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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部正讹三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20 段

中台志》等)

今《六韬》有《太公阴符篇》云:「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克敌之符,长一尺;破军之符,长九寸;至失利之符,长三寸而止。」盖伪撰《太公六韬》者,不识阴符之义,以为符节之符也。此虽五尺童子,一目可竟其说,秦何至刺股以读之?世有执《六韬》阴符为太公所撰,季子所攻者,味吾言如破竹矣。

译《中台志》等)

如今《六韬》中有《太公阴符篇》说:“君主与将领之间有阴符,共有八种等级:战胜敌人的符,长一尺;击破军队的符,长九寸;至于失利的符,长三寸为止。”大概是伪造《太公六韬》的人,不懂得阴符的含义,误以为是符节的符。这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看一眼就能明白其中的说法,商鞅何至于要刺股来苦读它呢?世上有人拿着《六韬》中的阴符说是太公所作、季子所驳斥的,听了我的话,就像劈竹子一样容易明白其中的谬误了。

宋世以孙呉、司马韬略、尉缭、李卫公为兵家七书。孙武、尉缭亡,可疑者呉起,或未必起自着。要亦战国人,掇其议论成编,非后世伪作也。三略称黄石公,中如“柔能制刚,动而輙随”等语,似有见于道德者。以即圯上老人授子房书,则不可。前辈固多以傅会疑之。六韬称太公,厥伪了然。考汉志有《六弢》,初不云出太公。盖其书亡于东京之末,魏晋下谭兵之士,掇拾剰余为此,即隋志《六韬》也。天下者,天下之天下,读者亟称要之。策士浮谈,视丹书敬义之规,何啻倍蓰?至《文伐》、《阴书》等篇,尤孙呉尉缭不屑道者,太公以告文武乎?

尚父《六韬》叶正则谓出孙呉后,近之而举《南华》所引《九征》,以庄周不悟其伪,则非也。盖此书正引用《南华》,犹亢仓、鹖冠所本耳。周氏涉笔,并太公疑焉,则过。太公文王相遇,固难尽信,然诗人与孟氏已亟称之矣。国朝李献吉谓将有别材,周伐纣不以周召,必以太公。王元美谓管仲难,太公易,周不得太公而周召闳散行师,纣之徒讵弗倒戈者?二公语相反而实皆有至理,因论《六韬》并及之。

文子九篇,元魏李暹注,称老氏弟子,姓莘,葵丘濮上人。自柳子厚以为驳书,而黄东发直以注者唐人徐灵府所撰。余以柳谓驳书是也,黄谓徐灵府撰则失于深考。按班史艺文志,道家有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则汉世固以疑之(此注非刘向则班固自注者,凡颜注自另有师古曰三字)及考梁目隋志,皆有此书(梁十篇,隋十二篇,并见隋书中)则自汉歴隋至唐,固未尝亡,而奚待于徐氏之伪?惟中有汉后字面,而篇数屡増,则或李暹辈润益于散乱之后与(周氏谓平王是楚平王)

按文子,汉书不注姓名,而马总意林有范子计然十三卷。云计然姓莘氏,文子李暹所注,盖实因之。然意林别出文子十二卷,其语政与今传本仝,则计然之书非此明甚。而暹辈直以名字偶合当之,故歴世承其讹,至洪野处宋景濓而后定。嘻!甚矣。第两公言犹有未尽,余以不直文子,非计然,即计然名文子,吾弗敢信也。汉志惟兵家有范子二篇,而农、杂、道家并亡称计然者。今意林所录,乃阴阳厯数之书,必魏晋处士因班传依托为此,其姓名率乌有类,恶足据哉?

鬼谷纵横》之书也,余读之浅而陋矣。即仪、秦之师,其术宜不至猥下如是。柳宗元谓刘氏《七略》所无,盖后世伪为之者,学者宜其不道而高,似孙辈辄取而尊信之。近世之耽好之者,又往往而是也。甚矣,邪说之易于入人也!宋景濓氏曰:「鬼谷所言捭阖、钩箝、揣摩等术,皆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偾,天下用之则失天下。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等语,亦庸言耳。学士大夫所宜唾去,而宋人爱且慕之,何也?」其论甚卓,足破千古之讹。

杨用修云:「汉书艺文志鬼容区三篇注,即鬼臾区也。郊祀志黄帝得寳鼎冕,侯问于鬼臾区云云。注即鬼容区,容臾声相近。今按鬼谷即鬼容者,又字相似而误也。高似孙子略便谓艺文志无鬼谷子,何其轻于立论乎?按鬼臾区,黄帝之臣。汉艺文志兵阴阳家有鬼容区三篇,与风后、力牧连类。说者谓即鬼臾区,以臾容声相近,是矣。而杨以为鬼谷,则区字安顿何所乎?此其可笑,正与方城作万城切对。漫笔之以当解頥(按意林注:「鬼谷者谓无其人,犹无是公云尔。」斯说得之)

鬼谷子,汉志绝无其书,文体亦不类战国。晋皇甫谧《序传》之按:隋《志》纵横家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隋《经籍志》已亡,盖东汉人本二书之言,会萃附益为此,或即谧手所成,而托名鬼谷,若《子虚》《亡是》云耳。隋《志》占气家又有《鬼谷》一卷,今不传(又《关尹传》亦称鬼谷,见隋《志)

伍子胥两见汉志,一杂家八篇,一兵家十篇,今皆不传。而《越绝书》称子胥撰,盖东汉人据二书润饰为此。其遗言逸事,大率本之。其文词气法,出东汉人

译宋代将《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等列为兵家七书。其中《孙子》、《尉缭子》已失传,可疑的是《吴子》,或许未必是吴起亲自撰写。但大体也是战国时期的人,收集其议论编成书籍,并非后世的伪作。《三略》称作者是黄石公,其中如“柔能制刚,动而辄随”等语句,似乎有见于《道德经》的道理。如果认为这就是圯上老人传授给张良的书,那就不对了。前辈学者本来多因附会而怀疑它。《六韬》称作者是姜太公,其伪作性质显而易见。考察《汉书·艺文志》有《六弢》,起初并没有说出自太公。大概这本书在东汉末年失传,魏晋以后谈论兵法的人,搜集残余资料编成了此书,也就是《隋书·经籍志》中的《六韬》。书中说“天下者,天下之天下”,读者极力称赞其精要。策士的浮夸言论,与《丹书》中恭敬正义的规范相比,难道不加倍增多吗?至于《文伐》、《阴书》等篇章,更是《孙子》、《吴子》、《尉缭子》不屑于提及的,太公会把这告诉周文王、周武王吗?

尚父(姜太公)的《六韬》,叶正则认为出自《孙子》、《吴子》之后,这看法接近事实;但他举出《南华经》所引用的《九征》,认为庄子没有察觉其伪,这就错了。大概这本书正是引用了《南华经》,就像亢仓子、鹖冠子所依据的那样。周氏随笔提及,连太公也怀疑,这就过分了。太公与文王相遇,固然难以完全相信,但诗人和孟子已经极力称赞他了。本朝李梦阳说将领有别才,周武王伐纣不依靠周公、召公,必定依靠太公。王世贞说管仲难,太公易,周朝没有太公,而周公、召公、闳夭、散宜生率领军队,纣王的部下难道不会倒戈吗?两位先生的话表面相反,实际上都很有道理,因此论述《六韬》时一并提及。

《文子》九篇,北魏李暹作注,称作者是老子弟子,姓莘,葵丘濮上人。自从柳宗元认为是驳杂之书,而黄震就直接认为是唐代徐灵府所撰。我认为柳宗元说是驳杂之书是对的,黄震说是徐灵府所撰则缺乏深入考证。查《汉书·艺文志》,道家类有《文子》九篇,注解说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而书中称周平王问话,似乎有依托之嫌,那么汉代本来就已经怀疑它了(此注如果不是刘向所作,就是班固自注,凡是颜师古注自另有“师古曰”三字)。再考察《梁书·目录》、《隋书·经籍志》,都有这本书(梁代十篇,隋代十二篇,均见于《隋书》中),那么从汉代历经隋代到唐代,本来未曾失传,哪里需要等到徐氏伪造呢?只是其中有汉代以后的字面,而且篇数屡次增加,那么或许是李暹等人在散乱之后润色增补的吧(周氏认为平王是楚平王)。

查《文子》,《汉书》不注姓名,而马总《意林》有《范子计然》十三卷。说计然姓莘氏,《文子》李暹所注,大概实际是依据这个。然而《意林》另外列出《文子》十二卷,其语句正好与今传本相同,那么计然的书不是这个就很明显了。而李暹等人直接因为名字偶然相合而对应,所以历代承袭其错误,直到宋濂、方孝孺才确定。唉!太严重了。但两位先生的话还有未尽之处,我认为不直称《文子》,不是计然,即使计然名叫文子,我也不敢相信。《汉书·艺文志》只有兵家有《范子》二篇,而农家、杂家、道家都没有称计然的。现在《意林》所录,是阴阳历数的书,必定是魏晋处士依据班固传记依托而成,其姓名大都是乌有先生之类,哪里值得依据呢?

《鬼谷子》是纵横家的书,我读来觉得浅薄鄙陋。即使是苏秦、张仪的老师,其术数也不应该猥琐低下到如此地步。柳宗元说刘向《七略》中没有,大概是后世伪作,学者应当不称道而轻视它,像孙辈那样辄取而尊信它。近世沉迷喜好它的人,又往往是这样。邪说容易侵入人心,真是严重啊!宋濂说:“鬼谷所说的捭阖、钩箝、揣摩等术,都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败,天下用之则失天下。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等语,也是庸俗之言。学士大夫应当唾弃,而宋人却爱慕它,为什么呢?”他的论述很卓越,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讹误。

杨慎说:“《汉书·艺文志》鬼容区三篇注,就是鬼臾区。《郊祀志》黄帝得宝鼎冕,侯问于鬼臾区云云。注即鬼容区,容臾声相近。现在查鬼谷即鬼容者,又是字相似而误。高似孙《子略》便说《艺文志》无鬼谷子,何其轻率立论呢?查鬼臾区,是黄帝的臣子。《汉艺文志》兵阴阳家有鬼容区三篇,与风后、力牧连类。解说者认为就是鬼臾区,因为臾容声相近,是对的。而杨慎认为是鬼谷,那么‘区’字安顿在何处呢?这可笑之处,正与方城作万城切对应。《漫笔》以此当作解颐(查《意林》注:‘鬼谷者谓无其人,犹无是公云尔。’此说得之)。”

《鬼谷子》,《汉书·艺文志》绝无其书,文体也不像战国时期。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按:《隋书·经籍志》纵横家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隋书·经籍志》已亡,大概是东汉人本二书之言,会萃附益为此,或即皇甫谧手所成,而托名鬼谷,像《子虚》《亡是》云耳。《隋书·经籍志》占气家又有《鬼谷》一卷,今不传(又《关尹传》也称鬼谷,见《隋书·经籍志》)。

伍子胥两次见于《汉书·艺文志》,一为杂家八篇,一为兵家十篇,现在都不传。而《越绝书》称子胥撰,大概是东汉人据二书润饰为此。其遗言逸事,大率本之。其文词气法,出东汉人。

手裁,故与战国异。凡班志所无,而骤见六朝后者,往往多因战国子书残轶者补缀之,而易其名。以为眞则伪莫掩,以为伪则眞间存,尤难辩。自前辈少论及此,余不敏,实窃窥之。观《素问》《灵枢》之即《内经》,则余言可槩见矣。《素问》亦称《内经》,然隋志止名(素问,盖黄帝《内外经》五十五卷,六朝亡逸,故后人缀缉而易其名耳)

译手裁,所以与战国时期不同。凡是《汉书·艺文志》中没有记载,而在六朝以后突然出现的,往往大多是因为战国诸子著作的残篇散佚被补缀而成,并更改了名称。如果认为是真的,那么伪作就无法掩盖;如果认为是伪的,那么真迹又夹杂其中,尤其难以辨别。自从前辈很少论及此事,我虽不聪慧,却私下窥探研究。观察《素问》《灵枢》就是《内经》,那么我的话大致就可以明白了。《素问》也称《内经》,然而《隋书·经籍志》只称《素问》,大概是因为黄帝的《内外经》五十五卷在六朝时亡佚,所以后人将其缀辑并更改了名称罢了。

秦汉间兵家称述名流,大都游侠之笔耳。孙、呉、无忌外,苌弘、范蠡、大夫种、公孙鞅、广武君、韩信,率依托也。神农、黄帝、风后、力牧、蚩尤、封、胡、鬼、臾区等,尤荒唐。又有《项王》一卷,彼六年间,大小百战,喑呜叱咤,宁暇此乎?武侯《十六策》,亦伪撰者。近世有《武侯心书》,亦《通考》所无者,尤伪。

鹖冠子,汉《艺文志》有二:一道家,一兵家。兵家任宏所录,班氏省之,则今所传盖伪托道家者尔。然道家所列《鹖冠子》仅一篇,而唐韩愈所读有十九篇。宋《四库书目》乃三十六篇,晁氏《读书志》则称八卷,与汉志俱不合,而唐、宋又自相矛盾。晁顾谓《四库》篇目与昌黎所读仝?何也?说者以《鹖冠》、《亢仓子》、《华》皆因前代有其名而依托为伪,然中实不仝。《鹖冠》则战国有其书,而后人据汉志补之;《亢仓》则《庄子》有其文,而后人据《南华》益之。若《子华》既无其书,又无其文,特好事者因倾盖一言而伪撰以欺世耳。

鹖冠之伪与亢仓不仝。盖贾谊《鹏赋》所云,初非出《鹖冠子》。后世伪《鹖冠》者,剽谊赋中语以文饰其陋。唐人不能辨,以《鹖冠》在谊前,遂指为谊所引。河东之说极得之。昌黎严于二氏而恕于百家,凡子书若荀卿、扬雄,皆极褒美,犹之可也。甚而墨翟之邪、鹖冠之琐,亦标显其所长。盖其衷寛然长者,若抉邪摘伪、判别妄眞,子厚之裁鉴良不可诬。所论《国语》、《列御寇》、《晏婴》、《鬼谷》、《鹖冠》皆洞见肝膈,厥有功斯文,亦不细矣。

鹖冠、韩、柳二说自相纷拏,晁公武、陈振孙并主柳说,周氏涉笔在疑信间。独宋景濓以非伪撰,谓其书本晦涩,后人复杂以鄙浅,故读者厌之,不复详悉其旨。余以此书芜紊不驯,诚难据为战国文字,然词气瑰特浑奥,时时有之,似非东京后人所办。盖其书残逸断缺,后人之鄙浅者以已意増益传之,故文义多不可训,句读者遂益不复究心。景濂之论卓矣。《世兵篇》始终皆论用兵,而中杂以贾赋,殊不类。正昧者剿入,如《南华》《盗跖》四篇,推此余可例见(余篇首谓贾生赋鵩而有鹖冠,亦旧说也)

陆佃解《鹖冠谓此书杂黄老刑名,而要其宿时,若散乱无家者然。奇言奥旨,亦往往而有也。此论甚公而核。盖此书本道家流入于刑名,固无足怪。而近迭世兵、天权、兵政等篇,始终皆论兵语。考《七略》兵家有《鹖冠子》,虽班氏省之,而汉世尚传。后人混而为一,又杂以五行家,故驳然无统。陆氏不详考《艺文志》,因云尔尔。

艺文志兵家有庞暖三篇,鹖冠子兵政称庞暖问,而世贤、武灵等篇直称暖语。岂暖学于鹖冠,而此二篇自是暖书?后人因鹖冠与暖问答,因取以附之与?

关尹子九篇,以即老耼弟子而庄周称之者。按《七略》道家有其目,自《隋志》絶不载,则是书之亡久矣。今所传云,徐藏子礼得于永嘉孙定者,陈振孙疑定所受不知何人。宋景濂以即定撰,皆有理。余则以藏、定二子,尚非如阮逸、宋咸辈实有其人,或俱子虚乌有,未可知也。篇首刘向序称:“浑质崖戾,汪洋大肆,然有式则,使人泠泠轻轻,不使人狂”等语,盖晩唐人学昌黎声口,亡论西京即东汉至开元无有也。至篇中字句体法,全仿释典成文,如“若人有超生死心,厌生死心”等语,亡论庄、列即鹖冠至亢仓亡有也。且《隋志》既不载,新、旧唐志亦夐无闻,而特显于宋,又颇与齐丘《化书》有相似处。故吾尝疑五代间方外士掇拾柱下之余文,傅合竺干之章旨,以成此书。虽中有絶到之谈,似非浅近所办,第以关尹则万无斯理,彼藏耶?定耶?眞耶?赝耶?吾何暇辩之哉!

关尹子谈理,间入庄、列、长生,其文则全仿释氏九篇之中,亡弗然者,世反以释氏掇之。夫庄、列、释氏掇之者也,读其文于释氏毫发类乎?今篇掇其一,余可例推。

一宇篇云:「若以言行学识求道,互相展转,无有得时。知言如泉鸣,知行如禽飞,知学如

译秦汉之间兵家所称述的名流,大都是游侠之流的笔法罢了。除了孙武、吴起、乐毅之外,苌弘、范蠡、大夫种、公孙鞅、广武君、韩信,大率都是依托伪托之作。至于神农、黄帝、风后、力牧、蚩尤、封、胡、鬼、臾区等人,尤其荒唐。又有《项王》一卷,项羽在六年之间,经历大小百战,叱咤风云,哪里有空闲写这些呢?诸葛亮的《十六策》,也是伪撰之作。近世有《武侯心书》,也是《通考》中没有记载的,更是伪作。

《鹖冠子》,汉代《艺文志》中有两种:一种属道家,一种属兵家。兵家类由任宏所录,班固删省了,那么现在所传的,大概是伪托道家之作罢了。然而道家类所列《鹖冠子》仅有一篇,而唐代韩愈所读的有十九篇。宋代《四库书目》乃是三十六篇,晁公武《读书志》则称八卷,这与汉代《艺文志》都不相符,而且唐、宋之间又自相矛盾。晁公武、顾广圻说《四库》的篇目与韩愈所读相同?为什么呢?有人说《鹖冠子》、《亢仓子》、《华子》都是因为前代有其名而依托伪作,但其中内容并不相同。《鹖冠子》是战国时期有其书,而后人根据汉代《艺文志》补缀而成;《亢仓子》是《庄子》中有其文,而后人根据《南华经》增益而成。至于《华子》,既无其书,又无其文,只是好事者因为“倾盖一言”的典故而伪撰以欺世罢了。

《鹖冠子》之伪与《亢仓子》不同。大概贾谊《鵩鸟赋》中所说的,起初并非出自《鹖冠子》。后世伪作《鹖冠子》的人,剽窃贾谊赋中的语句来文饰其粗陋。唐人不能辨别,因为《鹖冠子》在贾谊之前,就指为贾谊所引用。柳宗元的说法极得其要领。韩愈对佛、道二教严厉,而对诸子百家宽容,凡是子书如荀卿、扬雄,都极力褒扬赞美,这还可以理解。甚至墨翟的邪说、《鹖冠子》的琐碎,也标显其长处。大概他内心宽厚长者,至于抉剔邪说、摘发伪作、判别妄真,柳宗元的裁断鉴识确实不可诬蔑。他所论《国语》、《列御寇》、《晏婴》、《鬼谷子》、《鹖冠子》都洞见肺腑,对文学有功,也不细微了。

《鹖冠子》韩愈、柳宗元二说自相纷扰,晁公武、陈振孙都主张柳宗元的说法,周氏涉笔在疑信之间。只有宋濂认为不是伪撰,说这本书本来晦涩,后人又混杂以鄙浅之语,所以读者厌恶它,不再详细探究其旨意。我认为这本书芜杂紊乱不驯,确实难以据为战国文字,然而词气瑰奇独特浑厚深奥,时时有之,似乎不是东汉以后的人所能办到的。大概这本书残逸断缺,后人的鄙浅者以己意增益传之,所以文义多不可训解,句读的人于是更加不再究心。宋濂的论断卓绝。《世兵篇》始终都论用兵,而中间夹杂贾谊赋,特别不类似。正是昏昧者剿袭而入,如《南华经》《盗跖》四篇,推此其余可以类推(余篇首谓贾生赋鵩而有鹖冠,也是旧说)。

陆佃解释《鹖冠子》说此书杂糅黄老刑名,而总要其宿时,好像散乱无家的人一样。奇言奥旨,也往往有之。此论甚公正而确核。大概这本书本由道家流入刑名,固无足怪。而近世迭世兵、天权、兵政等篇,始终都论兵语。考《七略》兵家有《鹖冠子》,虽然班固删省,但汉代尚传。后人混而为一,又杂以五行家,所以驳杂无统。陆氏不详考《艺文志》,因此这样说。

《艺文志》兵家有庞涓三篇,《鹖冠子》兵政篇称庞涓问,而世贤、武灵等篇直呼涓语。难道庞涓学于鹖冠,而这两篇自是庞涓之书?后人因为鹖冠与庞涓问答,因此取以附之吗?

《关尹子》九篇,以即老子弟子而庄周称之者。按《七略》道家有其目,自《隋志》绝不载,则是书之亡久矣。今所传云,徐藏子礼得于永嘉孙定者,陈振孙疑定所受不知何人。宋濂以即定撰,皆有理。余则以藏、定二子,尚非如阮逸、宋咸辈实有其人,或俱子虚乌有,未可知也。篇首刘向序称:“浑质崖戾,汪洋大肆,然有式则,使人泠泠轻轻,不使人狂”等语,盖晚唐人学韩愈声口,无论西京即东汉至开元无有也。至篇中字句体法,全仿释典成文,如“若人有超生死心,厌生死心”等语,无论庄、列即鹖冠至亢仓无有也。且《隋志》既不载,新、旧唐志亦迥无闻,而特显于宋,又颇与齐丘《化书》有相似处。故吾尝疑五代间方外士掇拾柱下之余文,傅合竺干之章旨,以成此书。虽中有绝到之谈,似非浅近所办,第以关尹则万无斯理,彼藏耶?定耶?真耶?赝耶?吾何暇辩之哉!

《关尹子》谈理,间入庄、列、长生,其文则全仿释氏,九篇之中,无不如此,世人反而认为释氏掇拾之。夫庄、列、释氏掇拾之者也,读其文于释氏毫发类乎?今篇掇其一,余可例推。

《一宇篇》云:“若以言行学识求道,互相展转,无有得时。知言如泉鸣,知行如禽飞,知学如”

撷影,知识如计梦。一息不存,道将来■〈契,廾代大〉(以下皆取其文句之类,其理出释氏者,殆十之六七,不止此也)

译撷影,知识如同算计梦境。一口气息若不存在,大道便将契合。(以下皆选取文句类似者,其义理出自佛家的,大约占十分之六七,不止于此而已)

二柱篇》云:「寒暑温凉之变,如瓦石置之火则热,置之水则寒,呵之即温,吹之即凉,特因外物有去有来,而彼瓦石实无去来。」

三极篇》云:「蛙食即且,即且食蛇,蛇食蛙,互相食也。」圣人言亦然,言有无之弊,又言非有非无之弊,又言去非有非无之弊,如引锯然。惟善圣者不留一言(庄引在已无居章,附此篇)

四符篇》云:五行之运,因精有魂,因魂有神,因神有意,因意有魄,因魄有精,五行回环不已,所以我之伪心流转造化,几亿万岁未有穷极(又譬如《化人篇》已见前辩,皆全仿佛经语)

五鉴篇》云:识譬如犀牛望月,月形入角,特因识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胷中天地万物,亦然。知此说者,外不见物,内不见情。

六匕篇》云:「有人问我:『尔何族?何氏?何名?何字?何食?何衣?何友?何仆?』我时黙然,不得已而应之曰:『尚自不见,我将何为?』」我

七釡篇》云:「人之力有可夺天地者,如冬起雷,夏造冰,豆中摄鬼,杯中钓鱼,枯木能华,土鬼可语,皆纯气所为,故能化万物(此附会《列语》而事皆汉唐后盖撰,关尹者非读书之士甚矣,学弗可已也)

八筹篇》云:“即吾心可作万物。盖心有所慕,则爱从之。爱从之,则情从之。婴儿、姹女、金缕、绛宫、青蛟、白虎、寳鼎、红炉,皆此物(此章同前,盖道家存想修炼之旨,庄老之世所无,参同、黄庭中始有之)

九药篇》云:「昔论道家,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澈,或曰晦冥。愼勿遇此而生怖退。天下至理,竟非言意。知非言,非意,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廾代大〉吾说(以上俱关尹语)

黄石公《素书》,宋张商英伪撰者。商英自号无垢居士,学浮屠于释子从悦。其后宗杲尝亟称以励张九成,九成亦号无垢。岂有慕商英与九成学佛则失之,而其人明白俊伟,非商英等也。今读此书,所称仁义道德,皆剽拾老庄之肤语,傅合周孔之庸言。而「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等词,又仙经佛典之絶浅近者。使商英不为此书,或为之而匿其姓名,亦未知其学之陋一至是也。若序称「子房以殉墓中,自诸葛孔明而下皆不得闻」,则三尺童子业能呵斥之矣。

抱朴子内外篇四十卷,晋葛洪稚川撰。洪以博洽名江左,身所著书殆六百余卷。自汉以来,称撰述亡盛于洪,盖笃志负才而游方之外者也。黄东发诋洪不应以神仙误天下后世,持论甚公,而以此书为伪,则失考。洪本传明言抱朴诸篇歴唐宋以还未有疑其伪者。今读其言,比物联类,纡徐郁茂,滑稽不穷。其外篇盖拟王氏论衡,故旁引曲喻,必达其词。虽时失繁冗,非浅见狭识所窥也。且洪既为神仙之学,其异于吾儒,势固应尔,又曷伪焉?

亢仓子赝书也,世无弗知,然而非赝也。汉志无《亢仓子》,唐号《亢仓子洞灵眞经》,求弗获,而王士元取《庚桑楚》篇,杂引道家以补之。士元襄阳人,见《孟浩然集序》及晁公武论,甚悉河东之驳允矣。设不考其实事,今犹纷纷以为赝书。

亢仓子出,王士元尚有可疑。夫畏垒虚,太史明谓空言。兼《隋志》弗载,则唐前固绝不闻。此书曷从而号之?而访之,岂士元既补之后,明皇好道,特取而宠异其名?世遂相沿为实。子厚亦无从考与。

刘子新论,诸家咸以刘昼、孔昭。按《北史·昼传》:昼好学而文辞俚拙,尝作赋名《六合》,以示魏收。收调之曰:「赋名《六合》,已是大愚。及观其赋,又愚于名。」昼不服,又示邢劭。劭曰:「君此赋似疥骆驼,伏而无媚态。」收轻薄吻流,不足深据。劭非诬诳人者。此书虽无甚高论,而词颇清,旨意非昼所能也。宋景濓谓刘勰撰者近之。然《唐志》篇目不同,安知即此?盖汉魏六朝文士刘姓者甚多,着论以新名者甚众。若此书体制,决在齐梁之间。袁孝政云:「时人疑为刘歆。」宋承旨直谓袁误,盖未详察也。

昼传载《北史》甚明,又尝为《高才不遇传》袁孝政序,正据昼传言之

译《二柱篇》说:“寒暑温凉的变化,就像瓦石放在火边就热,放在水里就冷,呵气就温暖,吹气就凉爽,只是因为外物有离去和到来,而那瓦石本身并没有离去和到来。”

《三极篇》说:“青蛙吃即且,即且吃蛇,蛇吃青蛙,这是互相吞食。”圣人的言论也是如此,说“有”和“无”的弊端,又说“非有非无”的弊端,又说去除“非有非无”的弊端,就像拉锯一样。只有真正的圣人不会留下一句话(庄子在《齐物论》中引用过,附在此篇)。

《四符篇》说:“五行的运行,因为精气而有魂,因为魂而有神,因为神而有意,因为意而有魄,因为魄而有精,五行循环往复没有止息,所以我的虚妄之心流转于造化之中,几乎亿万年来都没有穷尽(又比如《化人篇》前面已经辩驳过,都完全仿照佛经的语言)。”

《五鉴篇》说:“识知就像犀牛望月,月亮的形状进入角中,只是因为识知产生,才开始有月亮的形状,而那真正的月亮本来就不在角中。胸中的天地万物,也是如此。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对外不见事物,对内不见情欲。”

《六匕篇》说:“有人问我:‘你是什么族?什么姓?什么名?什么字?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朋友?什么仆人?’我当时沉默不语,不得已才回答说:‘尚且连自己都不见,我将做什么呢?’”

《七釡篇》说:“人的力量有可以夺取天地的,比如冬天打雷,夏天造冰,豆荚中摄取鬼魂,杯中钓鱼,枯木能开花,土鬼可以说话,都是纯气的作用,所以能化育万物(这是附会《列子》而事情都是汉唐以后编造的,关尹子不是读书人太明显了,学习不能停止啊)。”

《八筹篇》说:“我的心可以化作万物。大概心有所向往,爱就跟随它。爱跟随它,情就跟随它。婴儿、姹女、金缕、绛宫、青蛟、白虎、宝鼎、红炉,都是这个东西(这一章同前面一样,大概是道家存想修炼的宗旨,庄子老子时代没有,在《参同契》、《黄庭经》中才开始有)。”

《九药篇》说:“从前论述道家,有人说凝寂,有人说深邃,有人说澄澈,有人说晦冥。千万不要遇到这些就产生恐惧退缩。天下的至理,终究不是言语和意念所能表达的。知道不是言语,不是意念,在那微言妙意之上,才契合我的说法(以上都是关尹子的话)。”

黄石公的《素书》,是宋朝张商英伪造的。张商英自号无垢居士,向僧人从悦学习佛教。后来宗杲曾经极力称赞他来勉励张九成,张九成也号无垢。难道羡慕张商英和张九成学佛就错了,而那个人明白俊伟,不像张商英等人吗?现在读这本书,所称道的仁义道德,都是抄袭老庄的肤浅言语,拼凑周孔的平庸言论。而“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等词句,又是仙经佛典中极其浅近的。假如张商英不写这本书,或者写了但隐藏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学问浅陋到这种程度。如果序言说“张良把它殉葬在墓中,从诸葛孔明以下都听不到”,那么三岁小孩也能斥责它了。

《抱朴子》内外篇四十卷,是晋朝葛洪稚川撰写的。葛洪以博学闻名于江东,亲自撰写的书将近六百卷。自从汉朝以来,称颂著述没有比葛洪更盛的,大概是意志坚定、富有才华而游于方外的人。黄东发指责葛洪不应该用神仙之学误导天下后世,持论很公正,但认为这本书是伪造的,则是考察失误。葛洪的本传明确说《抱朴子》各篇历经唐宋以来没有人怀疑它是伪造的。现在读他的言论,比附万物,分类归纳,曲折舒缓,郁积茂盛,诙谐无穷。他的外篇大概是模仿王充的《论衡》,所以旁征博引,曲喻说明,一定要表达清楚。虽然有时失于繁冗,也不是浅见狭识所能窥探的。况且葛洪既然从事神仙之学,与我们的儒家不同,形势本来就应该这样,又怎么会是伪造的呢?

《亢仓子》是赝书,世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不是赝书。《汉书·艺文志》没有《亢仓子》,唐朝称为《亢仓子洞灵真经》,寻找没有得到,而王士元选取《庄子·庚桑楚》篇,杂引道家言论来补充它。王士元是襄阳人,见《孟浩然集序》及晁公武的论述,非常详细。河东的驳斥是对的。假如不考察事实,现在仍然纷纷认为是赝书。

《亢仓子》出现,王士元还有可疑之处。畏垒是虚构的,太史公明确说是空话。加上《隋书·经籍志》没有记载,那么唐朝以前本来绝对没有听说过。这本书凭什么称为《亢仓子》?而访求它,难道王士元补充之后,唐明皇喜好道教,特意选取并宠爱奇异的名字?世人于是沿袭认为是真实的。子厚也无法考证。

《刘子新论》,各家都认为是刘昼、孔昭。查《北史·刘昼传》:刘昼好学但文辞俚俗拙劣,曾经作赋名为《六合》,给魏收看。魏收嘲笑他说:“赋名《六合》,已经是大愚。及至看他的赋,又比名字更愚。”刘昼不服,又给邢劭看。邢劭说:“你的赋像患疥疮的骆驼,趴着而没有媚态。”魏收轻薄口舌,不足以深究。邢劭不是诬诳人的人。这本书虽然没有很高的议论,但文辞很清丽,旨意不是刘昼所能达到的。宋濂说刘勰撰写的接近事实。然而《唐书·艺文志》篇目不同,怎么知道就是这本?大概汉魏六朝文士姓刘的很多,著论以“新”命名的很多。如果这本书的体制,决在齐梁之间。袁孝政说:“当时人怀疑是刘歆。”宋承旨直接说袁孝政错了,大概没有详细考察。

刘昼的传记记载在《北史》中很明确,又曾经为《高才不遇传》作序,袁孝政的序,正是根据刘昼的传记说的。

。陈振孙谓终不知昼何代人,殊失考。黄东发直以袁孝政作托名于昼,则亦未然。凡依托之书,必前代圣贤坟籍,冀以取重,广传昼之声价。在六朝甚泯泯,即孝政何苦托之?勘伪书者,此义又当察也。

译陈振孙说最终不知道昼是哪个朝代的人,这实在是缺乏考证。黄东发直接认为袁孝政假托昼的名义,这也未必正确。凡是假托他人之名的书籍,必定是依托前代圣贤的经典著作,希望借此抬高身价,广泛传播,从而提升昼的声望。而在六朝时期,昼的名声已经十分微弱,那么袁孝政何必非要假托他的名义呢?考辨伪书的人,这个道理也应当仔细体察。

孙子十卷。陈氏解题曰:「称晋孙绰撰。唐志及中兴目皆无之,恐依托也。」按隋志有此书,意林所篹百余语颇佳,当是绰撰。第唐志不录,至南渡复传,盖本书亡逸而后人补之者。陈氏并其初疑之,亦失考也。

子华子称程本而前代絶无其目,盖宋人假托玩世,故与阮逸、宋咸辈牵合源流者小异。其书理致肤近,而持论不甚诡于道,文字亦舂容雅则。至宋世一时盛传,紫阳诸公辩之悉矣。今亦亡,弗谛其伪者以文故,世不忍废之。于戏!秦汉名流之作湮没何限,是书独巍然存。又本托子华,乃子华反托以传,而撰者姓名邈无从考。书之传与人之遇,固各有幸不幸哉。

子华子全剽百氏成文,至章法起伏唤应,宛然宋世场屋文字。且多用王氏字说,故晁公武谓元丰举子所作。周氏《涉笔》又举人寿几何等语,为绍述时人皆近之。然姓名州里绝不可考。朱考亭以书始出,会稽疑越人王铚、姚寛,又疑非二子所办。余尝参酌诸家意,此书必元丰间越中举子,姓程名本而不得志场屋者所作。盖板出会稽,则越文类;程试则举子;义取字说则元丰辞。多拂郁且依托前人,则困于场屋,思以自见,又虑不能远传,故傅于春秋,姓同而字相近者。窃谓不中不远矣。作者有灵,固当独快九京之下。考亭诸君子闻此,亦将相对一大噱也(子华姓字皆有所出,惟名不经见,即撰人名本也)

李卫公问对,其词旨浅陋猥俗,兵家最亡足采者。而宋人以列七经,殊可笑。旧咸以阮逸伪撰,谓老苏尝见其草本。按逸所撰《中说》序及《关朗传》等文,各可观,不应鄙野。至是此书,不特非卫公,亦非阮逸,当是唐末宋初俚儒村学,掇拾贞观君臣遗事,《杜佑通典》原文,傅以闾阎耳口。武人不知书,悦其肤近,故多读之。夫卫公在唐,诚一代元勲,然文皇将略,逺出其上,非若高帝于淮阴,眞弗如也。凡唐初大敌猖獗,如刘武周,强盛如窦建徳,皆身取之。靖禽萧铣,辅公祏,颉利率自守虏,逋逃寇,不足当刘窦什一而问对,若斯耶?

唐元勲英卫并称,然绩非靖比也。文皇身经百战,绩下诸人咸从行间,惟靖特将。文皇尝命靖教侯君集兵法,君集言靖欲反。文皇问之,靖曰:「今天下已平,臣教君集足制四夷,而务尽臣术,此君集反耳。」此外殊不经见,惟辽左旋师尝一问焉。盖发叹于无功,而靖所对亦一时之权,匪万成之策也。文殊摩诘,更互酬答,微言妙解,光照大千。乌乎!二李之谭兵,吾安得实闻其言?笔之以诏万世哉。

化书》六卷,称宋齐丘撰。宋景濂曰:齐丘《子》六卷,言道、术、德、仁、食、俭六化,为甚悉。世传为伪唐宋齐丘子嵩作。噫!是书之作,非齐丘也,终南山隐者谭峭景升也。齐丘窃之耳。其文高简,固微有见于道德者,非浅机小数比也。按此书,张文濳、黄东发俱以为齐丘撰,而景濂归之谭峭,因考诸仙传,得其人,录于后:峭,字景升,唐国子司业洙之子,师嵩山道士十余年,得辟榖养气之术,周游无所不之。夏则服乌裘,冬则绿布袍,或卧于风雪霜中经日,人谓已毙,视之气咻咻然。因避《三茅经》,建康见宋齐丘,有仙风道骨,虽溺机智,而异乎黄埃稠人,遂出所注《化书》授齐丘曰:「是书之化,其道无穷,愿子序之,流于后世。」齐丘因夺为已有而传之。厥后不得其死,宜哉!景濂之言,盖出于此。然齐丘仕南唐,而南唐又有金陵羽客谭紫霄者,能劾召鬼神,四方道流从学百余人,于三教书皆所洞晓,尝教其徒讲《庄》《列》,深以为合于释氏,则与今传《化书》意旨尤若相类。二谭并与齐丘同时,一人耶?二人耶?吾不得而知也。因景濂语,并及之。

苏长公有《广成子解》一卷,独取庄周书《黄帝问道》一章为之训释。晁景迂尝难之,其书不传。然《隋志》道家有《广成子》十三卷,题商洛公撰,而张太衡注。考《汉书·七略》道家、神仙二类,依托甚众,若黄帝、伊尹、太公兵书、阴阳,则务成、容成不胜数。独

译《孙子》十卷。陈振孙在解题中说:“称是晋代孙绰所撰。《唐书·艺文志》和《中兴馆阁书目》都没有收录,恐怕是依托伪作。”查考《隋书·经籍志》有这本书,《意林》所摘录的一百多句话颇为精妙,应当是孙绰所撰。只是《唐书·艺文志》没有收录,直到南宋南渡后才再次流传,大概是原书亡佚后由后人补缀而成的。陈振孙连最初的疑虑也一并提出,也是考证失当。

《子华子》称作者是程本,但前代目录中完全没有记载,大概是宋人假托以玩世不恭,所以与阮逸、宋咸等人牵强附会、追溯源流的做法略有不同。这本书的道理浅显,但所持论调并不违背大道,文字也典雅庄重。到了宋代一时广为流传,朱熹等公卿辩驳得很详尽。现在这本书也亡佚了,不深究其伪作的原因是因为它的文采,世人不忍心废弃它。唉!秦汉名流的作品湮没不计其数,唯独这本书巍然留存。又原本依托子华,反而是子华依托它来流传,而撰写者的姓名遥远无从考证。书的流传与人的遭遇,本来各有幸运与不幸啊。

《子华子》全部剽窃百家成文,至于章法上的起伏呼应,俨然就是宋代科举考场上的文章。而且多用王安石《字说》中的观点,所以晁公武说是元丰年间举子所作。周紫芝《涉笔》又举出“人寿几何”等语,认为是绍述时期的人所作,都接近事实。然而姓名籍贯完全无法考证。朱熹认为书刚出现时,会稽人怀疑是越人王铚、姚宽所作,又怀疑不是这两个人所能办到的。我曾参酌各家意见,这本书必定是元丰年间越地一位姓程名本而在科举中不得志的举子所作。大概因为会稽属于越地,所以是越地文章;程试即科举考试,所以是举子;义理取法《字说》,所以是元丰辞藻。多愤郁不平且依托前人,则是困于科举,想以此表现自己,又担心不能远传,所以附会在春秋时期姓同而字相近的人身上。我私下认为离真相不远了。作者若有灵,大概会在九泉之下独自感到痛快。朱熹等君子听到这个说法,大概也会相对大笑吧(子华的姓和字都有出处,只有名不见经传,那就是撰写人名本的意思)。

《李卫公问对》,其言辞旨意浅陋庸俗,兵家中最没有可取之处。而宋人把它列入七经,实在可笑。过去都认为是阮逸伪撰,说老苏曾见过它的草稿。查考阮逸所撰《中说》序及《关朗传》等文章,各自可观,不应如此鄙野。至于这本书,不仅不是李靖所作,也不是阮逸所作,应当是唐末宋初乡野儒生村塾先生,搜集贞观君臣遗事、《杜佑通典》原文,加上民间口头传闻而成。武人不懂书,喜欢其浅显,所以多读它。李卫公在唐代,确实是一代元勋,然而唐太宗的将略,远远超出他之上,不像高帝对于淮阴侯那样,真的不如他。凡是唐初大敌猖獗,如刘武周,强盛如窦建德,都是太宗亲自平定。李靖擒获萧铣、辅公祏,颉利可汗率众自守,逃窜的寇贼,不足抵刘武周、窦建德的十分之一,而《问对》竟如此吗?

唐代元勋李靖、李绩并称英卫,然而李绩不能与李靖相比。唐太宗亲身经历百战,李绩以下的人都跟随在军队行列中,只有李靖是特出的将领。唐太宗曾命令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说李靖想造反。唐太宗问他,李靖说:“如今天下已平,我教侯君集足以制服四夷,而务必尽我的术数,这是侯君集想造反罢了。”此外很少见到记载,只有辽东撤军时曾询问过他。大概是因为感叹无功,而李靖的回答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非万全之策。文殊与维摩诘,互相酬答,微言妙解,光照大千世界。唉!两位李公谈论兵法,我怎么能确实听到他们的话?并记录它来昭示万世呢。

《化书》六卷,称宋齐丘撰。宋濂说:宋齐丘《子》六卷,言道、术、德、仁、食、俭六化,非常详尽。世间传为伪唐宋齐丘子嵩所作。唉!这本书的创作,不是宋齐丘,而是终南山隐者谭峭字景升。宋齐丘窃取罢了。其文高简,确实对道德有微妙的见解,不是浅薄机巧小数可比。查考此书,张文潜、黄东发都认为宋齐丘撰,而宋濂归之于谭峭,于是考证诸仙传,得到其人,记录在后面:谭峭,字景升,唐代国子司业谭洙之子,师从嵩山道士十余年,得到辟谷养气之术,周游无所不至。夏天穿黑裘,冬天穿绿布袍,有时卧在风雪霜中整天,人们以为他已死,看时气息咻咻然。因避《三茅经》,在建康见到宋齐丘,有仙风道骨,虽然沉溺机智,但不同于黄尘中的稠人,于是拿出所注《化书》交给宋齐丘说:“这本书的教化,其道无穷,希望你为它作序,流传于后世。”宋齐丘于是据为己有而传播。后来不得好死,是应该的!宋濂的话,大概出于此。然而宋齐丘仕于南唐,而南唐又有金陵道士谭紫霄,能劾召鬼神,四方道流从学百余人,对三教书籍都洞晓,曾教徒弟讲《庄》《列》,深以为合于释氏,则与今传《化书》意旨尤其相似。两个谭都与宋齐丘同时,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呢?我无法知道。因为宋濂的话,一并提及。

苏东坡有《广成子解》一卷,独取《庄子》书《黄帝问道》一章为之训释。晁景迂曾诘难他,其书不传。然而《隋书·经籍志》道家有《广成子》十三卷,题商洛公撰,而张太衡注。考《汉书·七略》道家、神仙二类,依托甚众,如黄帝、伊尹、太公兵书、阴阳,则务成、容成不胜数。唯独

《广成不经见,而《隋志》骤出之,本注亦似近人所托。考道家张太衡,又有《无名子》一卷,盖即张所撰而自注之。其书自唐后绝不传,无复辨其是非者,因长公所注漫及之。

译《广成》一书未曾见过,而《隋书·经籍志》却突然将其列出,原本的注释也像是近代人伪托之作。考证道家人士张太衡,另有《无名子》一卷,大概正是张太衡所撰写并自行作注的。这本书自唐代以后就完全失传,没有再有人辨析其真伪对错,因此借着长公所作的注释,顺便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