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官不得言费,一言费即以作弊论罪。且费自费,公事自公事,毫不相涉也。至于钱粮之弊,人言全在书差。凡串票零数,固不免沾润,然口口声声,必抱定钱粮丝毫为重一语,谓之尚有忌惮则可,谓其洁己奉公则未然也。总之,官明则弊少,官昧则弊滋,一言蔽之矣,亦不得归咎于立法之不善也。
译官员不得谈论费用,一旦提及费用,便以作弊论处定罪。况且费用是费用,公务是公务,两者毫不相干。至于钱粮方面的弊端,人们说全在于书吏和差役。凡是税单上的零头数目,固然难免被他们从中牟利,然而他们口口声声,必定坚持“钱粮丝毫为重”这一句话,说他们尚存顾忌是可以的,说他们廉洁奉公则未必如此。总之,官员清明则弊端减少,官员昏聩则弊端滋生,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也不能归咎于立法不善。
前清官俸薄,而吏之禄徒有其名。今日者,吏裁而官独存,官存而俸独重,是以常苦不足也。然今日患官多,而专任之官却少。每一事,必使数人分任之;而分任之人,又各有其分任。如科员、股员、办事员,似官非官,其实化吏为官。皆食官禄者也,即《周礼》所谓府史胥徒之类也。《周礼》府史胥徒未曾实行,而今则已实行矣。议减政费者,竞言裁官,不知今之习为官者,皆名为士者也。官多则养士多。然则士可不养乎?报载法国减政,裁官八万人。法国正患失业人多,今又增此八万人,岂不更多乎?此事近成为环球通病,各国方共谋救济,所当择善而从也。
有清入关之初,文字之狱滋炽。康乾以降,崇尚儒术,满汉之见渐融。道光中叶,满人柄政,又复排斥汉才。迨洪、杨变亟,起用林文忠,中道星陨,行省糜烂殆半,ㄈ扰逾十稔。曾、胡、左、李诸公,以儒将风流,削平大难。朝廷惩前毖后,知汉人之有造中国,复壹意向用之。同光之际,外省大吏,满人所占特二三耳。宝文靖师相尝告余曰:“满洲一部人材,安能与汉人之十八省比?”盖满人之达者,固不以排汉为然也。光绪末造,举错渐歧,旋而亲贵用事,不特排汉,竟且排满焉,大事遂不可问矣。
林文忠于虎门之役,焚毁鸦片,朝廷以其办理不善,遣戍伊犁。论者谓权相媒孽,同僚猜忌,致铸此错。事后群引以为恨。其实不止此也。当日英人挟死力以求贸易,不遂其欲不已。文忠仅以一人,独任其艰。而一般▯▯之徒,布满中外,进退鲜据,奔走喘汗,酿成五口通商之局。此盖天祸中国,故使之毒痈四海,延及百年。中国兴败之机,关系甚巨,非得以一时一事论也。今者文忠声名洋溢乎中国矣,而流毒未已,九原有知,当必有无限隐痛者。是岂庸俗人所及见哉!
文忠仕于道光一朝。其时满人枋政,公适丁其▯厄,备历艰屯,而矢以忠纯,卒能以功名相终始。盖其自监司陟疆圻,所至有恩,每莅一事,不动声色,必挟全副精神以赴之。而生平所致力者,尤在农田水利。久办河工,洞悉利弊,尤以筹办畿辅水利,为根本之根本。即遣戍塞外,奉命屯垦,犹大兴农利于新疆。人第以禁烟之名震之,而不知纯臣之经济固别有在也。今者烟毒流行,英人尚且知悔,而国人之犯瘾者,效尤不已。事之可痛哭流涕者,夫复何言!惟当此全球患贫之日,中国根本之计,还在于农。诚举东西迤北闲旷之地,秉畿辅水利之议而推行之,参以大农新法,其规划必有可取,庶亦救国之一道也。
前清八旗,满兵隶京营饷较厚,各省之驻防旗兵次之,汉兵则较薄,且于厢正旗色白黄红蓝之外,别之曰绿营。或曰洪承畴定制,亦具有深意也,升平日久而暮气生焉。洪、杨起事,绿旗各营一败涂地,即仅存者,几不能成军,竟有互相残杀者。自湘军、淮军以乡勇继起,肃清海宇,而军制为之一变。二十年逐渐裁撤,而气势尚雄。余官赣、苏两省,赣则防营凑合约有七千,苏则练添新兵两标,海疆无事,亦尽足以资镇压也。北洋练兵日有声色,然尚未脱湘淮窠臼。今军阀失败,诸将虽变更面目,其意见岂尽销融哉?
曾文正率湘中子弟,起而平难,金陵克复,而捻匪尚炽。文正以湘军渐有暮气,器械亦不如淮军之精,且湘中子弟皆有田可耕,不若退而归田,而以剿捻责之淮军,盖让也,非诿也。李文忠起而继之,盖任也,非争也。厥后,卒以淮军平捻。其时湘军虽未尽消灭,其气势总不如淮军之盛。余到奉天时,过山海关,驻防三千,铠甲鲜明,身材骠壮,恍有临淮壁垒气象。文忠练兵北洋,淮将尚多才,然亦间收他省人,不过示畛域。袁项城重练新军,仍以北洋为名;而北洋虽为北人口头所公用,其根底则仍不脱淮军。后直隶诸将踵起,遂据北洋为已有,于淮将渐起争端,省界益明,而内讧之祸烈矣。
闻咸同之际,军务紧急,朝廷日盼军
译前清时期,官员的俸禄微薄,而吏员的薪俸更是有名无实。如今,吏员被裁撤而官员保留,官员保留而俸禄独厚,因此常常苦于经费不足。然而,当今的弊病在于官员过多,而专职负责的官员却很少。每遇到一件事,必定让几个人分担;而分担的人,又各自有各自的分工。像科员、股员、办事员等,看似官员实则非官员,实际上是将吏员转化为官员。他们都享用官员的俸禄,也就是《周礼》中所说的府、史、胥、徒之类的人。《周礼》中的府、史、胥、徒未曾真正实行,而现在却已经实行了。主张削减行政费用的人,竞相谈论裁减官员,却不知道当今习惯做官的人,名义上都是士人。官员多则供养的士人多。那么,士人可以不供养吗?报纸报道法国削减行政开支,裁减官员八万人。法国正愁失业人多,现在又增加这八万人,岂不是更多了吗?这件事近来已成为全球通病,各国正在共同谋求救济之道,应当选择好的方法去遵循。
清朝入关之初,文字狱盛行。康熙、乾隆以后,崇尚儒学,满汉之间的隔阂逐渐融合。道光年间中期,满人掌权,又排斥汉族人才。等到洪秀全、杨秀清事变急迫,起用林则徐,但他中途去世,各省糜烂近半,战乱扰乱超过十年。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各位,凭借儒将的风度,平定了大难。朝廷吸取教训,知道汉族人对中国有贡献,于是专意向用汉族人。同治、光绪年间,外省的大吏,满人所占特别少,只有两三个人。宝文靖老师曾告诉我:“满洲一个部族的人才,怎么能和汉族的十八省相比?”大概满人中通达事理的人,本来就不认为排斥汉族是对的。光绪末年,举措逐渐偏离正道,旋即亲贵掌权,不仅排斥汉族,竟然连满族也排斥,大事于是不可问了。
林则徐在虎门之战中,焚毁鸦片,朝廷认为他处理不当,将他发配到伊犁。议论者说权相挑拨,同僚猜忌,导致铸成此错。事后众人引以为恨。其实不止于此。当时英国人挟持死力以求贸易,不满足欲望不止。林则徐仅凭一人,独自承担艰难。而一般庸碌之徒,布满中外,进退缺乏依据,奔走喘汗,酿成五口通商的局面。这大概是天祸中国,所以让它毒害四海,延续百年。中国兴败的关键,关系重大,不能以一时一事论断。如今林则徐声名洋溢于中国,而流毒未止,九泉之下有知,当必有无限隐痛。这岂是庸俗之人所能见到的!
林则徐在道光一朝做官。当时满人掌权,他恰逢其厄运,备历艰难,而矢志忠纯,最终能以功名始终。大概他从监司升任疆吏,所到之处有恩德,每处理一事,不动声色,必定挟全副精神以赴。而他生平所致力者,尤其在农田水利。长期办理河工,洞悉利弊,尤其以筹办畿辅水利,为根本之根本。即使被发配塞外,奉命屯垦,仍大兴农利于新疆。人们只以禁烟之名震惊他,而不知道纯臣的经济才能固别有在。如今烟毒流行,英国人尚且知道悔改,而国人之犯瘾者,效尤不已。事之可痛哭流涕者,夫复何言!惟当此全球患贫之日,中国根本之计,还在于农业。诚举东西迤北闲旷之地,秉畿辅水利之议而推行之,参以大农新法,其规划必有可取,庶亦救国之一道也。
前清八旗,满兵隶京营饷较厚,各省之驻防旗兵次之,汉兵则较薄,且于厢正旗色白黄红蓝之外,别之曰绿营。有人说洪承畴定制,亦具有深意也,升平日久而暮气生焉。洪、杨起事,绿旗各营一败涂地,即仅存者,几不能成军,竟有互相残杀者。自湘军、淮军以乡勇继起,肃清海宇,而军制为之一变。二十年逐渐裁撤,而气势尚雄。余官赣、苏两省,赣则防营凑合约有七千,苏则练添新兵两标,海疆无事,亦尽足以资镇压也。北洋练兵日有声色,然尚未脱湘淮窠臼。今军阀失败,诸将虽变更面目,其意见岂尽销融哉?
曾文正率湘中子弟,起而平难,金陵克复,而捻匪尚炽。文正以湘军渐有暮气,器械亦不如淮军之精,且湘中子弟皆有田可耕,不若退而归田,而以剿捻责之淮军,盖让也,非诿也。李文忠起而继之,盖任也,非争也。厥后,卒以淮军平捻。其时湘军虽未尽消灭,其气势总不如淮军之盛。余到奉天时,过山海关,驻防三千,铠甲鲜明,身材骠壮,恍有临淮壁垒气象。文忠练兵北洋,淮将尚多才,然亦间收他省人,不过示畛域。袁项城重练新军,仍以北洋为名;而北洋虽为北人口头所公用,其根底则仍不脱淮军。后直隶诸将踵起,遂据北洋为已有,于淮将渐起争端,省界益明,而内讧之祸烈矣。
听说咸同之际,军务紧急,朝廷日盼军
报。遇有胜仗,即用红旗报捷,飞摺八百里驿递。所谓八百里者,真八百里也。驿站遇军务时,每站必秣马以待,一闻铃声,即背鞍上马接递。其忙急至于如此。然奏报中所叙战情,委曲详尽,一若好整以暇者。按之事势,种种可疑。后查知其幕府言,此等奏稿,皆于未战之前,先行拟定;一得胜仗,即行发摺,驰陈其当日如何冲锋,如何陷阵,贼从何地来,我从何地追,杀贼若干,获战利品若干,皆由幕府以意为之。将来如有事实太悖谬处,只于奏报详细情形时,设法补救,亦不必显为更正也。然后来所撰,平定某地某匪方略,皆根据当日奏摺原文,酌量删削,不能自赞一辞。今之战事如此,古之战事何莫不然。读史者不可不知。
译回复。遇到打了胜仗,就立即用红旗报告捷报,通过八百里加急的驿站飞速传送奏折。所谓的八百里,确实是真正的八百里。驿站在遇到军务时,每一站都必定喂好马匹等待,一听到铃声,就立刻背好马鞍上马接力传送。其忙碌紧急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奏报中所叙述的战况,却曲折详尽,仿佛从容不迫的样子。对照实际形势,种种情况都令人怀疑。后来查知其幕府的说法,这类奏稿,都在未开战之前,就预先拟定好了;一旦打了胜仗,就立即发出奏折,飞速陈述当天如何冲锋,如何深入敌阵,敌人从哪里来,我军从哪里追击,杀了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战利品,全都是由幕府主观臆断编造的。将来如果有事实过于荒谬的地方,只在奏报详细情形时,设法补救,也不必明显地更正。后来所撰写的平定某地某匪的方略,都是依据当日奏折的原文,酌情删减,不能自己增添一字。现在的战事如此,古代的战事又何尝不是这样。读史的人不可不知道。
同治改元,两宫垂帘听政,以恭忠亲王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大学士桂文端(良)、户部尚书沈文忠(兆霖)、侍郎宝文靖(▯)、文文忠(祥)并为军机大臣;鸿胪寺少卿曹恭悫(毓英)学习行走。元二年,群盗如毛,旋仆旋起;诸将争功,互相▯▯,且有官军互斗之事。曾文正能将将,不能将兵,临阵屡败,而犹能上秉朝谟,制驭诸将。得以决胜疆场者,非得军机诸臣运筹帷幄,知人善任,极力维持,何以得此?三年六月,南京克复。论功行赏,曾文正(国藩)晋封一等侯;曾忠襄(国荃)一等伯,加宫少保衔;提督李(臣典)一等子爵,赏黄马褂;萧(孚泗)一等男;均赏双眼花翎。按察使刘(建捷)赏世职。又以各路剿贼功,封僧王格林沁子伯彦讷谟诂为贝勒;官文忠(文)、李文忠(鸿章)一等伯;骆文忠(秉章)一等轻车都尉;都兴阿、富明阿、冯子材骑都尉;魁玉云骑尉。中兴功臣,戮力疆场,除死亡贬谪外,无不叨恩,所谓有幸有不幸也。八月,复以江南平论功,晋封恭邸子载▯贝勒、载▯入八分辅国公,载滢不入八分镇国公;加文文忠宫太保衔;宝文靖、李文清(棠阶)宫少保衔;曹侍郎(毓瑛)赏加头品顶戴花翎;其余宗亲、御前大臣、内务大臣,各赏赉有差。
军机加恩,所以后于诸将帅者,意谓军机特承旨书谕耳,无功可言,政权固操自上也。不知两宫初政,春秋甚富,骤遇盘错,何能过问?所承之旨,即军机之旨,所书之谕,即军机之谕,此亦事实之不可掩者也。恭邸虽总揽大纲,然宝文靖尝对余言:“恭王虽甚漂亮,然究系皇子,生于深宫之中,外事终多隔膜;遇有疑难之事,还是我们几个人帮忙。”当战事吃紧之际,可见王大臣同寅协恭,艰难宏济,为煞有关系也。恭邸、文靖在直二十余年,可谓得君专而行政久矣。光绪十年,军机全体被劾,恭邸家居养疾,文靖原品休致,盖皆念其前劳,未加降黜也。
文靖,吾师也。退居八载,吾常侍杖履。薨逝之日,饰终之典甚厚。及其葬也,吾送之,见平地一块,掘土二三丈,长如之,宽稍逊。旁露一旧棺角,盖其夫人葬在先也。下棺后,即将地上原土覆之,上筑一土坡,绝不加一灰石,盖恐一加灰石,即与地气隔绝。余则封树,自稍有规模。北人厚葬,不过如此。卧龙跃马终黄土,此黄土实际也。人生若梦,此固一热闹之梦;若未成功而殁,或竟遭杀戮,尚不知若干梦也。
沈文肃尝言:“中外在今日,皆有得过一日是一日之势,中国不必遽自馁也。”盖以当时列强,广置兵舰枪炮,用财如泥沙,而暴敛横征,民力不堪,实有岌岌之势,文肃之言非无见也。然文肃此言,亦在于光绪初年创办船政后,阅历渐深。渐有觉悟也。观其作船署对联曰:“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当时亦震列强之强,而毅然为之,后见列强以科学致富,济强政策万不足持久,故发此叹。今乃知其有远见也。
沈文肃任船政大臣时,藩司因买铜不报,谓与税款有碍,用札驳诘。乃立缚藩吏,以“阻挠国是,侮慢大臣”八字杀之。当时因绅士在乡办事,恐滋掣肘,闽省风气,绅弱官强,故不能不杀之,以示威耳。不数时,船厂有一小工窃洋匠汗衫。乃执而告之曰:“汝偷外国人汗衫,太不替中国人做脸。”遂喝令处斩。公余,亦集僚属作诗钟。有一日,未终唱,忽告人曰:“我适有事,少顷回来再唱。”遣人▯间之。则坐大堂又杀一人矣。当日船政,弊绝风清,洋匠忄▯伏,亦赖有此耳。
左文襄由浙赴闽,驻节上游,寄书到湘,说闽奇瘠。前阅其所刻家书,大有懊丧之意。且其时各省凋敝。饷源只靠厘金,乃以三千金拨款,动与人龃龉,其困苦情形可想。迨到省城,增建正谊书院,创桑棉局,大有百废具举之概。虽当时建设费省,究非有款不办。余少时,在老屋门口,见其湘勇三人,与肩
译同治改元,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任命恭忠亲王为议政王,在军机处任职;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侍郎宝兴、文祥一同担任军机大臣;鸿胪寺少卿曹毓英学习行走。同治二年,各地盗贼如毛发般众多,刚被击溃又随即兴起;众将领争抢功劳,互相倾轧,甚至发生了官军互相攻斗的事情。曾国藩善于统御将领,却不善于直接指挥士兵,临阵屡次战败,却仍能秉承朝廷的谋略,制约驾驭众将领。之所以能在疆场上取得决胜,如果不是军机处各位大臣在后方运筹帷幄,知人善任,极力维持,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结果呢?同治三年六月,南京收复。评定功劳进行赏赐,曾国藩晋封为一等侯;曾国荃封为一等伯,加授宫少保衔;提督李臣典封为一等子爵,赏赐黄马褂;萧孚泗封为一等男爵;全都赏赐双眼花翎。按察使刘建捷赏赐世袭职衔。又因为各路剿灭贼寇的功劳,封僧格林沁之子伯彦讷谟诂为贝勒;官文、李鸿章封为一等伯;骆秉章封为一等轻车都尉;都兴阿、富明阿、冯子材封为骑都尉;魁玉封为云骑尉。中兴的功臣们,在疆场上竭尽全力,除了死亡和被贬谪的人之外,没有不蒙受恩赏的,这就是所谓的有幸与不幸啊。八月,又因为江南平定评定功劳,晋封恭亲王之子载某为贝勒,载某为入八分辅国公,载滢为不入八分镇国公;加授文祥宫太保衔;宝兴、李棠阶加授宫少保衔;曹毓英赏加头品顶戴花翎;其余的宗室亲属、御前大臣、内务大臣,各自赏赐有差别。
军机处加恩赏赐,之所以落后于众将帅,是认为军机大臣只是秉承旨意书写谕令罢了,没有功劳可言,政权本来掌握在皇权手中。不知道两宫太后刚执政时,年纪很轻,突然遇到错综复杂的局面,怎么能过问?所秉承的旨意,就是军机大臣的旨意,所书写的谕令,就是军机大臣的谕令,这也是事实不可掩盖的。恭亲王虽然总揽大纲,但宝兴曾对我说过:“恭亲王虽然非常精明能干,但终究是皇子,生长在深宫之中,对外界事务终究多有隔阂;遇到疑难的事情,还是靠我们几个人帮忙。”在战事吃紧的时候,可见王公大臣们同心协力,艰难中成就大业,关系至关重要。恭亲王、宝兴在军机处任职二十多年,可以说是深得君主信任且执政时间长久。光绪十年,军机处全体被弹劾,恭亲王回家养病,宝兴以原品级退休,这都是考虑到他们以前的功劳,没有加以降职罢黜。
宝兴是我的老师。他退居八年,我经常侍奉他。他去世那天,丧葬的典礼非常优厚。等到下葬时,我送行,看见平地上的一块地,挖土两三丈深,长度如此,宽度稍窄。旁边露出一角旧棺材,大概是他的夫人先葬在这里。下棺后,立即用原来的土覆盖,上面堆起一个土坡,绝不加一块灰石,大概是怕一旦加了灰石,就与地气隔绝了。其余的封土植树,自稍有规模。北方人厚葬,不过如此。卧龙跃马终归黄土,这就是黄土的实际。人生如梦,这固然是一个热闹的梦;如果未成功就去世,或者竟然遭到杀戮,还不知道有多少梦呢。
沈兆霖曾说:“中外在当今,都有得过一日是一日的态势,中国不必立刻自馁。”大概是因为当时列强,广泛购置兵舰枪炮,花钱如泥沙,而横征暴敛,民力不堪,确实有岌岌可危的态势,沈兆霖的话不是没有见识。然而沈兆霖这话,也是在光绪初年创办船政之后,阅历渐深,逐渐有所觉悟。看他写的船政署对联说:“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当时也震惊于列强的强大,而毅然为之,后来看到列强以科学致富,凭借武力逞强的政策万万不足以持久,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现在才知道他有远见。
沈兆霖担任船政大臣时,藩司因为买铜不报,说与税款有碍,用札子驳斥诘问。于是立即捆绑藩吏,以“阻挠国是,侮慢大臣”八个字杀了他。当时因为绅士在乡间办事,恐怕滋生掣肘,福建的风气,绅士弱而官员强,所以不得不杀他,以示威严。没过多久,船厂有一个小工偷了洋匠的汗衫。于是抓住他并告诉他:“你偷外国人的汗衫,太不给中国人长脸。”随即喝令处斩。公事之余,也召集僚属作诗钟。有一天,还没唱完,忽然告诉人说:“我刚才有事,一会儿回来再唱。”派人去探问。则是坐在大堂上又杀了一个人。当时的船政,弊端绝迹,风气清明,洋匠心服,也依靠这个啊。
左宗棠从浙江到福建,驻扎在上游,写信到湖南,说福建极其贫瘠。以前阅读他所刻的家书,大有懊丧之意。而且当时各省凋敝。饷源只靠厘金,于是以三千金拨款,动不动就与人龃龉,其困苦情形可想而知。等到到达省城,增建正谊书院,创办桑棉局,大有百废俱兴的样子。虽然当时建设费用节省,终究不是有钱不办。我年轻时,在老屋门口,看见他的湘勇三人,与肩
挑赌骰,失败,怒掷两钱,拿粳米▯果五粒而去。此是其部下蛮横处。此外并未闻有苛索滥征之举。足见其经画之精,规模之远也。
译他与人掷骰子赌博,输了之后,愤怒地扔下两枚钱,抓起五粒粳米和果子便离开了。这显示了他部下蛮横无理的一面。除此之外,并没有听说他有苛刻勒索、滥征赋税的行为。足以看出他筹划的精妙,以及格局的深远。
光绪甲申,法越肇衅,讲官张佩纶、宝廷诸人,相约弹劾权贵,操纵朝政,时人目之为清流。且有不闻言官言,但见讲官讲之语。虽阴主者固有其人,然全体军机同日罢职,懿亲如恭邸亦令退居,朝端气象为之一新,不得谓非钦后之从谏如流也。厥后,法舰闯入马江,海军以不战被▯▯,张坐失机落职。滇越陆军失利,▯老亦以举荐主将非人降调。功罪赏罚,各加其分,在清流无所为荣辱也。惟张于罢官后,为李文忠赘婿,致招物议;宝亦以福建试差归途,娶浙江江山船妓,上疏自劾落职。清流之贻人口实,亦不能一味尤人也。
近年大乱,非人有意为之也,误在“随声附合”四字。一事之起,一人倡之,百人和之;倡之者非尽出于无意,而和之者可断其为盲从,阴错阳差,必闹到不可收拾而后已。甲申法越、甲午中日之役,主战者不过一二人。后和之者日众,竟有明知其不可战,而不敢言和者;甚有料其战之败,先搬眷出京,而上摺请战者。及至割地赔款,则鸦鹊无声,瞠目相视而已。此余所亲见之事。拳匪之役,在余出京之后,其倡和情形,亦复如是。此又余所熟闻之事。两事已成隔世,追思之,尚有余痛也。
清流之起,人多疑其挟私意。然其激于义愤,志在救国者,往往而是。特流弊所极,有当时所不能意料,及至事变发生,则必瞠目相视,而有早知如此悔不当初之叹。夫论事必须洞烛始终,处事必宜熟权利害;旁观论事,与当局处事,要宜易地而观。世之訾人者,每曰成败论英雄,吾独以此论为未允。语云:“毫厘之差,千里之缪。”为英雄者,苟能毫厘不差,即为千里不谬,必可有成而无败。此按诸已事,无一爽者,可不惧哉!
中华开化数千年,中间奇奇怪怪之事无所不备,一一皆有踪迹可寻。承平日久,法度修明,或因事涉猥亵,正史不采;或因说近支离,正人弗道,日久半就消灭。迨纪纲一坠,乱象纷▯,世人所惊为创见者,实亦不过故态复萌耳。但如梦如泡,依稀恍惚,达者观其通可也。
北洋练兵之议兴,以三十六镇为标准。论者即惴惴焉忧之,以为中国国力,万不能堪此重饷也,今日之兵,何止五倍三十六镇之数,兵额几冠全球。然则饷何自出乎?官筹之不足,只有任其自筹,而苛税杂捐诸弊遂不可制止矣。今之人但苦兵多,而亦知兵之所以多乎?科学与人工互消长,凡兴一事业,便于多数之民,不暇计及少数。且新事业,亦未尝无用人也;不知所用之人,远不敌所不用之数也。是今日之兵,皆此等失业之民渐积而成也。其不容于兵,必趋而为匪。兵匪交哄,民无立足地矣。海国机器流弊,工商恐慌,其乱未必不与中国相等。国际亟亟开会,名曰救济,实则各自为谋,而其意在筹饷,则一也。
庚子以前,中国无警察也。余到苏后始创办。端午桥制军告余曰:“以中国地大,只求一里有两个警察,年已需五万万。以全国岁入,办一警察,尚复不彀(当时岁入未至四万万),何论其他?”渠倡言立宪,喜办新政,所言竟与之相反,不知何意。嗣后各县勉强兴办,小县二三十人,大县亦不过五六十人。民国成立,却逐渐扩充。今者江西剿匪,以警察不足恃,又复劝行保甲。可知国土太广,国力太微,遽废旧法不可也。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后代则间用火攻。前清入关,犹以骑射取胜,可见当时火器尚未甚烈也。咸同时,曾文正初见开花炮,则曰:“此器不仁甚矣。然海疆多事,不可不备。”语载《求阙斋弟子记》。文正第言备而已,可见当时湘军并未惯用也。光绪年间,薛叔耘驻使,作《庸庵笔记》。云:“外国科学发明,战器日精,将来必有云间作战之一日。”当时尚未有飞艇投炸弹也。事未百年,战器名目,日新月异,不可胜数,而军费奇巨,虽富强之国亦感拮据。欧战之后,列强觉悟,迭订和平之约。然一面订约,一面购械,以固
译光绪甲申年,法国与越南发生争端,讲官张佩纶、宝廷等人,相约弹劾那些把持朝政的权贵,当时的人把他们看作清流。甚至有人说,不听言官的言论,只看讲官的言论。虽然暗中主使的人确实存在,然而全体军机大臣在同一天被罢免,像恭亲王这样的皇亲国戚也被令退居,朝廷风气因此焕然一新,不能说不归功于慈禧太后从谏如流。后来,法国军舰闯入马江,海军因不战而败,张佩纶因贻误战机被罢官。云南、越南的陆军失利,宝廷也因举荐主将不当被降职。功过赏罚,各得其所,对于清流来说,并没有因此带来荣辱。只是张佩纶在罢官后,做了李鸿章的赘婿,招致非议;宝廷也在福建试差返回途中,娶了浙江江山的船妓,上疏自劾而被罢官。清流留下被人攻击的口实,也不能一味责怪别人。
近年来的大乱,并非有人有意为之,错误在于“随声附和”这四个字。一件事兴起,一个人倡导,上百人附和;倡导者并非全出于无意,而附和者可以断定是盲从,阴错阳差,必定闹到不可收拾才罢休。甲申年的法越之战、甲午年的中日之战,主张战争的不过一两个人。后来附和的人日益增多,竟有明知不可战,却不敢主张议和的人;甚至预料到战争会失败,先搬眷属出京,却上奏章请求开战的人。等到割地赔款时,则鸦雀无声,只是瞪着眼睛互相看着罢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情。拳匪之役,在我出京之后,其倡导和附和的情形,也是如此。这又是我所熟悉听闻的事情。这两件事已成隔世,追思起来,尚有余痛。
清流的兴起,人多怀疑他们挟带私意。然而他们激于义愤,志在救国的,往往是这样。只是流弊到了极点,有当时所不能预料的,等到事变发生,则必定瞪着眼睛互相看着,而有早知如此悔不当初的感叹。议论事情必须洞察始终,处理事情必须熟权利害;旁观者议论事情,与当局者处理事情,应当易地而观。世上诋毁别人的人,常说以成败论英雄,我唯独认为这种论调不妥。俗话说:“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作为英雄的人,如果能毫厘不差,即为千里不谬,必定可以有成而无败。这对照已发生的事,没有一件不符合的,能不畏惧吗!
中华开化数千年,中间奇奇怪怪的事情无所不备,一一皆有踪迹可寻。承平日久,法度修明,或因事涉猥亵,正史不采;或因说近支离,正人弗道,日久半就消灭。等到纪纲一坠,乱象纷呈,世人所惊为创见者,实亦不过故态复萌耳。但如梦如泡,依稀恍惚,达者观其通可也。
北洋练兵的提议兴起,以三十六镇为标准。议论的人就惴惴不安地担忧,认为中国的国力,万万不能承受这么重的军饷。如今的士兵,何止是三十六镇数量的五倍,兵额几乎冠绝全球。那么军饷从哪里出呢?官府筹措不够,只有任其自筹,而苛税杂捐等弊端于是不可制止了。现在的人只苦于兵多,但知道兵多的原因吗?科学与人工互消长,凡兴办一项事业,便于多数民众,无暇顾及少数人。而且新事业,也并非没有用人之处;只是所使用的人,远远抵不上所不用的人数。因此今天的士兵,都是这类失业的民众逐渐积累而成的。他们不被军队容纳,必定趋向成为匪类。兵匪交哄,民众没有立足之地了。海国机器带来的流弊,工商恐慌,其混乱未必不与中国相等。国际社会急切召开会议,名为救济,实则各自为谋,而其意在筹措军饷,则是一致的。
庚子年以前,中国没有警察。我到苏州后才开始创办。端午桥制军告诉我:“以中国地大,只求一里有两个警察,一年已需五万万。以全国岁入,办一警察,尚且不够(当时岁入未至四万万),何论其他?”他倡导立宪,喜欢办新政,所言竟与之相反,不知何意。后来各县勉强兴办,小县二三十人,大县也不过五六十人。民国成立,却逐渐扩充。如今江西剿匪,因警察不足恃,又复劝行保甲。可知国土太广,国力太微,遽废旧法不可也。
《易经》说:“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后代则间用火攻。前清入关,犹以骑射取胜,可见当时火器尚未甚烈也。咸同时,曾文正初见开花炮,则曰:“此器不仁甚矣。然海疆多事,不可不备。”语载《求阙斋弟子记》。文正第言备而已,可见当时湘军并未惯用也。光绪年间,薛叔耘驻使,作《庸庵笔记》。云:“外国科学发明,战器日精,将来必有云间作战之一日。”当时尚未有飞艇投炸弹也。事未百年,战器名目,日新月异,不可胜数,而军费奇巨,虽富强之国亦感拮据。欧战之后,列强觉悟,迭订和平之约。然一面订约,一面购械,以固
国防,其费仍不赀,无论何国,杼轴空矣。故列强变计,而趋于军缩之一途,岂能视为儿戏哉!
译国防的费用仍然不可估量,无论哪个国家,都会因此耗尽财力。所以各国改变策略,走向裁减军备的道路,这难道能看作是儿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