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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四部正讹二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1 段

乾坤凿度》称黄帝撰,而《干凿度》皆假孔子为言,其伪固无容辩说,然亦非凿度本书也。按诸纬,《汉艺文志》絶不经见,《隋志》始备详之。葢哀平末,其端已兆,光武赤伏定基,魏晋以还,禅受亡不援藉符命。自隋文禁絶,其目犹数十家。宋世但七纬,传说者咸以好事掇拾,类书补缀而成,非汉魏之旧。今七纬又仅《凿度》传余,读之信矣。王子充《丛録》所见正同,则元末已亡乆也(是书余尚疑为近人掇拾者,读黄氏《日钞》详载其言,政与今传本合,乃信其为宋世书)

译《乾坤凿度》称是黄帝所撰,而《乾凿度》中皆假托孔子之言,其伪作之性质本无需辩说,然而它也不是《凿度》的原本。查考各类纬书,《汉书·艺文志》中绝未提及,《隋书·经籍志》才开始详细著录。大概哀帝、平帝末年,其端倪已现,光武帝凭借赤伏符命奠定基业,魏晋以来,禅让受命无不援引符命。自从隋文帝禁绝纬书,其书目仍有数十家。宋代仅存七种纬书,传说这些书都是好事者搜集零散资料,从类书中补缀而成,并非汉魏时的旧本。如今七种纬书又只有《凿度》流传下来,读后便信以为真。王子充《丛录》所见正与此同,说明元末已亡佚很久(此书我曾怀疑是近代人搜集而成,读黄氏《日钞》详细记载其内容,恰与今传本相符,这才确信它是宋代的书)

干凿度》曰:求卦主岁术曰:常以太岁纪岁,七十六为一纪,二十纪为一部。首即置积部首岁数,加所入纪岁数,以三十二除之余,不足者以乾坤始数二卦而得一岁。未算即主岁之卦也。按此条见后汉《黄琬传》注中,葢非宋人伪撰者,要之亦魏晋之文也。

又《乾坤凿度》云: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成而未相离,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曰易也。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变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右俱《凿度》中孔子所云,实全写《列子·天瑞》一节,稍増损数字,遂不成语言。又《列子》“重浊者下为地”之后有“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三语意乃完足。今刬去后三语,而以“物有始有壮有究,故三画成干”接之,文义顿断缺,可笑。葢《元包》《洞极》之类,犹是稍能文者所为,此特荒陋俚儒伪撰耳。然《三坟》又出此下矣。

谶纬之说,葢起于河洛圗书。当西汉末,符命盛行,俗儒増益,舛讹日繁。其学自隋文二主禁絶,世不复传。稍可见者,惟类书一二援引,及诸家书目具名而已。而往往纪载不一,因参考异同,尽录以资博雅,且备知书亡已乆。即好事家藏秘本,间见皆伪中之伪,无万一足征也。易则稽览圗,干凿度,坤灵圗,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乾坤凿度,京房易钞,干元叙制。书则尚书纬,尚书中候,璇玑钤,考灵曜,帝命验,运期授。诗则含神雾,推度灾,纪歴枢。礼则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礼记默房。乐则动声仪,稽耀嘉,叶圗征。春秋则元命包,演孔圗,文耀均,运斗枢,威精符合,诚圗考异,邮保干圗,汉含孳,佐助期,握诚圗,濳潭巴说,题辞。论语则论语摘,辅象撰,考谶。孝经则孝经纬,孝经杂纬,孝经内事,古秘援神,勾命诀,援神契,元命包,左右握,左右契,雌雄圗,分野圗,弟子圗,口授圗,应瑞圗。《太平御览》又有书帝验期,礼稽命曜,春秋命厯序,孝经威嬉拒等。然隋世所存,仅十之三。马氏通考,止易纬数种。晁陈俱斥为伪书。今惟乾坤凿度行世,葢易纬又几尽矣。

纬书《太平御览》又有《易卦统通圗》《尚书钩命诀》《礼记稽命曜》《春秋命厯序》又《河圗括地象》《河圗稽命曜》《河圗挺辅佐》《河圗帝通纪》《河圗录运法》《河圗真钩》《河圗着命》《河圗矩起》《河圗天灵》《河圗秘征》《河圗玉板》《洛书録运法》《洛书稽命曜》等,寻其命名,亦《易》纬之类。第《御览》所引用亦甚希,而诸史《艺文志》《马郑经籍略》并其名皆无之。葢自唐已亡,髙士廉等编《文思博要》,或掇拾于宋、齐诸类书中,《御览》又得之《博要》诸书中,决非宋初所有也。

乾坤凿度所载纬书,太古文目有《元皇介次》《万形经》《次干文纬》《次干凿度》《坤凿度》《次考灵经》《次制灵圗》《次河圗八文》《次希夷名》《次含文嘉》《次稽命圗》《次坟文》《次八文》《次元命包》,共一十四纬。今见于类书者,惟《含文嘉》《元命包》《乾坤二凿度》而已。《垂皇策》《干文纬》《乾坤二凿度》,说《易》者也。《含文嘉》则礼,而《元命包》春秋孝经皆有之。不知何者在先,而卫元嵩《易元包》则又因是命名者也。今《乾坤凿度》全书存,其理欲深而甚浅,其文欲怪而甚庸。其它杂见类书者,往往不相逺也。

坤凿度又有地灵母经,含灵孕(见注)易灵纬经,又洛书有灵凖听,又地形经,又制灵经。甚矣,其名之众也。葢此又宋世伪撰《乾坤凿度》者,依彷《御览》所存诸目,创立新题,故尤可笑。近关中胡氏墅谈,首集诸纬书名,仅十二三。乌伤王氏丛録,直据《隋志》及《通考》,亦不能详。余故备録之,以资好事。噫!昔之伪撰者,

译《干凿度》说:推算主岁卦的方法说:通常用太岁来纪年,七十六年为一纪,二十纪为一部。首先设置累积的部首岁数,加上所进入的纪岁数,用三十二去除,取余数,不足的部分用乾坤起始数两卦来求得一岁。未计算时就是主岁的卦。按这条记载见于后汉《黄琬传》的注中,大概不是宋人伪撰的,总之也是魏晋时期的文章。

又《乾坤凿度》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是未见气的时候;太初,是气的开始;太始,是形的开始;太素,是质的开始。气、形、质具备而没有分离,所以叫浑沦。浑沦,是说万物相互混杂生成而没有分离,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所以叫易。易变化而成为一,一变成为七,七变成为九。九,是气变化的尽头,于是又变回一。一,是形变化的开始。清轻的上升为天,浊重的下沉为地。以上都是《凿度》中孔子所说的话,实际上完全抄写《列子·天瑞》中的一节,稍微增减几个字,就使得语句不通顺了。又《列子》在“浊重的下沉为地”之后有“冲和之气成为人”,所以“天地蕴含精华,万物化生”这三句话的意思才完整。现在删去后三句话,而用“事物有开始、有壮盛、有尽头,所以三画构成乾卦”来接续,文意顿时断缺,可笑。大概《元包》《洞极》之类,还是稍微能写文章的人所作,这纯粹是荒陋鄙俗的儒生伪撰罢了。然而《三坟》又比这更差了。

谶纬之说,大概起源于河图洛书。当西汉末年,符命盛行,俗儒增补,错讹日益繁多。这种学问自从隋文帝、隋炀帝禁止断绝后,世上不再流传。稍微可以见到的,只有类书中一两条引用,以及各家书目列出名称而已。而且往往记载不一,因此参考异同,全部录下来以资助博雅之士,并且让人知道这些书已经亡佚很久了。即使是好事者收藏的秘本,偶尔见到也都是伪中之伪,没有万分之一足以考证的。易纬则有《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乾坤凿度》《京房易钞》《干元叙制》。尚书纬则有《尚书纬》《尚书中候》《璇玑钤》《考灵曜》《帝命验》《运期授》。诗纬则有《含神雾》《推度灾》《纪历枢》。礼纬则有《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礼记默房》。乐纬则有《动声仪》《稽耀嘉》《叶图征》。春秋纬则有《元命包》《演孔图》《文耀钩》《运斗枢》《威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佐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论语纬则有《论语摘》《辅象撰》《考谶》。孝经纬则有《孝经纬》《孝经杂纬》《孝经内事》《古秘援神》《勾命诀》《援神契》《元命包》《左右握》《左右契》《雌雄图》《分野图》《弟子图》《口授图》《应瑞图》。《太平御览》又有《书帝验期》《礼稽命曜》《春秋命历序》《孝经威嬉拒》等。然而隋代所保存的,仅占十分之三。马氏《通考》,只记载易纬几种。晁公武、陈振孙都斥为伪书。现在只有《乾坤凿度》流传于世,大概易纬几乎全部亡佚了。

纬书《太平御览》又有《易卦统通图》《尚书钩命诀》《礼记稽命曜》《春秋命历序》以及《河图括地象》《河图稽命曜》《河图挺辅佐》《河图帝通纪》《河图录运法》《河图真钩》《河图着命》《河图矩起》《河图天灵》《河图秘征》《河图玉板》《洛书录运法》《洛书稽命曜》等,推究它们的命名,也是《易》纬之类。只是《御览》所引用的也很少,而各史《艺文志》、马融郑玄《经籍略》连它们的名称都没有。大概从唐代已经亡佚,高士廉等人编纂《文思博要》,或许是从宋、齐各类书中拾取,《御览》又从《博要》等书中得到,决不是宋初所有的。

《乾坤凿度》所载纬书,太古文目有《元皇介次》《万形经》《次干文纬》《次干凿度》《坤凿度》《次考灵经》《次制灵图》《次河图八文》《次希夷名》《次含文嘉》《次稽命图》《次坟文》《次八文》《次元命包》,共十四种纬书。现在见于类书的,只有《含文嘉》《元命包》《乾坤二凿度》而已。《垂皇策》《干文纬》《乾坤二凿度》,是解说《易》的。《含文嘉》则是礼纬,而《元命包》春秋纬和孝经纬都有。不知道哪个在先,而卫元嵩的《易元包》又是因此命名的。现在《乾坤凿度》全书尚存,它的道理想深却甚浅,它的文辞想怪却甚庸俗。其他杂见于类书的,往往相差不远。

《坤凿度》又有《地灵母经》《含灵孕》(见注)《易灵纬经》,又洛书有《灵准听》,又有《地形经》,又有《制灵经》。名称之多,到了极点。大概这又是宋代伪撰《乾坤凿度》的人,依照《御览》所保存的各种目录,创立新题目,所以尤其可笑。近代关中胡氏《墅谈》,首先收集各种纬书名称,仅十分之二三。乌伤王氏《丛录》,直接依据《隋志》及《通考》,也不能详尽。我因此全部录下,以资助好事者。唉!以前的伪撰者,

彼旣已滥用其心,而余又穷搜其目,得无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曾巩氏曰:“欲使天下之毋惑其说,莫如大明其说之非而放之。”余之意,其亦犹是已夫。

译他们既然已经滥用了自己的心智,而我却又极力用眼睛去搜寻他们的踪迹,这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曾巩说:“想要让天下人不被他们的学说所迷惑,没有比彻底阐明其学说之错误并将其摒弃更好的办法了。”我的想法,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纬书名义,率不可通晓。今据《乾坤凿度》録其一二有注释者于左,自余可以例推。昔人云:“以艰深之词文浅易之说,但覩其名,无事开卷矣(有撰人者,并附)

乾坤凿度(圣人凿开天路,显彰化源也。庖牺着)

钩命诀(天地失序,必有沮泄,用阴阳钩治之也。女娲着)

干凿度(圣人顺干道浩大,以天门为名也)

坤凿度(太古变干之后,次凿坤度,作为是书)

  地灵母经(女娲着)

易》灵纬(炎帝、黄帝着,又黄帝作《易》八坟)

世率以谶纬并论,二书虽相表里,而实不同。纬之名所以配经,故自六经语孝而外,无复别出。河圗洛书等纬,皆易也。谶之依附六经者,但《论语》有谶八卷,余不槩见。以为仅此一种,偶阅《隋经籍志》注,附见十余家,乃知凡谶皆托古圣贤以名其书,与纬体制迥别。葢其说尤诞妄,故隋禁之后,永絶。类书亦无从援引,而唐宋诸藏书家絶口不谈。以世所少知,附其目于此。

孔老谶十二卷,老子河洛谶一卷,尹公谶四卷,刘向谶一卷,杂谶书二十九卷,尧戒舜禹一卷,孔子王明镜一卷,郭文金雄记一卷,王子年歌一卷,嵩山道士歌一卷。又有以纬候并称者,今惟《尚书中候》见目中,他不可考云。

茅山志》引《河圗要元篇》云:“勾金之坛,其间有陵,兵病不起,洪波不登。”又曰:“乃有地脉土良,水清勾曲之山,金坛之陵,可以度世上升。”《曲成要元篇》葢汉世谶书,《后汉书·志》注不载其目,仅见此焉。在杨氏《谈苑》《醍醐》所记,以用修语,余未敢深信,然他无可考,姑録此以广异闻。

三坟之伪,前人辩之审矣。郑渔仲以为三皇太古书,而尊信为实,然甚矣郑之疎略也。余读之,葢诸赝书中至浅陋者。世以隋购三坟,刘炫伪造连山等百余篇上之,即此书然炫在隋,号大儒,其学博,其业精,其造连山虽伪妄,必有过人者。今三坟之首,所称太始、太极、太易、太初、太素,皆剿合《乾坤凿度》之文,而稍增饰之。而《乾坤凿度》则又全録《冲虚》《天瑞》之语者也。至其所列连山、归藏、乾坤等象布置错综,仅同儿戏。其引物连类,取义称名,合于羲农之世者,十无三四。亡论六代以前,即真出于炫,岂浅陋至是极哉?且伏羲为天皇,似矣。神农而曰人皇,轩辕而曰地皇,是故为异说而罔顾其理之弗根也。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夏后所引是矣。而以出轩辕,是妄意其时,而弗知其命之弗顺也。又其所言二十二易、草木等语,皆庸人孺子所缩朒而不肯言者。是书葢即序者毛渐所为。余故剧论,为光伯解纷。若三皇之说,世自渔仲外,亡信者。叶梦得、马端临已极讥郑之好怪,吾何暇为辩哉(按隋世牛弘主收书,即炫伪撰,弘等讵可尽欺也)

天皇氏策辞云:「咨予上相共工!我惟老极无为,子惟扶我正道。咨告于民,俾知甲厯日月岁时,自兹始,无或不记。子其勿怠!」共工曰:「工居君臣之位,无有劳君,其念哉!」皇曰:「下相皇桓!我惟老极无为,子惟扶我正道,抚爱下民,同力咨告于民,俾知甲厯日月岁时,自兹始,无或不记。子其勿怠!」桓曰:「桓居君臣之位,无有劳君,其念哉!」皇曰:「栗陆子居我水龙之位,主养草木,开道泉源,无时或失,子其勿怠!」陆曰:「竭力于民,君其念哉!」皇曰:「大庭主!我屋室视民之未居者,喻之借力,同构其居,无或寒冻。」庭曰:「顺民之辞。」皇曰:「阴康子居水土,俾民居处,无或漂流,勤于道,达于下。」康曰:「顺君之辞。」皇曰:「浑沌子居我降龙之位,惟主于民。」皇曰:「昆连子主我刀斧,无俾野兽饿虎之类伤残生民,无俾同类大力之徒驱逐微弱,子其伏之。」连曰:「专主兵事,君无念哉!」皇曰:「四方之君咸顺我辞,则世无害;惟爱于民,则位不危。」皇曰:「子无怀安,惟安于民。民安子安,民危子危,子其念哉!」按《三坟》此章全剽《舜典》,而辞意浅陋,殆类村学究语,讵曰

译纬书的名称含义,大都不能通晓。现在依据《乾坤凿度》将其中一两条有注释的录在下面,其余的可以类推。前人曾说:“用艰深的文辞来粉饰浅显的道理,只要看到书名,就无需再打开书本了。”(有撰写人的,一并附上)

《乾坤凿度》(圣人凿开天路,彰显教化之源。庖牺所作)

《钩命诀》(天地失序,必然有阻碍和泄露,用阴阳来钩连治理。女娲所作)

《干凿度》(圣人顺应天道浩大,以天门为名)

《坤凿度》(太古变革天道之后,接着凿定地道,写成此书)

《地灵母经》(女娲所作)

《易》灵纬(炎帝、黄帝所作,又黄帝作《易》八坟)

世人通常将谶纬并列讨论,这两类书虽然互为表里,但实际上不同。纬书的名称是为了配合经书,所以除了六经和《孝经》之外,没有另外独立出来的。《河图》《洛书》等纬书,都属于《易》类。依附于六经的谶书,只有《论语》有谶八卷,其余的大致没有见到。以为仅此一种,偶然翻阅《隋书·经籍志》的注释,附带记载了十余家,才知道凡是谶书都假托古代圣贤来命名,与纬书的体制截然不同。大概因为它们的说法更加荒诞虚妄,所以隋朝禁毁之后,永远断绝。类书也无从引用,而唐宋各位藏书家绝口不谈。因为世人很少知道,所以在此附带列出它们的目录。

《孔老谶》十二卷,《老子河洛谶》一卷,《尹公谶》四卷,《刘向谶》一卷,《杂谶书》二十九卷,《尧戒舜禹》一卷,《孔子王明镜》一卷,《郭文金雄记》一卷,《王子年歌》一卷,《嵩山道士歌》一卷。又有将纬书和候书并称的,现在只有《尚书中候》见于目录中,其他的无法考证。

《茅山志》引用《河图要元篇》说:“勾金之坛,其中有陵,兵灾疾病不起,洪水波涛不涨。”又说:“于是有地脉土壤优良,水清勾曲之山,金坛之陵,可以度世升仙。”《曲成要元篇》大概是汉代的谶书,《后汉书·五行志》的注释没有记载它的目录,只见到这一条。在杨氏《谈苑》《醍醐》所记载的,如果用用修的话来说,我不敢深信,然而其他无可考证,姑且记录这条以广异闻。

《三坟》是伪书,前人已经辨析得很清楚了。郑渔仲认为它是三皇太古之书,并且尊崇相信为真,然而郑氏的疏漏也太严重了。我读这本书,大概是各种伪书中最为浅陋的。世人认为隋朝征集《三坟》,刘炫伪造《连山》等百余篇献上,就是这本书。然而刘炫在隋朝,号称大儒,他的学识渊博,学业精深,他伪造《连山》虽然虚妄,必定有过人之处。现在《三坟》开头所称的太始、太极、太易、太初、太素,都是抄袭拼凑《乾坤凿度》的文字,而稍加修饰。而《乾坤凿度》又是全部抄录《冲虚》《天瑞》的话。至于它所列举的连山、归藏、乾坤等卦象的布置错综,仅仅如同儿戏。它引用事物连类,取义命名,符合伏羲神农时代的,十中不过三四。不用说六代以前,即使真的出自刘炫之手,难道会浅陋到这种地步吗?况且伏羲为天皇,似乎合理。神农称为人皇,轩辕称为地皇,这是故意制造异说而不顾其道理没有根据。先于时者杀,不及时者杀,夏后氏所引用的是对的。而说出自轩辕,是随意猜测时代,而不知道其命令不顺。又它所讲的二十二易、草木等话,都是庸人孩童所犹豫而不肯说的。这本书大概是序言作者毛渐所作。所以我极力论述,为光伯解开纷扰。至于三皇的说法,世人除了郑渔仲之外,没有人相信。叶梦得、马端临已经极力讥讽郑氏喜好怪异,我哪里有空去辩驳呢(按:隋朝牛弘主持收书,即使是刘炫伪撰,牛弘等人难道能完全被欺骗吗)

《天皇氏策辞》说:“咨问我的上相共工!我年老至极而无所作为,你扶持我的正道。咨告百姓,使他们知道甲历日月岁时,从此开始,没有不记录的。你不要懈怠!”共工说:“我居于君臣之位,没有劳累君主,请记挂吧!”天皇说:“下相皇桓!我年老至极而无所作为,你扶持我的正道,抚爱百姓,同心协力咨告百姓,使他们知道甲历日月岁时,从此开始,没有不记录的。你不要懈怠!”皇桓说:“我居于君臣之位,没有劳累君主,请记挂吧!”天皇说:“栗陆子居于我的水龙之位,主管养育草木,开通泉源,没有时刻失误,你不要懈怠!”栗陆说:“竭尽全力于百姓,君主请记挂吧!”天皇说:“大庭主!我观察百姓中还没有住所的,告诉他们借助力量,共同建造住所,不要让他们受寒受冻。”大庭说:“顺从百姓的话。”天皇说:“阴康子居于水土之位,使百姓居住,不要让他们漂流,勤于道,通达于下。”阴康说:“顺从君主的话。”天皇说:“浑沌子居于我的降龙之位,只主管百姓。”天皇说:“昆连子主管我的刀斧,不要让野兽饿虎之类伤残百姓,不要让同类大力之徒驱逐微弱者,你要制服他们。”昆连说:“专门主管兵事,君主不必记挂!”天皇说:“四方之君都顺从我的话,那么世间就没有祸害;只爱百姓,那么地位就不危险。”天皇说:“你不要怀安,只安于百姓。百姓安你就安,百姓危你就危,你要记挂!”按:《三坟》这一章完全剽窃《舜典》,而辞意浅陋,几乎像村塾学究的话,哪里能

庖牺之代预规虞世之文哉?

译庖牺的时代难道预先就规划了虞舜时代的礼乐制度吗?

王长公读三坟书,云伏羲画连山,而有民兵器、阴兵、妖阳兵、谴兵、阳阵至策辞,而曰“主我屋室,主我刀斧”。神农归藏而曰“杀藏墓”,此皆不知其时,而妄为说者也。余执此更推之,连山犹或可解,至归藏乾坤,强半笑资。因备录后,后之论三坟者,观此足矣。

归藏》卦爻曰:「归动乗舟」,神农之世未有舟楫也;「曰归动乗轩」,神农之世未有轩葢也;「曰藏止重门」,神农之世未有屋室也;「曰杀动干戈」,神农之世未有戈矛也;「曰杀长战」,「曰杀止乱」,而不知征伐兵争实肇于黄帝。「曰生动勲阳(传云:圣人以行庆锡)曰止杀寛宥」,而不知赏庆赦宥实始于唐虞。他若所谓「归杀降生」「藏害」,皆剌谬之妄谈;所谓「长归从师」「长藏从夫」,皆经典之剰语。「曰地气」「曰水气」「曰火气」「曰风气」,则释门之四大;而「曰杀生无忍」「曰动止戒」,又释子委谈也。「曰金气」「曰木气」「曰水气」「曰火气」,则术士之五行;而「曰生杀相克」「曰金气杀」,又术家浅数也。凡《归藏》中爻象类若此,至「坤干天地圆兵」等象,尤堪捧腹。资郑渔仲以该洽自信,胡漫然弗考哉!

坤干卦象曰:云天成阴曰云,地髙林曰山,地险径曰气,地下湿曰山,日沈西曰天,日昭明曰川,日流光曰日,月代明曰川,月东浮曰日,山危峰曰月,山曲池曰山,云迭峰曰山,气笼烟曰川,气浮光曰云,气流霞曰月,天夜明曰川,山岛曰云,山岫曰气,山嵒曰日,川湖曰云,川溪曰气,川泉曰山,川涧曰月。川湖右所云,地皇氏封象大类,今世村学塾师敎小儿蒙求,总总又似初习声偶者。诗学大成中字面,夫髙林险径危峰曲池岛岫烟霞川嵒溪涧,皆汉唐六代词人语。亡论三皇,即六籍四诗,固不尽见,而昭明代明流光浮光成阴下湿沈西东浮等语,或剿诸经典,或取诸闾阎,葢亡一字类三代以上者。故余甞谓伪书之陋,无陋于三坟也。

皇曰:“岐伯天师云云,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二语与《夏书》合。夫《夏书》誓众出师,言固应尔。岐伯燮理阴阳,而首戒以杀,何也?葢伪者以黄帝首伐蚩尤,故剽《夏书》二语以实之,又于序中特援为证,而不知适以愈彰其伪。心劳日拙,诚然哉!

孔颖达论《古文尚书》云:孔君作传,值巫蛊不行,以终前汉。诸儒知孔本五十八篇,遂有张霸之徒伪作《舜典》洎《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胤征》《汤诰》《咸有一徳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除《九共》九篇,共十六卷。葢亦略见百篇之序,故以伏生二十八篇者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泰誓》共三十四篇,而伪作此二十四篇十六卷,以求合于孔氏五十八篇四十六卷之数也。刘向、班固、刘歆、贾逵、马融、郑玄皆不见真古文,而误以此为古文之书。服虔、杜预亦不之见。至晋王肃始似窃见,而《晋书》又云:郑冲以古文授苏愉,愉授梁栁,栁内兄皇甫谧得之,而栁又以授臧曹,曹始授梅赜,赜乃奏上其书而施行焉。《汉书》所引《泰誓》云:“立功立事,惟以永年”,疑即武帝之世所得者。《律厯志》所引《伊训》《毕命》字画有与古文异同者,疑出伏生口传。其引《武成》,则伏生无此篇,必张霸伪作者也。按张霸伪《尚书》,今不传,而其目备见于此,因録之。然安国序,世亦颇疑非西京文。序云(诸篇目外,霸传又有《百两》篇,录于后)

张霸传》云:孝景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敎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武帝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袐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皇帝时,征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按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秘书百篇以挍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髙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传见之乆,人遂谓《尚书》本有百两篇矣。按孔

译王长公读《三坟》书,说伏羲画《连山》,其中就有民兵、阴兵、妖阳兵、谴兵、阳阵等策略言辞,并且说“主宰我的屋室,主宰我的刀斧”。神农作《归藏》却说“杀藏墓”,这些都是不知道那个时代的情况,而胡乱编造的说法。我秉持这种观点进一步推究,《连山》或许还可以解释,至于《归藏》中的乾坤卦象,大半都是令人发笑的资料。因此我详细记录在后面,后世讨论《三坟》的人,看看这些就足够了。

《归藏》的卦爻辞说:“归动乘舟”,神农的时代还没有船只;“曰归动乘轩”,神农的时代还没有车盖;“曰藏止重门”,神农的时代还没有房屋;“曰杀动干戈”,神农的时代还没有戈矛;“曰杀长战”,“曰杀止乱”,却不知道征伐兵争实际上始于黄帝。“曰生动勋阳”(传说中说:圣人以此施行庆赏赐福),“曰止杀宽宥”,却不知道赏赐赦免实际上始于唐尧虞舜。其他所谓“归杀降生”、“藏害”,都是荒谬的妄谈;所谓“长归从师”、“长藏从夫”,都是经典中的多余话语。“曰地气”、“曰水气”、“曰火气”、“曰风气”,则是佛教的四大元素;而“曰杀生无忍”、“曰动止戒”,又是佛教徒的迂腐言论。“曰金气”、“曰木气”、“曰水气”、“曰火气”,则是方士的五行学说;而“曰生杀相克”、“曰金气杀”,又是方士浅薄的术数。凡是《归藏》中类似这样的爻象,至于“坤干天地圆兵”等象,尤其令人捧腹大笑。凭借郑渔仲博学自信,怎么就漫不经心而不加考证呢!

坤干卦的象辞说:云天成阴叫云,地高林叫山,地险径叫气,地下湿叫山,日沉西叫天,日昭明叫川,日流光叫日,月代明叫川,月东浮叫日,山危峰叫月,山曲池叫山,云迭峰叫山,气笼烟叫川,气浮光叫云,气流霞叫月,天夜明叫川,山岛叫云,山岫叫气,山岩叫日,川湖叫云,川溪叫气,川泉叫山,川涧叫月。川湖右边所说的,地皇氏封象的大类,现在世间乡村塾师教小孩启蒙识字,种种又像是刚学习声律对偶的人。诗学大成中的字面,所谓高林、险径、危峰、曲池、岛、岫、烟、霞、川、岩、溪、涧,都是汉唐六代词人的语言。不用说三皇,即使六经四诗,本来也不完全见到,而昭明、代明、流光、浮光、成阴、下湿、沉西、东浮等语,有的抄袭自经典,有的取自民间,大概没有一个字像三代以上的。所以我曾经说伪书的粗陋,没有比《三坟》更粗陋的了。

皇说:“岐伯天师说,先时的杀,不及时的杀。”这两句话与《夏书》相符。《夏书》誓师出兵,言语本来应当如此。岐伯调和阴阳,却首先告诫以杀戮,为什么呢?大概是伪造者因为黄帝首先讨伐蚩尤,所以剽窃《夏书》的两句话来充实它,又在序言中特意援引作为证据,却不知道恰好更加显露其伪造。用心劳苦而日益拙劣,确实如此啊!

孔颖达论述《古文尚书》说:孔安国作传,正值巫蛊之事不行,以终前汉。诸儒知道孔本有五十八篇,于是有张霸之类的人伪造《舜典》以及《九共》九篇,《大禹谟》《益稷》《五子之歌》《胤征》《汤诰》《咸有一德》《典宝》《伊训》《肆命》《原命》《武成》《旅獒》《冏命》二十四篇,除去《九共》九篇,共十六卷。大概也略微见到百篇的次序,所以把伏生的二十八篇重新列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泰誓》共三十四篇,而伪造这二十四篇十六卷,以求符合孔氏五十八篇四十六卷的数目。刘向、班固、刘歆、贾逵、马融、郑玄都没有见到真古文,而误以为这是古文之书。服虔、杜预也没有见到。到了晋代王肃似乎才偷见到,而《晋书》又说:郑冲把古文传授给苏愉,苏愉传授给梁柳,梁柳的内兄皇甫谧得到它,而梁柳又把传授给臧曹,臧曹才传授给梅赜,梅赜于是奏上这本书而施行。《汉书》所引用的《泰誓》说:“立功立事,惟以永年”,怀疑就是武帝时代所得到的。《律历志》所引用的《伊训》《毕命》字画有与古文不同的,怀疑出自伏生的口传。其引用《武成》,则伏生没有这一篇,必定是张霸伪造的。查考张霸伪造的《尚书》,现在不流传,但他的目录完备地见于此处,因此记录下来。然而安国的序,世人也很怀疑不是西汉的文章。序说(除了各篇目录外,张霸传又有《百两》篇,记录在后面)

张霸传》说:孝景帝时,鲁共王毁坏孔子教授堂用来建宫殿,在墙壁中得到百篇《尚书》。武帝使者取来观看,没有人能读懂,于是秘藏于宫中,不得外见。到了孝成皇帝时,征召为《古文尚书》学,东海张霸按照百篇的次序,凭空造作《百两》篇,献给成帝。成帝拿出秘书中的百篇来校勘,都不相应。于是把张霸交给官吏,官吏说张霸的罪应当处死。成帝看重他的才能而不杀他,也爱惜他的文章而不销毁,所以《百两》篇流传在世间。传说流传久了,人们就认为《尚书》本来有《百两》篇了。查考孔

颖达但言霸作伪书,不及详其始末。今据《后汉书》录于此,与孔说亦小不同。

译孔颖达只说刘歆伪造了书籍,没有详细叙述其始末。现在根据《后汉书》将相关内容记录在这里,这与孔颖达的说法也略有不同。

汉张霸、隋刘炫,皆笃学之士也。汉成征古《尚书》,而霸伪造《舜典》等百余篇上之。隋文求古《周易》,而炫伪造《连山》等百余篇上之。其后皆事发,霸几死,而炫抵罪,极相类,可笑。然汉成卒以此竒霸,释其罪,且不废其经;而隋世不闻宥炫,葢隋文方沾沾综核,不能格外行事,固也。二子诬矫圣真诚,足诛,第皆经术大儒,其所撰造,要非唐、宋以后所及。惜今遂无一传者,世第知炫造《易》,而霸事不甚传,因録此为伪作之戒。二子著述之勤,亦因槩覩云。

元命包》四卷,后周卫元嵩述。本纬书,《春秋》、《孝经》各有《元命包》,故好事剿为此书,而附诸《大易》云耳。其文率学《太玄》,用字竒僻过之,而厥义则甚浅。序称杨元素由阁本録行,张升者以授杨楫,王长公谓即杨撰,或即张升。余读之,絶叹长公之言烛鉴千载,然其文颇雅驯,字虽竒而旨不晦,殆非升、楫所办,当出杨元素辈,或唐文士撰述也。其数即《火珠林》与京房《易悬》合,《火珠林》葢宋时用以卜筮者云(唐艺文志》有《元命包》十卷,撰人注者皆同此书,恐不得为伪)

此书《崇文目》称唐卫元嵩《通志》《通考》并因之。按元嵩后周人,所撰述有《齐三敎论》七卷,见《通志》。又《隋志》释氏类称蜀郡沙门卫元嵩上书,言僧徒猥滥,周武帝下诏一切废毁,即其人也。而王尧臣《总目》以为唐人,考唐世诸纪传絶无名姓同者,其误了然。葢因传注出苏元明、李江苏、李皆唐人,以意傅合耳。此书杨楫本序以元嵩献策后周,赐爵蜀郡公,武帝尊礼,不敢臣之,颇与《隋志》合。必元嵩先为沙门,后还俗上书,请汰僧徒,故周武亟暴显之以风天下,不然将束缚之不暇,而尊礼乎哉(序称元嵩有传,考《北史》无之,杨氏之误也)

关朗《易传》一卷,唐赵蕤注。朱紫阳曰:伪书也。按朗称魏孝文时人,王仲淹祖同州刺史彦师事之,甞为彦筮得夬之革,遂决百年中当有达人出,修洙泗之敎,中厯数周、齐、陈、隋事,无不悬合,而其意实寓河汾,非唐初福畤辈拮据陈迹以耀其先,则宋阮逸伪撰以证佐文中者,书之得失固不足深论也。或以即注者赵蕤,按蕤有《长短经》十卷,《北梦琐言》云:蕤梓州盐亭人,博学韬钤,长于经世,夫妇俱隠,不应征召,论王霸机权正变,作为此经,则蕤当是中唐前后人,然新旧唐书并无关氏《易传》,而仅见于马、郑诸家,则此书非甤可见,而阮逸之伪无疑。按《通考》逸又有《易筌》六卷,每爻必以古事系之,陈振孙诮其牵合,葢逸之作伪无往不然也(续按:李白甞师事赵蕤,蕤当是开元前人,见《唐诗纪事)

麻衣心法一卷,称麻衣道者以授陈希夷。余读之,每字四为句,句四为章,章四十二下为注解,皆浅俚质略,大类宋世丹汞之书。朱紫阳谓戴师愈作,托名麻衣。余观其末有李潜序,絶肖书中所云,葢皆戴所作也。而当时儒者若张广汉辈,亦颇信之。余窃所未喻矣。

王氏《元经》十五卷,称王通撰,薛收注。宋世已艰得其本,意今藏书家不复有之。据《通考》晁、陈所论,经传皆阮逸也。其书始晋太熈终陈亡。陈振孙谓:「唐神尧讳渊,其祖景皇讳虎,故《晋书》戴渊、石虎皆以字行。薛收,唐人,于传称戴若思、石季龙,宜也。」《元经》作于隋世,乃亦云若思。逸之心劳日拙,葢不能自掩矣。右陈氏论甚精,然不特《经》不当称,即传称季龙、若思,亦足占其伪也。何以故?薛收,河汾高弟,文皇并天下,收与天策之选,不数岁而卒。当时偕诸学士,运筹帷幄,固无暇于著述。藉令果传《元经》,当在河汾授受之际,此时唐尚未兴,何縁预知其讳而改之耶?亦有古书本不讳,后人避本朝之讳而改者,如《山海经》「启」皆为「开」之类,此又各当求其故,不可执泥一端。若《元经》之伪,则此足以尽槩之矣。

阮逸字天隠,胡安定瑗门士也。甞为府司理,与瑗共定雅乐,附见《宋史·瑗传》。葢

译汉代的张霸、隋代的刘炫,都是笃志好学的人。汉成帝征召古本《尚书》,张霸便伪造了《舜典》等一百多篇呈上去。隋文帝寻求古本《周易》,刘炫便伪造了《连山》等一百多篇呈上去。后来事情都败露了,张霸差点被处死,刘炫也获罪,两人的遭遇极为相似,令人可笑。然而汉成帝最终因此认为张霸奇特,赦免了他的罪过,并且没有废除他所献的经文;而隋朝却不见宽恕刘炫,大概是因为隋文帝当时正热衷于苛细的考核,不能超常规行事,这是必然的。这两个人欺瞒矫饰圣人的真诚,足以诛杀,但他们都是经学大儒,他们所撰写的作品,终究不是唐、宋以后的人所能企及的。可惜如今竟然没有一篇流传下来,世人只知道刘炫伪造《易》,而张霸的事却不怎么流传,因此记录此事作为对伪作的警戒。这两个人著述的勤奋,也由此可以大概看到。

《元命包》四卷,后周卫元嵩撰述。这本是纬书,《春秋》、《孝经》各自都有《元命包》,所以好事者抄袭编造了这本书,并附在《大易》中罢了。它的文辞大多模仿《太玄》,用字奇特偏僻超过《太玄》,但其义理却很浅薄。序言称杨元素从阁本抄录刊行,张升把它传授给杨楫,王世贞认为就是杨元素所撰,或者就是张升。我读后,非常赞叹王世贞的话洞察千古,然而它的文辞颇为典雅驯顺,字虽然奇特但旨意不晦涩,大概不是张升、杨楫所能办到的,应当出自杨元素一类人,或者是唐代文士撰述的。其中的术数与《火珠林》和京房的《易悬》相合,《火珠林》大概是宋代用来占卜的书(《唐艺文志》有《元命包》十卷,撰人、注者都与这本书相同,恐怕不能算是伪作)。

这本书《崇文目》称是唐代卫元嵩所撰,《通志》、《通考》都沿袭了这个说法。查考卫元嵩是后周人,他所撰述的有《齐三敎论》七卷,见于《通志》。又《隋书·经籍志》释氏类称蜀郡沙门卫元嵩上书,说僧徒混杂滥竽,周武帝下诏全部废毁,就是这个人。而王尧臣《崇文总目》认为他是唐人,查考唐代各纪传完全没有姓名相同的人,其错误显而易见。大概是因为传注出自苏元明、李江苏,李都是唐人,便主观臆断附会罢了。这本书杨楫本的序言说卫元嵩向后周献策,赐爵蜀郡公,武帝尊崇礼遇,不敢以臣下对待他,这与《隋志》颇为相符。必定是卫元嵩先做和尚,后来还世上书,请求淘汰僧徒,所以周武帝急切地显扬他来教化天下,否则将要束缚他都不暇,怎么会尊崇礼遇他呢(序言称卫元嵩有传,查考《北史》没有,这是杨氏的错误)。

关朗《易传》一卷,唐代赵蕤注。朱熹说:这是伪书。查考关朗自称是魏孝文帝时的人,王仲淹的祖父同州刺史王彦师事他,曾为王彦占卜得夬之革,于是断定百年中会有达人出现,修习洙泗之教,中间历数周、齐、陈、隋的事,无不预先吻合,而他的心意实际上寄托在河汾学派,如果不是唐代初年福畤等人搜罗陈迹来炫耀他们的祖先,就是宋代阮逸伪撰来佐证王通的,这本书的得失本来不值得深论。有人认为就是注者赵蕤,查考赵蕤有《长短经》十卷,《北梦琐言》说:赵蕤是梓州盐亭人,博学韬略,长于经世致用,夫妇都隐居,不应征召,论述王霸机权正变,写成这部经,那么赵蕤应当是中唐前后的人,然而新旧《唐书》都无关氏《易传》,而仅见于马、郑诸家,那么这本书不是赵蕤所作可见,而阮逸的伪作无疑。查考《通考》阮逸又有《易筌》六卷,每爻必用古事系之,陈振孙讥笑他牵强附会,大概阮逸作伪没有不是这样的(续按:李白曾师事赵蕤,赵蕤应当是开元前的人,见《唐诗纪事》)。

《麻衣心法》一卷,称麻衣道者传授给陈希夷。我读后,每字四为一句,句四为一章,章四十二下为注解,都浅俗质略,大类宋代丹汞之书。朱熹说是戴师愈所作,托名麻衣。我看它的末尾有李潜序,极像书中所述,大概都是戴师愈所作。而当时的儒者如张广汉等人,也颇为相信。我私下感到不解。

王氏《元经》十五卷,称王通撰,薛收注。宋代已经很难得到它的原本,估计现在藏书家不再有了。根据《通考》晁公武、陈振孙的论述,经传都是阮逸所作。这本书始于晋太熙,终于陈亡。陈振孙说:“唐高祖名渊,其祖景皇名虎,所以《晋书》戴渊、石虎都以字行。薛收是唐人,在传中称戴若思、石季龙,是适宜的。”《元经》作于隋代,却也称若思。阮逸用心劳苦却日益拙劣,大概不能自己掩盖了。右边陈氏的论述很精辟,然而不仅《经》不应当称,即使传称季龙、若思,也足以断定其伪。为什么呢?薛收是河汾高弟,唐太宗平定天下,薛收入选天策府,没过几年就死了。当时与各位学士一起运筹帷幄,本来无暇著述。假使真的传《元经》,应当在河汾授受之际,此时唐尚未兴起,怎么会有缘由预先知道他的讳而改之呢?也有古书本不避讳,后人避本朝之讳而改的,如《山海经》“启”都改为“开”之类,这又各自应当探求其缘故,不可拘泥一端。至于《元经》的伪,这就足以概括了。

阮逸字天隐,胡瑗的门生。曾任府司理,与胡瑗共同制定雅乐,附见《宋史·胡瑗传》。大概

亦宋初文学之士,今阅《子明传》等作,其缀属有足观者。而独以伪书闻于后人,惜哉!术胡可弗慎也。

译他也是宋初的文学之士,如今阅读《子明传》等作品,其文章组织是有可观之处的。却唯独因为伪书在后世闻名,真是可惜啊!学术怎么能不谨慎呢。

杨用修《谭苑醍醐》云:「湖广一统志载刘有年于永乐中上《仪礼逸经》十有八篇。若然,则《仪礼》之亡者全矣。不知有年何从得之?意者圣经在世,如日月,终不可掩耶?然一时庙堂诸公,不闻表章传布之。请今求之内阁,亦不见其书出。非其时,此书之不幸也。世人大言动笑汉、唐,汉、唐求逸书,赏之以官,购之以金,焉有见此竒书而付之漠然者乎?」按《仪礼》篇亡者,自汉已无从物色,宁有厯唐至宋,复出于今之理?必刘氏《连山》、《鲁史》故事,伪作欺世。用修好竒而信之,非也。余家藏有元吴幼清《仪礼逸经》八篇,《传》十篇,经则取诸大小戴及郑氏注,《传》则吴氏本紫阳遗意而纂次之。其书名篇数与刘所上正合,岂即此书也耶?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四

  ●四部正讹中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五)

今鬻子非道家言,余既详辩之矣。然道家固实有鬻子,列御寇《天瑞篇》引其说云:「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生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生至老,貎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生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又《力命》《杨朱》二篇皆引其语,其为道家言,居然可见。盖必古有此书,如黄帝、杨朱之属,《列子》称之。至汉尚存,班氏以《列》道家亡,怪也。若其人文王所师与否,列所引为文王所师之人与否,悉无据,不可信。夫太公之事见于诗书,东海之封传于百世,世尚疑之,况不经见圣贤之口如《鬻子》乎(列亦言鬻熊语文王,然毎与老耼同列,谓楚祖者非也)

鬻子前辈去取殊不一。宋太史谓其文质,其义弘。余读之,信然。苐如王长公所称七大夫,其名姓诚有可疑者。决匪商末周初文字,黄东发以战国依托近之。

今所传《鬻子》十四篇,有文王问而及三监曲阜事,人率疑之。然伊尹、太公年俱百数十岁,考《竹书》太公没尚在康王世,熊以九十遇西伯,而管、蔡之叛,周公之薨,俱在成王时。律以太公,则谈及二事,亡足怪。但其书体兼儒杂,既絶不类《列子》所引语,而《列》所引语亦略不见篇中,故知其决匪道家。然亦未必小说家之旧,大槩后人掇拾残剰而补苴缀缉之功亡万一焉,故其章次篇名皆混淆错乱,视他子书特寥落无足观。自宋李仁父已疑之,而王长公尤极言其伪。乃余则以不惟其书可疑,熊之遇西伯亦伪也。盖因太公事傅会,若《列》所引鬻熊,自是当时有道者,不必据文王言。《史记》称鬻熊事文王者蚤夭,故封其子孙为楚祖,而此以九十遇文,可笑至此。盖二鬻熊明甚。

高似孙谓子书起于鬻熊,此不然。汉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黄帝书四种,共三十八篇(列子所引黄帝书当出此四家)力牧二十八篇。杂家有孔甲二十六篇,大禹三十七篇。农家有神农二十篇。小说家有伊尹二十七篇。皆鬻熊前子书,率伪书也。惟以子称者似起于熊,而小说有务成子,亦熊前。若今传子书,故当首此耳。

阴符经》称黄帝、唐、李荃之伪也。荃嗜道好著述,得《阴符》注之,而托于骊山老母,以神其说。杨用修直云:「荃作非也。」或以唐永徽初,禇遂良尝写一百本,今墨迹尚存。夫曰:「遂良书则既盛行当世,荃何得托于轩辕?」意世无传本,遂良奉勑录于秘书,人不恒覩也。余按《国策》,苏秦干诸侯不遂,因读《阴符》,至刺股,则此书自战国以前有之,而汉《艺文志》不载,盖毁于兵火。故隋志有《太公阴符钤》录一卷,又《周书阴符》九卷,未知孰是。当居一于斯,或疑季子所攻必权术,而《阴符》兼养生。夫《阴符》实兵家之祖,非养生可槩也。此书固匪黄帝,亦匪太公,其为苏子所读则了然,而前人无取证者,故余首发之,俟博雅士定焉(李亦称少室山人,与李泌同姓同号,所著尚有《阃外春秋》《

译杨慎《谭苑醍醐》说:“《湖广一统志》记载,刘有年在永乐年间进献了《仪礼逸经》十八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仪礼》中亡佚的部分就全部补全了。不知道刘有年是从哪里得到的?大概圣人的经典存在于世间,就像日月一样,终究无法被遮蔽吧?然而当时的朝廷大臣们,并没有听说表彰并传播它。如今请求在内阁查找,也没有见到这本书出现。生不逢时,是这本书的不幸啊。世人常常大声谈笑讥讽汉、唐两代,汉、唐寻找亡佚的书籍,用官职奖赏,用金钱收购,哪有见到这样奇特的书却漠然置之的呢?”按:《仪礼》中亡佚的篇章,自从汉代以来就无法寻觅,难道有历经唐至宋,又在今日出现的道理吗?这一定是像刘歆伪造《连山》、《鲁史》那样的旧事,是伪作欺世。杨慎喜好奇谈而相信它,是不对的。我家收藏有元代吴澄(字幼清)的《仪礼逸经》八篇,《传》十篇,经文取自大小戴及郑玄的注,传文则是吴氏本着朱熹(号紫阳)遗留的意旨编纂的。它的书名和篇数与刘有年所进献的正好吻合,难道就是这本书吗?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四

●四部正讹中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五)

现在流传的《鬻子》并非道家言论,我已经详细辩驳过了。然而道家确实有《鬻子》,列御寇《天瑞篇》引用它的说法说:“运转没有止息,天地秘密地移动,谁察觉到了呢?所以事物在那边减损的,在这里就充盈;在这里成就的,在那边就亏损。减损与充盈,成就与亏损,随着生与死,往来相接之间,不可察觉,谁察觉到了呢。凡是元气不会突然前进,形体不会突然亏损,也不觉得它的成就,不觉得它的亏损,也就像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神色智慧姿态没有一天不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着生长而脱落,不是在婴儿时期停止而不改变的。”细微之间不可察觉,等到后来才知道。又《力命》《杨朱》两篇都引用它的话,它是道家言论,显然可见。大概古代确实有这本书,像黄帝、杨朱之类,《列子》称引它。到了汉代尚且存在,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把它归入道家却说是亡佚,奇怪啊。至于它是否是文王所师从的人,《列子》所引的是否是文王所师从的人,都没有根据,不可相信。太公的事迹见于《诗》《书》,东海的封爵传于百世,世人尚且怀疑它,何况没有经过圣贤之口如《鬻子》呢(《列子》也说鬻熊对文王说话,然而每次与老子并列,说他是楚国祖先是不对的)。

《鬻子》的前辈学者取舍很不一样。宋代太史说它文辞质朴,意义宏大。我读了它,确实如此。只是像王世贞所称的七大夫,他们的名姓确实有可疑之处。决不是商末周初的文字,黄震认为它是战国时期依托之作,比较接近事实。

现在流传的《鬻子》十四篇,有文王问话而涉及三监、曲阜的事,人们都怀疑它。然而伊尹、太公年龄都一百多岁,考察《竹书纪年》,太公去世还在康王时期,鬻熊以九十岁遇到西伯,而管叔、蔡叔的叛乱,周公的去世,都在成王时。以太公为例,那么谈及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这本书文体兼有儒道杂糅,既完全不类似《列子》所引用的话语,而《列子》所引用的话语也几乎不在篇中,所以知道它决不是道家。然而也未必是小说家的旧作,大概后人搜集残余而修补缀合的工作不到万分之一,所以它的章节次序篇名都混淆错乱,比起其他子书特别寥落不值得观看。自从宋代李仁父已经怀疑它,而王世贞尤其极力说它是伪作。然而我认为不仅这本书可疑,鬻熊遇到西伯也是伪作。大概是因为太公的事而附会,像《列子》所引的鬻熊,自然是当时有道的人,不必依据文王的话。《史记》称鬻熊侍奉文王早死,所以封他的子孙为楚国祖先,而这里说以九十岁遇到文王,可笑到了极点。大概有两个鬻熊是很明显的。

高似孙说子书起于鬻熊,这不是事实。《汉书·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黄帝书四种,共三十八篇(《列子》所引黄帝书应当出自这四家),力牧二十八篇。杂家有孔甲二十六篇,大禹三十七篇。农家有神农二十篇。小说家有伊尹二十七篇。都是鬻熊之前的子书,大多是伪书。只有以“子”称呼的似乎起于鬻熊,而小说家有务成子,也在鬻熊之前。如果现在流传的子书,当然应当首推这个。

《阴符经》称黄帝、唐、李荃之伪。李荃嗜好道家喜欢著述,得到《阴符经》为之作注,而托名于骊山老母,以神化他的学说。杨慎直接说:“李荃所作是不对的。”有人认为唐永徽初年,褚遂良曾经抄写一百本,现在墨迹尚存。有人说:“褚遂良书写则既然盛行于当世,李荃怎么能托名于轩辕?”意思是世间没有传本,褚遂良奉命录于秘书省,人们不常看到。我按《战国策》,苏秦游说诸侯不成功,于是读《阴符经》,直到刺股,那么这本书自战国以前就有,而汉代《艺文志》不记载,大概毁于兵火。所以隋代《经籍志》有《太公阴符钤录》一卷,又有《周书阴符》九卷,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应当在这两者中居其一,或者怀疑苏秦所攻克的必定是权术,而《阴符经》兼有养生。《阴符经》实在是兵家的祖源,不是养生可以概括的。这本书固然不是黄帝所作,也不是太公所作,它是苏秦所读的就很清楚了,而前人没有取证的人,所以我首先发现它,等待博学高雅之士审定(李荃也称少室山人,与李泌同姓同号,所著尚有《阃外春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