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六)
然经所纪山川神鬼,凡《离骚》《九歌》《远游》《二招》中稍渉竒怪者,悉为说以实之,不独《天问》也。而其文体特类《穆天子传》,故余断以为战国好竒之士,取穆王传杂录《庄列》《离骚》《周书》《晋乗》以成者,自非熟读诸书及此经本末,不易信也。后世必有以余为知言者。
译然而经文中记载的山川神鬼,凡是《离骚》《九歌》《远游》《二招》中稍涉奇异怪诞的内容,全都加以解说以证实它们,不仅仅是《天问》如此。而且它的文体特别类似《穆天子传》,所以我断定这是战国时期喜好奇闻异事的士人,选取《穆天子传》并杂录《庄子》《列子》《离骚》《周书》《晋乘》等书编纂而成的。如果不是熟读这些书籍以及这部经书的始末,是不容易相信这一点的。后世一定会有人认为我的话是有见识的。
经载叔均方畊,讙兠方捕鱼,长臂人两手各操一鱼,竖亥右手把算,羿执弓矢,凿齿执盾,此类皆与纪事之词大异。近世坊间戏取《山海经》怪物为图,意古先有斯图,撰者因而纪之,故其文义应尔。及读王伯厚《王会补传》,引朱子曰:「《山海经》记诸异物飞走之类,多云东向或云东首,疑本依图画而述之。」古有此学,如《九歌》《天问》皆其类,余意顿尔释然。甚矣,紫阳之善读书也,即此文义之间,古今博雅所未究,而独能察之,况平生精力萃于经传者,可浅窥乎(陶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则知此经古有图也。宋刻称张僧繇画)
古人著书,即幻设,必有所本。《山海经》之称禹也,名山大川,遐方絶域,固本治水作贡之文。至异禽诡兽,鬼蜮之状,充斥简编。虽战国浮夸之习,乃《禹贡》则亡一焉,而胡以傅合也?偶读《左传》,王孙满之对楚子曰:“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不觉洒然击节曰:“此《山海经》所由作乎?”盖是书也,其用意一根于怪,所载人物灵祗非一,而其形则若魑魅魍魉之属也。考王孙之对,虽一时辨给之谈,若其所称图象百物之说,必有所本。至于周末,《离骚》《庄》《列》辈,其流遂不可底极。而一时能文之士,因假《穆天子传》之体,纵横附会,勒成此书,以傅于图象百物之说,意将以禹益欺天下后世,而适以诬之也。自此书之行,古今学士但谓非出大禹而已,而未有辩其本于穆满之文者,尤未有察其本于王孙之对者。区区名义之末,诚非大体所关,然亦可见古仐事理,第殚精索之,即千载以上无弗可穷也。作者有灵,其将为余絶倒于九京也哉!
古岳渎经》第八卷,李公佐元和九年泛洞庭,登包山,入灵洞得之。奇字蠧毁,不能解。其后周焦君详之云:禹治淮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迅雷,水号木鸣,土伯拥川,天老肃兵,功不能兴。禹怒,召百灵,授命夔龙,桐柏等山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彰商氏、兠氏、卢氏、犂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祈,善应对言语,辩江淮之深浅,原隰之远近。形若猨猱,缩鼻高额,青躯白面,金目■〈雨上彗下〉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趠,疾利倐忽,视不可久。禹授之童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庚辰能制。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妖、石怪奔号丛绕者,以千数。庚辰以战,遂去颈琐大械,鼻穿金铃,徙之淮阴龟山之足,俾淮水永安。按此文出唐小说,盖即六朝人踵《山海经》体而赝作者,或唐文士滑稽玩世之文,命名岳渎,可见以其说颇诡异,故后世或喜道之。宋太史景濂亦稍稳括集中,总之以文为戏耳。罗泌《路史》辩有无支祈,世又讹禹事为泗洲大圣,皆可笑。近衡岳禹碑盛传,其文体稍古,然与虞夏诸书迥不类,恐亦好事所遗也。
燕丹子》三卷,当是古今小说、杂传之祖。然《汉·艺文志》无之。周氏《涉笔》谓《太史》《荆轲传》本此。宋承旨亦以决秦汉人所作。余读之,其文彩诚有足观,而词气颇与东京类。盖汉末文士因《太史》《庆卿传》增益怪诞为此书,正如《越絶》等编,掇拾前人遗轶,而托于子胥、子贡云耳。周氏谓“乌头白马生角,脍千里马肝,截美人手”,皆《太史》削之,非也。惟首二事出迁赞语,自余虽应劭、王充尝言,悉不可信。吾景濂亦似未深考。且书果《太史》事,本《汉·艺文志》乃遗之乎?《汉志》有《荆轲论》五篇,《燕丹》必据此増损成书者。
隋志》有《宋玉子》一卷,亦列小说家,幷燕丹子》,皆《汉志》所无,二书必一时同出,伪无疑也。唐尚存,今不传。
神异经》《十洲记》俱题东方朔撰,悉假托也。其事实诡诞,亡论即西汉人文章有此类乎?汉志有东方朔二十篇,列杂家,今不传,而二书传甚矣。世好奇者众也。
赵飞燕外传》称河
译经书记载叔均正在耕作,讙兠正在捕鱼,长臂人两手各拿着一条鱼,竖亥右手拿着算筹,后羿拿着弓箭,凿齿拿着盾牌,这类描述都与记述史事的文辞大不相同。近世书坊戏取《山海经》中的怪物绘成图画,意思是古代先已有这些图,撰写者于是根据图来记述,所以其文义应当如此。等到读了王伯厚的《王会补传》,引用朱子说:“《山海经》记载各种奇异事物、飞禽走兽之类,大多说向东或说向东首,怀疑原本是依据图画来描述的。”古代有这种学问,如《九歌》《天问》都是这一类,我的疑惑顿时消除。朱子善于读书到了极点,就在这文义之间,古今博学雅正的人都没有探究明白,而他却能察觉,何况他平生精力都集中在经传上,岂能浅薄地窥测呢?(陶弘景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就知道这部经书古代有图。宋代刻本称是张僧繇画的)
古人著书,即使是虚构假设,也必定有所依据。《山海经》称颂大禹,名山大川,遥远荒僻的地方,固然本于治水作贡的文章。至于奇异禽兽、鬼怪的样子,充斥在简册中。虽然这是战国浮夸的习气,但《禹贡》却没有一条,为什么还要附会呢?偶然读到《左传》,王孙满回答楚王说:“从前夏朝正有德行时,远方绘制物象,九州的牧官进贡金属,铸造鼎来象征物象,百物都具备,让百姓知道神异与奸邪。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不能遇到。”我不禁洒然击节赞叹说:“这是《山海经》产生的原因吗?”大概这本书,其用意根本在于怪异,所载人物神灵不止一种,而其形状像魑魅魍魉之类。考察王孙的回答,虽然是一时的辩才,但他所称引的图象百物的说法,必定有所依据。到了周末,《离骚》《庄子》《列子》等书,其流风遂不可穷尽。而当时能文的士人,于是假借《穆天子传》的体裁,纵横附会,编成此书,以附会图象百物的说法,意图用禹和伯益来欺骗天下后世,却恰恰是诬蔑了他们。自从这本书流传以来,古今学士只说它不是出自大禹,而没有辩明它本于穆满的文章,更没有察觉它本于王孙的回答。区区名义的末节,确实不是大体所关,但也可以看到古今事理,只要竭尽精力去探求,即使是千年以上也没有不可穷尽的。作者有灵,大概会在九泉之下为我拍案叫绝吧!
《古岳渎经》第八卷,李公佐在元和九年泛舟洞庭,登上包山,进入灵洞得到它。奇字虫蛀毁坏,不能解读。后来周焦君详细解说它说:大禹治理淮水,三次到达桐柏山,惊风迅雷,水号木鸣,土伯拥塞河流,天老整顿军队,工程不能兴起。大禹发怒,召来百灵,授命夔龙,桐柏等山的君长叩首请命。大禹于是囚禁鸿蒙氏、彰商氏、兠氏、卢氏、犂娄氏,才抓获淮涡水神,名叫无支祈,善于应对言语,辨别江淮的深浅,原野沼泽的远近。形状像猿猴,缩鼻高额,青身白面,金目彗牙,颈伸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搏击腾跃,迅疾倏忽,不能久视。大禹授命童律,童律不能制服;授命乌木由,乌木由不能制服;授命庚辰,庚辰能制服。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妖、石怪奔号丛绕的,数以千计。庚辰与之战斗,于是去掉颈上的大枷锁,鼻子穿上金铃,迁徙到淮阴龟山的脚下,使淮水永远安定。按此文出自唐代小说,大概是六朝人沿袭《山海经》体裁而伪造的,或者是唐代文士滑稽玩世的文章,命名为岳渎,可见因为其说颇诡异,所以后世有人喜欢传述。宋太史宋濂也稍加概括在集中,总之是以文为戏罢了。罗泌《路史》辩驳有无支祈,世人又讹传大禹的事为泗洲大圣,都可笑。近来衡岳禹碑盛传,其文体稍古,但与虞夏诸书迥然不同,恐怕也是好事者遗留的。
《燕丹子》三卷,应当是古今小说、杂传的祖本。然而《汉书·艺文志》没有它。周氏《涉笔》说《史记》《荆轲传》本于此。宋承旨也断定是秦汉人所作。我读它,其文采确实有可观之处,而词气颇与东京类似。大概是汉末文人因《史记》《庆卿传》增益怪诞为此书,正如《越绝书》等编,掇拾前人遗轶,而托于子胥、子贡云云。周氏说“乌头白马生角,脍千里马肝,截美人手”,都是《史记》删削的,不对。只有前二事出自司马迁的赞语,其余虽然应劭、王充曾经言及,都不可信。我宋濂也似乎没有深入考证。况且书果真是《史记》的事,《汉书·艺文志》怎么会遗漏它呢?《汉志》有《荆轲论》五篇,《燕丹子》必定据此增损成书。
《隋书·经籍志》有《宋玉子》一卷,也列在小说家,连同《燕丹子》,都是《汉书·艺文志》所没有的,二书必定一时同出,是伪作无疑。唐代尚存,现在不传。
《神异经》《十洲记》都题东方朔撰,都是假托。其事实诡诞,不用说,西汉人的文章有这类吗?《汉志》有东方朔二十篇,列在杂家,现在不传,而二书流传甚广。世上好奇的人多啊。
《赵飞燕外传》称河
东都尉伶玄撰,宋人或谓为伪书,以史无所见也。然文体颇浑朴,不类六朝祸水灭火事。司马公载之《通鉴》,诚怪。如以诗文士引用为疑,则非悬解语也。玄本传自言见诎史氏,当是后人所加。
译东都尉伶玄撰写,宋代有人认为是伪书,因为正史中没有记载。然而文风颇为浑厚古朴,不像六朝时期那种浮华的文风。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收录了它,确实令人奇怪。如果因为诗文之士引用而怀疑其真实性,那就不是透彻的见解了。伶玄本传中自称被史官排斥,应当是后人所添加的。
越絶书》十五卷,称子贡,亦曰子胥,并依托也。杨用修据后序「以去为姓,得衣乃成」等语,谓东汉人袁康作。按魏伯阳《参仝契》后序「郐国鄙夫」等句,亦寓会稽魏某姓名;而孔文举《渔父》屈节十六言,亦离合鲁国孔融四字。盖东汉末盛为此体,用修之论或不诬也。第书称《越絶》,昔人以终不可解。余按前代书名,往往有鄙拙可笑者,如常璩记汉事而名《汉之书》,杜预彚集古文而名《善文》,谢灵运采辑众诗而直云《诗集》。又释典《维摩诘所说经》,虽书并不刋其名。总之不可法也。
刘炫,鲁史记今不传。炫经术冠絶,史笔或非其任,而博学强识,时莫与伦。且隋世古书存者尚伙,炫所采录,必多可补前史之缺,惜亡从见之矣。
西京杂记》世以葛洪伪撰,余详辩之矣。或又以为呉均者,无他据,止《酉阳杂俎》记六朝人欲用《西京杂记》事,既而中止,曰:“此呉均语,恐不足用。”然洪序篇末甚明,安知非《杂俎》误?又《述异记》晁公武谓任昉作,而唐志称祖同,晁以为非。然隋志无昉书,而有祖冲之撰者十卷,竟未知孰是也。
列仙传》三卷。陈振孙云:传凡七十二人,每传有赞。似非向撰,西汉人文章不尔也。余按《汉书·艺文志》,刘向所叙六十七篇,止《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而无此书。《七略》刘歆所定,果向有此书,班氏决弗遗。盖伪撰也。当是六朝间人,因向传《列女又好神仙家言,遂伪撰托之。其书既不得为真,则所传之人恐亦未必皆实。考此传,孙绰及郭元祖各为赞,非六朝则三国无疑也。
弘明集》有《牟子论》三十七篇,题汉末牟融撰。按《隋志》儒家有《牟子》二卷,称汉太尉牟融。考《后汉书》有融传,在汉明前,其时佛法固未入中国。今其书已亡,而《弘明》《牟子论》序称灵帝时遭世乱离,著书不仕,精硏佛道,撰《理惑论》三十七篇。其非儒家《牟子》明甚。且隋唐诸志并无此书,尝疑六朝晋宋间文士因儒家有《牟子》,伪撰此论以左右浮屠。读其文虽猥浅,而词颇近东京。意原录释藏中,故《隋志》不载。若《参同契》之属然。伯阳姓名,唐以前传记昭灼,而融诸论絶不闻援引,可疑也。
洞眞记》四卷,题郭宪子横,亦恐赝也。宪事世祖,以直谏闻,忍描饰汉武、东方事,以导后世人君之欲。且子横生西京末,其文字未应遽尔,盖六朝假托,若《汉武故事》之类耳(后汉书》宪列方技类,后人盖缘是托之)
汉武内传》不著名氏,详其文体,是六朝人作,盖齐梁间好事者为之也。所载诸仙女名,诗家多用上元夫人,盖本此。阿环者,上元名,介甫雪诗“瑶池渺漫,阿环家方万里”,谓阿环王母,名王方,二子俱误。子瞻“玉楼银海”句格自佳,而据道书,玉楼为肩,银海为眼,以起粟生花衬之,遂堕千古恶道。学诗者不可不知。
拾遗记》称王嘉子年,萧绮传录,盖即绮撰,而托之王嘉。中所记无一事实者,皇娥等歌浮艳浅薄,然词人往往用之,以境界相近,故又名《山记》,亦赝作,今不传。
梁四公记》今载《太平广记》中,撰人或曰沈约,或曰张说,又称梁载言。余考《隋志》无此书,盖唐人伪撰,托之沈约、张说者也(按:名疑据《姓谱》,以梁为七国之梁,四公子皆公族也,《四公记》似皆沙门)
隋遗录》一名《南部烟花录》,文絶鄙俗,而称颜师古,殊可笑也。传者盖仅十二三云。
开元天寳遗事》称王仁裕《容斋随笔》辩之详矣。余按仁裕为伪蜀学士,所著有《玉堂闲话》,今尚载《广记》中,而《开元遗事》絶不经见。其书浅俗鄙陋,盖效陶氏《清异录》而愈不足观者。仁裕能诗,《西江集》至万首,今一二散见《闲话》中,虽卑弱尚可吟讽。《书事》亦清婉,但乏气骨,不应至是以浅陋,故世或好之。今尚传云。
广陵妖乱志,陈振孙云:唐郑廷诲撰。余记一杂说云:罗隐昭諌尝谒高千里,不得志,故极言诋毁,与骈始末太不相伦。此言
译《越绝书》十五卷,称是子贡所作,又称是伍子胥所作,都是依托伪托之作。杨慎根据后序中“以去为姓,得衣乃成”等语,认为是东汉人袁康所作。查魏伯阳《参同契》后序中“郐国鄙夫”等句,也暗含会稽魏某的姓名;而孔融《渔父》中屈节十六言,也离合了鲁国孔融四字。大概东汉末年盛行这种文体,杨慎的论断或许并不虚妄。只是书中称《越绝》,前人对此终不可解。我查考前代书名,往往有鄙陋拙劣可笑者,如常璩记载汉代事迹而命名为《汉之书》,杜预汇集古文而命名为《善文》,谢灵运采辑众诗而直接称为《诗集》。又如佛经《维摩诘所说经》,虽然书并不刊刻其全名。总之,这些都不足为法。
刘炫,鲁国人,其史书今已不传。刘炫经术冠绝一时,史笔或许并非其所长,但他博学强记,当时无人能比。况且隋代古书存世尚多,刘炫所采录的内容,必定有很多可以补前史之缺,可惜无法再见到它了。
《西京杂记》世人认为是葛洪伪撰,我已详细辩驳过了。有人又认为是吴均所作,没有其他依据,只是《酉阳杂俎》记载六朝人想用《西京杂记》中的典故,后来中止了,说:“这是吴均的话,恐怕不足以采用。”然而葛洪序言篇末说得十分明白,怎知不是《酉阳杂俎》记错了呢?又如《述异记》,晁公武认为是任昉所作,而《唐书·艺文志》称是祖同所作,晁公武认为不对。然而《隋书·经籍志》没有任昉的书,却有祖冲之撰写的十卷本,终究不知道谁对谁错。
《列仙传》三卷。陈振孙说:传中凡七十二人,每篇有赞。似乎不是刘向所作,西汉人的文章不是这样的。我查考《汉书·艺文志》,刘向所叙六十七篇,只有《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而没有此书。《七略》是刘歆所定,如果刘向有此书,班固决不会遗漏。大概是伪托之作。应当是六朝间人,因为刘向传《列女传》又好神仙家言,于是伪托撰作归于他名下。此书既不能为真,则所传之人恐怕也未必都真实。考此传,孙绰及郭元祖各作赞,不是六朝就是三国无疑了。
《弘明集》中有《牟子论》三十七篇,题汉末牟融撰。查《隋书·经籍志》儒家类有《牟子》二卷,称是汉太尉牟融。考《后汉书》有牟融传,在汉明帝之前,那时佛法固然尚未传入中国。现在那本书已亡佚,而《弘明集》《牟子论》序称灵帝时遭世乱离,著书不仕,精研佛道,撰《理惑论》三十七篇。其非儒家《牟子》显然。况且隋唐诸志并无此书,曾怀疑是六朝晋宋间文士因为儒家有《牟子》,伪撰此论以辅助佛教。读其文虽猥琐浅薄,而词句颇近东京时期。意原录于释藏中,故《隋志》不载。如同《参同契》之类。魏伯阳姓名,唐以前传记昭然若揭,而牟融诸论绝不闻援引,可疑也。
《洞真记》四卷,题郭宪子横,也恐怕是伪作。郭宪侍奉光武帝,以直谏闻名,怎忍心描饰汉武帝、东方朔之事,以诱导后世君主的欲望。况且子横生于西汉末年,其文字不应遽然如此,大概是六朝假托,如同《汉武故事》之类(《后汉书》将郭宪列入方技类,后人大概是因此托名于他)。
《汉武内传》不著名氏,详察其文体,是六朝人作,大概是齐梁间好事者所为。所载诸仙女名,诗家多用上元夫人,大概本于此。阿环者,上元之名,王安石雪诗“瑶池渺漫,阿环家方万里”,谓阿环即王母,名王方,二者皆误。苏轼“玉楼银海”句格自佳,而据道书,玉楼为肩,银海为眼,以起粟生花衬之,遂堕千古恶道。学诗者不可不知。
《拾遗记》称王嘉子年,萧绮传录,大概即是萧绮所撰,而托名于王嘉。中所记无一事实,皇娥等歌浮艳浅薄,然而词人往往用之,以境界相近,故又名《山记》,也是伪作,今已不传。
《梁四公记》今载《太平广记》中,撰人或说是沈约,或说是张说,又称梁载言。我考《隋书·经籍志》无此书,大概是唐人伪撰,托名于沈约、张说者也(按:名疑据《姓谱》,以梁为七国之梁,四公子皆公族也,《四公记》似皆沙门)。
《隋遗录》一名《南部烟花录》,文极鄙俗,而称颜师古,殊可笑也。传者盖仅十二三云。
《开元天宝遗事》称王仁裕,《容斋随笔》辩之详矣。我查王仁裕为伪蜀学士,所著有《玉堂闲话》,今尚载《太平广记》中,而《开元遗事》绝不经见。其书浅俗鄙陋,大概是效仿陶氏《清异录》而愈不足观者。王仁裕能诗,《西江集》至万首,今一二散见《闲话》中,虽卑弱尚可吟讽。《书事》亦清婉,但乏气骨,不应至此以浅陋,故世或好之。今尚传云。
《广陵妖乱志》,陈振孙说:唐郑廷诲撰。我记一杂说云:罗隐昭谏尝谒高千里,不得志,故极言诋毁,与骈文始末太不相伦。此言
或自有谓:骈释贼不击,诚可诛。志中述其惑于诸吕,若丧心之极者,未必尽尔也。温公通鉴全据此书,盖宋世用事羣小,以史事谤涑水,故唐末五代不及致详耶?又唐人评隐以落魄,故好讪谤之词,此说盖有自来。
译有人自己说:郑骈释放贼寇而不攻击,确实该杀。但《新五代史》中叙述他受诸吕迷惑,好像到了丧失理智的极点,未必完全如此。司马光《资治通鉴》完全依据这本书,大概是因为宋代当权的小人,借史事诽谤司马光,所以《资治通鉴》对唐末五代的事没有详细记载吧?又因为唐人评价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人落魄,所以喜欢用讥讽诽谤的言辞,这种说法大概由来已久。
潇湘録》唐人志怪中最鄙诞者,诸家或以为李隐,或以为柳详,其书本谐谑,不必辩。
牛羊日厯,诸家悉以刘轲撰,其书记牛僧孺、杨虞卿等事故,以此命名。按轲本浮屠,中岁慕孟轲为人,遂长发以文鸣,一时即纪载时事,命名讵应乃尔?必赞皇之党,且恶轲者为之也。按《通鉴注》引作皇甫嵩,嵩恨僧孺,见传或当近之。
龙城録》宋王铚性之撰。嫁名柳河东。铚本意假重行其书耳。今其书竟行,而子厚受诬千载。余尝笑河东生平抉驳伪书如鬼谷、鹖冠等,千百载上无遁情,真汉庭老吏。日后乃身为宋人,诬蔑不能辩,大是笑资。然亦亡足欺识者也。
铚又有续《树萱録》凡三事,曰元撰,曰全若虚,曰贾博谕。据洪氏《随笔》,元撰一事,全録秦少游诗,则二事可例推。铚所自撰,又有《黙记》等略,载陶氏《说郛》。铚能力辩魏泰《碧云騢》之诳,不可谓非端士,而躬自蹈之,然游戏笔端,差彼善也。朱紫阳曰:「王铚、性之、姚寛、令威多作赝书,见《文公》子华子辩。」按姚氏赝书今不可见,惟《西溪藂语》尚行(树萱録》本见《唐志》,宋世不存,而刘焘无言者补之,盖亦伪书也)
白猿传》唐人以谤欧阳询者,询状颇痩削,类猿猱,故当时无名子造言以谤之。此书本题《补江总白猿传》,盖伪撰者托总为名,不惟诬询,兼以诬总。噫!亦巧矣。率更世但贵其书,而不知其忠孝节义、学问文章,皆唐初冠冕,至今了然史策,岂此辈能污哉?率更子通,亦矫矫父风,而皆为书名所掩,余所惜欧氏不在彼也。
周秦行纪,李德裕门人伪撰以构牛奇章者也。中有“沈婆儿作天子”等语,所为根蒂者不浅。独怪思黯罹此巨谤,不亟自明,何也?牛李二党曲直,大都鲁卫间。牛撰《玄怪等録》,亡只词构李。李之徒顾作此以危之。于戏!二子者,用心可覩矣。牛迄功名终,而子孙累叶贵盛。李挟高世之才,振代之绩,卒沦海岛,非忌克忮害之报耶?輙因是书播告夫世之工谮愬者(周秦行纪》韦瓘撰)
碧云騢撰称梅尧臣实魏泰也。晁公武云:泰襄阳人,无行有口。元佑中,纪其少时闻见成此编。心信章惇数称其长,则大槩见矣。又王铚云:魏泰场屋不得志,喜伪作他人著书,如志怪集、括异志、倦游录,尽假名武人张师正。又不能自抑出姓名,作东轩笔録,皆私喜怒,诬蔑前人。最后作碧云騢,议及范仲淹,而天下骇然不服矣。余尝笑唐人作伪书,而其名隐;宋人作伪书,而其名彰。然无益于伪,则一也。宋人好作伪经者,阮逸伪子者,宋咸伪说者,惠洪诸人,皆无害于名教。世犹以伪訾之,而以泰之顚倒白黑,而碧云騢迄今传,何也?
云仙散録》题冯贽撰,共八卷。昔人皆以为伪,洪景卢尤斥之。余读其前六卷,所引诸杂说无一实者,盖伪撰其事,又伪撰书名,实之至末二卷所引,则诸书大半尚存于今,胡以云悉诞也?第二卷外,书名虽诞,所记率儁事雅谭,于朝廷政事、人士品流一无干预。创撰书名,亦皆以文为戏,如《修竹》《大兰》《杜康》《毛颖》耳,非有害于世及诳误后学,若《碧云騢》《老杜事实》等书也。
清异録》二卷,陶榖撰。或以文不类宋初者,恐未然。此书命名造语,皆颇入工,恐非榖不能。但云仙间有纪事志怪处,此则全主滑稽耳。拟诸李商隐之杂篹,亦何减也?近时文章大家间,亦用之。若「髭圣」之号,王长公以题哀册文矣。
艾子世传,苏长公作。子瞻生平善俳谑,故此类率附之。宋人赞坡:“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岂笔之于书,浅俚若是乎?然此书已见《文献通考》,盖亦出于宋世,非后人所托也。何《语林》记坡调刘贡父避孔子塔语,不若“大风起兮睂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语尤剧,而何不收?以论艾子漫及之。
锺吕传道集》称唐施肩吾撰。按肩吾,唐中晩间诗人,而纯阳吕渭之孙,视肩吾为晩出,不应预记其事。又《太平广记》载神仙最众,独无所谓锺吕者,而所引小说数百家,
译《潇湘录》是唐代志怪小说中最荒诞不经的一部,各家有的认为是李隐所作,有的认为是柳详所作,这本书原本就是谐谑之作,不必去辩驳。
《牛羊日历》,各家都认为是刘轲所撰,这本书记载了牛僧孺、杨虞卿等人的事迹,因此以此命名。查考刘轲本是僧人,中年时仰慕孟轲的为人,于是蓄发以文章闻名,当时就记载时事,命名难道应该这样吗?这一定是赞皇(李德裕)的党羽,并且厌恶刘轲的人所为。查考《资治通鉴注》引作皇甫嵩,皇甫嵩怨恨牛僧孺,见于传中,或许更接近事实。
《龙城录》是宋代王铚(字性之)所撰。假托柳宗元(河东)之名。王铚本意是想借重柳宗元的声望来推行他的书罢了。如今他的书竟然流传开来,而柳子厚却蒙受千年冤屈。我曾笑柳河东生平揭发驳斥伪书如《鬼谷子》、《鹖冠子》等,千百载前的真相无处遁形,真是汉代廷尉那样的老吏。日后自己却身为宋人,被诬蔑而不能辩白,真是大笑料。然而这也足以欺骗有见识的人吗?
王铚又有续《树萱录》共三事,说是元撰,说是全若虚,说是贾博谕。根据洪氏《随笔》,元撰一事,全部抄录秦少游的诗,那么另外两事可以类推。王铚自己所撰写的,还有《默记》等略,载于陶宗仪的《说郛》中。王铚能够极力辩驳魏泰《碧云騢》的谎言,不能说不是一位正直之士,而自己却亲身蹈入其中,然而这只是笔端的游戏,比起那些善意的行为稍差一些。朱熹(紫阳)说:“王铚、性之、姚宽、令威多作伪书,见《文公集》子华子辩。”查考姚氏的伪书如今已不可见,只有《西溪丛语》尚且流传(《树萱录》本见于《唐志》,宋代已不存在,而刘焘无言者补之,大概也是伪书)。
《白猿传》是唐人为诽谤欧阳询而作的,欧阳询相貌颇为瘦削,类似猿猴,所以当时无名氏造言诽谤他。这本书原题《补江总白猿传》,大概是伪撰者托名江总,不仅诬陷欧阳询,同时也诬陷江总。唉!也太巧妙了。欧阳率更世人只推崇他的书法,而不知道他的忠孝节义、学问文章,都是唐初的冠冕,至今在史册中清晰可辨,岂是这些辈人能污蔑的吗?欧阳率更的儿子欧阳通,也继承了父亲的刚强风范,而都被书名所掩盖,我惋惜欧阳氏不在那里。
《周秦行纪》,是李德裕门人伪撰以构陷牛奇章(牛僧孺)的。其中有“沈婆儿作天子”等语,所涉及的根基不浅。唯独奇怪的是李德裕(思黯)遭受此巨大诽谤,不急于自我辩白,为什么呢?牛李二党的曲直,大体上如同鲁卫两国之间(难分高下)。牛僧孺撰写《玄怪录》等,没有只言片语构陷李德裕。李德裕的门徒却作此书以危及其身。唉!这两个人,用心可见了。牛僧孺最终功名圆满,而子孙累世贵盛。李德裕挟持高世之才,振代之绩,最终流落海岛,不是忌刻忮害的报应吗?我借此书告诫世上善于谗毁的人(《周秦行纪》韦瓘撰)。
《碧云騢》撰称梅尧臣实为魏泰。晁公武说:魏泰是襄阳人,品行不端但能言善辩。元祐年间,记载他少时见闻成此编。心里相信章惇多次称颂他的长处,则大概可见了。又王铚说:魏泰在科举场屋不得志,喜欢伪作他人著书,如《志怪集》、《括异志》、《倦游录》,都假名武人张师正。又不能抑制自己露出姓名,作《东轩笔录》,都是私人的喜怒,诬蔑前人。最后作《碧云騢》,议论涉及范仲淹,而天下骇然不服。我曾笑唐人作伪书,而其名隐;宋人作伪书,而其名彰。然而对伪书无益,则是一样的。宋人好作伪经者,阮逸伪《子华子》,宋咸伪《说》,惠洪诸人,都无害于名教。世人尚且以伪訾之,而以魏泰之颠倒黑白,而《碧云騢》迄今流传,为什么呢?
《云仙散录》题冯贽撰,共八卷。昔人都认为是伪书,洪景卢尤其斥责它。我读其前六卷,所引诸杂说无一真实,大概是伪撰其事,又伪撰书名,实在到了最后两卷所引,则诸书大半尚存于今,怎么可以说全都荒诞呢?第二卷以外,书名虽然荒诞,所记大多是俊事雅谭,对朝廷政事、人士品流一无干预。创撰书名,也都是以文为戏,如《修竹》《大兰》《杜康》《毛颖》耳,并非有害于世及诳误后学,像《碧云騢》《老杜事实》等书那样。
《清异录》二卷,陶谷撰。有人以文不类宋初者,恐怕未然。这本书命名造语,都颇为工整,恐怕非陶谷不能。只是《云仙》间有纪事志怪处,这则全主滑稽耳。比拟李商隐的杂纂,也不逊色。近时文章大家间,也用之。如“髭圣”之号,王长公以题哀册文矣。
《艾子》世传,苏长公作。子瞻生平善俳谑,故此类率附之。宋人赞坡:“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岂笔之于书,浅俚若是乎?然而此书已见《文献通考》,大概也出于宋世,非后人所托也。何《语林》记坡调刘贡父避孔子塔语,不若“大风起兮睂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语尤剧,而何不收?以论艾子漫及之。
《锺吕传道集》称唐施肩吾撰。查考肩吾,唐中晩间诗人,而纯阳吕渭之孙,视肩吾为晩出,不应预记其事。又《太平广记》载神仙最众,独无所谓锺吕者,而所引小说数百家,
即五代杜光庭《仙传拾遗》之类,亡弗收采,独亡所谓《传道集》者。而至宋始有之,盖锺吕虽自称唐人,而其迹皆显于宋,一时方士神其说,遂托唐人姓名以纪之。或疑此书别有一施肩吾,果尔,亦当见于《广记》,不应宋世骤出,并今所传《纯阳集》俱伪作无疑也。唐人最喜述神怪,而锺之事一亡传者,其至宋始着,可见。
译即使是五代杜光庭的《仙传拾遗》这类书,也没有不收录的,唯独没有所谓的《传道集》。到了宋代才开始出现,大概是因为钟离权、吕洞宾虽然自称是唐人,但他们的踪迹都在宋代才显现出来,当时的方士神化他们的说法,于是假托唐人的姓名来记载他们。有人怀疑这本书另有其一个叫施肩吾的人,果真如此,也应当见于《太平广记》,不应该在宋代突然出现,连同现在流传的《纯阳集》都是伪作无疑。唐人最喜欢叙述神怪之事,而钟离权的事迹却没有流传下来,直到宋代才显著,由此可见。
香奁集,沈存中、尤延之并以和凝作。凝少日为此诗,后贵盛,故嫁名韩偓,又不欲自没,故于他文中见之。今其词与韩不类,盖或然也。方氏律髓以偓同时呉融有此题为讹,不知此正凝假托之故。不然,胡以弗托之温、韦诸子,而托之偓?叶少藴以为韩熈载,则姓与事皆近之。总之俱五代耳。叶以不当见唐志为疑,此不然,唐志如罗隐、韦庄、刘昭禹、真皆五代人也。
诗话伪者尤众。魏文《诗格》而述,沈约、李峤《诗评》而引昌龄,皆不足辩。今惟乐天、圣俞二《金针传》尽假托也。诗解若欧、苏、杜注等,尤伪。前人详核,不复赘陈云。
伪书出于唐后,而名理可味者,关尹也,而齐丘近之。伪书出于宋后,而文采可观者,子华也,而亢仓逾之。文子真而时有伪者,鹖冠伪而时有真者。以二书全伪非也。素问精深,阴符奇奥,虽非轩后,非秦后书。
伪书多怪字者,亢仓《元命包》、《乾坤凿度》,而《穆天子》多怪字而弗害其为古书。伪书多傅文者,《洞极子》、《华三坟》、《黄石》而列御寇多傅文而弗害其为古书。惟其非伪,则愈远愈近,愈离愈合;惟其伪,则愈近愈远,愈合愈离。王长公云:伪者多援少,倍多拘少鐬。
元经出阮逸,世以即阮逸也。孔丛出宋咸,人以即宋咸也。朱紫阳以麻衣出戴师愈,黄东发以文子出徐灵府,宋景濓以关尹子出孙定,王元美以元命包出张升。独三坟亡,谓出毛渐者,余知其渐出无疑也。渐所作三坟序,其词实浅陋,与书合,故核伪书者核所出之人,思过半矣。或曰:「若子言世得论衡,将益为中郎之秘,独奈何令人好古也?」噫!尚书出孔壁,世以伪诋安国乎?竹书出汲冢,世以伪讪束晳乎?列子过江始传,世以为张湛伪乎?惟其是而已。
凡核伪书之道,核之七略,以观其源;核之羣志,以观其绪;核之并世之言,以观其称;核之异世之言,以观其述;核之文,以观其体;核之事,以观其时;核之撰者,以观其托;核之传者,以观其人。核兹八者,而古今赝籍,亡隐情矣。
凡四部书之伪者,子为盛,经次之,史又次之,集差寡。凡经之伪,易为盛,纬候次之。凡史之伪,杂传记为盛,璅说次之。凡子之伪,道为盛,兵及诸家次之。凡集全伪者寡,而单篇列什,借名窜匿甚众,于别编详之。
大率秦汉以还,书若《三易(连山、归藏、子夏)三坟》、《六韬》、《七纬》、《关尹子》、《华素书》、《洞极》、李靖问答、麻衣心法、武侯诸策、王氏诸经,全伪者也。列御宼司马法》、《通玄经》、真错以伪者也。黄石公、《鹖冠子》、《燕丹子》,伪错以真者也。管仲、晏婴、文中,真伪错者也。《元命包》、《孔丛》、《潜虚》,真伪疑者也。鬻■〈月吾〉残也,亢仓补也,繁露讹也,皆不得言伪也。《素问》、《握竒》、《阴符》、《山海》,其名讹也,其书非伪也。《穆天子传》、《周书》、《纪年》,其出晚也,其书非伪也。即以伪乎,非战国后也,余亡足辩矣(黄石、鹖冠、燕丹,盖后人杂取战国他书之丈,易其名号为此,非谓真三子作也)
宋黄长睿辩阁帖伪者,几半于真。余读秦汉诸古书,核其伪,几十七焉。世之论书者,或以长睿为刻,而不能不服其精。余为此辩,后世得无以罪长睿者,罪予也。然余率本前人遗议,稍加详密,间折其衷耳。且夫人之始撰也,虑其书弗传也,而托焉。托而传矣,而其名竟没,没有不悔其始之托焉者乎?余会萃诸家,暴而显之。托者固以亡,没其实;所托者亦以亡,受其疑,皆未为不厚幸也。至有舛而弗经,谬而亡征,而俨然藉是行其说于天下后世,则余之喋喋,讵得已哉(右余读诸子辩)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六
译《香奁集》,沈存中、尤延之都认为是和凝所作。和凝年轻时写了这些诗,后来显贵,所以将名字嫁托给韩偓,又不想自己完全埋没,所以在其他文章中提及此事。现在看这些词句与韩偓的风格不类似,大概确实如此。方回的《瀛奎律髓》认为韩偓同时代的吴融有以此为题的诗是错误,不知道这正是和凝假托的缘故。不然的话,为什么不假托给温庭筠、韦庄等人,而偏偏假托给韩偓呢?叶少蕴认为是韩熙载,那么姓氏和事迹都相近。总之都是五代时期的人。叶少蕴以《唐志》中没有记载为疑,这不对,《唐志》中像罗隐、韦庄、刘昭禹、真等人都是五代的人。
诗话中伪作尤其多。魏文帝《诗格》中叙述,沈约、李峤《诗评》中引用昌龄,都不值得辩驳。现在只有白居易、梅圣俞的两篇《金针传》全是假托的。诗解如欧阳修、苏轼、杜甫注等,更是伪作。前人已经详细核查,不再赘述。
伪书出现在唐代以后,而义理值得玩味的,是《关尹子》,而《齐丘》接近它。伪书出现在宋代以后,而文采可观的,是《子华子》,而《亢仓子》超过它。《文子》是真的但有时有伪作,《鹖冠子》是伪的但有时有真作。认为这两本书全是伪作是不对的。《素问》精深,《阴符经》奇奥,虽然不是轩辕黄帝、秦皇后的书。
伪书中多怪字的,是亢仓子的《元命包》、《乾坤凿度》,而《穆天子传》多怪字但不妨碍它是古书。伪书中多附会文字的,是《洞极子》、《华三坟》、《黄石公》,而列御寇多附会文字但不妨碍他是古书。只要它不是伪作,那么越久远越接近,越分离越契合;只要它是伪作,那么越接近越疏远,越契合越分离。王长公说:伪作多援引少,违背多拘束少。
《元经》出自阮逸,世人认为就是阮逸所作。《孔丛子》出自宋咸,人们认为就是宋咸所作。朱熹认为《麻衣易》出自戴师愈,黄东发认为《文子》出自徐灵府,宋濂认为《关尹子》出自孙定,王世贞认为《元命包》出自张升。只有《三坟》亡佚,说出自毛渐的,我知道毛渐所作无疑。毛渐所作的《三坟序》,其文辞确实浅陋,与书相符,所以核查伪书的人核查其出处之人,思路就超过一半了。有人说:“如果你说世人得到《论衡》,将更成为王充的秘宝,怎么让人喜好古书呢?”唉!《尚书》出自孔壁,世人以伪作诋毁孔安国吗?《竹书纪年》出自汲冢,世人以伪作讥讽束晳吗?《列子》过江才开始流传,世人认为张湛是伪作吗?只要它是真的就可以了。
凡是核查伪书的方法,核查《七略》,以观察其源头;核查各种志书,以观察其脉络;核查同时代人的言论,以观察其称呼;核查不同时代人的言论,以观察其叙述;核查文辞,以观察其体裁;核查事迹,以观察其时代;核查撰写者,以观察其假托;核查传抄者,以观察其人。核查这八者,那么古今伪书,没有隐藏的情由了。
凡是四部书中伪作多的,子部最盛,经部次之,史部再次之,集部较少。凡是经部的伪作,《易》最盛,纬候次之。凡是史部的伪作,杂传记最盛,琐碎说法次之。凡是子部的伪作,道家最盛,兵家及诸家次之。凡是集部全伪的少,而单篇列什,借名窜匿的很多,在别编中详细记载。
大致秦汉以来,书如《三易》(连山、归藏、子夏)、《三坟》、《六韬》、《七纬》、《关尹子》、《华素书》、《洞极》、李靖问答、麻衣心法、武侯诸策、王氏诸经,全是伪作。列御寇、《司马法》、《通玄经》,真中夹杂伪作。黄石公、《鹖冠子》、《燕丹子》,伪中夹杂真作。管仲、晏婴、文中,真伪夹杂。《元命包》、《孔丛》、《潜虚》,真伪可疑。鬻熊残损,亢仓补遗,繁露讹误,都不能说是伪作。《素问》、《握奇》、《阴符》、《山海经》,其名讹误,其书非伪。《穆天子传》、《周书》、《纪年》,其出现晚,其书非伪。即使说是伪作,也不是战国以后的,其余没有值得辩驳的了(黄石、鹖冠、燕丹,大概是后人杂取战国其他书的文字,改变名号为此,不是说真正是这三个人所作)。
宋代黄长睿辩驳《阁帖》伪作,几乎一半是真的。我读秦汉各种古书,核查其伪作,几乎十七种。世人论书的人,有的认为黄长睿苛刻,但不能不服他的精审。我作此辩,后世不要因此怪罪黄长睿,怪罪我。然而我大多依据前人遗留的议论,稍加详细严密,偶尔折中其意罢了。况且人开始撰写时,担心书不流传,而假托。假托而流传了,而其名竟然埋没,埋没后没有后悔开始假托的吗?我汇集各家,暴露并显扬它。假托的人固然已经亡佚,埋没了其实情;所假托的人也亡佚,承受其嫌疑,都未尝不是厚幸。至于有错乱而不经典,谬误而没有证据,而俨然凭借这些在天下后世推行其学说,那么我的喋喋不休,难道能停止吗(右边是我读诸子辩)。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