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卷二
古者学古入官,谓官必须学古,而后可入也。然官有限,而学古之人无限,学古者必欲人人入官,则天下乱矣。故孔子于子张学干禄,则以寡尤寡悔抑之;于漆雕开之斯未能信,则说之。盖深知人人做官,处于必穷之势,故以谋道不谋食之旨,劝弟子以安命也。孟子曰:“得之不得曰有命。”圣贤教人,无非使人专精于为学,不可急于求官,千言万语,意在弥乱而已。科举时代,广设科目以容之,苛持绳尺以▯厄之,使天下聪明才智之士,消磨精神于不知不觉之中,而拔其一二,为治世之用。势之所迫,盖不如是,不足以弥乱也。
有清时代,一科举时代也。二百余年,粉饰升平,祸乱不作者,不得谓非科举之效,所谓英雄入吾彀中是也。大抵利禄之途,人人争趋。御世之术,饵之而已。乃疏导无方,壅塞之弊,无以宣泄,其尾闾横决,至不可收拾。末季事变纷歧,何一不因科举直接间接而起?而究其始,特一着之错,不知不觉耳。
科举时,有举人,有进士。从前举人不中进士,即可截取,以知县按省分科分名次,归部轮选。当时举人何等活动。乾隆年间,以此项选缺尚欠疏通,乃加大挑一途。凡举人三科不中,准其赴挑。每挑以十二年为一次。例于会试之前,派王公大臣在内阁验看,由吏部分班带见。每班二十人之内,先剔去八人不用,俗谓之“跳八仙。”其余十二人,再挑三人,作为一等,带领引见,以知县分省候补。余九人作为二等归部,以教谕训导即选。行之数科,逐渐拥挤,外省知县,非一二十年,不能补缺,教职亦然。光绪以来,其拥挤更不可问。即如进士分发知县,名曰即用,亦非一二十年,不能补缺,故时人有以“即用”改为“积用”之谑。因县缺只有一千九百,而历科所积之人才十倍于此,其势固不能不穷也。
举人于大挑之外,且更有教习、誊录、议叙各途。种种疏通,无非使举人皆得由知县、教职两途入官也。秀才则予以五贡升途:恩、副、岁三贡可选教职,拔贡、优贡许以朝考;亦以知县教职入官,拔贡且有小京官之希望。亦未尝不为秀才谋出路也。无如源泉混混而宣泄不及,当日百计疏导,于事终无济也。
当时进士分省之即用知县,拥挤固如前所述矣。主事一途,光绪年间,非二十年不能补缺。捐班者补缺无期,与此并无影响。余十四年而得补缺者,因在吏部,较疏通也。中书一途,欲升侍读,与主事之难同。至于补缺后,截取同知,分省候补者,则与即用知县等耳。惟翰林一途,当时最为活动,每科学政十八人,正副主考三十六人,乡会试房考各十八人,每科有九十人之差。而当时翰林不过数十人,以之分派,每科一人竟有得两差者,宜其优胜也。乃至光绪年间,长短大小之差,仍是此数,而馆选太滥,人才拥挤,考差者竟有二百余人之多。平均牵算,每人约须九年可得一差,且得一差而若系房差,则九年之中,只得数百金而已。试问如此养士,如何能济?两次推翻军机之事,亦实相迫而成,不得谓非当轴者之过也。
进士殿试次晨,钦派科甲出身之大臣八人,入内阁读卷。譬如进士三百二十人,每人应分四十卷,由八大臣各定次序。八大臣中,以宪纲为次序,先抽十卷,前一日进呈。其第一本即为宪纲第一者所定,第二本即为宪纲第二者所定,挨次推到第八本为止。其九本十本,则仍为宪纲第一第二者所定。是状元定为宪纲第一者所取,榜眼为第二者所取,探花为第三者所取,传胪为第四者所取,其余则同归二三甲。若进呈十本卷,有经御笔改定者,则又视各人之造化,然总不出此十本中也。此种办法并非例定明文,当时必因读卷屡起争端,故定此标准,虽曰调停,亦逼于势耳。其实著意只在十本卷,其余则每八本挨次堆叠,二甲之为进士,三甲之为同进士,亦归之于命而已。余字之劣,得附二甲,即其证也。且好字不止十本,若
译●卷二
古代的人学习古圣先贤的道理后进入官场,意思是做官必须先学习古人的道理,然后才能入仕。然而官职有限,而学习古人道理的人却无限,如果学习古人道理的人都想入仕做官,那么天下就会大乱了。所以孔子对于子张询问如何求取禄位,就用“减少过失、减少悔恨”来抑制他;对于漆雕开说“我还不能确信”,孔子则感到高兴。这是因为孔子深知如果人人都去做官,必然陷入困窘的境地,所以用“谋求道义而不谋求衣食”的宗旨,劝告弟子安于命运。孟子说:“得到或得不到官职,是由命运决定的。”圣贤教导世人,无非是让人专心致志于做学问,不可急于求取官职,千言万语,意在防止天下大乱罢了。科举时代,广泛设立科目来容纳士人,严苛地持守标准来限制他们,使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在不知不觉中消磨精神,而选拔其中一二人,作为治理世道的人才。形势所迫,如果不这样做,不足以防止天下大乱。
清朝时期,也是一个科举时代。二百多年来,粉饰太平,祸乱没有发生,不能说不是科举制度的功效,所谓“英雄落入我的圈套”就是这个意思。大体上,利禄的途径,人人都争相奔赴。驾驭世人的方法,就是用利禄作为诱饵罢了。然而疏导没有方法,壅塞的弊端无法宣泄,最终导致决堤,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清末事变纷繁复杂,哪一件不是因为科举制度直接或间接引起的呢?追究其根源,只不过是一步走错,在不知不觉中罢了。
科举时代,有举人,有进士。以前举人没有考中进士,也可以直接截取,以知县的身份按省份、按科目、按名次,归吏部轮选。当时的举人多么活跃。乾隆年间,因为这项选缺还不够疏通,于是增加了“大挑”这一途径。凡是举人连续三科没有考中,允许他们参加大挑。每十二年大挑一次。惯例是在会试之前,派遣王公大臣在内阁查验,由吏部分班带领引见。每班二十人中,先剔除八人不用,俗称为“跳八仙”。其余十二人,再挑选三人,作为一等,带领引见,以知县的身份分省候补。其余九人作为二等归吏部,以教谕、训导的身份直接选任。实行几科之后,逐渐拥挤,外省的知县,不经过一二十年,不能补缺,教职也是如此。光绪以来,拥挤的情况更是不堪问津。即使是进士分发为知县,名为“即用”,也不经过一二十年,不能补缺,所以当时有人把“即用”改为“积用”来戏谑。因为县缺只有一千九百个,而历科积累的人才十倍于此,形势本来就不能不困窘。
举人在大挑之外,还有教习、誊录、议叙等各种途径。种种疏通,无非是让举人都能通过知县、教职两条途径入仕。秀才则给予五种贡生的升迁途径:恩贡、副贡、岁贡可以选任教职,拔贡、优贡允许参加朝考;也是以知县、教职入仕,拔贡还有希望成为小京官。也未尝不为秀才谋划出路。无奈源泉滚滚而来而宣泄不及,当时千方百计疏导,终究于事无补。
当时进士分省的即用知县,拥挤的情况正如前面所述。主事这一途径,光绪年间,不经过二十年不能补缺。捐纳出身的人补缺没有期限,与此并无影响。我十四年才得到补缺,是因为在吏部,相对疏通一些。中书这一途径,想要升任侍读,与主事一样困难。至于补缺后,截取同知,分省候补的人,则与即用知县相同。只有翰林这一途径,当时最为活跃,每科学政十八人,正副主考三十六人,乡试、会试房考各十八人,每科有九十人的差事。而当时的翰林不过数十人,以此分派,每科一人竟然有得到两差事的,难怪他们占优势。到了光绪年间,长短大小各种差事,仍然是这个数目,而馆选太滥,人才拥挤,考差的人竟然有二百多人之多。平均计算,每人大约需要九年才能得到一差,而且得到一差如果是房差,那么九年中,只得到几百两银子罢了。试问这样供养士人,怎么能济事?两次推翻军机处的事,也是实在被形势所迫而成,不能说不是当权者的过错。
进士殿试的次晨,钦派八位科甲出身的大臣,入内阁读卷。譬如进士三百二十人,每人应分四十卷,由八大臣各自确定次序。八大臣中,以宪纲为次序,先抽取十卷,前一天进呈。其中第一本即为宪纲第一者所定,第二本即为宪纲第二者所定,依次类推直到第八本。第九本、第十本,则仍由宪纲第一、第二者所定。因此状元由宪纲第一者选取,榜眼由宪纲第二者选取,探花由宪纲第三者选取,传胪由宪纲第四者选取,其余则同归二甲、三甲。如果进呈的十本卷,有经过御笔改定的,则又看各人的造化,但总不出这十本之中。这种办法并非明文规定,当时必定是因为读卷屡次引起争端,所以确定这个标准,虽然说是调停,也是形势所逼罢了。其实著意的只在十本卷,其余则每八本依次堆叠,二甲成为进士,三甲成为同进士,也归于命运罢了。我字写得差,得以附在二甲,就是证明。而且好字不止十本,若
尽不入宪纲,在前四人之手,则鼎甲传胪,岂不是尽无好字者?此亦极不平之事也。
译如果(这些文章)完全不符合科举考试的规范,而(录取权)掌握在前面那四个人手中,那么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传胪等名次,难道就没有一个写得好的吗?这也是一件极其不公平的事情。
考试试差,定例阅卷十人,取卷只以八十为限,每人取八卷,则落第之卷亦自不少。取定之后,由军机揭弥封,开单进呈,单便留中。放差不在此单,断不能放,故军机北屋留一底单,南屋之小军机不能知,礼部不能知,即阅卷者亦不能知也。不过阅卷者记得诗句,或在外私言耳。放差之日,礼部具题,仍照全单列名请旨:军机则检出底单,每差酌定正陪二人,请御笔在礼部题本上圜定一人,即行宣布。考差者不知取不取,只论放不放,故恩怨不归阅卷之人,而专归之军机。军机于单内择二人作正陪,虽于差之肥瘠、路之远近,或不无照顾私人;至于欲以取低之人放大差,取高之人放小差,则单内明白易见,岂能当面作弊?大概放大省学差及正主考,除大考差之三品以上大员,由钦定外,其由小考差而得学政,非取在前十名不可。其取在中间,可以主考,可以分房;其取在后面者,定为房差无疑。此亦理势所当然,不能任意营私也。乃考差者一遇无差,不怨己之不取,而怨军机。且放小差者不怨取之不高,而亦怨军机。翰林二百余人,得意者十之三,失意者十之七,为数不下二百人。怨气所积,谓以后种种祸变,无不因是酿成,亦似武断;而不知发端甚微,无形之影响,固甚大也。
同治初年,左文襄克复全浙,移师督闽。下车之始,百废具举。创立正谊书院,以课举贡,并选举贡之高才者,住院校刊《正谊堂全书》。宏开广厦,寒士欢颜,影事今犹在目。记院中撰一联云:“青眼高歌,他日谁为天下士;华阴回首,当年共读古人书”。文章经济,名重一时。而大乱之后,亟亟修明文事,元老宣猷,其魄力之大,洵不可及。不谓此事只近在四十年,乃竟有人往风微之叹也。科举时代,每省有书院,定考课,给膏伙,教而兼养,意至美也。各省各自为政,而大致不差。今即以吾闽书院言之。省城旧有三院:曰鳌峰,曰凤池,曰越山,所以课生童也。鳌、凤督抚主之,越山则福州府主之,谓为郡书院也。又曰龙光,所以课驻防,则归将军专主。谓为八旗书院也。外府县仍各有一二。同治年间,左文襄立正谊堂,招举贡校书,旋即设立正谊书院。嗣是王文勤中丞(凯泰)抚闽,创立致用堂,旋改为致用书院,专课经学,却不限课举贡。其掌教名为山长,皆以乡先达退宦者为之,虽论辈分科分,亦必以品学为重,此亦古者祠禄之意也。其束▯:鳌峰八百金;凤池六百;越山二百四十;正谊八百;致用亦然,间或一千,则记忆不清矣。其膏伙:鳌峰生员内课二千三百,外课一千八百;童生内课一千三百,外课八百。凤池略逊,越山则只数百而已。正谊内课四两,外课三两;致用亦同。每月官课一次,另师课两次,应官课不应师课,则分扣其膏伙。官课另有奖赏,其额数奖银,皆随官之丰啬。师课三名前亦有奖赏,但出于额定,为数甚微;膏奖细数记不甚清,但不失之远耳。正谊专考举贡,人本无多,而大多数之寒士,除教读外,皆以各书院为生计;然得之不得曰有命。别无所营谋,亦绝不<毛冒><毛▯>也。世人以颜子为不学而致,吾则以为当日之书院生,未尝不知箪瓢之乐也。今日追思,分明是三十年前事也,琐琐记之,俾后来人知其来历焉。
光绪廿七年七月奉旨:著自明年为始,乡会试改八股,试策论。八月奉旨:除京师已设大学堂外,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内均改设大学堂外,府厅直隶州均改中学堂;各州县均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行之未久,又于三十一年八月,准直督袁世凯、鄂督张之洞、江督周馥、粤督岑春煊之请,谓科举不停,民情观望,著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及各省岁科考试一律停止。科举废而学堂大兴矣。乃奉行者人不一心。规制不能整齐画一,而所云教育普及一语,又徒托空言,不得谓非始谋不臧也。
余二十七年守抚州,于奉诏之先七日,即改兴鲁书院为抚郡学堂,置普通精舍
译考试派遣差事,定例阅卷官十人,选取试卷只以八十份为限,每人选取八份,那么落选的试卷自然也不少。选取确定之后,由军机处揭去弥封,开具名单进呈皇帝,名单便留在宫中。不在名单上的人,断然不能派遣差事,所以军机处北屋保留一份底单,南屋的小军机不知道,礼部不知道,就连阅卷官也不知道。不过阅卷官记得诗句,或许在外面私下议论罢了。派遣差事的日子,礼部具文上奏,仍然按照完整名单列名请旨:军机处则检出底单,每个差事酌定正陪二人,请皇帝御笔在礼部题本上圈定一人,随即宣布。考差的人不知道取不取,只论放不放,所以恩怨不归咎于阅卷之人,而专门归咎于军机处。军机处在名单内挑选二人作为正陪,虽然在差事的肥瘦、路途的远近上,或许不免照顾私人;至于想要把录取名次低的人派大差,录取名次高的人派小差,则名单上明白易见,岂能当面作弊?大概派遣大省学差及正主考,除了大考差事的三品以上大员由皇帝钦定外,那些由小考差事而获得学政职位的,非录取在前十名不可。录取在中间的,可以担任主考,可以分房阅卷;录取在后面的,定为房差无疑。这也是情理势之所必然,不能任意营私舞弊。于是考差的人一遇到没有差事,不怨恨自己没被录取,而怨恨军机处。而且被派小差的人不怨恨录取名次不高,也怨恨军机处。翰林二百多人,得意的占十分之三,失意的占十分之七,人数不下二百人。怨气所积聚,说以后种种祸变,无不因此酿成,似乎武断;但不知道发端甚微,无形之影响,确实很大。
同治初年,左文襄公攻克收复全浙,移师督理福建。到任之初,百废俱兴。创立正谊书院,以考核举人贡生,并选拔举人贡生中的高才者,住在书院校勘刊印《正谊堂全书》。宏大开建广厦,贫寒士子欢颜,往事如今犹在眼前。记得院中撰写一副对联云:“青眼高歌,他日谁为天下士;华阴回首,当年共读古人书”。文章经世济用,名重一时。而在大乱之后,急切修明文事,元老宣扬谋略,其魄力之大,确实不可及。没想到此事只近在四十年前,竟然有人发出风尚衰微的感叹。科举时代,每省有书院,定期考核,给予膏火伙食,教育兼以养育,用意至美。各省各自为政,而大致不差。现在就以我们福建的书院来说。省城旧有三院:叫鳌峰,叫凤池,叫越山,用来考核生员童生。鳌峰、凤池由督抚主管,越山则由福州府主管,称为郡书院。又有一个叫龙光,用来考核驻防八旗,则归将军专管。称为八旗书院。外府县仍各有一二所。同治年间,左文襄公设立正谊堂,招募举人贡生校书,随即设立正谊书院。此后王文勤中丞(凯泰)巡抚福建,创立致用堂,随即改为致用书院,专门考核经学,却不限制考核举人贡生。其掌教名为山长,都由乡里先达退隐官员担任,虽然论辈分科分,也必以品德学问为重,这也是古代祠禄的意思。其束脩:鳌峰八百金;凤池六百;越山二百四十;正谊八百;致用亦然,间或一千,则记忆不清了。其膏火:鳌峰生员内课二千三百,外课一千八百;童生内课一千三百,外课八百。凤池略逊,越山则只数百而已。正谊内课四两,外课三两;致用亦同。每月官课一次,另师课两次,应官课不应师课,则分别扣除其膏火。官课另有奖赏,其额数奖银,都随官员的丰啬。师课前三名也有奖赏,但出于额定,为数甚微;膏奖细数记不甚清,但不失之远。正谊专考举人贡生,人本无多,而大多数之寒士,除教读外,都以各书院为生计;然而得之不得曰有命。别无所营谋,也绝不冒昧。世人以颜子为不学而致,吾则以为当日之书院生,未尝不知箪瓢之乐也。今日追思,分明是三十年前事也,琐琐记之,俾后来人知其来历焉。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奉旨:著自明年为始,乡会试改八股,试策论。八月奉旨:除京师已设大学堂外,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内均改设大学堂外,府厅直隶州均改中学堂;各州县均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行之未久,又于三十一年八月,准直督袁世凯、鄂督张之洞、江督周馥、粤督岑春煊之请,谓科举不停,民情观望,著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及各省岁科考试一律停止。科举废而学堂大兴矣。乃奉行者人不一心。规制不能整齐画一,而所云教育普及一语,又徒托空言,不得谓非始谋不臧也。
余二十七年守抚州,于奉诏之先七日,即改兴鲁书院为抚郡学堂,置普通精舍
,以居高才生。“普通”二字,余以意为之,初无所沿袭。后数年,乃有普通学、专门学之区别。盖当时草创,学制固未备也。回任建昌,新创郡学一所,甫落成,即奉讳去任。及到苏州,以他项学堂已多,乃创立农学堂。三年,有自外洋学农学专门归者,聘为教习,乃告之曰:“农学以选种杀虫制肥为要素,宜按程序分浅深教之,以资实效”。教习曰:“吾所学乃农理化学,不能一一实验也。”余心非之,而无可改聘。开学几及五年,而现象如此。政变后,余不复管学务,二十年来如何更变,则不复与闻矣。虽然,余岂得谓为无罪哉?
译凭借高才生的身份,(我)得以出任此职。“普通”这两个字,是我根据自己的理解拟定的,起初并没有沿袭前例。几年之后,才出现了普通学与专门学的区别。大概因为当时处于初创阶段,学制本来就不完备。后来我回到建昌任职,新建了一所郡学,刚刚落成,我就因遭遇丧事而离任。等到我到了苏州,因为其他类型的学堂已经很多,于是创立了农学堂。第三年,有一位从国外学习农学专业归来的人,被聘请为教习,我便对他说:“农学以选种、杀虫、制肥为关键要素,应当按照程序由浅入深地进行教学,以求得实际效果。”教习回答说:“我所学的是农理化学,无法一一进行实验。”我心里不认同他的说法,但又无法改聘他人。开学将近五年,情况却是这样。政变之后,我不再管理学务,这二十年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就不再过问了。虽然如此,我难道能说自己是毫无罪责的吗?
当民国元二年,机关林立,学生得事较易,而俸薪皆百数十元不等。今则事少人浮,而谋事者仍不肯贬格小就。余告之曰:“我初到建昌时,▯于江书院生员膏伙月六百文,童生三百文。余嫌其太薄也,乃捐廉加倍给之;汝们月得千二百文,或六百文,皆喜形于色,优游过日。今有十余元馆地,个个以为不满意,是何以故?且汝们江西省城,从前有友教书院,山长束▯年只二百四十金,虽加以官场津贴,为数亦有限。而为山长者,多系退老督抚。试问:当日太平时代,读书人之享用,不过如此;今者国债累累,度支几竭。必欲每人之得馆者,非百数十元不可。试问钱从何来?后何由继哉!”然此犹为余在江西时言也。近则累年匪扰,流离颠沛,情形直不堪问矣。
科举时代,悬一格以为招,人人各自延师,各教子弟,国家亦不必人人为之延师也。学堂制兴,官立学堂,是官为之延师也。官力不足,失学者多,于是合群力而为私立学堂,是私人代为之延师也。私人之力又不足,失学者仍多,于是有力者自费出洋,以辅官派出洋之不足。费巨额隘,其失学之多,仍如故也。中国人民之众,失学之数,至少亦在百与五之比例。此九五之数,国家欲扩充学堂,徐补此阙,力必不足;若用强迫手段,使此九五之数各自谋学,势更不行。且今日学堂之弊,不止在失学人多也,即不失学之人,亦无以用其所学也。论者谓宜广开工厂,每厂必开一学堂;某厂用何项人才,即招何项学生;从前所有毕业生,即按其所长,各归各学堂掌教,或补习。如此,则已学者无弃材,后学者有出路,而国家亦可省一无限量之学费,一转移间,全神俱振。策无有善于此者。至于法政一门,专为作官吏之用,近时既不重官吏,如有愿学者,即可照从前科举之例,各自延师,听候官为考校。如此,则从前法政人才,亦不至无所安置也。所言亦自成理,但所行能否实践所言,所言能否有效,则在办事者之善为措置耳。
今日学堂之弊,与学生无与也。而当时兴学者,急于观成,仓猝定制,人不一心,适蹈不知轻重之弊也。一在毕业太易。科举时代,三年一会试,取进士三百余人焉。三年一乡试,各省统计,取举人约二千人。五贡并不及此数。进士固即时任用,而得意者尚不及半。举贡分途,消纳十不得一,日积月累,后来已拥挤不堪矣。今改科举为学堂,大学毕业视进士,中学毕业视举贡,而且无人不可毕业焉。今默揣其数,试问何以位置?一酬报太丰。前清大学士,年俸三百六十两。而从前出洋毕业回国,当轴极意优待,年俸视大学士十倍且有不止,其次亦必五倍,后难为继,向隅者多。此二者皆视之太重,而势处必穷也。一备索学费。从前寒士读书,无所谓学费也;且书院膏伙,尚可略资以津贴家用。今则举学中田产,悉数归入学堂;而学生无论贫富,一律取费,且膳宿有费,购书有费,其数且过于学费。其出洋之由于官费者,寥寥无几,其自费之费,即千金之家,亦必裹足焉,是出洋生不得有寒士矣。一不恤生计。学生之弃家产,负重债,以期毕业者,不过求出路以取偿耳。今对待学生者,则曰:“学生之头角峥嵘者,不难自谋其生,历次考试,亦有任用。即不然,亦得有学位,则亦已矣。不观当日之秀才乎?秀才中举中进士,固有出路;若终于秀才,则亦有秀才顶戴荣身也。有何不可?”不知当日秀才无资,本无产可破;今之秀才,则大半自破产来也。此二者视之太轻,势穷而变,不易通也。噫!始谋不臧,其由来非一朝一夕之故,今之办学之人亦不任咎也,无已,其仍证诸外国乎?外国学生失业,亦必恐慌,当有补救之法,取其所长可也。近来有大政策,必合中外谋之,此亦时势所趋,无可解免也。
●卷三
财政前清由户部专管。户部之库,余在京时,奉派随同查过四次,出入互有盈绌,盈时不过千一百万以外,缩时亦不过
译在民国元、二年间,政府机构林立,学生谋职相对容易,且薪水都在百数十元不等。如今则是事少人多,而求职者仍不肯降低标准去担任小职。我告诉他们:“我刚到建昌时,〇于江书院的生员每月膏火银六百文,童生三百文。我嫌这待遇太微薄,于是自掏腰包加倍发放;你们每月得到一千二百文或六百文,都喜形于色,悠闲度日。如今有十余元的教职,个个都不满意,这是什么缘故?况且你们在江西省城,从前有友教书院,山长每年的束脩只有二百四十两银子,虽然加上官方的津贴,数额也有限。而担任山长的,多是退休的老督抚。试问:当日太平盛世,读书人的享用不过如此;如今国债累累,财政几乎枯竭。如果非要让每个得到教职的人,薪水非百数十元不可,试问钱从哪里来?以后又靠什么维持呢!”然而这还是我在江西时说的话。近来连年匪患骚扰,百姓流离失所,情形简直不堪问津了。
科举时代,设立一个标准作为招揽,人人各自聘请老师,各自教导子弟,国家也不必为每个人聘请老师。学堂制度兴起,官立学堂,是由官府聘请老师。官府力量不足,失学的人很多,于是集合众人的力量创办私立学堂,这是私人代替官府聘请老师。私人力量又不足,失学的仍然很多,于是有财力的人自费出洋留学,以弥补官府派出洋留学人数的不足。费用巨大而名额狭窄,失学的人数依然如故。中国人口众多,失学的人数,至少也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比例。这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国家想要扩充学堂,慢慢弥补这个缺口,力量一定不足;如果用强迫手段,让这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各自谋求上学,形势更行不通。况且今日学堂的弊端,不止在于失学的人多,即使没有失学的人,也没有地方应用他们的所学。议论的人说应当广泛开办工厂,每个工厂必须开设一所学堂;某厂需要何种人才,就招收何种学生;从前所有的毕业生,就按照他们的专长,各自回到各学堂担任教师,或者补习。这样,已经学习的人没有废弃的人才,后来学习的人有出路,而国家也可以节省无数学费,一转念间,精神全部振奋。策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至于法政这一门,专为培养官吏之用,近来既然不重视官吏,如果有愿意学习的,就可以按照从前科举的例子,各自聘请老师,听候官府考核。这样,从前法政方面的人才,也不至于无处安置。所说的话也自成道理,但所行的能否实践所说的,所说的能否有效,就在于办事者善于处置罢了。
今日学堂的弊端,与学生无关。而当时兴办教育的人,急于看到成效,仓促制定制度,人心不一,恰好蹈入不知轻重的弊端。一是毕业太容易。科举时代,三年一次会试,录取进士三百多人。三年一次乡试,各省统计,录取举人约两千人。五贡的人数并不及这个数。进士固然立即任用,而得意的尚不足一半。举人、贡生分途安置,消化十人不得一人,日积月累,后来已经拥挤不堪了。如今改科举为学堂,大学毕业视同进士,中学毕业视同举人、贡生,而且没有人不能毕业。如今默默估算这个数目,试问如何安置?二是酬报太丰厚。前清大学士,年俸三百六十两。而从前出洋毕业回国,当权者极力优待,年俸视同大学士的十倍甚至不止,其次也必是五倍,后来难以维持,失望的人很多。这两者都是看得太重,而形势处于必然穷尽的地步。三是索要学费。从前寒门士子读书,无所谓学费;而且书院的膏火银,还可以稍微资助家用。如今则把学田的田产,全部归入学堂;而学生无论贫富,一律收取学费,而且膳食住宿有费用,购买书籍有费用,其数额甚至超过学费。那些由官府资助出洋的,寥寥无几,自费出洋的费用,即使是千金之家,也必然止步不前,这样出洋留学生中就没有寒门士子了。四是不顾生计。学生抛弃家产,背负重债,以期毕业,不过是为了寻求出路以偿还债务罢了。如今对待学生的人,却说:“学生中才华出众的,不难自己谋生,历次考试,也有任用的。即使不然,也能得到学位,也就罢了。不看看当时的秀才吗?秀才中举中进士,固然有出路;如果最终只是秀才,也有秀才的顶戴荣耀其身。有什么不可以?”不知道当时的秀才没有资财,本来没有家产可破;如今的秀才,则大半是从破产中来的。这两者看得太轻,形势穷尽而发生变化,难以通达。唉!开始谋划不善,其由来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如今办学的人也不承担责任,没有办法,还是验证于外国吧?外国学生失业,也必然恐慌,应当有补救的方法,取他们的长处是可以的。近来有大政策,必须结合中外来谋划,这也是时势所趋,无可避免的。
●卷三
财政前清由户部专门管理。户部的库房,我在京城时,奉命跟随检查过四次,收支互有盈余和短缺,盈余时不过一千一百万以外,短缺时也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