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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客座偶谈五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37 段

居蔡,明其非,知不宥其一眚也。圣人臧否人物,且有权衡。今之论古来人物者,震其功名,便极意揄扬,不留遗议;而于其薄眚微瑕,不惮曲笔而为之讳。夫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如谓建功立业之人,无一非循规蹈矩,是曲避吹毛之嫌,转失纪事之实,何以昭示后人哉?夫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律己之严,隐恶扬善,执两用中,察言之知也。而于论世知人之旨,固有间也。

译蔡邕居住时,明白那些人的过错,知道他们不会宽恕那一点小过失。圣人褒贬人物,自有其权衡标准。如今评论古代人物的人,被他们的功名震骇,便极力吹捧,不留任何批评的余地;而对于他们轻微的过失和微小的瑕疵,却不怕歪曲事实而为之隐瞒。人不是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如果说建功立业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循规蹈矩的,这是刻意回避吹毛求疵的嫌疑,反而失去了记载历史的真实,这怎能昭示后人呢?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严于律己,隐恶扬善,掌握两端而取其中道,这是考察言论的智慧。但在评论时代、了解人物的宗旨上,本来是有区别的。

香山诗曰:“胸中无细故。”放翁诗曰:“不思明日事。”此语看似平易,细按之,即主静之学也。人到老而闲退,则目前之事,何一非细故?即非闲退,而浮生若梦,一生之功名富贵,又何一非细故哉?明日之事,今日岂能预定,思之何益?苟知此意,即此是学也。

王亻禹翁曰:“上山则惫,下山则快,以下山之快,偿上山之惫,不如平地之安也;曝日则热,浴水则凉,以浴水之凉,解曝日之热,不如就阴之爽也。”此平易之言,亦即以静镇躁之意也。

吕新吾曰:“嗟夫,吾辈日多而世益苦,吾辈日贵而民日穷,世何贵而有吾辈哉?”此才算是有责任之言。今人动曰:“天下安危,匹夫有责。”试问比年以来,百姓日苦一日,日穷一日,果谁使之,孰令致之,试问何以自解?

语云:“虽万不可却之情,求屡亦厌;虽万不可抗之势,逼极亦争。”又曰:“有情不可讨尽,有势不可用尽。”此等阅历有得之言,求之近今之人,似未有见得到说得出者,殊不慨也。

朱柏庐曰:“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盖人有祸患,本是自作之孽,然安知无冤抑之时,若幸灾乐祸,岂不有伤忠厚乎?况生当乱世,人之苟全性命者,殊非易事,其身遭不幸者,何可偻指?此孔子所以不尤人而悯人之穷也。

《大学》曰:“为国者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是利须辅义而行也。今人亦云:“有权利,须有义务。”亦未尝惟利是图也。然利而曰权,是利所在,即权所在也。史迁曰:“贪夫殉财,夸者死权。”曰殉曰死,同一死路也,是权利直可作权害解也。人之争权夺利者,抑何知害而不知避也。

吕新吾曰:“且莫论身体力行,只听随在聚谈,曾几个说天下国家、身心性命、正经道理?终日哓哓剌剌,满口都是闲谈。吾辈试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间,可否如此度日?”此言诚是也。但今人动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语为藉口,逞臆而谈,祸人家国,卒之党派纷歧,闹成内乱不已。噫!人心世道之忧,是岂新吾所及料哉!

西人谓孔子为大政治家。吾自外任后读《论语》,便与幼时意境大不相同。新吾《呻吟语》,非徒讲学也,其论治处尤为真切有味。陈文恭所著《从政遗规》,亦语语著实。吕、陈相距百数十年,其体悉民情,多若合符节,然即证诸《论语》所云,亦何尝不一一吻合。无他,同是中国人,古今固同此性质也。今日欧风东渐,国体更变,渭将来人心世道,必异于古之所云,则亦一种疑案也。

人之言曰:“天下不患无才。”噫,此言缪矣。《书》曰:“官不必备,惟其人。”此言三公之任事至重大,非用当其才不可,安得不以无才为患。若百僚庶尹府史胥徒,以无关轻重之事,择无足轻重之人为之,何至有乏才之虑。而不知无足轻重之中,亦必有所谓稍足轻重者,此其人亦非头脑稍清晰,事理稍明白者,不足以当之。所以临事用人,每有人待事、事待人之叹,殆非更事较久者不能知此苦也。

人生世上,闲忙两字而已。吕新吾云:“耐苦易,耐闲难。”吾今日觉闲中大有佳趣,无须耐矣。可见人只知有忙,不惯有闲也,不知忙字害事殊大。语曰:“无事忙。”曰:“忙中有错。”又前人诗句:“举世尽从忙里老。”又:“诸公衮衮登台省。”衮衮二字,写热官之忙尤为深刻,皆极言忙之无益有损也。吾作闲人久矣,每笑世人之忙,然不知不觉,仍有无事而忙者。稍忍须臾,往往事有变化,便觉忙之无用。老来随事体验,每有所得。程明道云:“闲来无事不从容。”吾今日亦觉从容之有佳趣也。或曰:“民生在勤。”不忙岂非不勤乎?不知勤与忙大有区别,有当为者不得不忙,忙适以得闲也;若司为可不为之事,无所不用其忙,事后思之,未有不悔其赘者也。

吕新吾言:“古人有五省之法。一曰省作书,免人厌于酬答。”余固以此说为然。而平

译香山的诗说:“胸中没有琐碎小事。”放翁的诗说:“不去想明天的事情。”这些话看似平常,仔细推敲,其实就是主静的学问。人到了年老退隐的时候,眼前的事,哪一件不是琐碎小事?即使没有退隐,人生如梦,一生的功名富贵,哪一件不是琐碎小事呢?明天的事情,今天怎么能预先确定,想了有什么益处?如果明白这个意思,这就是学问了。

王亻禹翁说:“上山就疲惫,下山就轻快,用下山的轻快来补偿上山的疲惫,不如在平地上安稳;晒太阳就热,泡水就凉,用泡水的凉来解除晒太阳的热,不如在阴凉处清爽。”这些平常的话,也就是用静来镇住躁动的意思。

吕新吾说:“唉,我们这类人日子越多,世间就越痛苦;我们这类人地位越尊贵,百姓就越贫穷,世间为什么要有我们这类人呢?”这才算是有责任的话。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说:“天下的安危,普通人也有责任。”试问近年以来,百姓一天比一天痛苦,一天比一天贫穷,究竟是谁造成的,是谁导致的,试问怎么自我辩解?

俗话说:“即使是万般不可推辞的情分,请求多次也会厌烦;即使是万般不可抗拒的形势,逼迫到了极点也会抗争。”又说:“情分不可讨尽,形势不可用尽。”这些从阅历中获得的见解,在近代的人中寻求,似乎没有能看得到、说得出的人,实在令人感慨。

朱柏庐说:“别人有祸患,不可产生欢喜庆幸的心理。”大概别人有祸患,本来是自己造的孽,然而怎么知道没有冤屈压抑的时候,如果幸灾乐祸,难道不有伤忠厚吗?况且生在乱世,人想要保全性命,实在不是容易的事,那些遭遇不幸的人,哪里能数得过来?这就是孔子不责怪别人而怜悯别人困穷的原因。

《大学》说:“治理国家的人不把利益当作利益,把道义当作利益。”这是利益必须辅助道义而行。现在的人也说:“有权利,就必须有义务。”也不曾只图利益。然而利益称为权利,这是利益所在的地方,就是权力所在的地方。司马迁说:“贪婪的人为钱财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力而死。”说殉说死,是同一条死路,所以权利简直可以解释为权害。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为什么知道危害却不知道躲避呢。

吕新吾说:“暂且不论身体力行,只听随处聚在一起谈论,曾经有几个谈论天下国家、身心性命、正经道理的?整天唠叨不停,满口都是闲谈。我们这类人试着猛然醒悟,士君子在天地间,可以这样过日子吗?”这话确实是对的。但是现在的人动不动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为借口,逞意谈论,祸害人家国,最终党派纷争,闹成内乱不止。唉!人心世道的忧虑,这哪里是新吾所能预料到的呢!

西方人说孔子是大政治家。我自从在外任职后读《论语》,便与小时候的心境大不相同。新吾的《呻吟语》,不只是讲学,他论述治理的地方尤为真切有味。陈文恭所著的《从政遗规》,也是句句实在。吕、陈相隔百数十年,他们体察民情,大多像符节相合,然而即使验证《论语》所说的,又何尝不一一吻合。没有别的,同是中国人,古今本来就有相同的性质。今天欧风东渐,国体更变,推测将来人心世道,必定不同于古人所说的,那也是一种疑案了。

人们说:“天下不担心没有人才。”唉,这话错了。《尚书》说:“官员不必具备,只要合适的人。”这话是说三公的职务非常重大,非用恰当的人才不可,怎么能不担心没有人才。如果是百官众长府史胥徒,用无关轻重的事,选择无足轻重的人去做,怎么会担心缺乏人才。却不知道无足轻重之中,也必定有所谓稍足轻重的人,这些人也不是头脑稍清晰、事理稍明白的人,不足以担当。所以临事用人,常常有等人待事、事等人的感叹,大概不是经历世事较久的人不能知道这种苦处。

人生在世,不过是闲忙两个字而已。吕新吾说:“耐苦容易,耐闲难。”我今天觉得闲中大有佳趣,无须忍耐了。可见人只知道有忙,不习惯有闲,不知道忙字害事特别大。俗话说:“无事忙。”说:“忙中有错。”又有前人诗句:“举世尽从忙里老。”又:“诸公衮衮登台省。”衮衮两个字,写热官的忙尤为深刻,都是极力说明忙的无益有损。我做闲人很久了,常常嘲笑世人的忙,然而不知不觉,仍有无事而忙的时候。稍忍片刻,往往事情有变化,便觉得忙的无用。老来随事体验,常常有所收获。程明道说:“闲来无事不从容。”我今天也觉从容有佳趣。有人说:“民生在于勤奋。”不忙难道不是不勤奋吗?不知道勤奋与忙大有区别,有应当做的事不得不忙,忙恰好得以得闲;如果是司为可不为之事,无所不用其忙,事后想想,没有不后悔其多余的。

吕新吾说:“古人有五省之法。一是省作书,免得别人厌烦于酬答。”我本来认为这话是对的。而平

日则又以“案无留牍,家无长物”八字自课。所谓牍者,非指官文书言也。在官之时,凡亲朋之问候,及有求于我者,无论贵贱贫富,皆无所不答。尝谓:人之问候我者,与我有情也,若不答,岂不绝情乎?人之有求于我者,必其情之迫,冀我有以慰其情也,我不能尽副所求,或安慰之,或婉谢之,均无不可。若不答之,岂不拂人情乎?退居之后,朋笺亦寥寥矣,凡有一纸之书,必量其人之平素、与其来意之诚否,如量应付。如其素心可托,谈老态,数往事,亦足以慰寂寞。且穷乏求我者,勉强应之,惠而不费,亦偶有无心插柳柳成阴之妙。若概以老嫩自诿,是适成一炎凉中人矣。

译白天又用“案无留牍,家无长物”这八个字来勉励自己。这里所说的“牍”,并非指官府的公文。在任做官的时候,凡是亲朋好友的问候,以及有求于我的人,无论地位高低、贫穷富贵,我都一一回复。我曾经说:别人问候我,是因为对我有情义,如果不回复,岂不显得绝情吗?别人有求于我,一定是因为处境紧迫,希望我能安抚他们的心情。我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但或是安慰他们,或是委婉地谢绝,都是可以的。如果不回复,岂不违背人情吗?退隐居家之后,朋友的信笺也很少了,凡是收到一封信,必定衡量对方平素的为人以及来意的真诚与否,酌情应对。如果对方心地诚恳可以托付,聊聊衰老的体态,数说往日的旧事,也足以慰藉寂寞。况且那些穷困匮乏来求助我的人,我勉强答应帮助,既施予恩惠又不耗费什么,偶尔也有无心插柳柳成阴的奇妙效果。如果一概以年老体衰为借口推脱,那就正好成了一个趋炎附势、世态炎凉的人了。

语云:“不妄花一文钱,便不必妄取一文。”意本以戒贪也,其实亦以救贫,且可以敦品也。语云:“饥寒生盗心。”官有廉俸,何至饥寒,若非随意挥霍,何至非所取而取哉?非所取而取,岂非盗乎?即非为官,凡强占人便宜,及借债不还,皆谓之非所有而取,皆盗也,皆妄用所致也。且“一文”二字,亦正不容忽过,一文可妄用,即千百万文亦可妄用。且更有一说,凡人今日所用之钱,明日试思之,有必要否,有悔否。若其必要,能勿悔乎?吾平日最恶守财虏,且极韪龚蔼人方伯财主财奴之言为漂亮,谓能用财则为主,徒守财直奴而已。今忽为此言,亦以国人太奢,势将溃决而成大乱,不能无惧也。

吕新吾曰:“余参政东藩,日与年友张督粮临碧在座。余以朱判封笔浓字大,临碧曰:“可惜可惜!”余擎笔举手曰:“年兄此一念,天下受其福矣。判笔一字,所费丝毫朱耳,积口积岁,省费不知几万倍。”充用朱之心,万事皆然,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省费又不知几万倍耳。心不侈然自放,足以养德;财不侈然浪费,足以养福。不但天物不宜暴殄,民膏不宜慢弃而已。夫事有重于费者,过费不为奢;省有不废事者,过省不为吝。余在抚院日,不俭于纸,而戒示吏书,片纸皆使有用。比见富贵家子弟,用货财如泥沙,长余之惠既不及人,有用之物皆弃于地,胸中无不忍一念,口中无可惜两字。或劝之,则曰:“所值几何?”余尝号之为沟壑之鬼,而彼方侈然自快,以为大手段,不小家势。痛哉!余作课孙草,平日惜纸之事,取法于林文忠。其实幼读《呻吟语》,印在脑筋,故终身由之,初不觉其所以然也。

语云:“莠言乱政。”莠言非必邪说,即光明正大之言,不合国情,不应时势,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皆足以乱政也。泥《周礼》而酿祸变,岂非明鉴哉!

余当官时,每欲提拔一人,临时辄无机会,不得已,而谢却之。易一时,恰有机会,而其人又他去,不得已,而以不甚当意之人充之。又尝极力荐一人,十分注意而总不得当。他日,于不甚著意之人,随便荐之,而转如响斯应。屡试不止一事为然。曾文正晚年笃信运气,吾亦不敢谓人力之可胜天也。俗谚云:“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其殆天地无心成化之妙欤。

桑维翰言:“为宰相如著新鞋袜,外观甚好,自家甚不快活。”看似有责任之言。然宰相任大责重,身撄盘错,兢兢业业,自无快活可言。若太平宰相,忧盛危明,亦不能有侈然自放之一日。若说到外面排场,则浅之又浅也。

汉翟公,文帝时为廷尉,宾客填门。及罢,门可设雀罗。后复用,门庭又如市。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牛,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态炎凉本属常事,乃积忿于心,而又宣之于口,稍有学问者必不出此。乃史录其言,几欲脍炙人口,非誉其美也,只足表暴其褊耳。

放翁《野兴》诗曰:“旧俗不还谁复念,古书虽在渐难凭。”此二语自系伤时而发。然旧俗有好者,亦有坏者,譬如中国往时婚嫁之繁耗妇女、应酬之无谓,殊可不必追念。至若古书纪载事实,时代变迁,本属无凭,譬如《朔方备乘》及《瀛寰志略》等书,当时海禁未开,谈经济学者均奉为至宝,及今观之,则殊多▯漏耳。至于说理讲学之书,则天不变道亦不变,虽一时难凭,终久必有可凭之一日也。

陈仲举“大丈夫当廓清天下,一室安事扫除”之言,谈气节者多韪之。不知“廓清天下”,平治之事,“扫除一室”,不得谓之非修齐之事。略修齐而侈平治,宜其不善厥终也。宋儒曾议之。大抵汉儒尚气节,不免涉于躁;宋儒说义理,渐近于醇也。

人之寿数有定,而人之精神不能尽副其寿数。左文襄、李文忠晚年时,下半日竟异样糊涂,公事皆任幕僚为之,特藉其威望,支撑门面耳。盖其盘根错节,敝精劳

译俗话说:“不胡乱花一文钱,就不必胡乱取一文钱。”本意是用来警戒贪婪,其实也是用来救济贫困,并且可以敦厚品行。俗话说:“饥寒会生出盗窃之心。”官员有廉洁的俸禄,怎么会饥寒交迫呢?如果不是随意挥霍,怎么会去取那些不该取的东西呢?不该取而取,难道不是盗窃吗?即使不是做官的人,凡是强行占人便宜,以及借债不还,都叫做不该取而取,都是盗窃,都是胡乱花费导致的。况且“一文”这两个字,也绝不容许忽视,一文钱可以胡乱花费,那么千百万文钱也可以胡乱花费。还有一层意思,凡是今天所用的钱,明天试着想一想,有必要吗?会后悔吗?如果确实必要,难道就不会后悔吗?我平时最厌恶守财奴,并且非常赞同龚蔼人方伯关于“财主”与“财奴”的说法,认为能支配钱财的人是主人,仅仅守着钱财的只是奴仆罢了。今天忽然说这些话,也是因为国人太过奢侈,局势将要崩溃而酿成大乱,不能没有恐惧之心。

吕新吾说:“我担任东藩参政时,每天与同年的朋友、督粮御史张临碧在一起。我用朱笔判案,封笔上的字写得很大,张临碧说:‘可惜,可惜!’我举起笔说:‘年兄这一念头,天下人都要受福了。判笔一个字,所费的只是少许朱砂罢了,积累起来,不知节省了多少万倍的开支。’推而广之,万事都是如此,天下各衙门,日积月累,节省的费用又不知有多少万倍。心不奢侈放纵,足以涵养德行;钱财不奢侈浪费,足以涵养福分。这不仅是因为天地的物产不应该暴殄,百姓的血汗不应该轻慢丢弃罢了。事情有比费用更重要的,过度花费不算奢侈;节省有不耽误事情的,过度节省不算吝啬。我在抚院任职时,对纸张并不吝啬,但告诫吏员书吏,每一片纸都要有用。近来看到富贵人家的子弟,使用钱财像泥沙一样,多余的恩惠既不能惠及他人,有用的物品都丢弃在地上,心中没有不忍的念头,口中没有可惜的言语。有人劝告他们,就说:‘值多少钱呢?’我曾经称他们为‘沟壑之鬼’,而他们却奢侈放纵地自我满足,认为这是大手笔,不是小家子气。痛心啊!我写《课孙草》时,平时爱惜纸张的事情,效法林文忠公。其实小时候读《呻吟语》,印在脑海里,所以终身遵循,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俗话说:“奸邪的言论扰乱政事。”奸邪的言论不一定是邪说,即使是光明正大的言论,如果不合国情,不应时势,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都足以扰乱政事。拘泥于《周礼》而酿成祸变,难道不是明显的鉴戒吗!

我当官时,每当想要提拔一个人,临时却没有机会,不得已,就谢绝了。换了一个时期,恰好有机会,而那个人又去了别处,不得已,就用一个不太中意的人来充数。又曾经极力推荐一个人,十分注意却总不得当。后来,对不太在意的人,随便推荐一下,反而像回声一样应验。多次尝试,不止一件事是这样。曾国藩晚年笃信运气,我也不敢说人力可以胜过天命。俗谚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这大概是天地无心化育的妙处吧。

桑维翰说:“做宰相就像穿新鞋袜,外观很好,自己却很不快活。”看似是负有责任的话。然而宰相责任重大,身处盘根错节的境地,兢兢业业,自然没有快活可言。如果是太平宰相,忧虑盛世而警惕危险,也不能有奢侈放纵的一天。如果说到外面的排场,那就浅薄极了。

汉代的翟公,文帝时担任廷尉,宾客盈门。等到被罢免,门前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后来又被起用,门庭又像市场一样热闹。翟公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牛,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态炎凉本是常事,却把愤懑积在心里,又宣之于口,稍有学问的人绝不会这样做。然而史书录下了他的话,几乎要脍炙人口,并不是赞美他的美德,只是足以暴露他的狭隘罢了。

陆游《野兴》诗说:“旧俗不还谁复念,古书虽在渐难凭。”这两句话自然是伤时而发。然而旧俗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譬如中国过去婚嫁的繁复耗费妇女、应酬的无谓,实在不必追念。至于古书记载事实,时代变迁,本来就没有凭据,譬如《朔方备乘》及《瀛寰志略》等书,当时海禁未开,谈论经济学的学者都奉为至宝,等到今天看,则多有疏漏。至于说理讲学的书籍,则天不变道也不变,虽然一时难以凭信,终究必有可以凭信的一天。

陈仲举“大丈夫应当廓清天下,一间屋子何须打扫”的话,谈论气节的人多赞同。不知道“廓清天下”,是平治天下的事;“打扫一间屋子”,不能说不是修身齐家的事。轻视修身齐家而崇尚平治天下,难怪他结局不好。宋代儒者曾议论过。大体上汉代儒者崇尚气节,不免流于浮躁;宋代儒者讲求义理,逐渐接近纯正。

人的寿命有定数,而人的精神不能完全匹配其寿命。左宗棠、李鸿章晚年时,下半日竟然异样糊涂,公事都交给幕僚去做,只是凭借他们的威望,支撑门面罢了。大概是因为盘根错节,耗尽了精力

神,过于常度,故颓败至此。而世之享大年,登大位,自诩龙马精神者,殆亦善于啬养,否则终日无所用心,故得此福欤。

译精神超越了正常的限度,所以衰败到了这种地步。而世上那些享有高寿、身居高位,自夸拥有龙马精神的人,大概也是善于吝惜保养,否则就是整天不用心思考,所以才得到这种福分吧。

俗谚“升官发财”四字,误人不浅。盖讲究做官,必不会发财,即不讲究做官,亦何曾会发财?使人人明此理,则天下太平矣。忆少时吾师林勿屯阝山长,由状元放知府,升至▯南巡抚。罢官而归,余囊仅有三千金。其时年事已高,谓年用三百金,分作十年之用,可以就木矣。谁知老而未即死,乃赖正谊书院掌教束修以度日。官至巡抚,不为小矣,其宦囊竟不足以送死。沈文肃自江西巡抚丁忧归,鬻字为生计,每书一联,仅取润资四百文。及起服后升两江督,始致书友人,谓今日皮衣方稍全备。官至总督,其衣服亦未能绰有余裕也。其实贪官污吏,丰衣美食,ピ赫一时,竟有不待子孙败落,及身而穷窭者,亦比比皆是也。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苟者,将就之意;合者,聚也。玩“苟合”二字,可见未始有之时,分应流离转徙也。今之游食四方,流离转徙者,不可胜数,欲求苟合而不可得,而偏一一求完求美焉,则真不可解矣。

孔子曰:“周急不继富。”人到饥饿,不能出门户,死无以为殓,可谓急矣,则周之宜也。今之人,每以日用不充,挥霍不快,随意借贷,意以为取之外府也。及于至再至三,手癖惯而供应者亦厌矣。因是而流入穷饿者,不一而足。吾尝谓孔子不曰“周贫”,而曰“周急”,盖急固当周,若不急以为急,是周之适以害之也。

闽人多种兰花,每以兰花之荣悴卜家运之盛衰。而郭远堂中丞作▯▯言,独▯其说,意谓人家将兴,其家主勤,理家务细,至花木亦必不忘灌溉,所种兰花,自然茂盛。若败落人家,百务懒惰,荒嬉过日,何能顾及兰花,是兰花之荣悴,关乎人事,不关家运也。人生在勤,随事皆要体验,推此类言之,即修齐之义也。

语云:“役物而不役于物。”役者,奴隶也,役于物,是为物之奴隶也。今之讲究衣服,广购器具,甚至玩古董,买字画,是为物之所役也。孟子曰:“人役而耻为役。”夫为人之奴隶尚可耻,奈何为物之奴隶,而不知耻耶?近年景德镇瓷器盛行,大花瓶、大鱼缸尤为人所争购,无理可喻,只告之曰:“汝买许多大瓷器,要想到革命时如何搬运?”亦巽与之言,非恶谑也。吾刻一小印,曰“无长物斋”,不特他物无长,即前后在赣十八年,家中瓷器,何曾彀用,此固不能瞒人者也,此亦吾性之所近,非矫然为之也。

今人有旧家庭、新家庭之说。新者自诩开通,旧者自重礼教,以旧鄙新,以新厌旧,弄出无数是非。氓之蚩蚩,竟有不知适从之意。吾则别有一说以解之。《礼》曰:“七十曰老而传。”当未传之先,家事老者主之,子孙不得自专,谓之旧家庭可也。及既传之后,老者不能自理,传之子孙,子孙竭其心力,支持门户,自谋温饱,谓之新家庭可也。然此非调停之言也。门户既须支持,则图新不宜遽舍旧也。其实天道循环,新而旋故,故而复新,犹地球东行,不知不觉而变为西也。新故两字,本无界说可言也。

近人言:“有饭大家吃。”此亦愤一党一系垄断权利,故激而为是言也。其实吃饭二字,要大有分别,有家常之饭,有特别之饭。家常之饭,人人自食其力,且导其妻子,使各养其老,此无待多言也。若特别之饭,则钟鸣鼎食,非富贵之家不能享有,所谓得之不得为有命,分定故也。今不各安分而争,欲破格吃饭,是人人皆要玉食万方也,岂不率天下而路耶?科举时代,儒官以食苜蓿为生涯,俗语谓之食豆腐白菜;秀才训蒙学,资馆谷以终身,卒未闻大家有闹饭者。知吃饭之人必须安分,否则未闻有不乱者也。

曾文正当乱平之后,提倡家法,注意“书蔬鱼猪”。然当文正之时,欧风尚未盛行,提倡较易。若今日之奢俗靡靡,语人以“书、蔬、鱼、猪”四字,未有不斥其迂谬者。然当此欧风衰落之秋,各国失业者动千万人,虽欲求“书、

译俗谚中“升官发财”这四个字,误导人极深。因为讲究做官的人,必定不会发财;即使不讲究做官,又何曾发过财呢?假如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天下就太平了。回想年轻时,我的老师林勿屯阝山长,由状元出任知府,一直升任到〇南巡抚。他罢官回家时,行囊里仅有三千两银子。那时他年纪已大,说每年用三百两银子,分成十年使用,就可以安然终老了。谁知年老却没有立刻死去,于是依靠在正谊书院担任掌教的薪俸来度日。官位做到巡抚,不能算小了,他的宦囊竟然不足以办理丧事。沈文肃从江西巡抚任上因丁忧回家,靠卖字维持生计,每写一副对联,只收取四百文的润资。等到守孝期满复职,升任两江总督后,才告诉书友们,说现在皮衣才稍微齐全。官位做到总督,他的衣服也没有宽裕富余。其实那些贪官污吏,虽然穿着丰美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一时显赫,竟然有不等子孙败落,自己就陷入贫困的,也是比比皆是。

孔子说卫国的公子荆善于持家,刚开始有财产时说“差不多够了”,稍多一点时说“差不多完备了”,富有时说“差不多完美了”。“苟”是将就的意思;“合”是聚集的意思。玩味“苟合”二字,可以看出在未曾拥有财产的时候,处境应当是流离转徙的。现在那些游食四方、流离转徙的人,数不胜数,想要求得“苟合”都不可得,却偏偏一一追求完备和完美,这真是不可理解。

孔子说:“救济急难,不资助富人。”人到了饥饿的地步,不能出门,死了没有东西收殓,可以说是急难了,那么救济他是适宜的。现在的人,常常因为日常用度不充足,挥霍得不痛快,就随意借贷,心里以为是从外府拿钱。等到反复多次,手瘾惯了,而供给的人也厌烦了。因此陷入贫困饥饿的人,不胜枚举。我曾经说,孔子不说“救济穷人”,而说“救济急难”,因为急难固然应当救济,如果不急难却当作急难来救济,这是救济反而害了他。

福建人多种兰花,常常根据兰花的茂盛或枯萎来占卜家运的兴盛或衰败。而郭远堂中丞作〇〇言,独自驳斥这种说法,意思是人家将要兴盛,家主勤勉,料理家务细致,连花木也必定不忘灌溉,所种的兰花,自然茂盛。如果是败落的人家,百事懒惰,荒废嬉戏过日子,怎么能顾及兰花,所以兰花的茂盛或枯萎,关乎人事,不关乎家运。人生在于勤勉,随事都要体验,推论这类道理,就是修身齐家的意义。

俗话说:“役使物而不被物役使。”“役”是奴隶的意思,被物役使,就是成为物的奴隶。现在讲究衣服,大量购买器具,甚至玩古董,买字画,这是被物所役使。孟子说:“被人役使而以成为奴隶为耻。”被人做奴隶尚且可耻,怎么能成为物的奴隶,却不知道羞耻呢?近年景德镇瓷器盛行,大花瓶、大鱼缸尤其被人争相购买,没有道理可讲,只告诉他们说:“你买许多大瓷器,要想到革命时如何搬运?”这也是委婉的话,不是恶意戏谑。我刻了一方小印,叫“无长物斋”,不仅其他物品没有多余,即使前后在江西十八年,家中的瓷器,何曾够用,这本来不能瞒人,这也是我本性所近,不是故意做作。

现在的人有旧家庭、新家庭的说法。新家庭自诩开通,旧家庭自重礼教,以旧鄙视新,以新厌恶旧,闹出无数是非。愚昧的人,竟然有不知听从哪一方的意思。我则有另一种说法来解释它。《礼记》说:“七十岁叫老而传位。”在未传位之前,家事由老者主持,子孙不能自作主张,称为旧家庭也可以。等到传位之后,老者不能自理,传给子孙,子孙竭尽心力,支持门户,自谋温饱,称为新家庭也可以。然而这不是调停的话。门户既然需要支持,那么图新不宜立刻舍弃旧。其实天道循环,新而旋故,故而复新,犹如地球东行,不知不觉而变为西。新故两个字,本来没有界限可言。

近人说:“有饭大家吃。”这也是愤恨一党一系垄断权利,所以激愤而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吃饭两个字,要大有分别,有家常之饭,有特别之饭。家常之饭,人人自食其力,并且引导妻子儿女,使他们各自赡养老人,这无需多言。如果是特别之饭,那么钟鸣鼎食,不是富贵之家不能享有,所谓得之不得是有命定的,分定如此。现在不各安本分而争夺,想要破格吃饭,这是人人都要享用万方玉食,岂不是率领天下人走向困顿吗?科举时代,儒官以吃苜蓿为生涯,俗语称为吃豆腐白菜;秀才在蒙馆教书,靠馆谷终身,最终没听说大家有闹饭吃的。知道吃饭的人必须安分,否则没听说有不乱的。

曾文正当乱世平定之后,提倡家法,注意“书蔬鱼猪”。然而当文正的时候,欧风尚未盛行,提倡较易。如果今日奢俗靡靡,对人说“书、蔬、鱼、猪”四个字,没有不斥责他迂腐荒谬的。然而当此欧风衰落之秋,各国失业者动辄千万人,虽然想求“书、

蔬、鱼、猪”而不可得,而犹心醉欧化,强饰门面,将何以善其后哉?

译连蔬菜、鱼、猪肉都得不到,却仍然心醉于欧洲文化,强行装点门面,将来又该如何收拾这残局呢?

余在江西时,江西人每与余言张勋家产三千万。余曰:“此事君未目见,自系耳闻,切不可随声附和。”我与张勋无一面之交,何必为之剖白?但此言一出,师长、旅长闻之,皆想做督军;营、排长闻之,皆想做师、旅长,大乱不可收拾,大家共受其祸果也。张勋抄家,余躬亲其事,南昌仅得二十二万(合他处所抄,却有百万),果也。军阀时代,师、旅长皆督军矣,营、排长亦半为师、旅长矣,其乱视张勋时将如何哉?江西人来沪,谓之曰吾在江西所言,今日验矣。试问:当时之言张勋者,于己利耶,抑害耶?项城之初登台也,京官无论大小,每人月俸限六十元。后有人倡重禄之说,一唱百和,哄然而起,于是一部之中,向用十人者,渐充至十倍焉,月俸十金者,渐加至数十倍焉。且有一人而兼十一差焉。肥马轻裘,般乐怠敖,而犹以为窘于挥霍焉。余尝代为之忧,谓盛极必衰,后难为继。果也,张作霖出京,郎曹荡然,而灾官之声洋洋盈耳矣。子贡曰:“赐不幸多言而中。”今观此两事,是使余多言也。

淫祠例所必禁。汤文正时,五通神惑民太甚,毁之,去其太甚耳。后此即无有继之者,非谓淫祠不应废也,亦以神道设教,究可以禁吓冥顽。且迎神赛会,究系以驱疫为名,即许愿求福,亦具忏悔之意。而依此为生者,资以饣胡口;连日迎赛,小贩亦得以资挹注。所谓弊未太甚,姑示宽大可也。非不知法令为何物也。推之僧道,及星卜巫祝之类,其不能不听其自生自养,何一不同此意。今者地广人众,国家又无大兴作以收养许多闲民,乃忽令九流三教之人,均须各归正执,别谋生计。生计何在?又无可确示,是徒托空言,立而迫之为匪也。文正亮节清风,死之日仅御一破葛帐,其事之可传者甚多。若禁毁淫祠,系当官应办之事,不必震而惊之也。

汉明帝诏曰:“昔曾闵奉亲,竭欢致养;仲尼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衰,礼存宁俭。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儋石,而财力尽于坟土;仗腊悭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终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余尝见北京出大殡,上海大出丧,其虚耗之费,诚有糜破积世之业,如汉诏所言者。汉诏亦古矣,今何以不异古所云耶?

王偶翁曰:“俗人佞佛者曰‘吾无他觊,愿来生不断人身耳。’此语最可味,全生全归,此谓不断人身,岂修斋诵佛所能到耶?惜其习而不察也。盖随年盛衰,血气也衰极而死,则渐尽矣。惟志气不与年盛衰,志气则义理之性为之也,年日迈而志气精坚,义理昭著,其人死为明神,生为贤杰。夫子云:‘夕死之可’,孟云:‘立命’,老云:‘不亡’,皆是也,此不断人身者也。若恣情作奸者,未死而人身先断矣,虽佞佛何益?”余近作《灯注油》诗,推论浩然之气,有句云:“仙家证长生,老彭可窃比。佛传长明灯,其说亦近似。”与此意不侔而合。

余生平不看小说,十一岁时,疹后避风,不出房门,取《三国演义》读之,看其说神话处,却比正史有趣,旋即弃置,不复记忆矣。京中茶馆唱大鼓书,多讲演义,走卒、贩夫无人不知三国。北人好听戏,尤好武戏,武戏多演三国也。然凡属军人,无论南北,则谈吐间皆演义也,甚矣演义魔力之大也。但三国人才多矣,而独注重于关壮缪,或称关公,或称关老爷,南人则又称曰关帝。北人不敢唱关公之戏,谓一唱即撄奇疾。南人则不忌,然唱者亦必十分严重,一不慎亦即立遘灾害。出台时,观者为之一肃。北人崇拜者,视南人为甚,而关外为尤甚。忆出关时,自沈阳行至吉林,八百里间,山岭多以老爷为名。一日过一老爷岭,树木千章,参天蔽日。岭约里许,车行其中,四面阴森,赫赫然若有英灵之质旁临上也,心目为之震悚。归语涛园曰:“我过老爷岭不止一处,惟此处为最奇,俨若四壁皆关帝也。”涛园素豪放,亦作色曰:“此

译我在江西任职时,江西人常对我说张勋的家产有三千万。我说:“这件事你们没有亲眼看见,只是道听途说,千万不要随声附和。”我与张勋素无一面之交,何必为他辩解?但此话一出,师长、旅长听了,都想当督军;营长、排长听了,都想当师长、旅长,大乱将不可收拾,大家共同遭受祸害。后来张勋被抄家,我亲自参与其事,在南昌仅抄得二十二万(连同其他地方抄没的,总共有一百万),果然如此。军阀时代,师长、旅长都成了督军,营长、排长也有一半成了师长、旅长,那时的混乱比起张勋时期又该怎样呢?江西人来上海,我对他们说我在江西时的话,今天应验了。试问:当时说张勋家产丰厚的人,对自己是有利呢,还是有害呢?袁世凯初掌权时,京官无论职位高低,每人月薪限定六十元。后来有人提倡高薪之说,一呼百应,哄然而起,于是各部院中,原本用十人的,逐渐扩充到十倍;月薪十元的,逐渐增加到数十倍。甚至有一人兼任十一项差事的。他们骑着肥马,穿着轻裘,沉溺于享乐,怠慢政事,却还抱怨挥霍艰难。我曾替他们担忧,说盛极必衰,以后难以维持。果然,张作霖离开北京后,各部院空空如也,灾官之声充斥耳畔。子贡说:“赐不幸多言而中。”现在看这两件事,是让我多言而应验了。

淫祀按例必须禁止。汤斌任江西巡抚时,五通神迷惑百姓太厉害,他加以毁弃,只是去除其过分之处罢了。此后没有人再继任禁毁,并非认为淫祀不应废除,也是因为神道设教,终究可以震慑冥顽不灵之人。况且迎神赛会,终究是以驱除瘟疫为名,即使许愿求福,也含有忏悔之意。而依靠此业为生的人,借此糊口;连续多日的迎神赛会,小贩也能借此获得资金周转。所谓弊端尚未太严重,姑且表示宽大是可以的。并非不知道法令为何物。推及僧道,以及星卜巫祝之类,不能不让他们自生自养,哪一点不是出于同样的用意。如今地广人众,国家又没有大兴工程来收养许多闲散百姓,却忽然命令九流三教之人,都必须各归正业,另谋生计。生计在哪里?又无法明确指示,这是徒托空言,站着逼迫他们成为匪盗。汤斌亮节清风,死时仅盖一床破葛帐,他值得传颂的事迹很多。如果禁毁淫祀,是当官应办之事,不必大惊小怪。

汉明帝诏书说:“从前曾参、闵子侍奉双亲,竭尽欢乐以供养;孔子安葬儿子,有棺无椁。丧事贵在表达哀痛,礼制崇尚节俭。如今百姓送终的制度,竞相奢靡,活着的人没有一担粮食,而财力耗尽于坟土;平时连糟糠都吝啬,而祭祀的牺牲却一次兼用;耗费累世的产业,来供给一朝的费用;子孙饥寒交迫,终命于此,这难道是祖先的意思吗?”我曾见过北京的大出殡,上海的大出丧,其虚耗的费用,确实有耗费累世产业,如汉诏所言的情况。汉诏也古老了,如今为何与古人所说的没有不同呢?

王偶翁说:“俗人佞佛者说‘我无所求,只愿来生不断人身罢了。’这话最值得玩味,保全生命,善终而死,这才叫不断人身,难道是修斋诵佛所能达到的吗?可惜他们习以为常而不察。大概随着年岁盛衰,血气也衰,衰极而死,则逐渐耗尽。只有志气不随年岁盛衰,志气是由义理之性决定的,年岁虽老而志气精坚,义理昭著,这样的人死后成为明神,生前成为贤杰。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说:‘立命’,老子说:‘不亡’,都是这个意思,这才是不断人身。如果放纵情欲作奸犯科的人,未死而人身先断,即使佞佛有何益处?”我最近作《灯注油》诗,推论浩然之气,有诗句说:“仙家证长生,老彭可窃比。佛传长明灯,其说亦近似。”与此意不谋而合。

我生平不看小说,十一岁时,出疹后避风,不出房门,取《三国演义》阅读,看其说神话处,却比正史有趣,随即弃置,不再记忆。京中茶馆唱大鼓书,多讲演义,走卒、贩夫无人不知三国。北方人好听戏,尤其喜好武戏,武戏多演三国。然而凡是军人,无论南北,谈吐间都是演义,可见演义魔力之大。但三国人才众多,却独注重关壮缪,或称关公,或称关老爷,南方人则又称关帝。北方人不敢唱关公的戏,说一唱即遭奇疾。南方人不忌,但唱者也必须十分严肃,一不慎即立遭灾害。出台时,观众为之肃然。北方人崇拜者,视南方人为甚,而关外为尤甚。忆出关时,自沈阳行至吉林,八百里间,山岭多以老爷为名。一日过一老爷岭,树木千章,参天蔽日。岭约里许,车行其中,四面阴森,赫然若有英灵之质旁临,心目为之震悚。归语涛园曰:“我过老爷岭不止一处,惟此处为最奇,俨若四壁皆关帝也。”涛园素豪放,亦作色曰:“此

语摹写入神,关帝信有灵也。”北人言其显应处,无奇不有,前门边有一小庙,香火之盛,无以复加。传言崇祯时,宫中塑二像,令日者卜之,曰:“一命长,一命短。”帝怒,偏令命短者供之宫中,命长者屏诸前门外。果也,不逾年,明亡宫毁,即像亦与焉。前门外之像,至今香火不绝,官员出差,必往拈香。又有一次,诸名士设一乩坛,忽乩书汉寿亭侯临坛。有一狂生,乃书“吕蒙”二字于掌,曰:“乩如有灵,当知我掌中何字?”乩书二语曰:“汉家天下今如此,关羽何须畏吕蒙?”众益惊服。其余似此者,不可殚述。祀典则以前清为盛。有清入关,战时,每显灵助战,以后遇有战役显应,则必加封号,祀典渐隆。他处庙像皆坐像,京城官祭之庙则用立像,因其庙皇上或亲诣祭也。或疑曰:“壮缪显灵助战,如果有其事,然不助明而助清,则又何说?”应之曰:“壮缪助清,亦助明也;明不能制闯贼,借助于清,以拯民水火,谓之助明,亦何不可?”此说亦言之成理。总之,正直之谓神。壮缪一生,殆不失“正直”二字,当其始从昭烈,旋为魏武所罗致,嗣觉魏武不轨于正,以昭烈为彼善于此,复从而为之戮力。伐吴之役,亦以其时大局尚纷,民生涂炭,不得不冀得一当,以致太平。秭归蹉跌,则关于天数,死有余恨也。而其浩然之气,下为河岳,上为日星,亘千古而不灭,其显灵助战也,亦以千万人壮气所锺,遂偶触之以为用,而其如在其上,在如其左右,则亦以人心为之耳。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上干天怒,为人心之所不容,亦即正气所不容也。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者,亦谓正气千变万化,无方体,无定向,固难刻舟求剑,亦非惝恍无凭也。壮缪之事,当以此理断之,不然,则数百年之馨香,亿万人之意向,岂能毫无依据耶!

译描写摹写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关帝确实有灵验之处。”北方人谈论关帝显灵应验的地方,没有奇异的没有的,前门边有一座小庙,香火之旺盛,无以复加。传言崇祯年间,宫中塑了两尊像,让占卜的人占卜,说:“一尊像命长,一尊像命短。”皇帝大怒,偏偏命令命短的那尊供奉在宫中,命长的那尊被屏弃在前门外。果然,不到一年,明朝灭亡,宫殿毁坏,连那尊像也一同被毁。前门外的像,至今香火不绝,官员出差,必定前往拈香。又有一次,各位名士设了一个扶乩的坛,忽然乩笔写下汉寿亭侯降临坛上。有一个狂生,就在手掌上写下“吕蒙”二字,说:“乩笔如果有灵,应当知道我掌中是什么字?”乩笔写下两句话道:“汉家天下如今这样,关羽何须畏惧吕蒙?”众人更加惊服。其余像这样的例子,不可详尽叙述。祭祀的典礼以前清朝最为兴盛。清朝入关,战争时,每次显灵助战,以后遇到战役显灵应验,就一定加封号,祭祀的典礼逐渐隆重。其他地方的庙像都是坐像,京城官方祭祀的庙则用立像,因为那庙皇上或许亲自前往祭祀。有人怀疑说:“关帝显灵助战,如果真有此事,然而不助明朝而助清朝,那又怎么说呢?”回答说:“关帝助清,也是助明;明朝不能制服闯贼,借助于清朝,以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称之为助明,又有什么不可以?”这种说法也言之成理。总之,正直叫做神。关帝一生,大概不失“正直”二字,当他起初跟随昭烈帝,随即被魏武帝罗致,后来觉得魏武帝行为不正,认为昭烈帝比魏武帝好,于是重新为他效力。伐吴的战役,也是因为当时大局尚且纷乱,百姓遭受涂炭,不得不希望得到一次决断,以致太平。在秭归的失误,则关乎天数,死有余恨。而他浩然之气,下成为河岳,上成为日星,贯穿千古而不灭,他显灵助战,也是千万人壮气所聚集,于是偶尔触动它而加以利用,而他如在其上,如在左右,也是以人心为凭借。争夺土地而战,杀人遍野,上触天怒,为人心所不容,也就是正气所不容。所谓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也是说正气千变万化,没有固定的形体,没有固定的方向,固然难以刻舟求剑,也不是恍惚没有凭据。关帝的事,应当用这个道理来断定,不然,几百年的馨香,亿万人的意向,难道能毫无依据吗!

同治癸酉科,福建举行乡试,时王文勤抚军(凯泰)充监临,查场弊甚严,适对读所同考官,查出誊录生私改墨卷,根究得数人,余友陈藻丞大令与焉。抚军大怒,令置重典,已传竖坡矣(凡督抚杀人,必坐大堂,排衙鸣鼓,将弁鹄立如坡,提囚上,绑押往法场行刑,故闽人呼杀人为传竖坡,亦土语也)。天忽大雷电以风,全城昼晦,抚署棋杆折焉。抚军警于天变,遂宽此狱,而陈藻丞数人免矣。藻丞是科因丁忧不能应试,冒充誊录生入场,为人改墨卷。定例,墨卷添注涂改,有例定字数,若犯例,不能送誊录。今所改竟过三百字,明明誊录舞弊,故为对读所举发。藻丞此役,固为贫所迫,未始非技痒之故,遂忘其所以也。后自应试,联捷成进士,而终于一邑,人谓其后运未终,故天示变以拯之也。余殊以为不然。王抚军执法以惩场弊,是也;警天变而缓狱,亦是也。科场条例太苛,寒士贫乏可悯,法重情轻,故特示变以拯之,天亦未尝不是也。谓因一县令前程,预示保全,天之降鉴,无乃太劳乎?然吾独不能无疑者,世之暴戾恣睢,杀人如麻者,所杀何一非冤?抑且两军相战,近日炮火之烈,一发动辄数百命,而视天固梦梦也。独于此次不梦梦者何哉?岂天亦忽明忽昧耶?有曲为之解者,科场严例,除杀一柏▯后,大概立法皆严,行法要必以恕,所以各省学政,考试拿获枪手,只以枷号示惩,向不褫▯笞臀,且不穷究真名姓,革其功名,所以恤寒士也。此次王抚军发怒,一转念未尝不悔,故藉一雷雨以解之欤。或又谓王抚军贤者,天以其可与言而与之言耳。若彼暴戾恣睢者,示变而彼不悟,天亦无可如何也。此二说虽亦言之成理,而罅漏尚多,但当日之事,身所目睹,间不容发,郑重如金滕故事,俨然明威在上也。

民俗之奢俭,由于地土之腴瘠,而亦有不尽然者。今就吾足迹所至者言之。山海关外,三省土脉久未发泄,农林之利极富,牧畜之产亦足。然过沈阳,则百数十里无人烟者甚多,中途偶有一二草屋,下而憩息,湫隘不堪,而屋中必有两大缸酸白菜。北地独多白菜,冬间腌之,一年即此侑杂粮以为食。每隔二三百里,必有一市镇,商贩亦粗笨之干货而已。近时火车通行,情形自异,然土太旷,人终不能不稀也。轺车所至,不能停留,然大致总在目,此北之偏于东者也。入关而西,风土只是萧瑟,绝非膏腴。种蔬麦以供食,而种稻粱者绝少。西度易水,与榆关内地同。及至京都,则空空九城门而已。然万流仰镜,百货填溢,可谓无美不备矣。居民无土著,所居只旗员旗民,与各省官商而已。日食之需,除朝贵及纨▯子弟暨南省京官盘餐兼味,食用稍丰外,其余上自闲散王公,及疏远之皇亲国戚、八旗官兵,以及北五省京官,一日之中,上者食面食,下者食杂粮。侑食之馔,羊肉鸡卵,一二品已为异味,下者生嚼葱蒜,若调酱则已丰矣。犹忆昔年于役东陵,到店只有面食,乃选豕肉鸡卵为馔。旋▯亲王至,隔店而住,以亲王之贵,旅行并不带厨传,乃呼豆腐干以侑酒。后查之,亲贵不当权,所食不过如此,特五王爷尤穷耳。甚矣北人口福之薄,远不及南人也。及到江西,赣称鱼米之乡,鱼并不佳,而米独足,夏布瓷器之产亦独优。然居家则一月之中只两日食肉,病则以肉为药。有一富家,熊慕蘧之封翁,余问其家食如何,则曰:“我年将七十,每日可食肉四两。”寻常人家,皆以辣椒、豆豉佐饭,鱼亦不能常具也。街上小户,每人捧一大碗饭,上加两箸蔬菜而已。一日出行,县大路上排芥菜大梗数具,问何物也,曰:“芥菜梗也。”问芥菜梗何以如此之大,曰:“本地种芥菜,不肯整根卖,先卖旁梗,梗随大随卖。到明春,则菜心大如萝卜,可多卖钱也。”问何以排列于地,曰:“晒于地上,干而腌之,切丝以侑饭也。”余闻之悚然曰:“官厨食火腿芥菜脑,取其心食之,惟嫌不嫩。今民食菜梗,尚须切丝,则吾辈

译同治癸酉年,福建举行乡试,当时王文勤(凯泰)担任巡抚,充任监临官,查办考场舞弊非常严厉。恰逢对读所的同考官,查出誊录生私自修改墨卷,追查下来涉及数人,我的好友陈藻丞(时任县令)也在其中。巡抚大怒,下令处以重刑,已经传令“竖坡”了(凡是督抚杀人,必定坐在大堂,排列衙役鸣鼓,将官武弁像山坡一样肃立,提犯人来,绑押前往法场行刑,所以福建人称杀人为“传竖坡”,这也是方言)。天空忽然雷电交加并刮起大风,全城白天变得昏暗,巡抚衙门的旗杆折断了。巡抚对天象示警感到惊惧,于是宽恕了此案,陈藻丞等数人因此得免。陈藻丞这一科因为丁忧不能应试,冒充誊录生入场,替人修改墨卷。按规定,墨卷添注涂改有规定的字数限制,如果违反规定,就不能送交誊录。现在所改的竟然超过三百字,明显是誊录舞弊,所以被对读所揭发。陈藻丞这次事件,固然为贫困所迫,也未尝不是因为手痒技痒的缘故,于是忘记了分寸。后来他自己应试,连续考中成为进士,但最终只做到一个县令,人们说他后来的运势未尽,所以天示警兆来拯救他。我却认为并非如此。王巡抚执法来惩治考场舞弊,是对的;因天变示警而暂缓刑罚,也是对的。科场条例太苛刻,贫寒士子贫困可怜,法重情轻,所以特意示警来拯救他们,天这样做也未尝不对。说因为一个县令的前程,预先示警保全,天的监察,未免太劳神了吧?然而我独自不能没有疑问,世上那些暴戾恣睢、杀人如麻的人,所杀的哪一个不是冤屈?况且两军交战,近日炮火猛烈,一发动辄数百人命,而视天象却浑然不觉。唯独这次不浑然不觉是为什么呢?难道天也是忽明忽暗吗?有人曲意解释,说科场严例,除了杀一儆百之后,大概立法都严,执行法律一定要以宽恕为本,所以各省学政,考试抓获枪手,只用枷号示众惩罚,向来不剥夺功名、杖打臀部,且不穷究真名实姓,革除功名,这是为了体恤贫寒士子。这次王巡抚发怒,一转念未尝不后悔,所以借一场雷雨来化解吗?又有人说王巡抚是贤者,天认为可以与他沟通所以与他沟通。如果是那些暴戾恣睢的人,示警而他们不醒悟,天也无可奈何。这两种说法虽然也言之成理,但漏洞尚多,只是当日之事,我亲眼目睹,间不容发,郑重如同金滕故事,俨然明威在上。

民俗的奢侈与节俭,取决于土地的肥沃与贫瘠,但也有不尽然的情况。现在就拿我足迹所到的地方来说。山海关外,三省的土地长久未开发,农林的利益非常丰富,畜牧的产物也很充足。然而过了沈阳,就有许多百数十里无人烟的地方,中途偶尔有一两间草屋,下去休息,低矮狭窄不堪,但屋中必定有两个大缸腌制的酸白菜。北方唯独白菜多,冬天腌制,一年就靠这个搭配杂粮作为食物。每隔二三百里,必定有一个市镇,商贩也只有粗笨的干货而已。近来火车通行,情形自然不同,但土地太空旷,人口终究不能不稀少。马车所到之处,不能停留,但大致总在眼中,这是北方偏向东部的情况。入关向西,风土只是萧瑟,绝非肥沃。种植蔬菜麦子以供食用,而种植稻粱的极少。向西渡过易水,与山海关内地相同。到了京都,则只有九座城门空空荡荡罢了。然而万流仰视,百货充盈,可谓无所不备了。居民没有土著,居住的只有旗员旗民,以及各省的官商而已。日常饮食的需求,除了朝贵及纨绔子弟以及南省京官的盘餐兼味,食用稍丰外,其余上自闲散王公,以及疏远的皇亲国戚、八旗官兵,以及北五省京官,一天之中,上等的吃面食,下等的吃杂粮。搭配食物的菜肴,羊肉鸡蛋,一两样已算美味,下等的生嚼葱蒜,如果调酱则已经丰盛了。还记得昔年我在东陵服役,到店只有面食,于是选择猪肉鸡蛋作为菜肴。随即某亲王到来,隔店而住,以亲王的尊贵,旅行并不带厨师,却叫来豆腐干来下酒。后来查问,亲贵不当权,所吃的不过如此,只是五王爷尤其穷困罢了。北方人口福之薄,远不及南方人。到了江西,赣地号称鱼米之乡,鱼并不好,而米唯独充足,夏布瓷器的产物也唯独优秀。然而居家则一个月之中只有两天吃肉,生病则以肉为药。有一家富户,熊慕蘧的封翁,我问他家饮食如何,他说:“我年近七十,每天可吃肉四两。”寻常人家,都以辣椒、豆豉佐饭,鱼也不能常有。街上小户,每人捧一大碗饭,上面加两筷子蔬菜而已。一天出行,县大路上排列着芥菜大梗数具,问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芥菜梗。”问芥菜梗何以如此之大,回答说:“本地种芥菜,不肯整根卖,先卖旁梗,梗随大随卖。到明春,则菜心大如萝卜,可以多卖钱。”问为何排列在地上,回答说:“晒在地上,干了腌制,切丝来佐饭。”我听了惊恐地说:“官厨吃火腿芥菜脑,取其心食用,只嫌不嫩。现在百姓吃菜梗,尚须切丝,那么我们……”

直暴殄天物矣。”其俭如此,其富可知。及到苏州,江南膏腴之地,无与伦比,米谷之种尤美,蚕利与浙共之,为他省冠,粤东后起弗及也。且密迩上海,商业发达,富户有逾千万者,其一二百万者,竟不足齿数。与浙比邻,富力与浙相竞。织货取之宫中,妇女皆穿绸缎,然冬衣只以灰鼠条缘边,非人人尽有皮袄。富不必竟逊于粤,而俭则殊胜于粤也。吾闽山多田少,物产极微。下游漳厦一带,风气近于粤东,通洋亦早,但侨多而商少,侨偶有富者,多不敢回国,逊粤殊甚。上游虽有竹木之利,多为江西人所占,盖上游七成江西人,三成土著人,土著人最有出息者,只开饭店而已。省城一隅,自无出产,士人毫无发展,徒事▯占哔而不讲求实业。科举时代,省士科名独盛,然科举而得仕,能彀消纳几何?则满城只装满穷秀才而已。且滨海海味极美,而秀才食性又馋,家食茹荤之外,暇则往酒馆醵饮,故中国说老馋者,闽粤并称。富不如人,而馋与粤人竞,岂不败哉?吾到赣、苏两省,见寒士必有数亩之田,怪而问其由。赣人曰:“我寒士就馆,馆谷所人,书院膏伙所人,今之学堂薪水所入,如有盈余,积铢累寸,今年买半亩,明年买半亩;且妇女搓麻织夏布,可资津贴。”苏人则曰:“妇女养蚕之外,持四条木棍,在门外张架刺绣,亦可以资津贴也。”噫,吾今乃知吾闽寒士不能一人有田之故矣。平日饭菜不能断荤,闲暇必上酒馆,虽有馆谷膏伙薪水之入,非随手辄尽不可,而妇女又不能养蚕织麻刺绣,又何从津贴以买田哉?闽之瘠,而奢甚于长江诸省,则因下游接近粤东,沾染华侨恶习而然,其由来亦非一朝一夕矣。统观全国,究竟俭多奢少,国奢示俭,中国其较易于外国欤。

译简直是白白糟蹋天然物产了。”他节俭到这种地步,他的富有就可以想见了。等到到了苏州,那是江南肥沃之地,无与伦比,米谷的种子尤其优良,养蚕的利益与浙江共享,位居各省之首,广东后来居上也赶不上。况且紧邻上海,商业发达,富豪有超过千万资产的,那些拥有百万或两百万资产的,竟不足挂齿。与浙江毗邻,财力与浙江相竞争。织品取自宫中,妇女都穿绸缎,然而冬衣只用灰鼠皮镶边,并非人人都有皮袄。富裕程度未必完全输给广东,但节俭程度却远远胜过广东。我们福建山多田少,物产极其微薄。下游漳州、厦门一带,风气接近广东,通商也早,但华侨多而商人少,华侨中偶尔有富有的,大多不敢回国,远逊于广东。上游虽然有竹木的利益,大多被江西人所占据,因为上游七成是江西人,三成是本地人,本地人中最有出息的,也只是开饭店罢了。省会一角,自然没有出产,读书人毫无发展,只从事空谈而不讲求实业。科举时代,省里的读书人科名独盛,然而通过科举做官,能够消耗多少呢?于是满城只装满了穷秀才。况且滨海海味极美,而秀才的食性又馋,在家吃饭除了吃荤菜之外,闲暇时就去酒馆凑钱饮酒,所以中国说老馋的,福建和广东并称。富裕不如别人,而馋劲却与广东人竞争,难道不会失败吗?我到了江西、江苏两省,看到贫寒的读书人必定有几亩田地,感到奇怪而询问原因。江西人说:“我们贫寒的读书人做私塾先生,私塾的束脩收入,书院的津贴收入,如今学堂的薪水收入,如果有盈余,积少成多,今年买半亩,明年买半亩;而且妇女搓麻织夏布,可以资助补贴。”江苏人则说:“妇女除了养蚕之外,拿着四条木棍,在门外架起架子刺绣,也可以资助补贴。”唉,我现在才知道我们福建贫寒的读书人不能一人拥有田地的原因了。平时饭菜不能断荤,闲暇必定上酒馆,虽然有私塾束脩、书院津贴、学堂薪水的收入,不是随手花光不可,而妇女又不能养蚕织麻刺绣,又从哪里补贴来买田呢?福建贫瘠,却比长江各省更加奢侈,这是因为下游接近广东,沾染了华侨的恶习所致,其由来也不是一朝一夕了。纵观全国,终究是节俭的多而奢侈的少,国家奢侈就提倡节俭,中国大概比外国更容易做到吧。

余自中年以后,每于睡将醒时,能倒影自见眼鼻或半面,然必是夜梦境清平时,始有此象,月不过三次耳。放翁自谓晚年目光夜能烛物,其殆眼藏有力欤,究亦莫名其妙。近数年来,更有一奇事:当将睡或将醒,目光▯蒙瞳时,每见仙佛神像,衣冠甚伟,参列榻前,或仙女、神卒,二三人不等;谛视久之,遂变成帐幔花纹,或为窗槛花格。此自目眩所致,然目眩何必见仙佛?其殆以夜寐不成时,想游仙界佛界以引睡,积想因而成象欤?然积想不入于梦,而必接之于目,则又何哉?其实人世间,何事非幻境?制之以理,断之以心,见怪不怪可也。

余少时即惯迟眠,然就枕即睡,尤失眠之苦。七十时作《匏庵寿》诗,中有“鳏鱼无睡”一语,当时亦特戏言耳。诗寄去之后,竟夜夜不睡,自疑诳语为神鬼所弄。乃年甚一年,后竟非天明不能酣枕。百计引睡无效,常服补阴之药无效,乃细检陆诗,见其七十所作之诗,皆言不睡,乃八十所作者,则多言美睡。可知人到七十,夜必无睡,若到八十,则夜睡而昼亦睡。然名虽为睡,恐亦只昏睡而已,其能得美睡亦甚难事。是睡与不睡乃年龄关系,只可任其自然,不必引以为病。医书失眠之症,特为少年有病者言之,与老年人固无与也。

余少时闻人言,郭远堂中丞半夜即起钞书,点一枝蜡烛,见跋及旦,日以为常。沈文肃之封翁丹林先生,每晚九点而寝,三点而起,默坐背诵注疏,到八十三时,习以为常,盖其未明而起,起后即不复睡。余则夜间看书,既明而睡,睡后仍得有六点钟酣寝。今年已届八十,秋后却可未明而睡,起时亦较平常为早,虽未至如放翁所云。夜睡而昼亦睡境界,而衰象已寝寻矣。人言老年人更事多,谁知寻常一睡,亦煞须阅历也。

郑稚莘言:”齿与胃相表里,齿之咀嚼力有若干度,胃之消化量亦有若干度;若齿之力强,而胃之量弱,未有不受病者。今之补牙,是助齿之力,而不能助胃之量,害事孰甚。况补牙种种不便,流弊尤不可胜言乎。”此说煞为近理。余六十岁时,与华再云太史(辉)谈,渠年差长,见其须发雪白,问其牙齿无恙否,乃曰:“十年前,谢味余太史(佩贤)予我擦药一方,保全至今,得以无恙。”味余谓齿病。只有风、火、虫三种,而风尤甚。医家重治火、虫,而略于风。此方用薄荷八钱治风,为独得之秘。后味余亦来,详问其方何药,则生熟石膏四两,青盐二两,骨碎补六钱,薄荷八钱,四味而已。余擦之,至今二十年,前后仅落六齿,近复落一齿,余皆无动摇者,未始非此药之力也。凡落齿时,虽不甚痛苦,终觉累赘,有人屡劝补牙,余终深信稚莘之说为不可破也。

黄陶庵《心医》一卷,言:“人之有病,皆心为之;心以为无病,便无病矣。”此即所谓安心是药方也,吾生平颇信其说。今者西医盛行,中医每与之相左:中医病要忌风,而西医偏要透空气;中医病每忌荤,而西医则必要食鸡露。其实同一病也,各治之,亦各愈;其有不治之症,各治之,亦各不愈,所谓药医不死病,死病不能医也。其有奇离之病,起死回生,中西医亦各有所能。惟解剖之术,西医似有特长,不知当日华陀亦优为之,惟其操术奇妙,取快一时,于人之寿源有碍,故当时禁之,其法不传耳。但中西医无优劣之别,而中西人体气实不同,中药偏于气化,而西药则偏于矿质,且药价亦有贵贱耳。

陆贾《新语》曰:“君子之为治也,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人,亭落若无吏,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兵,犬不夜吠,鸡不夜鸣,耆老甘味于堂,丁壮耕耘于野。如是,虽不言而信诚,不怒而威行,岂待坚甲利兵,深刑刻令,朝夕切切而后治哉!”所言升平景象,直追氵勿穆之风矣。然同光之际,亦略得大意焉。余作《忆昔》诗有云:“盛极同光际,升平二十年。投戈重讲艺,耕砚渐成田。荆棘途无阻,豚鱼税尽蠲。当时人

译我自从中年以后,每当快要睡醒的时候,能够像倒影一样看见自己的眼鼻或半张脸,但这必定是在夜间梦境清静平和时,才会出现这种现象,一个月不过三次罢了。陆游自说晚年目光在夜里能照亮物体,这大概是眼窝有力气吧,终究也是莫名其妙。近几年来,又有一件奇事:当将要入睡或将要醒来,目光朦胧时,常看见仙佛神像,衣冠非常雄伟,参列在床榻前,或者是仙女、神卒,二三人不等;仔细看了很久,就变成帐幔的花纹,或者成为窗槛的花格。这自然是眼睛眩晕所致,但眼睛眩晕何必看见仙佛?这大概是因为夜间不能入睡时,想着游览仙界佛界来引睡,长期想象因而形成影像吧?但长期想象不进入梦境,而必定在眼前显现,那又是为什么呢?其实人世间,什么事不是幻境?用理性来制约,用内心来判断,看见怪异不觉得怪异就可以了。

我年轻时即习惯晚睡,但一躺下就睡着,尤其没有失眠的痛苦。七十岁时作《匏庵寿》诗,其中有“鳏鱼无睡”一句,当时也特别说是戏言罢了。诗寄去之后,竟然夜夜不睡,自己怀疑戏言被神鬼捉弄。于是年复一年,后来竟然不到天亮不能熟睡。千方百计引睡无效,常服补阴的药无效,于是仔细检查陆游的诗,见他七十岁时所作的诗,都说不能睡,而八十岁时所作的,则多说睡得美好。可知人到七十,夜里必定不能睡,如果到八十,则夜里睡而白天也睡。但名称虽然是睡,恐怕也只是昏睡而已,能得到美好的睡眠也非常难。这睡眠与不睡眠是年龄的关系,只可任其自然,不必引为疾病。医书上失眠的症状,特别为少年有病的人说的,与老年人本来没有关系。

我年轻时听人说,郭远堂中丞半夜就起来抄书,点一枝蜡烛,看见跋文直到天亮,每天如此。沈文肃的封翁丹林先生,每晚九点就寝,三点起床,静坐背诵注疏,到八十三岁时,习以为常,大概他天没亮就起床,起床后就不再睡觉。我则夜间看书,天亮后睡觉,睡后仍能得到六个小时的熟睡。今年已届八十,秋后却可以天没亮就睡觉,起床时间也比平常早,虽然没有达到像陆游所说的那样,夜里睡而白天也睡的境界,但衰老的迹象已渐渐出现了。人们说老年人经历的事情多,谁知平常的一次睡眠,也非常需要阅历啊。

郑稚莘说:“牙齿与胃相表里,牙齿的咀嚼力有多少度,胃的消化量也有多少度;如果牙齿的力量强,而胃的量弱,没有不受病的。现在的补牙,是帮助牙齿的力量,而不能帮助胃的量,害处哪有比这更大的。况且补牙种种不便,流弊尤其不可胜言。”这种说法非常近理。我六十岁时,与华再云太史(辉)谈话,他年龄稍长,见他须发雪白,问他牙齿是否安好,他说:“十年前,谢味余太史(佩贤)给我擦药一方,保全至今,得以无恙。”味余说牙齿病,只有风、火、虫三种,而风尤其严重。医家重视治疗火、虫,而忽略风。此方用薄荷八钱治风,是独得的秘诀。后来味余也来了,详细问他的方子是什么药,则是生熟石膏四两,青盐二两,骨碎补六钱,薄荷八钱,四味而已。我擦用这个药,至今二十年,前后只掉了六颗牙齿,最近又掉了一颗,其余都没有动摇的,未尝不是这药的力量。凡是掉牙齿时,虽然不是很痛苦,终究觉得累赘,有人屡次劝我补牙,我始终深信稚莘的说法是不可推翻的。

黄陶庵《心医》一卷,说:“人的有病,都是心造成的;心以为无病,便无病了。”这就是所谓的安心是药方啊,我生平颇相信这种说法。现在西医盛行,中医常与之相左:中医生病要忌风,而西医偏要透空气;中医生病常忌荤,而西医则必要食鸡露。其实同一种病,各自治疗,也各自痊愈;其有不治之症,各自治疗,也各自不愈,所谓药医不死病,死病不能医啊。其有奇异的病,起死回生,中西医也各有所能。只有解剖之术,西医似乎有特长,不知道当时华陀也擅长于此,只是他的技术奇妙,取快一时,对人的寿源有碍,所以当时禁止它,这种方法没有流传罢了。但中西医没有优劣之别,而中西人体气确实不同,中药偏于气化,而西药则偏于矿质,而且药价也有贵贱啊。

陆贾《新语》说:“君子治理国家,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好像没有人,亭落好像没有官吏,邮亭没有夜间行走的士卒,乡里没有夜间召集的士兵,狗不在夜间吠叫,鸡不在夜间鸣叫,老人在堂上享受美味,壮年在野外耕耘。像这样,虽然不说话而诚信,不发怒而威严施行,难道要等待坚甲利兵,深刑刻令,朝夕切切而后治理吗!”所说的升平景象,直追唐尧虞舜的风范啊。然而同治光绪之际,也略得大意了。我作《忆昔》诗有云:“盛极同光际,升平二十年。投戈重讲艺,耕砚渐成田。荆棘途无阻,豚鱼税尽蠲。当时人

不省,忆昔泪潸然。”语系据事直书,自无所用其粉饰。外任后,时事虽稍艰,而守建昌五年,属县只出一盗案。署南安时,虽遇拳乱影响,不三月即敉平。移摄抚虔两三年,仍晏然无事。所谓荆棘途无阻,豚鱼税尽蠲者,思之犹神往也。我之想望太平,不过如此,盖所求于造化者本甚廉,亦即孔子不怨天之意也。

译不觉间,回忆往昔,泪水潸然落下。言语都是依据事实直接记载,自然无需任何粉饰。外放任职后,虽然时局稍显艰难,但在建昌守任五年,所属各县只发生了一起盗案。代理南安职务时,虽然遭遇拳匪之乱的影响,但不到三个月就平定了。调任代理抚州、虔州两三年,依然安宁无事。所谓荆棘遍布的道路没有阻碍,猪鱼等杂税全部免除,回想起来仍令人神往。我所向往的太平盛世,不过如此罢了,大概是因为我对上天所求本就很微薄,这也正是孔子不怨恨上天的意思。

大禹德冠百王,而克俭于家,不过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而已。此三事寻常日用所易行,吾生平兢兢加勉焉。今且以菲饮食言之,余八龄失怙,幼而食贫,三餐虽不至断荤,而夏用冬瓜汤、冬用芥菜汤,日侑饭以为常。而平时所酷嗜者,隔宿芹菜、蒜一味,吾母每晨取前日残羹煨之,以侑早餐,盖芹菜与蒜,愈煨之而愈得味,吾至老食之尚未厌也。逾冠官京师,京曹清苦,家食不改儒素。旋膺外任,前后廿余年,官厨虽不甚俭,而常食终不断蔬。每到一处,必于官廨后锄地自种,盖蔬非种不适口也。退居海上十余年,无园可锄,市购价昂而味又劣,惟晚菘一种极佳,一年必食到二度,间或购芥于闽以充之。七十非肉不饱,吾盖非蔬不饱也,非不食肉,肠胃与蔬笋之气相宜,若食肥鲜侑饭,转无饭香也。此非有意为之,亦习惯成自然耳。此一事也。若衣服,亦非有意求恶也,弱冠当秀才时,夏衣长衫则用夏布,秋天则用漂白布,冬季衣絮而尚之以蓝布衫。有一日赴考书院,前襟为肩舆所裂,归仍取而纫之,未能即改造也。迨至释褐登朝,非复布衣之旧矣,然仕不去贫,官服艰于求备,夏天只用半折纱罗,终未御全透纱衣也;常服悉系自制。犹忆一履之费只京蚨六千,折铜钱六百耳。暑雨骤寒,早值进内,以三金购羽毛褂以遮寒。于役两陵,载道风霜,每假裘而行。出关时,制斜纹布缺襟袍以御尘沙,此物尚在笥未朽也。及膺外任,狐裘羔裘,仍袭京曹所陆续旧置;黑貂之裘,为薛外舅所赠送,皆逾三十年之物,此尚足以傲晏子也。退居后,嫁一女、一女孙,半举以充奁物。严冬御寒之大裘,尚煞费集腋之劳,颠倒紫凤天吴,而吾则服之无{无志},绝不作金尽裘敝之叹。此又一事也。吾家有老屋,本不卑也,道光廿九年吾祖所置,于今八十余年矣。子姓渐繁,不能同居,吾即作宦,将来必须另自购屋。癸卯旋里,邻右有屋三椽,价值一千五百千,乃以无赀不能成议,卒赁庑以居。意拟积有余赀,于乌山之麓,购一有园之小屋,以庇风雨。旋集山赀四千以待用,乃以地价日高。嗣又以债务半遭亏损,则他日归山,只有仍赁庑矣。既无宫室,何论高卑?此又一事也。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吾之俭。吾故不耻为顽固也,但吾年已八十,当五十岁以前,所交皆旧人,所用皆旧物,守俭尚易。近三十年来,海邦机器益发达,衣食住之舶来货,一一尽美,且日本货比国货为廉,吾不免为习俗所移。然吾亻▯亻▯自守者,戒吸香烟,以其为鸦片变相也;忌用洋袜,以其穿著费事也。汽车盛行,下泽,车又不适用,吾必不得已出门,则借车乘之,借之不得,便不出也。其余饮食起居,随其所遇,惟适之安,仍以妄用一文钱为戒而已。余到上海时,人以余之俭为装贫,然余不轻言贫,自耐贫耳。初因亻予疾而迟留,继因连年家书烽火而阻,其实皆以归未有宅,遂致因循至今也。国奢示俭,当此欧风狂醉之秋,岂不徒费唇舌?然海邦经济恐慌,外人迫于大势,不得不力求节缩。吾国沾染奢俗三十年,不得谓由奢而俭之果不易也。今且将香烟、洋袜之类,凡家常之可有可无者,悉屏而去之,以求免饥饿不能出门户之一日,当亦人所乐从也。若大吃著华美,富贵人应享之福,各有因缘莫羡人,吾亦不必置喙矣。总之,三十年为一世,三十年中,世变极矣,物穷则变,变则通。《周易》一书,秦火未经烧灭,当时殆有天意也。余作此说毕,客有难者曰:“君此作现身说法,竟以神禹自居,不已泰乎?”余曰:“不然。禹一生事业,从自身克勤克俭做起;余不获有其事业,而但求克俭于家。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可为,禹岂不可为哉?”

译大禹的德行冠绝百代君王,而在家庭中能够节俭,不过是饮食粗劣、衣服简朴、宫室低矮罢了。这三件事是日常容易做到的,我平生一直谨慎勤勉地努力践行。现在且从饮食粗劣说起,我八岁时失去父亲,幼年生活贫困,三餐虽然不至于没有荤菜,但夏天用冬瓜汤、冬天用芥菜汤,每天配着米饭吃,成为常态。而平时我特别喜爱吃的,是隔夜芹菜和蒜这两种味道,我母亲每天早上取前天的剩菜煨热,用来配早餐,因为芹菜和蒜,越煨越有味道,我到老吃它还不厌倦。过了二十岁在京城做官,京城官员清贫艰苦,家里的饮食也不改变儒生的朴素。不久担任外任,前后二十多年,官厨虽然不是很节俭,但日常饮食终究不断蔬菜。每到一处,一定在官署后面锄地自己种菜,因为蔬菜不自己种就不合口味。退居海上十多年,没有园子可以锄地,市场上购买价格昂贵而且味道又差,只有晚菘这一种极佳,一年一定要吃到两次,偶尔从福建买芥菜来补充。七十岁不吃肉不饱,我是不吃蔬菜不饱,不是不吃肉,而是肠胃与蔬菜竹笋的气息相适宜,如果吃肥美的肉配米饭,反而没有米饭的香味了。这不是有意为之,也是习惯成自然罢了。这是第一件事。至于衣服,也不是有意追求粗劣,二十岁当秀才时,夏天的长衫用夏布,秋天用漂白布,冬天穿棉絮而外面套蓝布衫。有一天去书院考试,前襟被轿子撕裂,回来仍然取来缝补,没能立即改做新的。等到脱下布衣进入朝廷,不再是布衣的旧样了,然而做官不脱离贫困,官服难以求全,夏天只用半折纱罗,终究没有穿全透纱衣;常服全是自己制作。还记得一双鞋的费用只有京钱六千,折合铜钱六百而已。暑天突然变冷,早上值班进宫,用三金买羽毛褂来遮寒。在两陵服役,路上风霜,常常借皮衣穿。出关时,制作斜纹布缺襟袍来抵御尘沙,这件衣服还在箱子里没有朽坏。等到担任外任,狐裘羔裘,仍然沿用京城官员陆续旧置的;黑貂皮衣,是薛外祖父赠送的,都是超过三十年的物品,这还足以傲视晏子。退居后,嫁了一个女儿、一个孙女,一半拿出来充当嫁妆。严冬御寒的大皮衣,还费尽心思收集皮毛,颠倒紫凤天吴,而我穿它没有{无志},绝不发出金尽裘敝的感叹。这是第二件事。我家有老屋,本来不低矮,道光二十九年我祖父所置,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子孙逐渐繁衍,不能同居,我即使做官,将来必须另外自己买屋。癸卯年回乡,邻居有三间屋,价值一千五百千,因为没钱不能成交,最终租屋居住。打算积蓄有余钱,在乌山脚下,买一间有园子的小屋,来遮风挡雨。不久筹集山赀四千等待使用,因为地价一天天高。后来又因为债务一半遭受亏损,那么将来归隐山林,只有仍然租屋了。既然没有宫室,何谈高矮?这是第三件事。孔子说:“奢侈就不谦逊,节俭就固陋。”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我的节俭。我所以不耻于做顽固的人,但我年已八十,在五十岁以前,所交往的都是旧人,所使用的都是旧物,守俭尚易。近三十年来,海外机器日益发达,衣食住的舶来品,一一尽善尽美,而且日本货比国货便宜,我不免被习俗所移。然而我独自坚守的,是戒吸香烟,因为它是鸦片的变相;忌用洋袜,因为穿着费事。汽车盛行,下泽车又不适用,我不得已出门,就借车乘坐,借不到,就不出门。其余饮食起居,随遇而安,仍以妄用一文钱为戒而已。我到上海时,人们认为我的节俭是装穷,然而我不轻易说穷,只是耐穷罢了。起初因为疾病而迟留,后来因为连年家书烽火而受阻,其实都是因为回家没有住宅,于是导致因循至今。国家奢侈就展示节俭,当此欧风狂醉之时,难道不是徒费唇舌?然而海外经济恐慌,外人迫于大势,不得不力求节缩。我国沾染奢俗三十年,不能说由奢入俭的结果不容易。现在且将香烟、洋袜之类,凡是家常可有可无的,全部摒弃去掉,以求避免饥饿不能出门户的那一天,应当也是人们乐于跟随的。如果大吃大喝穿着华美,富贵人应享的福,各有因缘不要羡慕别人,我也不必多嘴了。总之,三十年为一世,三十年中,世变极矣,物穷则变,变则通。《周易》一书,秦火未经烧灭,当时大概有天意吧。我写完这篇文字,客人有质疑的人说:“您这篇现身说法,竟然以神禹自居,不是太傲慢了吗?”我说:“不是这样。禹一生的事业,从自身克勤克俭做起;我没有他的事业,而只求在家庭中节俭。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尧舜可以成为,禹难道不可以成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