨啊,水殿敞开举行宴会。日子吉祥时辰美好啊,迎接戴着冠佩的宾客朋友。斟满椒浆和桂酒啊,敲击金钟和鸣球。湘妃汉女出来歌舞啊,瑞雾弥漫祥烟浮动。夜色漫长没有尽头啊,心神摇曳容易醉倒。抚摸宝剑作歌啊,姑且以此发泄千古以来不平之气。
歌罢,范相国举杯吟诗道:
称霸越国平定吴国,一叶扁舟泛游五湖,昂昂然如鹤,泛泛然如凫。
功成身退,辞谢荣华避开高位,良弓已经收藏,黄金为何不铸像?
万岁千秋,魂魄前来游历,今夕是何夕,在此淹留!
吹笙击鼓,罗列酒食,妙女娇娃,载歌载舞,
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对不乐,日月几何?
金樽翠爵,为君斟酌,后会未期,且此欢谑。
张使君也倚着席子吟诗道:
驱车前往故国,挂帆来到东吴。西风早晚兴起,飞尘布满皇都。
人生在世,贵在得遂所图。问那华亭鹤,何似松江鲈?
岂料千年之后,高名依然不孤。郁郁神灵府,济济英俊徒。
华筵陈列玳瑁,美酒倾泻醍醐。妙舞踩着珠履,狂吟敲击金壶。
看我又是何人?也能一同歌呼。作诗记录盛事,流传遍江湖。
陆处士于是离席陈述诗道:
生计萧条只有一船,笔床茶灶相伴周旋。
只笼养甫里能言鸭,不钓襄江缩项鳊。
鼓瑟吹笙传盛事,倒冠落佩预华筵。
何须温峤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话传。
子述于是创作一篇长短句,献给在座众人道:
江湖之深渊,神物所居处,
珠宫贝阙,与世间并无不同。
黄金作屋瓦,白玉为门枢,
屏风展开玳瑁甲,栏杆种植珊瑚珠。
祥云瑞霭相互扶持,上通三光下及八区,
如果不是冯夷与海若,谁能在此长久踌躇!
高堂开宴罗列宾主,礼数繁多冠冕聚集,
急忙呼唤玉女捧牙盘,催促神娥调翠釜。
长鲸鸣叫,巨蛟舞蹈,鳖吹笙,鼍击鼓。
骊龙颔下的明珠照耀酒食,虾须做的帘子挂在廊庑。
八音交替演奏混杂仙乐,宫商声响急切逼近云霄,
湘妃姊妹抚弄瑶瑟,秦家公主前来吹箫。
麻姑掰碎麒麟脯,洛妃斜拂凤凰翘,
天吴紫凤颠倒奔走,金支翠旗缥缈动摇。
胥山之神是我所仰慕,曾谒神祠拜神墓。
相国不改古衣冠,使君犹存晋风度。
座中更有天随生,口食杞菊骨骼清,
平生梦想不可见,岂料一旦皆相迎。
主人灵圣尤难测,驱驾风云归顷刻,
周游八极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
小人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华风!
以天厨八珍之异馔相待,以仙府九酝之深锺相饮。
唾壶缺,麇柄折,醉眼生花双耳热。
不来洲畔采明珠,不去波间摸明月,
但将诗句写在鲛绡上,留向龙宫记奇绝。
歌咏完毕,酒杯交错。只听到水村喔喔晨鸡鸣叫,山寺隆隆晓钟敲击。伍君先别,三高继往。君王用红珀盘捧起照乘之珠,碧瑶箱盛开水之角,馈赠给子述,命人送还。抵达船边,则东方洞然明亮,水路清晰,于是于中流向庙堂稽首而去。
太虚司法传
冯大异,名奇,是吴、楚一带的狂士。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是依草附木的妖邪,惊世骇俗者,必定捋袖上前对抗,到了那里便凌辱毁骂而后止,有时烧毁其祠堂,有时沉没其塑像,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因此人们也赞许他的胆气。
至元丁丑年,寄居在上蔡东门附近的一个旧村落,当时战乱之后,荒无人烟,黄沙白骨,一望无际。未到之时斜阳西沉,愁云四起,既无旅店,何以安身。道旁有一片古柏林,便投身进入,倚树稍作休息。鸺鹬在前方鸣叫,豺狐在后方嚎叫。不久,有一群乌鸦接翅而下,有的单脚站立啼叫,有的鼓动双翼舞蹈,叫噪怪恶,循环作阵。又有八九具死尸,僵卧左右,阴风飒飒,飞雨骤至,疾雷一声,群尸环起,见大异在树下,踊跃趋附。大异急忙攀缘上树以躲避,群尸环绕其下,或啸或骂,或坐或立,共同大声说道:“今夜必取此人!”
不然,吾属将有咎”已而云收雨止,月光穿漏,见一夜叉自远而至,头有二角,举体青色,大呼阔步,径至林下,以手撮死尸,摘其头而食之,如啖瓜之状;食讫,饱卧,鼾睡之声动地。大异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树迸逸,行不百步,则夜叉已在后矣,舍命而奔,几为所及。遇一废寺,急入投之,东西廊皆倾倒,惟殴上有佛像一躯,其状甚伟。见佛背有一穴,大异计穷,窜身入穴,潜于腹中,自渭得所托,可无虞矣。忽闻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夜好顿点心,不用食斋也! ”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将十步许,为门限所碍。蹴然仆地,土木狼籍,胎骨糜碎矣。大异得出,犹太言曰:“胡鬼弄汝公,反自掇其祸矣!”即出寺而行。遥望野中,灯烛荧煌,诸人揖让而坐。喜甚,弛往赴之。及至,则皆无头者也,有头者则无一臂,或缺一足。大异不顾而走。诸鬼怒曰:“吾辈方此酣畅,此人大胆,敢来冲突!正当执之以为脯胾耳。 ”即踉蹡哮吼,或搏牛粪而掷,或攫人骨而投,无头者则提头以趁之。前阻一永,大异乱流而渡,诸鬼至永。则不敢越。蓦及半里,大异回顾,犹闻喧哗之声,靡靡不已。须臾,月堕,不辨蹊径,失足坠一坑中,其深无底,乃鬼谷也。寒沙瞇目,阴气彻骨,群鬼萃焉。有赤发而双角者,绿毛而两翼者,鸟喙而獠牙者,牛头而兽面者,皆身如蓝靛,口吐火焰,见大异至,相贺曰:“仇人至矣! ”即以铁纽系其颈,皮繂拴其腰,驱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神,凌辱吾徒之狂土也。 ”鬼玉怒责之曰:“汝具五体而有知识。岂不闻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圣人也,犹曰敬而远之。大《易》所谓载鬼一车,《小雅》听谓为鬼为蜮。他如《左传》所纪,晋景之梦,伯有之事,皆是物也。汝为河人,犹言其无?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乌得而甘心焉。 ”即命众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谓之曰:“汝欲调泥成酱乎?汝欲身长三丈乎? ”大异念泥岂可为酱,因愿身长三丈。众鬼即捽之于石床之上,如搓粉之状,众手反复而按摩之,不觉渐长,已而扶起,果三丈矣,袅袅如竹竿焉。众笑辱之,呼为长竿怪。王又谓之曰:“汝欲煮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异方苦其长,不能自立。即愿身矮一尺。众鬼又驱至石床上,如按面之状,极力一捺,骨节磔磔有声,乃拥支起,果一尺矣,团圞如巨蟹焉。众又笑辱之,呼为蟛蜞怪。大异蹒跚于地,不胜其苦。旁有一老鬼,抚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形骸? ”乃请于众曰:“彼虽无礼,毖遭辱亦甚矣,可怜许,请宥之! ”即以两手提挈大异而抖擞之,须曳复故。大异求还,诸鬼曰:“汝既到此,不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赠,所贵人间知有我辈耳。 ”老鬼曰:“然则,以何物赠之? ”一鬼曰:“吾赠以拨云之角。 ”即以两角置于大异之额,岌然相向。一鬼曰:“吾赠以哨风之嘴。”即以一铁嘴加于其唇,尖锐如鸟喙焉。一鬼曰:“吾赠以朱华之发。”即以赤水染其发,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一鬼曰:“吾赠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于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向者群小溷渎,幸勿记怀也。”大异虽得出,然而顶拨云之角,戴哨风之嘴,被朱华之发,含碧光之睛,俨然成一奇鬼。到家,妻孥不敢认;出市,众共聚观。以为怪物,小儿则惊啼而逃避。遂闭户不食,愤懑而死。临死,谓其家曰:“我为诸鬼所困,今其死矣!可多以纸笔置柩中,我将讼之于天。数日之内,蔡州有一奇事,是我得理之时也,可沥酒而贺我矣。 ”言讫而逝。过三日,白昼风雨大作,去雾四塞,雷霆霹雳,声振寰宇,屋瓦皆飞,大木尽拔,经宿始霁。则所堕之坑,陷为一巨泽,弥漫数里,其水皆赤。忽闻柩中作语曰:“讼已得理!诸鬼皆夷灭无遗!无府以吾正直,
译否则,我们这些人将会有灾祸。”不久,云散雨停,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看见一个夜叉从远处走来,头上长着两只角,全身青色,大声呼喝,大步流星,径直来到树林下,用手抓起死尸,摘下头颅来吃,就像吃瓜一样;吃完后,吃饱躺下,打呼噜的声音震动了大地。大异心想不能久留,趁着夜叉熟睡,从树上跳下逃跑,走了不到百步,夜叉就已经在后面了,他拼命奔跑,几乎被追上。遇到一座废弃的寺庙,急忙进去躲避,东西两边的廊房都已倒塌,只有正殿上有一尊佛像,样子非常雄伟。看见佛像背后有一个洞,大异走投无路,钻身进入洞中,藏在佛像腹内,自以为有了依托,可以没有忧虑了。忽然听见佛像鼓起肚子笑着说:“他求我而不得,我不求而他自己送上门来,今晚正好饱餐一顿点心,不用吃斋了!”随即迅速起身,步伐沉重,走了十步左右,被门槛挡住。猛地跌倒在地,泥土木头杂乱堆积,佛像的胎骨都碎裂了。大异得以出来,还在自言自语说:“胡地的鬼怪戏弄你,反而自己招来了祸患!”随即走出寺庙前行。远远望见荒野中,灯火辉煌,众人作揖谦让而坐。大异非常高兴,放松警惕前往赴会。到了那里,却发现都没有头,有头的则缺少一只手臂,或缺少一只脚。大异不顾一切地逃跑。众鬼愤怒地说:“我们正喝得痛快,这个人太大胆,敢来冲撞!正该抓住他做成肉干。”随即跌跌撞撞地咆哮,有的抓起牛粪扔来,有的抓起人骨投掷,没有头的则提着脑袋追赶。前面有一条河阻挡,大异涉水渡河,众鬼到了河边,就不敢越过。突然走了半里路,大异回头张望,还听见喧哗的声音,连绵不断。不一会儿,月亮落下,看不清小路,失足掉进一个坑中,那坑深不见底,原来是鬼谷。寒冷的沙子迷住眼睛,阴气透入骨髓,群鬼聚集在这里。有红发双角的,绿毛两翼的,鸟嘴獠牙的,牛头兽面的,都身如蓝靛,口吐火焰,看见大异到来,互相庆贺说:“仇人来了!”于是用铁环系住他的脖子,用皮绳拴住他的腰,驱赶到鬼王的座下,禀告说:“这就是在世时不信鬼神,凌辱我们同类的狂妄之人。”鬼王愤怒地斥责他说:“你具备完整的身体而有理智,难道没听说鬼神的德行非常盛大吗?孔子是圣人,尚且说尊敬而远离他。《大易》所说‘载鬼一车’,《小雅》所说‘为鬼为蜮’。其他如《左传》所记载,晋景公的梦,伯有的事,都是这类东西。你作为河间人,还说没有鬼吗?我受你的侮辱很久了!今天有幸相遇,我怎么能甘心呢。”随即命令众鬼脱去他的冠帽衣裳,加以鞭打,血流不止,想死也死不了。鬼王于是对他说:“你想把泥巴调成酱吗?你想身体长到三丈吗?”大异心想泥巴怎么能做成酱,于是愿意身体长到三丈。众鬼就把他按在石床上,像搓面粉一样,众手反复按摩,不知不觉渐渐变长,不久扶起来,果然三丈高了,细细长长像竹竿一样。众鬼嘲笑侮辱他,称他为长竿怪。鬼王又对他说:“你想把肉煮成汁吗?你想身体矮一尺吗?”大异正苦于身体太长,不能站立,就愿意身体矮一尺。众鬼又把他驱赶到石床上,像按面团一样,用力一压,骨节发出咔嚓声,然后扶起来,果然矮了一尺,圆滚滚像大螃蟹一样。众鬼又嘲笑侮辱他,称他为蟛蜞怪。大异在地上蹒跚行走,受不了这种痛苦。旁边有一个老鬼,拍手大笑说:“您平时不信鬼怪,今天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于是向众鬼请求说:“他虽然无礼,但遭受的侮辱也很够了,可怜他,请宽恕他!”于是用两只手提着大异抖动,须臾间恢复原状。大异请求回去,众鬼说:“你既然来到这里,不能空手返回,我们各有一件东西相赠,重要的是让世人知道有我们这些人。”老鬼说:“那么,送什么给他呢?”一个鬼说:“我送他拨云之角。”于是把两只角放在大异的额头上,高高耸立相对。一个鬼说:“我送他哨风之嘴。”于是把一个铁嘴加在他的嘴唇上,尖锐得像鸟喙一样。一个鬼说:“我送他朱华之发。”于是用赤水染他的头发,都蓬乱向上竖起,颜色如火。一个鬼说:“我送他碧光之睛。”于是把两颗青珠嵌在他的眼睛里,清澈而呈碧色。老鬼于是送他出坑说:“好好保重,刚才那些小辈胡闹,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大异虽然得以出来,但是头顶拨云之角,戴着哨风之嘴,披着朱华之发,含着碧光之睛,俨然成了一个奇异的鬼。回到家,妻子儿女不敢认;走出市场,众人聚集围观。认为他是怪物,小孩则惊恐啼哭而逃避。于是闭门不食,愤懑而死。临死前,对他的家人说:“我被众鬼所困,现在我要死了!可以在棺材里多放纸笔,我要向天上诉。几天之内,蔡州会有一件奇事,那是我得理的时候,可以洒酒祝贺我了。”说完就去世了。过了三天,白天风雨大作,雾气弥漫四方,雷霆霹雳,声音震动寰宇,屋瓦都飞起,大树全部拔起,经过一夜才雨过天晴。那掉下去的坑,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沼泽,蔓延数里,水都是红色的。忽然听见棺材里说话:“诉讼已经得理!众鬼都被消灭无遗!上天因为我的正直,
修文舍人传
夏颜,字希贤,吴之震泽人也。博学多闻,性气英迈,幅巾布裘,游于东西两浙间。喜慷慨论事,迭迭不厌,人每倾下之。然而命分甚薄,日不暇给,尝喟然长叹曰:“夏颜,汝修身谨行,奈何不能润其家乎?”则又自解曰:“颜渊困于陋巷,岂道义之不足也?贾谊屈于长沙,岂文章之不赡也?校尉封拜而李广不侯,岂智勇之不逮也?侏儒饱死而方朔苦饥,岂才艺之不敏也?盖有命焉,不可幸而致。吾知顺受而已,岂敢非理妄求哉! ”
至正初,客死润州,葬于北固山下。友人有与之契厚者,忽遇之于途。见颜驱高车,拥大盖,峨冠曳佩,如侯伯状,从者各执其物,呵殿而随护,风采扬扬,非复住日,投北而去。友人不敢呼之。
一日,早作,复遇之于里门,颜遽搴帷下车而施揖曰:“故人安否?”友人遂与叙旧,执手款语,不异平生。乃问之曰:“与君隔别未久,而能自致青云,立身要路。车马仆从,如此之盛;衣服冠带,如此之华,可谓大丈夫得志之秋矣!不胜健羡之至! ”颜曰:“吾今隶职冥司,颇极清要。故人下问,何敢有隐,但途路之次,未暇备述,如不相弃,可于后夕会于甘露寺多景楼,庶得从容时顷,少叙间阔,不知可乎?望勿以幽冥为讶,而负此诚约也。 ”友人许之。告别而去。是夕,携洒而往,则颜已先在,见其至,喜甚,迎谓曰:“故人真信士,可谓死生之交矣! ”乃言曰:“地下之乐,不减人间,吾今为修文舍人,颜渊、卜商旧职也。冥司用人,选擢甚精,必当其才,必称其职,然后官位可居,爵禄可致,非若人间可以贿赂而通,可以门第而进,可以外貌而滥充,可以虚名而攫取也。试与君论之:今夫人世之上,仕路之间,秉笔中书者,岂尽萧、曹、丙、魏之徒乎?提兵阃外者,岂尽韩、彭、卫、霍之流乎?馆阁擒文者,岂皆班、扬、董、马之辈乎?郡邑牧民者,岂皆龚、黄、召,杜之俦乎?骐骥服盐车而驽骀厌刍豆,凤凰栖枳棘而鸱鸮鸣户庭,贤者槁项黄馘而死于下,不贤者比肩接迹而显于世,故治日常少,乱日常多,正坐此也。冥司则不然、黜陟必明,赏罚必公,昔日负君之贼,败国之臣,受穹爵而享厚禄者,至此必妥其殃,昔日积善之家,修德之士,阨下位而困穷途者,至此必蒙其福。盖轮口之数,报应之条,至此而莫逃矣。 ”遂引满而饮,连举数觥,凭栏观眺,口占律诗二章,吟赠友人曰:
笑拍阑干扣玉壶,林鸦惊散渚禽呼。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富贵不来吾老矣,幽明无间子知乎?
旁人若问前程事,积善行仁是坦途。
满身风露夜茫茫,一片山光与水光。
铁瓮城边人玩月,鬼门关外客还乡。
功名不博诗千首,生死何殊梦一场!
赖有故人知此意,清谈终夕据藤床。
吟讫,搔首而言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仆在世之日,无德可称,无功可述,然而着成集录,不下数百卷。作为文章,将及千余篇,皆极深研几,尽意而为之者。奄忽以来,家事零替,内无应门之童,外绝知音之士,盗贼之所攘窃,虫鼠之所毁伤,十不存一,甚可惜也。伏望故人以怜才为念,恤交为心,捐季子之宝剑,付尧夫之麦舟,用财于当行,施德于不报,刻之桐梓,传于好事,庶几不与草木同腐此则故人之赐也。兴言及此,惭愧何胜! ”友人许诺。颜大喜,捧觞拜献,以致丁宁之意。已而,东方渐曙,告别而去。友人吴中,访其家,除散亡零落外,犹得遗文数百篇,并所薯《汲古录》、《通玄志》等书,亟命工镂版,鬻之予肆,以广其传。颜复到门致渤。自此往来无间,其家吉凶祸福,皆前期报之。三年之启,友人感疾,颜来访问,因谓曰:“仆备员修文府,日月已满,当得举代。冥间最重此职,得之甚难。君若不欲,则不敢强;万一欲之,当与尽力。所以汲汲于此者,盖欲报君镂版之恩耳。人生会当有死,纵
译修文舍人传
夏颜,字希贤,是吴地震泽人。他学识广博,见闻丰富,性情气质英气豪迈,常戴幅巾、穿布裘,在东西两浙一带游历。他喜欢慷慨激昂地议论世事,反复陈述不知疲倦,人们常常对他钦佩折服。然而他的命运极薄,生计艰难,常常叹息说:“夏颜啊,你修身养性、行为谨慎,为何不能使家境富裕呢?”接着又自我宽解说:“颜回困于陋巷,难道是道义不够吗?贾谊屈居长沙,难道是文章不丰富吗?李广未能封侯,难道是智勇不及吗?侏儒饱死而东方朔挨饿,难道是才艺不敏捷吗?这都是命中注定,不能侥幸求得。我只知道顺受命运罢了,怎敢违背常理妄求呢!”
至正初年,夏颜客死润州,葬在北固山下。有一位与他交情深厚的友人,忽然在路上遇见他。只见夏颜坐着高车,撑着大伞,戴着高冠,拖着佩饰,像侯伯的样子,随从各自拿着物品,呵斥开道并护卫跟随,风采昂扬,不再是往日模样,向北而去。友人不敢呼唤他。
一天清晨,友人在里门再次遇见他,夏颜急忙掀开车帘下车作揖说:“老朋友安好否?”友人于是与他叙旧,握手亲切交谈,与生前无异。友人便问他说:“与你分别不久,却能自己达到高位,身处要职。车马仆从如此兴盛,衣服冠带如此华丽,可谓大丈夫得志之时了!我羡慕至极!”夏颜说:“我现在任职于阴间官府,职位颇为清贵重要。老朋友垂问,怎敢隐瞒,只是路途匆忙,来不及详细叙述,如果不嫌弃,可以在后晚于甘露寺多景楼相会,希望能从容片刻,稍叙别情,不知可以吗?希望不要因为幽冥之事感到惊怪,而辜负这真诚的约定。”友人答应了。告别后离去。当晚,友人带着酒前往,夏颜已经先在那里,见到他到来,非常高兴,迎上前说:“老朋友真是守信之人,可谓生死之交啊!”于是说道:“阴间的快乐,不亚于人间,我现在担任修文舍人,这是颜回、卜商以前的职务。阴间用人,选拔非常严格,必定才职相称,然后才能居官位、得爵禄,不像人间可以靠贿赂通达,可以靠门第晋升,可以靠外貌滥竽充数,可以靠虚名攫取。试着与你讨论:现在人世间,仕途之中,在中书省执笔的,难道都是萧何、曹参、丙吉、魏征一类的人吗?在边疆统兵的,难道都是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一类的人吗?在馆阁撰写文章的,难道都是班固、扬雄、董仲舒、司马相如一类的吗?在郡县治理百姓的,难道都是龚遂、黄霸、召公、杜畿一类的人吗?骏马拉盐车而劣马饱食草料,凤凰栖息在荆棘中而猫头鹰在门庭鸣叫,贤者面黄肌瘦死在底层,不贤者比肩接踵显赫于世,所以治世少而乱世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阴间则不然,升降必定分明,赏罚必定公正,昔日辜负君主的贼臣、败坏国家的奸臣,享受高官厚禄的,到这里必定遭受灾祸;昔日积善之家、修德之士,困于低位、穷途末路的,到这里必定蒙受福报。大概轮回的定数、报应的法则,到这里就无法逃脱了。”于是斟满酒喝下,接连举起几杯酒,倚栏眺望,随口吟出两首律诗,赠给友人说:
笑拍阑干扣玉壶,林鸦惊散渚禽呼。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富贵不来吾老矣,幽明无间子知乎?
旁人若问前程事,积善行仁是坦途。
满身风露夜茫茫,一片山光与水光。
铁瓮城边人玩月,鬼门关外客还乡。
功名不博诗千首,生死何殊梦一场!
赖有故人知此意,清谈终夕据藤床。
吟完后,搔着头说:“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我在世时,没有可称道的德行,没有可叙述的功绩,然而著成的集录,不下数百卷。写下的文章,将近千余篇,都是深入探究、尽心而作的。突然去世后,家事衰败,内无应门的童仆,外无知音之士,被盗贼抢窃,被虫鼠毁坏,十不存一,非常可惜。希望老朋友以爱惜人才为念,以体恤交情为心,拿出季子的宝剑,支付尧夫的麦舟,将钱财用在恰当之处,施恩德而不求回报,刻在桐木梓木上,传给好事之人,希望不至于与草木一同腐烂,这就是老朋友对我的恩赐了。说到这些,惭愧不已!”友人答应了。夏颜大喜,捧着酒杯拜谢,以表达殷切之意。不久,东方渐渐发白,告别离去。友人回到吴中,探访他的家,除去散失零落的,还得到遗文数百篇,以及所著的《汲古录》、《通玄志》等书,急忙命工匠刻版,在书肆出售,以广泛传播。夏颜再次登门致谢。从此往来无间,他家的吉凶祸福,都提前告知。三年之期将满,友人患病,夏颜来探望,于是说:“我在修文府任职,期限已满,应当有人接替。阴间最重视这个职位,得到它很难。如果你不想去,就不敢勉强;万一想去,应当尽力相助。之所以急切于此,是想报答你刻版的恩情罢了。人终究会死,纵然……”
鉴湖夜泛记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素爱会稽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遨游不辍。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揖,任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苹洲狎鹭,或柳岸闻鸳。沿湖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俱。而樵翁、耕叟、渔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凤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菱歌莲唱,应答于洲渚之间。令言卧舟中,仰视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扣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駃,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处,寒气袭入,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泳其内。乌鸦群鸣,白榆乱植。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宫岌然,宫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戴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至岸侧,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对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 ”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义,久存硕德,将有诚悃,籍卿传之于世耳。 ”乃请令言登岸,邀之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殿后有一高阁,题曰:灵光之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箪,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钩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触鼻。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人世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尘间,已八万余里矣。 ”令言离席而言曰:“下界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仙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详闻,以释尘虑。 ”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 “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民好诞,妄传秋夕之期,指作牵牛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傅会其说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账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雄辩,无以自明;鄙语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牍,播于篇章,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 ’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 ’有曰:‘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玄弄金梭。 ’又曰:‘时人下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 ’似此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惮,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令言对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其妄矣。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会,后土灵佑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 ”仙娥怃然曰:“嫦娥者,月宫仙女;后土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神实佐之;而湘灵者,尧女舜妃。是皆圣贤之裔,贞烈之伦,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云英之遇裴航,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配文箫,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之诗曰:‘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题峡之句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他天云雨尽堪疑。 ’夫日月两曜。混沦之际,开辟之初,既已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霜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之谬,辄指为房帷之乐,譬之衽席之欢?慢伸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盖已老矣。李群玉者,果何人欤?敢以淫邪之词,溷于黄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 ’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明斥则天之恶,故假此以讽之耳。
译鉴湖夜泛记
处士成令言,不追求显达名声,一向喜爱会稽的山水。天历年间,他在鉴湖岸边选择居所定居,诵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诗句,整天遨游不停歇。他常常乘坐一叶小舟,不使用篙和桨,任凭风帆和波浪推动,随其所至;有时在水边观看游鱼,有时在沙滩上与鸥鸟结盟,有时在长满水草的沙洲上与白鹭亲近,有时在柳岸边聆听鸳鸯的鸣叫。沿着鉴湖三十里,飞翔的、奔跑的、浮游的、跳跃的生物,他都熟悉它们的形态面貌,与它们相互忘却,它们自去自来,不再怀疑彼此。而打柴的老翁、耕田的老叟、捕鱼的孩童、放牧的少年遇到他,不论老幼,都得到他的欢心。初秋的夜晚,他把船停泊在千秋观下,金凤初起,白露尚未降落,星斗交相辉映,水天浑然一色,时常听到菱歌莲唱,在沙洲之间相互应答。成令言躺在船中,仰视银河,如同万丈白练,横亘在南北之间,细微的云彩踪迹全无,一丝尘埃也不起。于是敲击船舷,吟唱宋之问《明河》的诗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意境。船忽然自动,行进得非常快,风和水的速度都很快,一瞬间仿佛行过千里,好像有东西牵引着它。成令言无法测知原因。不一会儿,到达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同湛湛的玉田,琪花瑶草生长其中,如同洋洋的银海,异兽神鱼在其中游动。乌鸦群鸣,白榆杂乱地种植着。成令言推测这不是人间,披衣起身,看见珠宫巍峨耸立,宫阙高耸。有一位仙女,从里面走出,披着冰绡做的衣服,拖着霜纨做的披帛,戴着翠凤步摇的冠帽,穿着琼纹九章的鞋子。两名侍女,一个拿着金柄的障扇,一个捧着玉环如意,眼睛如星,容貌如月,光彩照人。走到岸边,对成令言说:“处士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成令言拱手回答说:“我隐藏踪迹于江湖,忘却形骸于鱼鸟,向来缺乏诚信的约定,又未曾谋面,为什么会有来得晚的问话?”仙女笑着说:“你怎么能认识我呢?所以邀请你到这里,是因为你一向负有高义,长久存有美德,将有诚恳的心意,借你传达给世人。”于是请成令言登岸,邀请他进门,走了几十步,看见一座大殿,匾额上写着:天章殿。殿后有一座高阁,题写着:灵光阁。里面设置云母屏风,铺设玉华席子,四面都是水晶帘,用珊瑚钩挂着,通透明亮如同白昼。梁间悬挂两枚香球,兰麝的香气,芬芳扑鼻。请成令言对席而坐,对他说道:“你认识这个地方吗?这就是人世间所说的天河,我是织女之神。这里距离尘世,已经有八万余里了。”成令言离席说道:“下界的愚民,甘愿与草木一同腐朽。今晚多么幸运,身体游历天府,脚踩仙宫,获得无量福报,受到的恩惠超过期望。然而不知道尊神想要托付什么事情,授予什么话语?希望能详细听闻,以消除尘世的忧虑。”仙女于是低头躬身,端庄严肃地致辞说:“我是天帝的孙女,灵星的女儿,向来禀受贞洁的本性,离群索居。哪里想到下土无知,愚民喜欢虚妄,胡乱传说秋夕的日期,指作牵牛星的配偶,致使清洁的操守,遭受这种污辱的名声。开启源头的是《齐谐》多诈的书;推波助澜的是楚地不经之谈;附会这种说法并宣扬的是柳宗元的《乞巧》文,铺陈这件事并唱和的是张文潜的《七夕》咏。强词夺理,无法自我辩白;鄙俗邪言,无所不至!往往写在简牍上,传播在篇章中,有的说:‘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有的说:‘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有的说:‘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玄弄金梭。’又有的说:‘时人下用穿针待,没得心情送巧来。’像这样的不一而足,亵渎侮辱神灵,不知道忌惮,这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可容忍的!”成令言回答说:“鹊桥相会,牛渚遨游,现在听神言,知道它们是虚妄的了。然而像嫦娥奔月宫,神女高唐相会,后土灵佑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仙女怅然地说:“嫦娥是月宫仙女;后土是地祇贵神;大禹开凿三峡的功劳,巫神确实辅佐;而湘灵,是尧的女儿、舜的妃子。这些都是圣贤的后裔,贞烈的一类,哪里像世俗所说的那样!不像上元降封陟,云英遇见裴航,兰香嫁给张硕,彩鸾配给文箫,情欲容易滋生,事迹难以掩盖。世人咏月的诗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的诗句说:‘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他天云雨尽堪疑。’日月两曜,在混沌之际,开辟之初,就已经具备了,哪里会有后羿妻子的说法,偷药的事情,而胡乱以孤眠霜宿来侮辱她们呢?云,是山川的灵气;雨,是天地的沛泽,怎么因为宋玉的错误,就指为房帷之乐,比喻衽席之欢?慢渎上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湘君夫人,是帝舜的配偶,陟方之日,大概已经老了。李群玉,究竟是何人?敢以淫邪之词,混入黄陵之庙说:‘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虚妄矫诬,名节扫地!后土的传说,唐人不敢明确斥责武则天的恶行,所以假借这个来讽喻罢了。”
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眈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耦,其无耦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悉为白之,毋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 ”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知其伪矣。然如张骞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欤?抑妄谈欤? ”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宜吏,严先生乃玉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具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异物。岂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至此! ”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令盲拜辞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大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以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掩之,自然飞扬而去。以为幄帐,蚊蚋不敢入,以为衣帔,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燠;盛夏张之,不必乘风而凉。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从得此? ”令言秘之,不肯述其故。遂轻舟短棹,长游不返。后二十年,有遇之于玉笥峰者,颜貌红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巾不带。揖而问之,则御凤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译世俗之人不明真相,便信以为真,以至于流传出“韦郎年少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这样的诗句。要知道,欲界诸天都有配偶,那些没有配偶的,就是没有情欲的人。士人君子在礼教之中自有快乐的地方,怎么会去编造低俗猥亵的故事,诬蔑诽谤高明之人,既欺骗了自己的心,又迷惑了世人,从而让自己处于有过错的境地呢!幸好您来到世间,把这些情况都讲清楚,不要让云霄之上、星河之间,长久地遭受黄口小儿的谗言和青蝇般的玷污。”
令言又问道:“世俗之人多欺骗,仙真被诬蔑,现在听了神明的话,知道那是虚假的了。但是像张骞乘筏上天、严君平辨别石头的故事,是真的呢?还是妄谈呢?”
仙娥说:“这些事确实是真实的!博望侯张骞本是金门仙吏,严先生严君平本是玉府仙曹,只是暂时被贬谪到人间,灵性依然具备,所以能够周游八方极远之地,辨识奇异之物。这难道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吗?您如果不是三生有缘,今晚又怎么能来到这里呢!”
于是拿出两匹瑞锦赠送给他,说:“您可以回去了,所托付的事情,希望不要忘记。”
令言拜别后登上船,只觉得风露高寒,波涛汹涌,一顿饭的功夫,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此时淡淡的雾气刚刚升起,大星渐渐落下,鸡叫了三遍,更漏已经五点。
拿出锦缎观看,与世间织造的没有什么太大不同,把它藏在箱子里,等待博学多识的人来辨别。
后来遇到西域的商人,试着拿出来给他看,商人抚玩了好一会儿,改变神色说:“这是天上的至宝,不是人间的物品。”
令言问:“怎么知道的呢?”
商人说:“我看到它的纹理顺畅而不杂乱,颜色纯正而不混杂。用日光照射它,瑞气蓬勃升起;用灰尘掩盖它,灰尘自然飞扬而去。把它当作帷帐,蚊虫不敢进入;把它当作衣袍,雨雪不能弄湿。隆冬穿着它,不需要夹着棉絮就感到温暖;盛夏张挂着它,不需要借助风就感到凉爽。它的蚕大概是吃扶桑树叶长大的,它的丝大概是天河水洗涤过的,难道不是织女机中的物品吗?您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令言保守秘密,不肯讲述其中的缘故。于是驾着轻舟短桨,长久游历不再回来。
二十年后,有人在玉笥峰遇见他,面色红润光泽,双眼清澈明亮,戴着黄冠穿着布衣,不戴头巾也不系腰带。拱手询问他,他却驾驭凤凰离去,速度像飞一样,追赶他也不能赶上。
绿衣人传
天水赵源,早丧父母,未有妻室。延佑间,游学至于钱塘,侨居西湖葛岭之上,其侧即宋贾秋壑旧宅也。源独居无聊,尝日晚徙倚门外,见一女子,从东来,绿衣双鬟,年可十五六,虽不盛妆浓饰,而姿色过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日晚辄来。源戏问之曰:“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邻,君自不识耳。”源试挑之,女欣然而应,因遂留宿,甚相亲昵。明旦,辞去,夜则复来。如此凡月余,情爱甚至。源问其姓氏居址,女曰: “君但得美妇而已,何用强知。”问之不已,则曰:“儿常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 ”终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迹彰闻,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宠念转密。
一夕,源被酒,戏指其衣曰:“此真可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者也。”女有惭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乃曰:“本欲相与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数日不敢侍君之侧。然君已知矣,今不复隐,请得备言之。儿与君,旧相识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 ”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相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于君者,盖冥数当然,夙缘未尽耳。 ”源大惊曰:“愿闻其详。”女曰:“儿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朝回,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弈,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每因供进茶瓯,得至后堂。君时年少,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脂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能得其便。后为同辈所觉,谗于秋壑,遂与君同赐死于西湖断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鬼箓,得非命欤? ”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若是,则吾与汝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之愿。 ”自是遂留宿源舍,不复更去。源素不善奕,教之弈,尽传其妙,凡平日以棋称者,皆不能敌也。
每说秋壑旧事,其所目击者,历历甚详。尝言:秋壑一日倚楼闲望,诸姬皆侍,适二人乌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汝愿事之耶?当令纳聘。”姬笑而无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呼诸姬至前曰:“适为某姬纳聘。”启视之,则姬之首也,诸姬皆战栗而退。又尝贩盐数百艘至都市货之。太学有诗曰: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闻之,遂以士人付狱,论以诽谤罪。又尝于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题诗于路左云: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见之,捕得,遭远窜。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末有一道士,衣裾褴褛,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于门侧斋焉。斋罢,覆其钵于案而去,众悉力举之,不动。启于秋壑,自往举之,乃有诗二句云:“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漳州。”始知真仙降临而不识也。然终不喻“漳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绵庵之厄也!又尝有艄人泊舟苏堤,时方盛暑,卧于舟尾,终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于沙际,一曰:“张公至矣,如之奈何? ”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 ”一曰:“我则已矣,公等及见其败也! ”相与哭入水中。次日,渔者张公获一鳖,径二尺余,纳之府第。不三年而祸作。盖物亦先知,数而不可逃也。源曰:“吾今日与汝相遇,抑岂非数乎? ”女曰:“是诚不妄矣! ”源曰:“汝之精气,能久存于世耶? ”女曰:“数至则散矣。 ”源曰:“然则何时? ”女曰:“三年耳。 ”源固未之信。
及期,卧病不起。源为之迎医,女不欲,曰:“曩固已与君言矣,因缘之契,夫妇之情,尽于此矣。 ”即以手握源臂,
译绿衣人传
天水人赵源,早年丧父丧母,尚未娶妻。延佑年间,他游学来到钱塘,寄居在西湖葛岭之上,那里旁边就是宋朝贾似道(字秋壑)的旧宅。赵源独自居住感到无聊,曾在傍晚时分在门外徘徊倚靠,看见一位女子从东边走来,身穿绿衣,梳着双鬟,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虽然没有浓妆艳抹,但姿色出众,赵源注视了她很久。第二天出门,又看见她,像这样多次,每到傍晚她就来。赵源戏弄地问她:“你住在哪里,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女子笑着行礼说:“我家与你为邻,只是你自己不认识罢了。”赵源试着挑逗她,女子欣然答应,于是留宿,彼此非常亲密。第二天早晨,女子告辞离去,晚上又再来。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感情深厚。赵源询问她的姓氏和住址,女子说:“你只得到了一位美妇人就够了,何必非要强求知道呢。”赵源不停地追问,女子就说:“我常穿绿衣,只要叫我绿衣人就可以了。”始终不告诉他住址所在。赵源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夜间出来私奔,或许担心事情暴露,所以不肯说罢了,对此深信不疑,宠爱思念之情更加亲密。
一天晚上,赵源喝醉了酒,戏指着她的衣服说:“这真可以说是‘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了。”女子露出惭愧的神色,好几个晚上没来。等到再来时,赵源追问,她才说:“原本想与你白头偕老,怎么把我当作婢妾看待,让人羞愧不安,所以几天不敢侍奉在你身边。然而你已经知道了,现在不再隐瞒,请让我详细说说。我与你,是旧相识,现在如果不是真情相感,不能达到这种地步。”赵源询问缘故,女子悲伤地说:“不要责怪我吗?我实在不是今世的人,也不是会给你带来祸患的人,大概是冥冥中的定数如此,前世的缘分未尽罢了。”赵源大惊说:“愿意听你详细说说。”女子说:“我原是宋朝贾似道平章的侍女。本是临安良家女子,从小擅长下棋,十五岁时,作为棋童入宫侍奉,每当贾似道早朝回来,在半闲堂闲坐,必定召我侍奉下棋,备受宠爱。那时你是他家的仆役,职责是煎茶,每次因为进献茶碗,得以来到后堂。你当时年少,容貌俊美,我见了就仰慕你,曾经用绣罗钱袋,趁暗投给你。你也用玳瑁脂盒作为回赠,彼此虽然各有心意,但内外严密,没能得到方便。后来被同辈发觉,向贾似道进谗言,于是和你一起被赐死在西湖断桥之下。你现在已经转世为人,而我还在鬼籍之中,难道不是命运吗?”说完,呜咽哭泣。赵源也为之动容。过了很久,才说:“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我和你乃是再世的因缘,应当更加亲爱,以偿还昔日的愿望。”从此就留宿在赵源家,不再离开。赵源向来不擅长下棋,女子教他下棋,全部传授了其中的奥妙,凡是平时以棋艺著称的人,都不能抵挡他。
每当说起贾似道的旧事,她亲眼所见的,都记得非常详细。曾经说:贾似道一天倚楼闲望,众姬妾都在侍奉,恰好有两个戴乌巾、穿素服的人,乘小船从湖中登岸。一个姬妾说:“真美啊,这两个少年!”贾似道说:“你愿意侍奉他们吗?应当让他们下聘礼。”姬妾笑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让人捧着一个盒子,叫众姬妾到面前说:“刚才为某姬妾下聘礼。”打开一看,却是那姬妾的头颅,众姬妾都战栗着退下。又曾经贩运几百艘盐船到都市出售。太学生中有诗说: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贾似道听说后,就把士人投入监狱,以诽谤罪论处。又曾经在浙西推行公田法,百姓深受其苦,有人在路边题诗说: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贾似道看见后,逮捕了题诗的人,遭到远谪。又曾经斋戒供养千人,人数已经够了,最后有一个道士,衣衫褴褛,到门口求斋。主持的人因为人数已满,不肯让他进来,道士坚持请求不离开,不得已就在门侧供养他。斋戒完毕,他把钵倒扣在案上离开,众人合力举它,不动。报告给贾似道,贾似道亲自去举它,上面有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漳州。”才知道是真仙降临而没有认出。然而始终不明白“漳州”的意思,唉!谁知道有漳州木绵庵的厄运呢!又曾经有船夫把船停泊在苏堤,当时正值盛夏,躺在船尾,整夜睡不着,看见三个身高不到一尺的人,聚集在沙滩边,一个说:“张公到了,怎么办?”一个说:“贾平章不是仁爱的人,决不会宽恕!”一个说:“我就算了,你们将看到他的败亡!”一起哭着进入水中。第二天,渔夫张公捕获一只鳖,直径二尺多,把它送到府第。不到三年就祸事发作。大概万物也有先知,定数不可逃避。赵源说:“我今天与你相遇,难道也不是定数吗?”女子说:“这确实不假!”赵源说:“你的精气,能长久存在于世间吗?”女子说:“定数到了就消散了。”赵源说:“那么是什么时候?”女子说:“三年罢了。”赵源本来就不相信。
到了期限,女子卧病不起。赵源为她请医生,女子不愿意,说:“从前已经对你说了,因缘的契合,夫妇的情分,到此为止了。”随即用手握住赵源的胳膊,
而与之诀曰:“儿以幽阴之质,得事君子,荷蒙不弃,周旋许时。往者一念之私,俱陷不测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续前生之好,践往世之盟,三载于兹,志愿已足,请从此辞,毋更以为念也! ”言讫,面壁而卧,呼之不应矣。源大伤恸,为治棺榇而殓之。将葬,怪其柩甚轻,启而视之,惟衣衾钗珥在耳。乃虚葬于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复再娶,投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身云。
译(她)与源诀别说:“我凭着阴柔的体质,得以侍奉君子,承蒙你不嫌弃,相伴了一段时间。过去因一念私情,都陷入了不可测度的灾祸,然而即使海枯石烂,这份怨恨也难以消除;即使地老天荒,这份情意也不会泯灭!如今有幸能延续前生的美好,践行往世的盟约,三年以来,我的心愿已经满足,请从此告别,不要再挂念了!”说完,面向墙壁躺下,呼唤她也不回应了。源非常悲伤,为她准备棺材并收敛遗体。将要安葬时,奇怪棺材很轻,打开一看,只有衣服被褥和钗环耳饰罢了。于是就在北山的山脚下空葬了她。源感念她的深情,不再娶妻,到灵隐寺出家做了和尚,终身如此。
附录
秋香亭记
至正间,有商生者,随父宦游姑苏,侨居乌鹊桥,其邻则弘农杨氏第也。杨氏乃延佑大诗人浦城公之裔。浦城娶于商,其孙女名采采,与生中表兄妹也。浦城已殁,商氏尚存。生少年,气禀清淑,性质温粹,与采采俱在童卯。商氏,即生之祖姑也。每读书之暇,与采采共戏于庭,为商氏所钟爱,尝抚生指采采谓曰: “汝宜益加进修,吾孙女誓不适他族,当令事汝,以续二姓之亲,永以为好也。 ”女父母乐闻此言,即欲归之,而生严亲以生年幼,恐其怠于学业,请俟他日。生、女因商氏之言,倍相怜爱。
数岁,遇中秋月夕,家人会饮沾醉,遂同游于生宅秋香亭上,有二桂树,垂荫婆娑,花方盛开,月色团圆,香气浓馥,生、女私于其下语心焉。是后,女年稍长,不复过宅,每岁节伏腊,仅以兄妹礼见于中堂而已。闺阁深邃,莫能致其情。后一岁,亭前桂花始开,女以折花为名,以碧瑶笺书绝句二首,令侍婢秀香持以授生,嘱生继和,诗曰:
秋香亭上桂花芳,几度风吹到绣房。
自恨人生不如树,朝朝肠断屋西墙!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殷勤种两株。
愿得他年如此树,锦裁步障护明珠。
生得之,惊喜,遂口占二首,书以奉答,付婢持去。诗曰:
深盟密约两情劳,犹有余香在旧袍。
记得去年携手处,秋香亭上月轮高。
高栽翠柳隔芳园,牢织金笼贮彩鸳。
忽有书来传好语,秋香亭上鹊声喧。
生始慕其色而已,不知其才之若是也,既见二诗,大喜欲狂。但翘首企足,以待结褵之期,不计其它也。女后以多情致疾,恐生不知其眷恋之情,乃以吴绫帕题绝句于上,令婢持以赠生。诗曰:
罗帕熏香病裹头,眼波娇溜满眶秋。
风流不与愁相约,才到风流便有愁。
生感叹再三,未及酬和。适高邮张氏兵起,三吴扰乱,生父挈家南归临安,展转会稽、四明以避乱;女家亦北徙金陵。音耗不通者十载。吴元年,国朝混一,道路始通。时生父已殁,独奉母居钱塘故址,遣旧使老苍头往金陵物色之,则女以甲辰年适太原王氏,有子矣。苍头回报,生虽怅然绝望,然终欲一致款曲于女,以导达其情,遂市剪彩花二盝,紫绵脂百饼,遣苍头赍往遗之。恨其负约,不复致书,但以苍头己意,托交亲之故,求一见以觇其情。王氏亦金陵巨室,开彩帛铺于市,适女垂帘独立,见苍头趦趄于门,遽呼之曰:“得非商兄家旧人耶? ”即命之入,询问动静,颜色惨怛。苍头以二物进,女怪其无书,具述生意以告。女吁嗟抑塞,不能致辞,以酒馔待之。约其明日再来叙话。苍头如命而往。女剪乌丝襕,修简遗生曰:伏承来使,具述前因。天不成全,事多间阻。盖自前朝失政,列郡受兵,大伤小亡,弱肉强食,荐遭祸乱,十载于此。偶获生存,一身非故,东西奔窜,左右逃逋;祖母辞堂,先君捐馆;避终风之狂暴,虑行露之沾濡。欲终守前盟,则鳞鸿永绝;欲径行小谅,则沟渎莫知。不幸委身从人,延命度日。顾伶俜之弱质,值屯蹇之衰年,往往对景关情,逢时起恨。虽应酬之际,勉为笑欢;而岑寂之中,不胜伤感。追思旧事,如在昨朝。华翰铭心,佳音属耳。半衾未暖,幽梦难通,一枕才欹,惊魂又散。视容光之减旧,知憔悴之因郎;怅后会之无由,叹今生之虚度!岂意高明不弃,抚念过深,加沛泽以滂施,回余光以返照,采葑菲之下体,记萝茑之微踪;复致耀首之华,膏唇之饰,衰容顿改,厚惠何施!虽荷恩私,愈增惭愧!而况迩来形销体削,食减心烦,知来日之无多,念此身之如寄。兄若见之,亦当贱恶而弃去,尚何矜恤之有焉!倘恩情未尽,当结伉俪于来生,续婚姻于后世耳!临楮呜咽,悲不能禁。复制五十六字,上渎清览,苟或察其辞而恕其意,使箧扇怀恩,绨袍恋德,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诗云:
好姻缘是恶姻缘,只怨干戈不怨天。
译附录
秋香亭记
至正年间,有一位姓商的秀才,跟随父亲在姑苏做官,寄居在乌鹊桥,他的邻居是弘农杨家的宅第。杨家是延佑年间大诗人浦城公的后裔。浦城公娶了商家的女子,他的孙女名叫采采,与这位商生是表兄妹。浦城公已经去世,商家的女子还健在。商生年轻,气质清朗美好,性情温和纯粹,与采采都还是孩童。商家的女子,就是商生的祖姑。每当读书空闲时,商生就和采采在庭院里一起玩耍,深受商氏女子的钟爱,她曾经抚摸着商生,指着采采说:“你应该更加勤奋进修,我的孙女发誓不嫁给其他家族,应当让她嫁给你,以延续两家的亲情,永远和睦相处。”采采的父母很高兴听到这话,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但商生的父亲因为商生年幼,担心他荒废学业,请求等到日后再说。商生和采采因为商氏女子的话,更加互相怜爱。
过了几年,遇到中秋月夜,家人聚会饮酒喝得微醉,于是两人一同游览商生住宅的秋香亭,那里有两棵桂树,枝叶婆娑垂下浓荫,花朵正盛开,月色圆满,香气浓郁芬芳,商生和采采在树下私下倾诉心意。此后,采采年龄稍长,不再到商生家来,每年只有节令祭祀时,才以兄妹之礼在中堂相见罢了。闺阁深幽,无法传达情意。又过了一年,亭前的桂花刚开始开放,采采以折花为名,用碧瑶笺写了二首绝句,让侍婢秀香拿着交给商生,嘱咐商生和诗,诗写道:
秋香亭上桂花芳香,几度风吹送到绣房。
自恨人生不如树木,天天肠断在西墙!
秋香亭上桂花舒展,用心殷勤种下两株。
愿得他年像这树一样,锦缎裁成步障护住明珠。
商生收到后,惊喜不已,于是随口吟成二首,写下来奉答,交给侍婢带回。诗写道:
深盟密约两情辛劳,旧袍上犹有余香。
记得去年携手之处,秋香亭上月轮高悬。
高栽翠柳隔开芳园,牢织金笼贮养彩鸳。
忽然有书信传来好语,秋香亭上鹊声喧闹。
商生起初只是爱慕她的美色,不知道她的才华竟然如此,见到这两首诗后,大喜若狂。只是翘首踮足,等待结婚的日子,不考虑其他事情。采采后来因多情而致病,担心商生不知道她的眷恋之情,于是用吴地丝帕题写绝句在上面,让侍婢拿着赠给商生。诗写道:
丝帕熏香裹着病头,眼波娇媚满眶秋意。
风流不与愁相约,才到风流便有愁。
商生感叹再三,来不及和诗。恰逢高邮张氏起兵,三吴地区扰乱,商生的父亲带领全家南归临安,辗转经过会稽、四明以躲避战乱;采采家也北迁到金陵。音信断绝了十年。吴元年,本朝统一天下,道路才疏通。当时商生的父亲已经去世,商生独自奉养母亲住在钱塘旧居,派遣旧仆老苍头去金陵寻找采采,却发现采采在甲辰年已经嫁给了太原王氏,有了儿子。苍头回报,商生虽然怅然绝望,但终究想向采采表达心意,以通达情意,于是买了剪彩花两盒,紫绵脂百饼,派苍头带着送给采采。恨她违背约定,不再写信,只凭苍头的意思,借故交情,请求见一面以观察她的情意。王氏也是金陵的大户,在集市开设彩帛铺,恰逢采采垂帘独立,看见苍头在门口徘徊,急忙叫他道:“莫非是商兄家的旧人吗?”随即让他进来,询问近况,脸色凄惨。苍头献上两样物品,采采奇怪没有书信,苍头详细叙述商生的心意告知她。采采叹息压抑,说不出话来,用酒菜招待他。约定第二天再来叙话。苍头依命前往。采采剪下黑色丝线,写信给商生说:
敬承来使,详细叙述前因。上天不成全,事情多有阻碍。自从前朝政治失当,各郡遭受兵祸,强者伤害弱者,弱者被强者吞食,接连遭遇祸乱,至今已有十年。侥幸存活,自身已非往昔,东西奔逃,左右躲避;祖母辞世,父亲去世;躲避狂风暴雨的狂暴,担忧行露沾湿衣裳。想坚守前盟,则音信永绝;想直接履行小信,则不知归宿。不幸委身于人,苟延残喘度日。顾念我这孤弱之身,正值困顿衰年,常常对景生情,逢时生恨。虽然应酬之际,勉强欢笑;而在孤寂之中,不胜伤感。追思旧事,如在昨日。华美的书信铭刻在心,美好的音信萦绕在耳。半床未暖,幽梦难通,一枕才斜,惊魂又散。看容颜光彩不如从前,知道憔悴是因为你;怅恨后会无期,叹息今生虚度!岂料你不嫌弃,抚念过深,广施恩泽,回照余光,采摘葑菲的下部,记住萝茑的微迹;又送来装饰头面的华贵之物,润唇的脂粉,衰容顿时改变,厚惠如何报答!虽然承蒙恩私,更加惭愧!况且近来形销骨立,食减心烦,知道来日无多,念及此身如寄。你若见到我,也应当嫌弃厌恶而离去,还有什么怜恤可言呢!倘若恩情未尽,当在来生结为伉俪,在后世续接婚姻罢了!临纸呜咽,悲伤不能抑制。又作五十六字诗,冒昧呈上清览,如果能体察我的言辞而宽恕我的心意,使箧扇怀恩,绨袍恋德,那么即使死之日,也如同生之年。诗云:
好姻缘是恶姻缘,只怨干戈不怨天。
安得神灵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边!
生得书,虽无复致望,犹和其韵以自遣云:
秋香亭上旧姻缘,长记中秋半夜天。
鸳枕沁红妆泪湿,凤衫凝碧睡花圆。
断弦无复鸾胶续,旧盒空劳蝶使传。
惟有当时端正月,清光能照两人边。
并其书藏巾笥中,每一览之,辄寝食俱废者累日,盖终不能忘情焉耳。生之友山阳瞿佑备知其详,既以理谕之,复制《满庭芳》一阕,以着其事。词曰:月老难凭,星期易阻,御沟红叶堪烧。辛勤种玉,拟弄凤凰箫。可惜国香无主,零落尽露蕊烟条。寻春晚,绿阴青子,鶗鴂已无聊。蓝桥虽不远,世无磨勒,谁盗红绡?怅欢踪永隔,离恨难消!回首秋香亭上,双桂老,落叶飘飖。相思债,还他未了,肠断可怜宵!仍记其始末,以附于古今传奇之后,使多情者览之,则章台柳折,佳人之恨无穷;仗义者闻之,则茅山药成,侠士之心有在。又安知其终如此而已也!
寄梅记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女马琼琼者善,久之,情爱稠密。端朝文华富赡,琼琼识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焉,凡百资用,皆悉力给之。屡以终身为托。端朝虽口从,而心不之许,盖以其妻性严,非薄幸也。值秋试,端朝获捷,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益淬励,省业春闱,揭报果复中优等。及对策,失之太激,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贱,荷君不弃。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溺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永执箕帚。虽君内政谨严,妾当委曲遵奉,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实非浅浅。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犹不甚难。 ”端朝曰:“去籍之谋固易,但恐不能使家人无妒。吾计之亦久矣。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奈何!然既出汝心,当徐为调护,使其柔顺,庶得相安,否则计无所措也。 ”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官,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阙?且所得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彼亦小心,能迎合人意,诚能脱彼于风尘,亦仁人之恩也。 ”其妻曰:“君意既决,亦复何辞。 ”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不从,吾试叩之,乃忻然相许。 ”端朝于是宛转求脱,而琼琼花籍亦得除去,遂运橐与端朝俱归。既至,妻妾怡然。端朝得琼琼之所携,家遂稍丰。因辟一区,为二阁,以东、西名,东阁以居其妻,令琼琼处于西阁。阙期既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欲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相别,因瞩曰:“凡有家信,二阁合书一缄,吾覆亦如之。 ”
端朝既至南昌,半载方得家人消息,而止东阁一书。端朝亦不介意。既栽覆,西阁亦不及见,索之,颇遭忌嫉,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孺人知之。”书至,端朝发阅,无一宇。乃所画梅雪扇面而已。反复观玩,后写一《减字木兰花》词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芳心欲破,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盖以侥幸一官,皆琼琼之力,不忘本也。寻竟托疾弃归。既至家,妻妾出迎,怪其未及尽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设酒,会二阁而言曰:”我羁縻千里,所望家人和顺,使我少安。昨见西阁所寄梅扇词,读之使人不遑寝食,吾安得不归哉! ”东阁乃曰:“君今已仕,试与判此孰是。 ”端朝曰:“此非口舌可尽,可取纸笔书之。 ”遂作《浣溪沙》一阕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输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无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仕矣。
译哪里能得到像倩女那样神灵般的眷顾?让芳魂轻易地来到你身旁!
书生收到书信,虽然已不再抱有复婚的期望,但还是和着诗的韵脚写了一首诗来排遣愁绪,诗曰:
秋香亭上旧日的姻缘,长久记得中秋半夜的天际。
鸳鸯枕上浸透了红妆的泪水,凤衫凝结着碧色,睡在花团之中。
断弦再也无法用鸾胶接续,旧盒徒劳地让蝶使传递消息。
只有当时端正的月亮,清辉能够照耀在两人身边。
书生将这首诗连同那封信一起藏在衣箱中,每次翻阅,便废寝忘食好几天,大概终究是不能忘情罢了。书生的朋友山阳人瞿佑详细地知道了这件事,既用道理开导他,又创作了一首《满庭芳》词,来记载这件事。词曰:月老难以信赖,七夕相会容易受阻,御沟里的红叶足以焚烧。辛勤地种玉,打算吹奏凤凰箫。可惜国色天香的佳人没有主人,零落尽露蕊烟条。寻找春日晚景,绿阴青子,杜鹃鸟已经无聊。蓝桥虽然不远,世上没有磨勒这样的人,谁去盗取红绡?惆怅欢乐的踪迹永远隔绝,离恨难以消除!回首秋香亭上,双桂树老了,落叶飘摇。相思的债,还他未了,肠断可怜的夜晚!瞿佑仍然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末,附在古今传奇之后,让多情的人看了,就知道章台柳折,佳人的怨恨无穷无尽;让仗义的人听了,就知道茅山道士的药成了,侠士的心有所在。又怎么知道事情最终只是这样而已呢!
寄梅记
朱端朝,字廷之,南宋南渡后,在太学读书,与妓女马琼琼交好,时间久了,情爱深厚。朱端朝才华横溢,琼琼知道他不是久居寒门的人,于是倾心于他,凡是各种费用,都尽力供给。琼琼屡次以终身托付给他。朱端朝虽然口头答应,但心里并不允许,大概是因为他的妻子性情严厉,并非他薄幸。正值秋季科举考试,朱端考中,琼琼高兴地去慰劳他。朱端朝于是更加勤奋努力,复习功课参加春闱,放榜果然又中了优等。等到对策时,言辞过于激烈,于是被排在下甲。起初授职南昌县尉。琼琼极力恳求说:“我风尘卑贱,承蒙您不弃。如今有幸荣登仕途,即将云泥隔绝,再也无法侍奉枕席。我这一身,终将沦落!实在可怜!希望您为我谋划脱离乐籍,永远执掌家务。虽然您内政谨严,我当委曲遵奉,不敢唐突。万一脱离这行业缘,受您的恩赐,实在不浅。况且我的箱箧稍微充足,如果共同谋划,去除乐籍还不算太难。”朱端朝说:“去除乐籍的谋划固然容易,只是恐怕不能让家人不嫉妒。我也考虑很久了。盛意既然浓厚,阻止则近乎无情,听从则担心有辱,怎么办!然而既然出于你的心意,应当慢慢调护,使她柔顺,或许得以相安,否则就计无所措了。”一天晚上,朱端朝趁间隙,对他的妻子说:“我久居学舍,虽然最近得到一个官职,家里贫穷,急于求取俸禄,怎么能等待数年的空缺?况且所得的官职,实在是出自妓女马琼琼的恩赐。如今她想倾尽箱箧,托付给我。她也很小心,能迎合人意,真能让她脱离风尘,也是仁人的恩德啊。”他的妻子说:“您的心意既然已决,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朱端朝高兴地对琼琼说:“起初担心她不答应,我试着询问,竟然欣然答应。”朱端朝于是委婉地请求脱离乐籍,而琼琼的花籍也得以除去,于是带着财物与朱端朝一起回家。到了之后,妻妾和睦。朱端朝得到琼琼所带的财物,家道于是稍微富裕。于是开辟一处地方,建了两座阁楼,以东西命名,东阁让妻子居住,让琼琼住在西阁。任期已满,迎接的官吏来到。朱端朝因为路远俸禄薄,不想携带累赘,于是单人匹马赴任。将要出发,摆酒相别,于是嘱咐说:“凡是有家信,两阁合写一封,我的回信也如此。”
朱端朝到了南昌,过了半年才得到家人的消息,而只有东阁的一封信。朱端朝也不在意。等到回信,西阁也没有见到,索要时,颇遭嫉妒,于是秘密派遣一个仆人,厚给路费,给他一封信,嘱咐说:“不要让夫人知道。”信送到,朱端朝拆开阅读,没有一个字。只是所画的梅雪扇面而已。反复观赏玩味,后面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词:
雪梅嫉妒颜色,雪把梅花相压制。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芳心欲破,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朱端朝从此坐卧不安,日夜想着要辞官。大概是因为侥幸得到一个官职,都是琼琼的力量,不忘本啊。不久终于托病辞职回家。到了家,妻妾出来迎接,奇怪他还没到考核期限,忽然做出回家的打算,询问他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摆酒,召集两阁的人说:“我羁留千里,所希望的是家人和顺,让我稍微安心。昨天看到西阁所寄的梅扇词,读之使人寝食不安,我怎么能不回来呢!”东阁于是说:“您如今已经做官,试着判断一下谁对谁错。”朱端朝说:“这不是口舌能说完的,可以取纸笔写下来。”于是作了一首《浣溪沙》词: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输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无公非是不思量。
从此两阁欢会如初,而朱端朝也不再出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