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五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五
●四部正讹下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六)
黄帝内传》一卷。晁公武云:“称籛铿得之衡山石室中。”陈振孙曰:“诞妄不经,方士辈依托也。”余按:“神仙丹汞之籍,大都依托上古帝王。《汉志》方技中,纷纷可见。第秦汉人书即伪撰,犹倍蓰后世。眞者如《素问》《灵枢》之类,咸假轩岐。亡论其术,百代尊守。其文辞,稚川、贞白能万一乎?”惜二书外,余絶不传。而唐宋以还,怪谭陋说,坌布域中。若此书,今尚行世,漫识以例其余。
穆天子传》六卷,其文典则淳古,宛然三代型范,盖周穆史官所记,虽与《竹书纪年》《逸周书》并出汲冢,第二书所载皆讫周末,盖不无战国语参之,独此书东迁前,故奇字特多,缺文特甚,近或以为伪书,殊可笑也。
晋乗疑,即竹书,余详记之矣。元人有伪作晋史乗楚梼杌者,吾衍子行序谓一日并得之。其书乃杂取左传、国语、新序、说苑中论文、庄二伯事,节约成编。宋景濂王子充谓即衍撰,盖眇人作此玩世,而元士之浅陋亦可见矣(近又有妄人伪作黄叔度书者,尤极大可笑,本无可辩,以二书陋颇相近,漫及之)
列子称穆王驾八骏之乗,右服■〈艹嗣〉驑,而左騄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王车则造父为御,■■〈刀上冏下〉为右。次车之乗,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乗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诏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按《列子》此段全录《穆天子传》文,足证《列子》所称黄帝等书,咸有所本。昔人谓《杨朱》篇即古杨朱之书,此篇引《穆天子传》,即以周穆王名篇,则杨朱之说信矣。或曰:《鹖冠子》《庚桑子》咸据庄周、贾谊足成,以欺后世。《穆天子传》庸知非此类耶?曰:彼二书自庄、贾引外,絶不足观。《穆天子传》与《列子》体制不仝,各极古雅。此篇奇字皆《列本书所无,信知《列子》引《穆传》,非《穆传》本《列子》也。斯又辨赝书者所当知。
山海经》古今语怪之祖,刘歆谓夏后伯翳撰,无论其事,即其文与《典谟》《禹贡》迥不类也。余尝疑战国好竒之士,本《穆天子传》之文与事,而侈大博极之杂,傅以汲冢《纪年》之异闻,《周书》《王会》之诡物,《离骚》《天问》之遐旨,《南华》《郑圃》之寓言,以成此书。而其叙述高简,词义淳质,名号倬絶,自成一家,故虽本会萃诸书,而读之反若诸书之取证乎此者,而实弗然也。《穆天子传》至晋始出,而此书汉世独完,縁是前代文人率未能定其先后,余首发之于此,俟大雅君子商焉。
山海经》本书不言禹、益撰,刘歆校定,以为禹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着《山海经》,盖亿度疑似之言。赵瞱《呉越春秋》因禹登会稽,遂撰为金简玉字之说。瞱东汉人,在刘歆后,其伪无疑。读者但以禹、益治水,不当至海外,而怪诞之词,圣人所不道,以破之而不据其本书。按经称“夏后启事者三”,又言“殷王子亥”,又言“文王墓”,凡商、周之事,不一而足。晁氏但疑长沙、桂陵数郡名及鲧湮、息壤等文,夫鲧事固禹、益所覩,商、周曷从知之哉(此书盖周末文人因禹铸九鼎,图象百物,使民入山林川泽,备知神奸之说,故所记多魑魅魍魉之类,而于禹为特详)
始余读《山海经》,而疑其本《穆天子传》杂录《离骚》《庄列》傅会以成者,然以出于先秦,未敢自信。载读《楚辞辨证》,云古今说《天问》者,皆本《山海经》《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书皆缘《天问》而作,则紫阳已先得矣。
译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五
●四部正讹下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卷十六)
《黄帝内传》一卷。晁公武说:“书中称籛铿在衡山石室中得到此书。”陈振孙说:“荒诞虚妄不合常理,是方士一类人假托之作。”我考察认为:“神仙炼丹的书籍,大多假托上古帝王之名。《汉书·艺文志》方技类中,这类情况随处可见。只是秦汉人写的书即使是伪作,其价值也远超后世。真正的如《素问》《灵枢》之类,都假托轩辕黄帝和岐伯之名。不论其医术,百代以来都尊崇遵守。至于其文辞,葛洪、陶弘景等人能达到万一吗?”可惜除了这两本书,其余的绝迹不传。而从唐宋以来,怪诞浅陋的说法,遍布天下。像这本书,现在还在世间流传,姑且记录下来以作为其余同类书籍的例子。
《穆天子传》六卷,其文辞典雅纯正古朴,宛然是夏商周三代的典范,大概是周穆王史官所记载。虽然它与《竹书纪年》《逸周书》一同出土于汲冢,但后两本书所载内容都截止到周朝末年,大概不免掺杂了战国时期的言语,唯独这本书记载的是东迁之前的事情,所以奇字特别多,缺文特别严重,近来有人认为是伪书,实在可笑。
《晋乘》的疑点,即《竹书》,我已经详细记载过了。元朝有人伪造《晋史乘楚梼杌》,吾衍(字子行)在序中说一天之内一并得到了这两本书。那本书是杂取《左传》《国语》《新序》《说苑》中关于晋文公、楚庄王的事迹,删节编成。宋濂(字景濂)、王祎(字子充)说就是吾衍所撰,大概是盲人做这种玩世不恭的事,而元朝士人的浅陋也可以看出来了(近来又有妄人伪造黄叔度的书,尤其极其可笑,本来无可辩驳,因为这两本书的浅陋颇为相近,顺便提及)。
《列子》称穆王驾着八匹骏马的车,右边驾车的是骅骝,左边的是騄耳;右边骖马是赤骥,左边骖马是白义。王的车由造父驾车,由右担任车右。次车的马匹,右边驾车的是渠黄,左边的是踰轮;左边骖马是盗骊,右边骖马是山子。柏夭掌管车马,参百驾车,奔戎担任车右。奔驰千里,到达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用来给王喝,备齐牛马的乳汁,用来洗王的脚以及两车人的脚。喝完出发,于是住宿在昆仑山的脚下,赤水的北岸。另一天,登上昆仑山丘,去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封土立碑以昭告后世。于是作西王母的宾客,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王唱歌,王应和,歌词哀伤。于是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行走万里。王于是感叹说:“唉,我一人德行不足,却沉溺于享乐,后世的人大概会追究我的过错吧?”考察《列子》这段完全抄录《穆天子传》的文字,足以证明《列子》所称引的黄帝等书,都有依据。前人认为《杨朱》篇就是古杨朱的书,这篇引用《穆天子传》,就用周穆王的名字命名篇章,那么杨朱的说法可信了。有人说:《鹖冠子》《庚桑子》都依据庄子、贾谊的文章拼凑而成,来欺骗后世。《穆天子传》难道不是这类书吗?回答说:那两本书除了庄子、贾谊引用的部分,完全不值得看。《穆天子传》与《列子》体制不同,各自极其古雅。这篇中的奇字都是《列子》一书所没有的,确实知道是《列子》引用《穆传》,而不是《穆传》依据《列子》。这又是辨别伪书的人应当知道的。
《山海经》是古今谈论怪异之事的源头,刘歆说是夏后伯益所撰,不论其事,仅其文辞就与《典谟》《禹贡》截然不同。我曾怀疑战国时期喜好奇闻异事的士人,依据《穆天子传》的文辞与事迹,加以夸大博取,杂糅汲冢《纪年》的异闻,《周书》《王会》的诡物,《离骚》《天问》的深远意旨,《南华》《郑圃》的寓言,来写成此书。而其叙述高古简练,词义淳朴质实,名号独特,自成一家,所以虽然汇集诸书而成,但读起来反而像是诸书以此书为取证,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穆天子传》到晋朝才出土,而此书在汉朝就已完整,因此前代文人大多不能确定它们的先后,我首次在这里提出,等待高雅君子商讨。
《山海经》本书并不说禹、益所撰,刘歆校定,认为禹治理水土作贡赋,而益等分类万物善恶,著《山海经》,大概是推测疑似之言。赵晔《吴越春秋》因为禹登会稽山,于是编造了金简玉字之说。赵晔是东汉人,在刘歆之后,其伪无疑。读者只因为禹、益治水,不应到达海外,而怪诞之词,圣人所不谈论,以此驳斥而不依据本书。考察经文中称“夏后启三次祭祀”,又说“殷王子亥”,又说“文王墓”,凡是商、周之事,不一而足。晁氏只怀疑长沙、桂陵几个郡名以及鲧湮、息壤等文字,鲧的事固然禹、益所目睹,商、周的事又从何处得知呢(这本书大概是周末文人因为禹铸造九鼎,图象百物,让百姓进入山林川泽,全面了解神怪之说,所以所记多为魑魅魍魉之类,而对禹特别详细)。
起初我读《山海经》,怀疑它本于《穆天子传》,杂录《离骚》《庄列》拼凑而成,但因为出于先秦,不敢自信。后来读《楚辞辨证》,说古今解说《天问》的,都本于《山海经》《淮南子》,现在以文意考察,怀疑这两本书都依据《天问》而作,那么朱熹已经先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