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灯新话卷三
今已着之福籍矣。 ”一人曰:“某姓某官,爵位已崇。俸禄亦厚,不思报国,惟务贪饕,受钞三百锭,枉法断公事,取银五百两,非理害良民。府君奏于天庭,即欲加其罪,缘本人颇有顽福,故稽延数年,使罹灭族之祸。今早奉命,记注恶簿,惟俟时至尔。 ”一人曰:“某乡某甲,有田数十顷,而贪纵无厌,务为兼并。邻田之接坟者,欺其势孤无援,贱价售之,又不还其值,令其含忿而死。冥府帖本司勾摄入狱,闻已儿身为牛,托生邻家,偿其所负矣。 ”诸人言叙既毕,发迹司判官忽扬眉盱目,咄嗟长叹而谓众宾日:“诸公各守其职,各治其事,褒善罚罪,可谓至矣。然而无地运行之数,生灵厄会之期,国统浙衰,大难将作,虽诸公之善理,其如之奈何! ”众问曰:“何谓也? ”对曰:“吾适从府君上朝帝阍,所闻众圣推论将来之事,数年之后,兵戎大起,巨河之南,长江之北,合屠戮人民三十余万,当是时也,自非积善累仁,忠孝纯至者,不克免焉。岂生灵寡福,当此涂炭乎?抑运数已定,莫之可逃乎? ”众皆颦蹙相顾曰:“非所知也。 ”遂各散去。友仁始于案下匍匐而出,拜述厥由。判官熟视良久,命小吏取簿籍至,亲自检阅,谓友仁曰:“君后大有福禄,非久于贪困者,自兹以往,当日胜一日,脱晦向明矣。”友仁愿示真详,乃取朱笔,大书一十六字以授友仁曰:“遇日而康,遇月而发,遇云而衰,遇电而没。 ”友仁听讫,以所授置之于怀,因再拜辞出。行及庙门外,天色已曙。急探怀中,则无有矣。归而话于妻子以自慰。不数日,郡有大姓傅日英者,延之以训子弟,月奉束修五锭,家遂稍康。凡居其馆数岁。已而高邮张氏兵起,元朝命丞相脱脱统兵讨之,太师达理月沙颇知书好士,友仁献策于马首,称其意,荐于脱公,署随军参谋,车马仆从,一旦赫然。及脱公征还,友仁遂仕于朝,践历馆阁,翱翔省部,可渭贵矣。未几,授文林郎、内台御史,同列有云石不花者,与之不相能,构于大官,黜为雷州录事。友仁忆判官之言,日月云三字,皆已验矣,深自戒惧,不敢为非。到任二年,有事申总府,吏具牍以进,友仁自署其衔曰:雷州路录事何某。挥笔之际,风吹纸起,于雷字之下,曳出一尾,宛然成一电字,大恶之,亟命易去。是夜感疾,自知不起,处置家事,诀别妻子而终。因详判官所述众圣之语,将来之事。盖至正辛卯之后,张氏起兵淮东,国朝创业淮西,攻斗争夺,干戈相寻,沿淮诸郡,多被其祸,死于兵者何止三十万焉。是以知普夭之下,率土之滨,小而一身之荣悴通寒,大而一国之兴衰治乱,皆有定数,不可转移,而妄庸者乃欲辄施智术于其间,徒自取困尔。
译如今已经登记在福籍上了。”一人说:“某姓某官,爵位已经显赫,俸禄也很丰厚,不思报国,只知贪婪无度,收受钞币三百锭,歪曲法律断案,索取白银五百两,无理害死良民。府君向天庭奏报,正要加罪于他,因本人颇有顽福,所以拖延数年,使其遭受灭族之祸。今早奉命,将其记入恶簿,只等时机到了罢了。”一人说:“某乡某甲,有田地数十顷,却贪婪放纵不知满足,致力于兼并土地。邻居田地连接坟墓的,他欺负对方势单力薄无人援助,以低价购买,又不归还钱款,致使对方含恨而死。冥府贴文令本司勾摄其入狱,听说他已转生为牛,投胎在邻居家,偿还所欠的债了。”众人叙述完毕,发迹司判官忽然扬起眉毛睁大眼睛,大声叹息,对众宾客说:“各位各自坚守职责,治理事务,褒奖善行惩罚罪恶,可以说做到了极致。然而没有大地运行的定数,生灵遭遇厄运的期限,国家气运逐渐衰微,大难即将兴起,即使各位治理得很好,又能怎么办呢!”众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刚才跟随府君上朝至帝门前,听到众圣推论将来之事,几年之后,战争大规模兴起,黄河以南,长江以北,将屠杀百姓三十多万,在那时,如果不是积累善行、仁德深厚,忠孝纯粹至极的人,不能幸免。难道是生灵福分浅薄,应当遭受此等涂炭吗?还是运数已定,无法逃避呢?”众人都皱着眉头互相看着说:“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各自散去。友仁从案下匍匐而出,拜谢并陈述缘由。判官仔细看了他很久,命小吏取来簿籍,亲自查阅,对友仁说:“你日后大有福禄,不是长久困顿的人,从此以后,应当一天比一天好,脱离晦暗走向光明。”友仁希望得知详细情况,判官便取来朱笔,写下十六个大字交给友仁说:“遇日而康,遇月而发,遇云而衰,遇电而没。”友仁听完,将所授之物放在怀中,于是再次拜谢辞别而出。走到庙门外,天色已经破晓。急忙探入怀中,却发现没有了。回家后告诉妻子儿女以自我安慰。没过几天,郡中有个大姓傅日英,聘请他教导子弟,每月供给束修五锭,家境于是稍微安康。在他馆中居住数年。不久高邮张氏起兵,元朝命令丞相脱脱统兵讨伐,太师达理月沙颇通文墨喜爱士人,友仁在马前献策,符合他的心意,被推荐给脱公,署任随军参谋,车马仆从,一时间显赫起来。等到脱公征讨归来,友仁于是在朝廷做官,历任馆阁职务,在尚书省等部门任职,可以说很显贵了。不久,授文林郎、内台御史,同僚中有个叫云石不花的,与他不和,向大官构陷他,被贬为雷州录事。友仁想起判官的话,日、月、云三个字,都已经应验了,深深自我警戒恐惧,不敢做坏事。到任两年,有事申报总府,吏员写好文书呈上,友仁自己签署官衔说:雷州路录事何某。挥笔之际,风吹纸张扬起,在“雷”字下面,拖出一条尾巴,俨然成了一个“电”字,他非常厌恶,急忙命令换掉。当晚生病,自知不能痊愈,安排家事,诀别妻子儿女后去世。于是详细回想判官所说的众圣之语,以及将来的事。大概在至正辛卯年之后,张氏在淮东起兵,我朝在淮西创业,攻斗争夺,干戈相继,沿淮各郡,多遭受其祸害,死于兵灾的何止三十万人。因此知道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小到个人的荣辱通达困顿,大到国家的兴衰治乱,都有定数,不可改变,而狂妄庸碌的人却想在其中施展智术,只是自取困厄罢了。
永州野庙记
永州之野,有神庙,背山临流,川泽深险,黄茅绿草,一望无际,大木参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数,风雨往住生其上,人皆畏而事之,过者必以牲牢献于殿下,始克前往,如或不然,则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不辩,人物行李,皆随失之。如是者有年矣。大德间,书生毕应详,有事适衡州,道由庙下,囊橐贫匮,不能设奠,但致敬而行。未及数里,大风振作,吹沙走石,玄云黑雾,自后隐至。回顾,见甲兵甚众,追者可千乘万骑,自分必死,平日能诵《玉枢经》,事势既危,且行且诵,不绝于口。须臾,则云收风止,天地开朗。所迫兵骑。不复有矣。仅而获全,得达衡州,过祝融峰,谒南岳祠,思忆前事,具状焚诉。是夜,梦駃卒来追,与之偕行,至大宫殿,侍卫罗列,曹局分市。駃卒引立大庭下,望殿上挂玉栅帘,帘内设黄罗帐,灯烛辉煌,光若白昼,严邃整肃,寂而不哗。应祥屏息俟命。俄一吏朱农角带,自内而出,传呼曰:“得旨问与何人有讼?”伏而对曰:“身为寒儒,性又愚拙。不知名利之可求,岂有田宅之足竞!布衣蔬食,守分而巳。且又未尝一入公门,无以仰答威问。 ”吏曰:“日间投状,理会何事? ”应祥始悟,稽首而白曰:“实以贫故,出境投人,道由永州,过神祠下,行囊罄竭,不能以牲醴祭事,触神之怒,风雨暴起,兵甲追逐,狼狈颠踣,几为所及,惊怖急迫,无处申诉,以致唐突圣灵,诚非得已。 ”吏入,少顷复出,曰:“得旨追对。”即见吏士数人,腾空而去。俄顷,押一白须老人,乌巾道服,跪于阶下。吏宣旨诘之曰:“汝为一方神祗,众所敬奉,奈何辄以威祸恐人,求其祀飨,迫此儒士,几陷死地,贪婪苦虐,何所逃刑! ”老人拜而对曰:“某实永州野庙之神也,然而庙为妖蟒所据,已有年矣,力不能制,旷职已久。向者驱驾风雨,邀求奠酹,皆此物所为。非某之过。 ”吏责之曰:“事既如此,何不早陈? ”对曰:“此物在世已久,兴妖作孽,无与为比。社鬼祠灵,承其约束;神蛟毒虺,受其指挥。每欲奔诉,多方抵截,终莫能达。今者非神使来追,亦焉得到此! ”即闻殿上宣旨,令士吏追勘。老人拜恳曰:“妖孽已成,辅之者众,吏士虽往,终恐无益,非自神兵剿捕,不可得也。 ”殿上如其言,命一神将领兵五千而往。久之,见数十鬼卒,以大木舁其首而至,乃一朱冠白蛇也。置于庭下,若五石缸焉。吏顾应祥令还,欠伸而觉,汗流浃背。事讫回途,再经其处,则殿宇偶像,荡然无遗。问于村甿,皆曰:“某夜三更后,雷霆风火大作,惟闻杀伐之声,惊咳叵测。旦往视之,则神庙已为煨烬,一巨白蛇长数十丈,死于林木之下,而丧其元。其余蚺虺螣蝮之属无数,腥秽之气,至今未息。 ”考其日,正感梦时也。应祥还家,白昼闲坐,忽见二鬼使至前曰:“地府屈君对事。”即挽其臂以往。及至,见王者坐大厅上,以铁笼罩一白衣绎帻丈夫,形状甚伟。自陈:“在世无罪,为书生毕应祥枉告于南岳,以致神兵降代,举族歼夷,巢穴倾荡,冤苦实甚。 ”应祥闻言,知为蛇妖挟仇捏诉,乃具陈其害人祸物、兴妖作怪之事,对辩于铁笼之下,往返甚苦,终不肯服。王者乃命吏牒南岳衡山府及帖永州城隍司征验其事。己而,衡山府及永州城隍司回文,与毕应祥所言实事相同,方始词塞。王者殿上大怒,叱之曰:“生既为妖,死犹妄诉,将白衣妖孽押赴酆都,永不出世! ”即有鬼卒数人驱押之去,受其果报。王谓应祥曰:“劳君一行,无以相报”命吏取毕姓薄籍来,于应祥名下,批八字云:“除妖去害,延寿一纪。”应祥拜谢而返。及门而寤,乃曲肱几上尔。
申阳洞记
陇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善骑射,驰骋弓马,以胆勇称,然而不事生产,为乡党贱弃。天历间,父友有任桂州监郡者,因往投焉。至则其人已殁,流落不能归。郡多名山,日以猎射为事,出
译永州野庙记
永州的郊野,有一座神庙,背靠山峦,面临水流,川泽深险,黄茅绿草,一望无际,参天蔽日的大树,数不胜数,风雨常常在上面兴起,人们都畏惧并侍奉它,路过的人必定在殿下献上牲畜,才能继续前行,如果不这样,就会风雨突然降临,云雾昏暗,咫尺之间无法分辨,人物行李,都会随之丢失。像这样的情况已经好几年了。大德年间,书生毕应详,有事前往衡州,道路经过庙下,行囊贫困匮乏,无法设祭,只是恭敬行礼后便前行。还没走出几里,大风兴起,吹沙走石,黑云黑雾,从后面隐隐逼近。回头一看,看见甲兵很多,追赶的有千乘万骑,自己料定必死,平时能诵读《玉枢经》,事势危急,一边走一边诵读,口中不停。不一会儿,云收风止,天地开朗。所逼迫的兵骑,不再有了。侥幸得以保全,到达衡州,经过祝融峰,拜谒南岳祠,回想前事,详细陈述并焚香申诉。当晚,梦见快卒来追,和他一起走,来到大宫殿,侍卫罗列,各部门分工明确。快卒引他站在大庭下,望见殿上挂着玉栅帘,帘内设有黄罗帐,灯烛辉煌,光亮如同白昼,严肃深邃整肃,寂静而不喧哗。应详屏息等待命令。不久,一个官吏戴着朱红角带,从里面出来,传呼说:“得到旨意问与何人有诉讼?”伏地回答说:“我是寒儒,性格又愚拙。不知道名利可以追求,哪里有田宅值得争夺!布衣蔬食,安守本分而已。况且又未曾进入公门,无法仰答威严的询问。”官吏说:“白天投状,处理何事?”应详这才醒悟,叩头禀告说:“实在是因为贫穷,出境投靠他人,道路经过永州,过神祠下,行囊用尽,不能用牲醴祭祀,触怒神灵,风雨突然兴起,兵甲追逐,狼狈跌倒,几乎被追上,惊怖急迫,无处申诉,以致冒犯圣灵,实在不得已。”官吏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得到旨意追对。”随即看见几个吏士,腾空而去。不久,押来一个白须老人,戴着乌巾,穿着道服,跪在台阶下。官吏宣读旨意责问他说:“你是一方神祗,众人敬奉,为何擅自用威祸恐吓人,求取祭祀,逼迫这位儒士,几乎陷入死地,贪婪苦虐,如何逃避刑罚!”老人拜谢回答说:“我确实是永州野庙的神,然而庙被妖蟒占据,已经好几年了,力量不能制服,旷职已久。先前驱驾风雨,邀求祭奠,都是此物所为。不是我的过错。”官吏责问他说:“事情既然这样,为何不早点陈述?”回答说:“此物在世已久,兴妖作孽,无与相比。社鬼祠灵,受其约束;神蛟毒虺,受其指挥。每次想奔诉,多方阻挡,终究不能到达。如今若非神使来追,又怎能到达这里!”随即听见殿上宣旨,命令吏士追勘。老人拜恳说:“妖孽已成,辅助它的很多,吏士虽然前往,终究恐怕无益,若非亲自派神兵剿捕,不可得。”殿上听从他的话,命令一个神将领兵五千前往。过了很久,看见几十个鬼卒,用大木抬着他的头而来,是一条朱冠白蛇。放在庭下,像五石缸一样大。官吏顾应对祥让他回去,伸了个懒腰醒来,汗流浃背。事情结束后回途,再次经过那里,则殿宇偶像,荡然无存。问村里的百姓,都说:“某夜三更后,雷霆风火大作,只听见杀伐之声,惊骇不可预测。早上前往查看,则神庙已化为灰烬,一条巨白蛇长数十丈,死在林木之下,而失去头颅。其余蚺虺螣蝮之类无数,腥秽之气,至今未息。”考察日期,正是感梦的时候。应祥回家,白天闲坐,忽然看见两个鬼使到面前说:“地府委屈您来对事。”随即挽着他的手臂前往。到达后,看见王者坐在大厅上,用铁笼罩着一个白衣绎帻的男子,形状很伟岸。自陈:“在世无罪,被书生毕应祥枉告于南岳,以致神兵降代,举族歼灭,巢穴倾荡,冤苦实在严重。”应祥闻言,知道是蛇妖挟仇捏诉,于是详细陈述其害人祸物、兴妖作怪之事,在铁笼之下对辩,往返很苦,终不肯服。王者于是命令吏牒南岳衡山府及帖永州城隍司征验其事。不久,衡山府及永州城隍司回文,与毕应祥所言实事相同,方才词穷。王者在殿上大怒,叱责他说:“生既为妖,死犹妄诉,将白衣妖孽押赴酆都,永不出世!”随即有几个鬼卒驱押他离去,受其果报。王对应祥说:“劳您一行,无以相报”命令吏取毕姓簿籍来,在应祥名下,批八字云:“除妖去害,延寿一纪。”应祥拜谢而返。到家而醒,原来是曲肱在几上罢了。
申阳洞记
陇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擅长骑射,驰骋弓马,以胆勇著称,然而不事生产,被乡党轻视抛弃。天历年间,父亲的朋友有任桂州监郡的,于是前往投靠。到达时那人已死,流落不能归。郡中多名山,日以猎射为事,出
没其间,末尝休息,自以为得所乐。有大姓钱翁者,以赀产雄于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钟爱,未尝窥门,虽姻亲邻里,亦罕见之。一夕,风雨晦冥,失女所在,门窗户闼,扃鐍如故,莫知所从往。闻于官,祷于伸,访于四境,悄无踪迹。翁念女切至,设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愿以家财—半给之,并以女事焉。 ”虽求寻之意甚切,而荏苒将及半载,竟绝音响。生一日挟镞持弧出城,遇一麞,逐之不舍,遂越冈峦,深入涧谷,终莫能及。日巳曛黑,又迷来路,彷徨于垄坂之侧,莫知所适。已而烟昏云瞑,虎啸猿啼,远近黯然,若一更之后。遥望山顶,见一古庙,委身投之。至则尘埃堆积,墙壁倾颓,兽蹄鸟迹,交杂于中。生虽甚怖,然无可奈何,少憩庑下,将以待旦。未及瞑目,忽闻传导之声,自远而至。生念深山静夜,安得有此?疑其为鬼神,又恐为盗劫,乃攀缘槛楣,伏于梁间,以窥其所为。须臾,及门,有二红灯前导,为首者顶三山冠,绛帕首,披淡黄袍,束玉带,径据神案而坐。从者十余辈,各执器仗,罗列阶下,仪卫虽甚整肃,而状貌则皆豭貜之类也。生知为邪魅,取腰间箭,持满一发,正中坐者之臂,失声而走,群党一时溃散,莫知所之。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则见神座边鲜血点点,从大门而出,沿路不绝,循山而南,将及五里,得—大穴,血踪由此而入。生往来穴口,顾盼之际,草根柔滑,不觉失足而坠。乃深坑万仞,仰不见天,自分必死。旁边微觉有路,寻路而行,转入幽遽,咫尺不辨。更前百步,豁然开朗,见一石室,榜曰:申阳之洞。守门者数人,装束如昨夕庙中所睹。见生,惊曰:“子为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礼而答曰:“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医为业。因乏药材,入山采拾,贪多务得,进不知止。不觉失足,误坠于斯。触冒尊灵,乞垂觅宥。 ”守门者闻言,似有喜色,问之曰:“汝既业医,能为人治疗乎?”生曰:“此分内事也。 ”守门者大喜,以手加额曰: “天也! ”生请其故。曰:“吾君申阳侯,昨因出游,为流矢所中,卧病在床,而汝惠然来斯,是天以神医见贶也。 ”乃邀生坐于门下,踉跄趋入,以告于内。顷之,出而传其主之命曰:“仆不善摄生,自贻伊戚,祸及股肱,毒流骨髓,厄运莫逃,残生待尽。今而幸值神医,获赐良剂,是受病者有再生之乐,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 ”生遂摄衣而入,度重门,及曲房,帷幄衾褥,极其华丽。见一老猕猴,偃卧石榻之上,呻吟之声不绝。美人侍侧者三,皆绝色也。生诊其脉,抚其疮,诡曰:“无伤也,予有仙药,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则能后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今之相遇,盖亦有缘耳。 ”遂倾囊出药,令其服之。群妖闻度世之说,喜得长生,皆罗拜于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获仙丹永命,吾等独不得沾刀圭之赐乎?”生遂罄其所赍,遍赐之,皆踊跃争夺,惟恐不预。其药盖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镞而射鸷兽,无不应弦而倒。有顷,群妖一时仆地,昏眩无知矣。生顾宝剑悬于石壁,取而悉斩之,凡戳猴大小三十六头。疑三女为妖,欲并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为妖猴所摄,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为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命是听! ”问其姓名居址,其—即钱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生虽能除去群妖,然无计以出。愤闷之际,忽有老父数人,不知自何来,皆身被褐裘,长须乌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虚星之精,久有此土,近为妖猴所据,力弗能敌,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图之。不意君能为我扫除仇怨,荡涤凶邪,敢不致谢! ”各于袖中出金珠之属,置于生前。生曰:“若等既具神通,何乃见欺于彼,自伏孱劣耶?”白衣者曰:“吾寿止五百岁,彼已八百岁,是以不敌。然吾等居此,与人无害也,功成行满,当得飞游诸天,出
译陷身其中,未曾休息,自认为找到了乐趣。有个姓钱的大户人家,凭借财产在郡中称雄,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七,十分宠爱,从未让她出门,即使是姻亲邻里,也很少见到她。一天夜里,风雨交加,天色昏暗,不知女儿去了哪里,门窗门户,锁钥如旧,不知道她从哪里去了。向官府报告,向神明祈祷,到四处寻访,毫无踪迹。钱翁思念女儿极为深切,发誓说:“有能知道女儿所在的人,愿意把家产的一半给他,并把女儿嫁给他。”虽然寻找的心情非常急切,但时光流逝将近半年,竟然杳无音信。书生一天带着箭拿着弓出城,遇到一只獐子,追逐不舍,于是越过山冈,深入山谷,最终没能追上。太阳已经昏暗,又迷失了来路,在山坡旁徘徊,不知道去哪里。不久烟雾昏暗,云层阴沉,虎啸猿啼,远近昏暗,好像过了一个更次。远远望见山顶,有一座古庙,便投宿进去。到了那里,尘埃堆积,墙壁倾颓,兽蹄鸟迹,交错其中。书生虽然非常害怕,但无可奈何,在廊下稍作休息,打算等到天亮。还没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传呼引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书生想深山静夜,怎么会有这种声音?怀疑是鬼神,又恐怕是盗贼抢劫,于是攀着栏杆横梁,伏在梁间,来窥探他们的行为。一会儿,到了门口,有两个红灯在前面引导,为首的人头戴三山冠,头裹红帕,身穿淡黄袍,腰束玉带,径直坐在神案上。随从十多人,各自拿着武器,排列在台阶下,仪仗虽然非常整齐严肃,但相貌都是猪獾之类。书生知道是邪魅,取下腰间箭,拉满弓射出一箭,正中坐着的人的手臂,那人失声逃跑,党羽一时溃散,不知道去了哪里。过了很久,寂静无声,于是假寐等待天亮。只见神座边鲜血点点,从大门出去,沿路不断,沿着山向南,将近五里,有一个大洞,血踪由此进入。书生在洞口来回,顾盼之间,草根柔滑,不觉失足坠落。于是深坑万丈,仰头不见天,自认为必死无疑。旁边微微觉得有路,沿着路走,转入幽深之处,咫尺之间无法辨认。再往前走百步,豁然开朗,看见一个石室,匾额上写着:申阳之洞。守门的人几个,装束像昨晚庙中所见。看见书生,惊讶地说:“你是什么人,竟然来到这里?”书生弯腰行礼回答说:“下界凡人,久居城市,以行医为业。因为缺乏药材,进山采集,贪多务得,进而不止。不觉失足,误坠于此。冒犯尊灵,请求宽恕。”守门人听了,似乎有喜色,问他:“你既然行医,能为人治疗吗?”书生说:“这是分内的事。”守门人大喜,用手加额说:“天意啊!”书生问其原因。说:“我们的君主申阳侯,昨天因为出游,被流矢射中,卧病在床,而你恰好来到这里,这是上天把神医赐给我们。”于是邀请书生坐在门下,踉跄跑进去,向里面报告。一会儿,出来传达主人的命令说:“我不善于养生,自招祸患,祸及四肢,毒流骨髓,厄运无法逃避,残生等待终结。现在有幸遇到神医,获得良方,这是患病者有再生之乐,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怎敢不忍死等待!”书生于是整理衣服进入,度过重重门,到达内室,帷帐被褥,极其华丽。看见一只老猕猴,仰卧在石榻上,呻吟之声不绝。美人侍奉在侧的三个,都是绝色。书生诊其脉,抚其疮,诡称:“没有大碍,我有仙药,不仅治病,还能度世,服下就能后天不老,而凋谢三光。现在相遇,大概也有缘分。”于是倾囊出药,让他服下。群妖听说度世之说,喜得长生,都在前面罗拜说:“尊官确实是神人,现在有幸相遇!我们君主既然获得仙丹永命,我们难道不能沾受刀圭之赐吗?”书生于是拿出所携带的药,遍赐给他们,都踊跃争夺,惟恐不参与。那药大概是剧毒之物,用来淬箭镞而射猛禽野兽,没有不应弦而倒的。过了一会儿,群妖一时仆倒在地,昏眩无知了。书生看见宝剑挂在石壁,取来全部斩杀,共戳死猴大小三十六头。怀疑三个女子是妖,想一并除掉。都哭着说:“我们都是人,不是魅。不幸被妖猴所摄,沉陷坑阱,求死不得。现在君能为我们除害,就是我们再生之主,怎敢不听从命令!”问她们的姓名住址,其中一个就是钱翁的女儿,另外两个也都是附近县邑良家女子。书生虽然能除去群妖,但没有办法出去。愤闷之际,忽然有几个老父,不知道从哪里来,都身穿褐裘,长须乌喙,推一个穿白衣的人在前面,向书生列拜说:“我们是虚星的精灵,久居此地,最近被妖猴占据,力量不能敌过,屏避他方,等待时机图谋。没想到君能为我们扫除仇怨,荡涤凶邪,怎敢不致谢!”各自从袖中拿出金珠之类,放在书生面前。书生说:“你们既然具有神通,为什么被他们欺骗,自伏孱劣呢?”穿白衣的人说:“我们寿命只有五百岁,他们已经八百岁,所以不敌。然而我们居住在这里,与人无害,功成行满,应当得飞游诸天,出
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贪淫肆暴,害人祸物。今其稔恶不已,举族夷灭,盖亦获咎于天,假手于君耳。不然,彼之凶邪,岂君所能制耶? ”生曰:“洞名申阳,其义安在? ”曰:“猴乃申属,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土之旧号也。 ”生曰:“此地既为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误陷于此,但得指引归途,谢物不用也。”曰: “果如是,亦何难哉!但请闭目半晌,即得遂愿。”生如其言,耳畔惟闻疾风暴雨之声。声止,开目,见一大白鼠在前,群鼠如豕者数辈从之,旁穿一穴,达于路口。生挈挚三女以出,径叩钱翁之门而归焉。翁大惊喜,即纳为婿,其二女之家,亦愿从焉。生一娶三女,富贵赫然。复至其处,求访路口,则丰草乔林,远近如一,无复旧踪焉。
译进入自在的境界罢了。不像那些贪婪淫乱、肆意暴虐,害人性命、祸害事物的恶徒。如今他们罪恶深重而不知悔改,全族被诛灭,大概是触怒了上天,借你的手来惩罚他们罢了。否则,他们那样的凶恶邪僻,难道是你所能制服的吗?”书生问:“洞穴名叫申阳,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回答说:“猴子属于申位,所以借用这个美好的名字,并不是我们这里的旧称。”书生说:“这里既然是你们的故居,我是世人,误陷在此,只要指引我回家的路,就不需要谢礼了。”回答说:“果真如此,又有什么难的呢!只要你闭上眼睛片刻,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书生按照他说的去做,耳边只听到疾风暴雨的声音。声音停止后,睁开眼,看见一只大白鼠在前面,几只像猪一样大的群鼠跟在后面,旁边穿过一个洞穴,通向路口。书生带着三位女子出来,直接敲开钱翁的门回家。钱翁非常惊喜,立即接纳他为女婿,那两位女子的家人,也愿意顺从。书生娶了三位女子,富贵显赫。再次到那个地方,寻找路口,只见茂密的草丛和高大的树林,远近都一样,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踪迹了。
爱卿传
罗爱爱,嘉兴名娼也,色貌才艺,独步一时。而又性识通敏,工于侍词,以是人皆敬而慕之,称为爱卿。佳篇丽什,传播人口。风流之士,咸修饰以求狎,懵学之辈,自视缺然。郡中名士,尝以季夏望日,会于鸳湖凌虚阁避暑,玩月赋诗。爱卿先成四首,座间皆搁笔。诗曰:
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似白莲香。
一轮明月天如水,何处吹萧引凤凰?
月出天边水在湖,微澜倒浸玉浮图。
搴帘欲共姮娥语,肯教霓裳一曲无?
手弄双头茉莉枝,曲终不觉鬓云欹。
佩环响处飞仙过,愿偕青鸾一只骑。
曲曲栏干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
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同郡有赵氏子者,第六,亦簪缨族,父亡母存,家赀巨万,慕其才色,纳礼聘焉。爱卿入门,妇道甚修,家法甚饬,择言而发,非礼不行。赵子嬖而重之。未久,赵子有父党为吏部尚书,以书自大都召之,许授以江南一宫。赵子欲往,则恐贻母妻之忧,不往。则又失功名之会,踌躇未决。爱卿谓之曰:“妾闻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丈夫壮而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岂可以恩情之笃,而误功名之期乎?君母在堂,温凊之奉,甘旨之供,妾任其责有余矣。但年高多病,而君有万里之行,昔人所渭事主之日多,报亲之日少,君宜常以此为念。望太行之孤云,抚西山之颓日,不可不早归耳。 ”赵子遂卜日为京都之行,置酒酌别于中堂。酒三行,爱卿请赵子捧觞为太大人寿,自制《齐天乐》一阕,歌以侑之。其词曰:
恩情不把功名误,离筵又歌金缕。白发慈亲,红颜幼妇,君去有谁为主?流年几许?况闷闷愁愁,风风雨雨。凤折鸾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辞辛苦。官诰蟠花,宫袍制锦,待要封妻拜母。君须听取:怕日薄西山,易生愁阻。早促归程,彩衣相对舞。
歌罢,坐中皆垂泪。赵子乘醉,解缆而行。至都,则尚书以病免,无所投托,迁延旅邸,久不能归。太夫人以忆子之故,感病沉重,伏枕在床。爱卿事之甚谨,汤药必亲尝,饘粥必亲煮。求神礼佛,以逭其灾;虚辞诡说,以宽其意。缠绵半载,因遂不起。临终,呼爱卿而告之曰:“吾子以功名之故,远赴皇都,遂绝昔耗。吾又下幸罹疾,新妇事我至矣!今而命殂,无以相报。但愿吾子早归,新妇异日有子有孙,皆如新妇之孝敬。苍天有知,必不相负! ”言讫而殁。爱卿哀毁如礼,亲造棺椁。葬于白苎村。既葬,旦夕哭临灵几前,悲伤过度,为之瘦痟。
至正十六年,张士诚陷平江,十七年,达丞相檄苗军师杨完者为江浙参政,拒之于嘉兴。不戢军士。大掠居民。赵子之居,为刘万户者所据,见爱卿之姿色,欲逼纳之。爱卿以甘言给之,沐浴入合,以罗巾自缢而死。万户奔救之,已无及矣。乃以绣褥裹尸,瘗于后圃银杏树下。未几,张氏通款,浙省杨参政为所害,麾下皆星散。赵子始间关海道,由太仓登岸,径回嘉兴,则城郭人民皆非旧矣。投其故宅,荒废无人居,但见鼠窜于梁,鸮鸣于树,苍苔碧草,掩映阶庭而已。求其母妻,不知去向,惟中堂岿然独存,乃洒扫而息焉。明日,行出东门外,至红桥倒,遇旧使老苍头于道,呼而问之,备述其详:则老母辞堂,生妻去世矣。遂引赵子至白苎村其母葬处,指松柏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种植也。”指茔垄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经理也。太夫人以郎君不归,感念成疾,娘子奉之至矣,下幸而死,卜葬于此。娘子身被衰麻,手扶棺榇,亲自负土,号哭墓下。葬之三月,而苗军入城,宅舍被占。有刘万户者,欲以非礼犯之,娘子不从,即遂缢死,就于后圃瘗之矣。 ”赵子大伤感,即至银杏村下发视之,颜貌如生,肌肤不改。赵子抚尸大恸,绝而复苏。乃沐以香汤,被以华服,买棺附葬于母坟之侧,哭之曰:“娘子平日聪明才慧,流辈不及。今虽死矣,岂可混
译爱卿传
罗爱爱,是嘉兴著名的妓女,容貌才艺,在当时独一无二。而且她性情见识通达敏捷,擅长侍奉文词,因此人们都敬重并仰慕她,称她为爱卿。她写的优美诗篇,在人们口中传诵。风流倜傥的士人,都修饰自己以求亲近她;学识浅薄的人,自视有所欠缺。郡中的名士,曾经在季夏十五那天,在鸳湖凌虚阁聚会避暑,玩月赋诗。爱卿先写成四首诗,在座的人都搁笔。诗说:
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似白莲香。
一轮明月天如水,何处吹萧引凤凰?
月出天边水在湖,微澜倒浸玉浮图。
搴帘欲共姮娥语,肯教霓裳一曲无?
手弄双头茉莉枝,曲终不觉鬓云欹。
佩环响处飞仙过,愿偕青鸾一只骑。
曲曲栏干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
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同郡有个赵家子弟,排行第六,也是官宦世家,父亲去世母亲健在,家产巨万,仰慕她的才色,下聘礼娶了她。爱卿进门后,妇道修养很好,家法严谨,说话谨慎,不合礼义的事不做。赵子宠爱并重视她。不久,赵子有个父辈亲戚担任吏部尚书,从大都写信召他,许诺授予他江南一个官职。赵子想去,就担心给母亲和妻子带来忧愁;不去,又失去功名机会,犹豫不决。爱卿对他说:“我听说男子生下来就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四方,男子成年后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怎么能因为恩情深厚,而耽误功名时机呢?您母亲在堂上,冷暖侍奉,美食供给,我承担这些责任绰绰有余。只是她年高多病,而您有万里之行,古人所说侍奉君主的日子多,报答父母的日子少,您应该常以此为念。望着太行的孤云,抚摸着西山的落日,不可不早归啊。”赵子于是选定日期前往京都,在中堂设酒饯别。酒过三巡,爱卿请赵子举杯为太夫人祝寿,自己创作《齐天乐》一词,唱歌助兴。词说:
恩情不把功名误,离筵又歌金缕。白发慈亲,红颜幼妇,君去有谁为主?流年几许?况闷闷愁愁,风风雨雨。凤折鸾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辞辛苦。官诰蟠花,宫袍制锦,待要封妻拜母。君须听取:怕日薄西山,易生愁阻。早促归程,彩衣相对舞。
唱完,在座的人都流泪。赵子乘着醉意,解缆出发。到了都城,尚书因病免职,无处投靠,拖延在旅店,很久不能回去。太夫人因为思念儿子,感病沉重,卧床不起。爱卿侍奉她非常谨慎,汤药一定亲自尝,粥一定亲自煮。求神拜佛,以躲避灾祸;用虚辞诡说,以宽慰她的心意。缠绵半载,于是去世。临终,叫爱卿告诉她说:“我儿子因为功名缘故,远赴皇都,于是断绝消息。我又不幸得病,新妇侍奉我到了极点!现在命终,无法报答。只愿我儿子早归,新妇日后有子有孙,都像新妇一样孝敬。苍天有知,一定不辜负!”说完去世。爱卿哀痛守礼,亲自制作棺椁。葬在白苎村。葬后,早晚在灵位前哭祭,悲伤过度,因此消瘦病弱。
至正十六年,张士诚攻陷平江,十七年,达丞相发檄文命苗军师杨完者任江浙参政,在嘉兴抵抗。不约束军士。大肆掠夺居民。赵子的住宅,被刘万户占据,看见爱卿的姿色,想强迫纳她。爱卿用甜言蜜语应付他,沐浴进入内室,用罗巾自缢而死。万户奔来救她,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用绣褥包裹尸体,埋在后园银杏树下。不久,张氏投降,浙省杨参政被杀害,部下都星散。赵子才辗转海路,从太仓登岸,直接回嘉兴,只见城郭人民都不是旧貌了。投奔他的旧宅,荒废无人居住,只见老鼠在梁上窜,猫头鹰在树上叫,苍苔碧草,掩映阶庭而已。寻找他的母亲妻子,不知去向,只有中堂岿然独存,于是洒扫休息。第二天,走出东门外,到红桥倒下,在路上遇见旧使老苍头,叫住问他,详细叙述经过:老母亲辞别堂上,生妻子去世了。于是引赵子到白苎村他母亲葬处,指着松柏告诉他:“这都是六娘子种植的。”指着坟茔告诉他:“这都是六娘子管理的。太夫人因为郎君不归,感念成疾,娘子侍奉她到了极点,不幸去世,占卜葬在这里。娘子身穿丧服,手扶棺木,亲自背土,在墓下号哭。葬后三个月,苗军入城,宅舍被占。有个刘万户,想以非礼侵犯她,娘子不从,就自缢而死,在后园埋葬了。”赵子大伤感,就到银杏树下发掘查看,颜貌如生,肌肤不改。赵子抚尸大恸,昏死过去又苏醒。于是用香汤沐浴,穿上华服,买棺附葬在母亲坟旁,哭着说:“娘子平日聪明才慧,同辈不及。现在虽然死了,岂可混
同凡人,使绝音晌。九原有知,愿赐一见。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恩情切至,实所不疑。 ”于是出则祷于墓下,归则哭于圃中。将及一旬,月晦之夕,赵子独坐中堂,寝不能寐,忽闻暗中哭声,初远渐近,觉其有异,即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灵,何吝一见而叙旧也? ”即闻言曰:“妾即罗氏也,感君想念,虽在幽冥,实所恻怆,是以今夕与君知闻耳。 ”言讫,如有人行,冉冉而至,五六步许,即可辨其状貌,果爱卿也。淡妆素服,一如其旧,惟以罗巾拥其项。见赵子,施礼毕,泣而歌《沁园春》一阕,其所自制也。词曰:
译与普通人一样,让他断绝音信。九泉之下若有知觉,愿能赐我相见一面。虽然显达与隐没境遇不同,人人都心存忌惮,但恩情深切至极,实在不容怀疑。”于是,他出门就在墓前祈祷,回家便在园中哭泣。将近十天,在月末的夜晚,赵子独自坐在正堂,躺下却无法入睡,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哭声,起初遥远渐渐靠近,觉得这情形有些异常,便起身祈祷说:“如果是六娘子的灵魂,为何吝啬相见而叙说旧情呢?”随即听到声音说:“妾身就是罗氏,感激您的思念,虽然身在阴间,实在感到悲恸,因此今晚与您相见。”说完,好像有人行走,缓缓而来,走了五六步左右,就能辨认出她的容貌,果然是爱卿。她淡妆素服,和以前一样,只是用罗巾裹着脖子。见到赵子,行礼完毕,哭着唱了一阕《沁园春》,这是她自己创作的。词曰:
一别三年,一日空秋,君何不归?记尊嫜抱病,亲供药饵,高茔埋葬,亲曳麻衣。夜卜灯花,晨占鹊喜,雨打梨花昼掩扉。谁知道,把恩情永隔,书信全稀!于戈满目交挥,奈命薄时乖履祸机。向销金帐里,猿惊鹤怨,香罗巾下,玉碎花飞。要学三贞,须拼一死,免被旁人话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画里,重见崔徽!
每歌一句,则悲啼数声,凄惶怨咽,殆不成腔。赵子延之入室,谢其奉母之孝,莹墓之劳,杀身之节,感愧不已。乃收泪而自叙曰:“妾本倡流,素非良族。山鸡野骛,家莫能驯;路柳墙花。人皆可折。惟知倚门而献笑,岂解举案以齐眉。令色巧言,迎新送旧。东家食而酉家宿。久习遗凤;张郎妇而李郎妻,本无定性。幸蒙君子,求为室家,即便弃其旧染之污,革其前事之失。操持井臼,采掇苹蘩。严祀祖之仪,笃奉姑之道。事以礼,葬以礼,无愧于心;歌于斯,哭于斯,未尝窥户。岂料昊天不吊,大患来临!毒手老拳,交争于四境;长枪大剑,耀武于三军。既据李崧之居,又夺韩翃之妇。良人万里,贱妾一身。岂不知偷生之可安,忍辱之耐久。而乃甘心玉略,决意珠沉。若飞蛾之扑灯,似赤子之入井,乃己之自取,非人之不容。盖所以愧夫为人妻妾而背主弃家,受人爵禄而忘君负国者也。 ”赵子抚慰良久,因问太夫人安在?曰:“尊姑在世无罪,闻已受生于人间矣。 ”赵子曰:“然则,君何以犹堕鬼趣? ”对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贞烈,即令往无锡宋家。托为男子。妾以与君情缘之重,必欲俟君一见,以叙怀抱,故迟之岁月耳。今既见君矣,明日即往降生也。君如不弃旧情,可往彼家见访,当以一笑为验。 ”遂与赵子入室欢会,款若平生。鸡鸣而起,下阶敛步,复回顾拭泪云:“赵郎珍重,从此永别矣!”因哽咽伫立。夭色渐明,欻然而逝,不复有睹。但空室俏然,寒灯半灭而己。赵子起而促装,径赴无锡,寻宋氏之居而叩焉,则果得一男子,怀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之后,至今哭不辍声。赵子具述其事,愿请见之,果一笑而哭止,其家遂名之曰罗生。赵子求为亲属,自此往来馈遗,音问不绝云。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 ”二人亦私以此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教一处栽?
翠翠和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凄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年及十六,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必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 ”父母不得已,听焉。然而刘富而金贫,其子虽聪俊,门户甚不敌。及媒氏至其家,果以贫辞,惭愧不敢当。媒氏曰:“刘家小娘子,必欲得金生,父母亦许之矣。若以贫辞,是负其诚志,而失此一好姻缘也。今当语之曰:‘寒家有子,粗知诗礼,贵宅见求,敢不从命。但生自蓬筚,安于贫贱久矣,若责其聘问之仪,婚娶之礼,终恐无从而致。 ’彼以爱女之故,当不较也。 ”其家从之。媒氏复命,父母果曰:“婚姻论财,夷虏之道,吾知择婿而已,不计其它。但彼不足而我有余,我女到彼,必不能堪,莫若赘之入门可矣。 ”媒氏传命再往,其家幸甚。遂涓日结亲,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过门交拜,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上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嫌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讲习,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
译一别三年,一日空秋,君为何不归?记得公婆抱病,亲自供给药饵;高茔埋葬,亲自拖着麻衣。夜里占卜灯花,早晨占测鹊喜,雨打梨花,白天紧闭门户。谁知道,将恩情永远隔绝,书信全然稀少!战火满目交挥,无奈命薄时乖,踏入祸机。在销金帐里,猿惊鹤怨;香罗巾下,玉碎花飞。要学三贞,须拼一死,免得被旁人议论是非。君若相念:算除非在画里,重见崔徽!
每唱一句,就悲啼数声,凄惶怨咽,几乎不成曲调。赵子延之进入室内,感谢她奉养母亲的孝心,扫墓的辛劳,杀身成仁的节操,感动愧疚不已。于是收起眼泪,自我叙述道:“我本是歌妓出身,向来不是良善家族。山鸡野鸭,家中无法驯服;路柳墙花,人人都可攀折。只知道倚门献媚取笑,哪里懂得举案齐眉的礼节。以美色巧言,迎新送旧。在东家吃饭而在西家住宿。久习轻浮之风;张郎的妇而李郎的妻,本无定性。幸蒙君子,求为室家,我便抛弃了旧日的污秽,改正了前事的过失。操持家务,采集苹蘩。严肃祭祀祖先的礼仪,笃行奉养婆婆的道义。事以礼,葬以礼,无愧于心;歌于斯,哭于斯,未曾窥视门户。岂料上天不佑,大患来临!毒手老拳,在四境交争;长枪大剑,在三军耀武。既占据了李崧的居所,又夺走了韩翃的妇人。良人远在万里,贱妾孤身一人。岂不知偷生可以安身,忍辱可以耐久。却甘心玉略,决意珠沉。像飞蛾扑灯,似赤子入井,乃是自己自取,非他人不容。大概是为了愧对那些为人妻妾却背主弃家,受人爵禄却忘君负国的人吧。”赵子抚慰良久,于是问太夫人在哪里?回答说:“尊姑在世无罪,听说已在人间受生了。”赵子说:“既然如此,您为何还堕入鬼道?”回答说:“我死时,冥司因我贞烈,就让我往无锡宋家,托生为男子。我因与君情缘深厚,一定要等君一见,以叙怀抱,所以拖延了岁月。现在既已见到君了,明日即往降生。君若不弃旧情,可往那家探访,当以一笑为验证。”于是与赵子入室欢会,亲切如同平生。鸡鸣而起,下阶敛步,又回顾拭泪说:“赵郎珍重,从此永别了!”于是哽咽伫立。天色渐明,忽然消逝,不再可见。只空室悄然,寒灯半灭而已。赵子起身催促装束,径直赴无锡,寻找宋氏居所而叩门,果然得到一个男子,怀孕二十个月了。然而自从降生之后,至今哭不停声。赵子详细叙述其事,请求见他,果然一笑而哭止,其家于是给他取名叫罗生。赵子请求结为亲属,自此往来馈赠,音信不绝。
翠翠传
翠翠,姓刘,是淮安民家女子。生来聪慧,能通诗书,父母不违背她的志向,就让她入学。同学中有金氏之子,名叫金定,与她同岁,也聪明俊雅。众学生戏弄他们说:“同岁者应当为夫妇。”二人也私下以此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教一处栽?
翠翠和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凄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不久翠翠年长,不再上学。年及十六,父母为她议亲,她就悲泣不食。以情问她,起初不肯说,很久才说:“一定要西家的金定,妾已许给他了。若不答应,只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父母不得已,听从了。然而刘家富而金家贫,其子虽聪俊,门户很不相配。等到媒人到其家,果然以贫辞谢,惭愧不敢当。媒人说:“刘家小娘子,必欲得金生,父母也答应他了。若以贫辞谢,是辜负她的诚志,而失去这一好姻缘。现在应当对他说:‘寒家有子,粗知诗礼,贵宅见求,敢不从命。但生自蓬筚,安于贫贱久矣,若责其聘问之仪,婚娶之礼,终恐无从而致。’彼因爱女之故,当不计较。”其家听从了。媒人复命,父母果然说:“婚姻论财,是夷虏之道,我只知择婿而已,不计其他。但彼不足而我有余,我女到彼,必不能堪,不如赘之入门可矣。”媒人传命再往,其家非常高兴。于是选定吉日结亲,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由女家自备。过门交拜,二人相见,喜悦可知!是夕,翠翠在枕上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嫌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讲习,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
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轻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来后有谁亲?
译仙家居所毗邻紫府,人间世隔绝于红尘之外。
对着沧海与青山立下誓言,心意早已许定,
几次浅笑与微蹙眉头,
对着旁人依然自言自语,话语不断。
心意之中没有别的念头,
相聚之后还有谁更亲近?
二人相得之乐,虽孔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未及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沿淮诸郡,女为其部将李将军者所掳。至正末,士诚辟土益广,跨江南北,奄有浙西,乃通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旅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求访其妻,誓不见则不复还。行至平江,则闻李将军见为绍兴守御;及至绍兴,则又调屯兵安丰矣;复至安丰,则回湖州驻扎矣。
生来往江淮,备经险阻,星霜屡移,囊囊又竭,然此心终不少懈;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赫奕。生伫立门墙,踌躇窥俟,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是以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耳。 ”阍者曰:“然则汝何姓名?汝妹年貌若干?愿得详言,以审其实。 ”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之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 ”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其齿如汝所言,识字、善为诗,性又通慧,本使宠之专房。汝信不妄,吾将告于内,汝且止此以待。 ”遂奔趋入告。须臾,复出,领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厥由。将军,武人也,信之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动问父母外,不能措一辞,但相对悲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跋涉,心力疲困,可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 ”即出新衣一袭,令服之,并以帷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斋,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经史子集,涉猎尽矣,盖素所习也,又何疑焉? ”将军喜曰:“吾自少失学,乘乱崛起。方响用于时,趋从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启堆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 ”
生,聪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承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然生本为求妻而来,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邃,内外隔绝,但欲一达其意,而终无便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书于片纸,拆布裘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曰:“天气已寒,吾衣甚薄,乞挤入付吾妹,令浣濯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 ”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泣,别为一诗,亦缝于内,以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愈加抑郁,遂感沉痼。翠翠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命尽。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两月。一旦,告于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境,举目无亲,止有一兄,今又死矣。妾病必不起,乞埋骨兄侧,黄泉之下,庶有依托,免于他乡作孤魂也。 ”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之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路经湖州,过道场山下,见朱门华屋,槐柳掩映,翠翠与金生方凭肩而立。遽呼之入,访问父母存殁,及乡井旧事。仆曰:“娘子与郎安得在此?”翠翠曰:“始因兵乱,我为李将军
译两人相亲相爱的快乐,即使是孔雀在红霞中飞翔,鸳鸯在绿水中游弋,也不足以比喻。不到一年,张士诚兄弟在高邮起兵,攻陷了淮河沿岸的各郡县,女子被张士诚部下的李将军掳走。至正末年,张士诚开拓的领土更加广阔,横跨长江南北,占据了浙西地区,于是向元朝表示归顺,愿意奉用元朝的历法,道路才开始畅通,行人商旅不再受阻。书生于是告别了内外的父母,去寻找他的妻子,发誓见不到妻子就不再回来。走到平江,听说李将军正在绍兴担任守御官;到了绍兴,又听说他调兵驻守安丰了;再走到安丰,他又回到湖州驻扎了。
书生在江淮之间往返,经历了许多险阻,岁月多次更替,行囊里的钱财又用尽了,然而他的心始终没有丝毫懈怠;露宿草行,向人乞讨,才勉强到达湖州。此时李将军正得势掌权,威风显赫。书生站在府门前,犹豫观望,想进去却不敢,想说话又害怕。守门人奇怪地问他。书生说:“我是淮安人,自战乱以来,听说有一位妹妹在贵府,所以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想求见一面罢了。”守门人说:“那么你的姓名是什么?你妹妹多大年纪、相貌如何?希望你详细说明,以便核实真相。”书生说:“我姓刘,名金定,妹妹叫翠翠,识字能写文章。在被掳走时,年仅十七岁,按岁月计算,现在应该是二十四岁了。”守门人听了,说:“府中确实有一位刘氏女子,是淮安人,年龄如你所说,识字、擅长写诗,性格又聪慧,本将军对她宠爱有加,专房独宠。你确实没有说谎,我将向里面报告,你暂且在这里等待。”于是跑进去报告。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领着书生进去拜见。将军坐在厅堂上,书生拜了两拜后起身,详细陈述了缘由。将军是武将,毫不怀疑,立即命令内侍告诉翠翠说:“你的哥哥从家乡来到这里,应当出来见他。”翠翠领命而出,在厅前以兄妹之礼相见,除了询问父母的情况外,说不出其他的话,只是相对悲伤哭泣而已。将军说:“你既然远道而来,路途奔波,心力疲惫,可以先在我的门下休息,我会慢慢为你安排。”随即拿出一套新衣服,让他穿上,并将帷帐、被褥、席子等物品安置在门西的小斋里,让书生住在那里。第二天,对书生说:“你妹妹能识字,你也通晓书本吗?”书生说:“我在家乡,以儒学为业,以书本为根本,凡是经史子集,都广泛涉猎了,这本来就是我平时学习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将军高兴地说:“我从小失学,趁着战乱崛起。如今受到时局重用,追随的人很多,宾客盈门,没有人接待应酬,书信公文堆积在案头,没有人起草回复。你就留在我的门下,足以充当一个记室(秘书)了。”
书生是个聪明敏捷的人,性格温和,才华出众,在将军门下,更加自我约束,对上侍奉,对下接待,都让人满意,代为书写回信,曲尽其意。将军非常认为得到了人才,对待他非常优厚。然而书生本是为了寻找妻子而来,自从在厅前见了一面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内室深邃,内外隔绝,只想传达心意,却始终没有机会可乘。时光流逝几个月,到了该添置冬衣的时候,西风傍晚吹起,白露凝结成霜,独自待在空斋里,整夜睡不着,于是写了一首诗说: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写好后,写在一张纸上,拆开布袍的衣领缝进去,把一百文钱交给小仆人,并告诉他说:“天气已经寒冷,我的衣服很薄,请求你把它交给我妹妹,让她洗涤缝补,用来御寒。”小仆人按照他的话拿进去。翠翠明白了他的意思,拆开衣服看到诗,非常伤感,吞声哭泣,另外写了一首诗,也缝在里面,交给书生。诗说: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书生得到诗,知道她以死相许,不再抱希望,更加抑郁,于是染上了重病。翠翠向将军请求,才得以到床前问候,而书生的病已经很危急了。翠翠用胳膊扶起书生,书生抬头侧视,泪眼汪汪,长叹一声,就断气了。将军怜悯他,把他葬在道场山脚下。翠翠送葬回来,当晚得了病,不再吃药,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近两个月。有一天,告诉将军说:“我离开家乡跟随将军,已经八年了。流落在外,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哥哥,现在也死了。我的病一定好不了,请求把我葬在哥哥旁边,在黄泉之下,或许有所依托,避免在他乡做孤魂野鬼。”说完就死了。将军不违背她的意愿,最终把她附葬在书生的坟墓左边,俨然形成了东西两个土丘。
洪武初年,张氏政权被消灭后,翠翠家有一个旧仆人,以经商为业,路过湖州,经过道场山下,看见朱红色的大门和华丽的房屋,槐树柳树掩映其中,翠翠和金生正并肩站立。急忙呼喊他们进来,询问父母是生是死,以及家乡旧事。仆人说:“娘子与郎君怎么能在这里?”翠翠说:“起初因为兵乱,我被李将军……”
所掳,郎君远来寻访,将军不阻,以我归焉,因遂侨居于此耳。 ”仆曰:“予今还淮安,娘子可修一书以报父母也。 ”翠翠留之宿,饭吴兴之香糯,羹苕溪之鲜鲫,以乌程酒出饮之。明旦,遂修启以上父母曰:
译被俘虏后,郎君远道而来寻访,将军没有阻拦,将我交还给他,因此我就寄居在这里了。”我说:“我现在要回淮安,娘子可以写一封信向父母报个平安。”翠翠挽留我住宿,用吴兴的香糯做饭,用苕溪的鲜鲫鱼熬汤,拿出乌程酒来招待我。第二天早晨,便修书呈给父母说:
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着三从之义。在人伦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 ;曩者汉日将颓,楚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豕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乱离,乃至瓦全于仓卒。驱驰战马,随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良辰易迈,伤青鸾之伴木鸡;怨偶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虽应酬而为乐,终感激而生悲。夜月杜鹃之啼,春风蝴蝶之梦。时移事往,苦尽甘来。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合而放妓,蓬岛践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春之晚。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将谓瓶沉而簪折,岂期壁返而珠还。殆同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天与其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绻;托鱼腹而传尺素,谨致丁宁。未奉甘旨,先此申复。父母得之,甚喜。其父即赁舟与仆自淮徂浙,径奔吴兴。至道场山下畴昔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屋宇,乃东西两坟耳。方疑访间,适有野僧扶锡而过,叩而问焉。则曰:“此故李将军所葬金生与翠娘之坟耳,岂有人居乎? ”大惊。取其书而视之,则白纸一幅也。
时李将军为国朝所戮,无从诘问其详。父哭于坟下曰:“汝以书赚我,令我千里至此,本欲与我一见也。今我至此,而汝藏踪秘迹,匿影潜形。我与汝,生为父子,死何间焉?妆如有灵,毋齐一见,以释我疑虑也。 ”是夜,宿于坟。以三更后,翠翠与金生拜跪于前,悲号宛转。父泣而抚问之,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祸起萧墙,兵兴属郡。不能效窦氏女之烈,乃致为沙咤利之躯。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惠兰之弱质,配兹驵侩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而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勤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伉俪之情,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袝葬,幸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 ”父曰:“我之来此,本欲取汝还家,以奉我耳。今汝已矣,将取汝骨迁于先垄,亦不虚行一遭也。 ”复泣而言曰:“妾生而不幸,不得视膳庭闱;殁且无缘,不得首丘茔垄。然而地道尚静,神理宜安,若更迁移,反成劳扰。况溪山秀丽,草木荣华,既已安焉,非所愿也。”因抱持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日,以牲酒奠于坟下,与仆返棹而归。
至今过者指为金、翠墓云。
剪灯新话卷四
龙堂灵会录
吴江有龙王堂,堂,盖庙也,所以奉事香火,故谓之堂。或以为右崖陡出,若塘岸焉,故又谓之龙王塘。其地左吴淞而右太湖,风涛险恶,众水听汇,过者必致敬于庙庭而后行,夙着灵异,具载于范石湖所编《吴郡志》。元统间,闻生子述者,以歌诗鸣于吴下。因过其处,适值龙挂,乃白龙也,毊鬣下垂,如一玉住,鳞甲照耀,如明镜数百片;转侧于乌云之内,良久而没。子述自以为平生奇观,莫之能及。雨止,登庙,周览既毕,乃题古风一章于庑下曰:
龙王之堂龙作主,栋宇青红照江渚,岁时奉事孰敢违,求晴得晴雨得雨。平生好奇无与侔,访水寻山遍吴楚,扁舟一叶过垂虹,濯足沧浪浣尘土。神龙有心慰劳苦,变化凤云快观睹,毊尾蜿蜒玉柱垂,鳞甲光芒银镜舞。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贾,共说神龙素有灵,降福除灾敢轻侮!我登龙堂共龙语,至诚感格龙应许。汲挽湖波作酒浆,采掇江花当肴脯。大字淋漓写庭户,过者惊疑居者怒。世间不识谪仙人,笑别神龙指归路。
题毕,回舟,卧于蓬下。忽有鱼头鬼身者,自庙而来,施礼于前曰:“龙王奉邀。 ”子述曰:“龙玉处于水府,贱子游于尘世,风马牛之不相及也。虽有严命,何以能至! ”鱼头者曰:“君毋苦,但请瞑目,少顷即当至矣。 ”子述如言,但闻风水声,久之,惭止,开目,则见殿
译我想,父亲生养,母亲哺育,难以报答那无穷无尽的恩情;丈夫倡导,妻子跟随,向来彰显着三从的道理。人伦纲常已经确定,为何世事如此艰难!从前,汉朝的国运即将衰败,楚地的战云密布,局势恶劣,人们倒拿着太阿宝剑的柄,擅自动用水池中的小兵。像豕长蛇一样互相吞并;像雄蜂雌蝶一样各自逃生。不能在乱世中像玉一样破碎,反而在仓促中像瓦一样保全。驱驰战马,追随征鞍。仰望高天,八翼无法飞翔;思念故国,三魂屡次离散。美好的时光容易流逝,悲伤青鸾陪伴木鸡;怨偶成为仇敌,恐惧乌鸦打击丹凤。虽然应酬时感到快乐,终究因感慨而生悲。夜晚月亮下杜鹃啼叫,春风中蝴蝶入梦。时光推移,往事已去,苦尽甘来。如今,杨素对着镜子归还妻子,王敦打开盒盖释放妓女,蓬岛践行了当时的约定,潇湘有故人的相逢。自怜命运坎坷,不恨寻春太晚。章台的柳树,虽然已被他人折断;玄都观的花,尚且不改从前的模样。本以为瓶沉簪折,岂料璧返珠还。几乎如同玉箫女两世的姻缘,难以比拟红拂妓一时的结合。上天给予便利,事情并非偶然。煎煮鸾胶接续断弦,重新和谐缠绵;托付鱼腹传递书信,谨慎表达叮咛。未能侍奉饮食,先此回复。父母得到消息,非常高兴。父亲随即租船带着仆人从淮河前往浙江,直接奔向吴兴。到达道场山下以前留宿的地方,只见荒烟野草,狐兔踪迹交错,以前看到的房屋,竟是东西两座坟墓。正疑惑间,恰好有一位野僧拄着锡杖走过,上前询问。野僧说:“这是李将军埋葬金生和翠娘的坟墓,哪里有人居住呢?”大惊。取出书信观看,却是一张白纸。
当时李将军被朝廷处死,无法追究详情。父亲在坟下哭泣说:“你用书信骗我,让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本想与我见一面。如今我到了这里,你却隐藏踪迹,潜形匿影。我和你,生为父子,死后又有何区别?如果你真有灵,不要吝啬见我一面,以解除我的疑虑。”这夜,宿在坟旁。三更过后,翠翠和金生拜跪在前面,悲号婉转。父亲哭着抚摸询问,他们详细叙述了始末说:“从前祸起萧墙,兵乱兴起于所属郡县。不能效仿窦氏女的刚烈,反而导致成为沙咤利的躯体。忍受耻辱苟且偷生,离开家乡和国家。怨恨以惠兰般的柔弱体质,配给这驵侩般的下等材料。只知道夺取石家买笑的姬妾,哪里有空怜悯息国不言的妇女。呼喊九重天门却没有路,度过一天如同三秋。良人不抛弃旧恩,特意辛勤远访,借兄妹的名义,才勉强见了一面,隔绝夫妻的情分,终究未能相通。他因病先死,我含冤随后去世。想请求合葬,幸好得以同归。大致如此,细微言语难以尽述。”父亲说:“我来这里,本想带你回家,以奉养我。如今你已去世,我将取你的骸骨迁到祖先的墓地,也不虚此行。”又哭着说:“我生而不幸,不能在庭闱侍奉饮食;死后且无缘,不能在茔垄首丘。然而地道尚静,神理宜安,如果再次迁移,反而造成劳扰。况且溪山秀丽,草木荣华,既然已经安葬,并非我所愿。”于是抱着父亲大哭。父亲随即惊醒,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用牲酒在坟下祭奠,与仆人返航回家。
至今经过的人指着这里说是金、翠的坟墓。
剪灯新话卷四
龙堂灵会录
吴江有龙王堂,堂,大概是庙宇,用来供奉香火,所以称为堂。有人认为右边悬崖陡出,像塘岸一样,所以又称为龙王塘。那地方左边是吴淞江,右边是太湖,风涛险恶,众水汇聚,过往的人必定在庙庭致敬后才前行,向来显灵,详细记载在范石湖编纂的《吴郡志》中。元统年间,听说有个叫子述的人,以歌诗在吴下闻名。经过那里,恰逢龙挂,是白龙,鬣毛下垂,像一根玉柱,鳞甲照耀,像数百片明镜;在乌云中转动,很久才消失。子述自认为平生奇观,没有能比得上的。雨停后,登上庙宇,周游观看完毕,于是在廊下题写古风一首说:
龙王之堂龙作主,栋宇青红照江渚,岁时奉事孰敢违,求晴得晴雨得雨。平生好奇无与侔,访水寻山遍吴楚,扁舟一叶过垂虹,濯足沧浪浣尘土。神龙有心慰劳苦,变化凤云快观睹,毊尾蜿蜒玉柱垂,鳞甲光芒银镜舞。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贾,共说神龙素有灵,降福除灾敢轻侮!我登龙堂共龙语,至诚感格龙应许。汲挽湖波作酒浆,采掇江花当肴脯。大字淋漓写庭户,过者惊疑居者怒。世间不识谪仙人,笑别神龙指归路。
题写完毕,回船,躺在船篷下。忽然有个鱼头鬼身的人,从庙里出来,在前面施礼说:“龙王奉邀。”子述说:“龙玉居住在水府,贱子游荡在尘世,风马牛不相及。虽然有严命,怎么能到达!”鱼头人说:“您不要苦恼,只要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了。”子述照做,只听到风水声,很久,声音停止,睁开眼睛,只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