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客座偶谈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23 段

九百万以内。承平时,度支有常,而典守有制,每次查库,必报盈余少数。此部库也。至外省亦有省库。苏州有藩、粮二库,余任首府,凡遇巡抚司道交代,每年不止查过一次,为数不过数十万,间有过百万者甚少,缄藏严密,毫无假借。此省库也。江苏算是大省,而所藏不过如此,则小省可知。计部、省各库,计算不过三千万,视乾隆时部库尚存七千万者,殆已不及,中国可谓贫矣。今则改库藏为金库,而金库则由国家银行代理之,有亏无存,每况愈下矣。

译在九百万以内。太平时期,财政支出有固定的额度,而掌管库藏有严格的制度,每次查库,必定报告有少量的盈余。这是中央部库的情况。至于外省也有省库。苏州有藩库和粮库两个,我担任苏州知府时,凡是遇到巡抚、司道官员交接,每年不止查过一次,库藏数额不过数十万,偶尔有过百万的也很少,封存严密,毫无通融借贷。这是省库的情况。江苏算是大省,而所藏不过如此,那么小省的情况可以想见。计算中央部库和省库,总计不过三千万,比起乾隆时期部库尚存七千万的情况,大概已经不及,中国可以说贫穷了。现在则将库藏改为金库,而金库由国家银行代理,只有亏空没有积蓄,情况越来越糟了。

中国自同治元二年之后,十年生聚,渐复承平。官俸俭薄,兵饷节缩,取于民者,只厘金不能即除为弊政,此外仍恪守“永不加赋”之祖训。国用不足,推广捐例以卖官。疆吏有议行屠宰税者,人犹唾骂之。医疮挖肉,不免拮据,然未敢轻易借洋债也。乃甲午一败,赔款二万万。当日京官,震而惊之曰:“此二百兆也!”赔款各省分摊;摊解不及,即须借债以补之。庚子又一败,赔款四万万。于是亟行新政,藉新政以取民,藉新政以借洋债。京官又推广登进之路,于是富商大贾,遂辇载以求仕进,官常弛而奢侈之俗兴矣。丙午夏,余服阕到京,葛振卿尚书(宝华)对余言曰:“君知我国新打一胜仗,有人赔我四万万乎?”余曰:“何说?”渠曰:“若非赔我四万万,京官之阔,何能如此?君在外九年,岂料世变如此之速耶!”其时亲贵尚未横行,而祸根已暗长矣。旋而亲贵日盛一日,京官亦日奢一日,不数年而国亡矣。亡国之后,项城初到,即定为京官,无论大小,每人月俸六十元。然即如此,已较前清宫俸倍蓰矣。后乃变更平余办公诸旧制,名为化私为公,实则骤增政费。又有所谓善后借款五千万,以为挹注,而京官又肥马轻裘、狂嫖大赌矣。是河山方以奢终,功名复以奢始也。项城在洪宪以前,虽以洋债为挹注,而尚有眉目,至洪宪后,大动天下之兵,军费无所底止,而政费随之而滥,遂更感拮据矣。

光绪末年,户部册报,岁入一万万零八百万。迨项城时,逐渐加增,岁入已逾四万万。或云,所增之数,外债及学生学费均算在内。实在岁入之数,亦总在四万万矣。此四万万仍由民间所担负也,是人家年用百金,今则年需用四百金矣。此余在江西时所言也。今阅财政部报告,二十年度,岁入已在六万万以外;且只就国家税言,而地方税田赋大宗等等,尚不在内。虽以元易两,而大数已甚可惊。政繁赋重,民不堪其忧,岂空言已哉。

从前内债,有所谓征信股票等名目,后以捐照抵还,遂失信用。而外债则不然,后因屡次展期,抵押品有名无实,信用亦失。外债途穷,仍返而求之内债;内债途穷,乃减折以招徕之,卖时减折,还时十足。此饮鸩止渴也。然此法外国实开其先也,外国量出为入,借国债为挹注,取便一时,今日经济恐慌,势已将穷矣。中国尤而效之,而尚未甚,岂可不审慎从事哉?

从前各国通商,我以丝茶出洋,获大利;而外洋以鸦片进口,亦获大利。后外人自制丝茶,我之丝茶减色;而我自种鸦片以抵制之,外洋之鸦片亦何尝不减色。且外洋之制造品进口日新月异,而我之天产出口亦日新月异,近来之仿造洋货又复不少,特外人进步速,而我之进步迟耳。今则外国工商恐慌,百计倾销,商情大变,成败不可以道里计矣。

通商以出入货之盈缩为利败,此显然者也。光绪末年,与一德人谈,则谓:通商系两利,比之于水,水未有不平;所谓盈绌者,必有所救济,不能执一而论也。我德国输出,即绌于输入,不足为虑。譬如中国无银矿,市上银洋流行,从何处得来?乃证以《海关贸易册》:中外通商,惟同治三年,出超为二万七千万,为最旺之数;同治十一年至光绪三年,此五年内,出超已降为一千万有零;自光绪四年以后,直至二十六年,逐年递降,均入超于出,其甚者将及一万万。当时德人坦然言之,自必确有所据。今则超入之数,竟有七与一之比例,则水之不平甚矣。其崩决之势,不大可惧哉!

田赋按则定税,本有标准,乃日久弊生。有清入关,即欲矫明之弊而行清丈,因循二百余年,而不能行。只以土地太广,粮户太繁,税则又参错不一致,以致一国之中,完欠互异,不平已甚。县中册报岂能捏饰?而综核殊难一目了然。余外任廿余年,每到一县,必与县宰闲谈,问其所辖田地,每亩若干弓,完粮多少。皆猝不能对;即对,亦言人人殊。迨饬吏开单,有数十亩

译中国自同治元、二年之后,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了太平景象。官员俸禄微薄,军饷也加以节制,向百姓征收的赋税中,只有厘金未能立即废除而成为弊政,其余仍严格恪守“永不加赋”的祖训。国家用度不足,便推广捐纳制度来卖官鬻爵。地方大吏中有人提议征收屠宰税,人们还对此唾骂不已。治理疮痍如同挖肉,难免感到拮据,但也不敢轻易借外债。然而甲午一战失败,赔款达二万万两。当时的京官震惊地说:“这相当于二百兆啊!”赔款由各省分摊;如果分摊解缴不及时,就必须借债来弥补。庚子年又战败,赔款达四万万两。于是急切推行新政,借新政之名向百姓搜刮,借新政之名借外债。京官又拓宽了晋升的途径,于是富商大贾便用车载着钱财来谋求仕途,官场纲纪松弛而奢侈的风气兴起了。丙午年夏天,我守丧期满到京城,葛振卿尚书(宝华)对我说:“你知道我国新打了一场胜仗,有人赔给我们四万万两吗?”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如果不是赔给我们四万万两,京官的阔绰怎么能这样?你在外九年,难道没想到世道变化如此迅速吗!”那时亲贵尚未横行无忌,但祸根已暗中滋长了。随后亲贵势力一天比一天兴盛,京官也一天比一天奢侈,没过几年国家就灭亡了。亡国之后,袁世凯初到京城,就规定京官无论职位大小,每人月俸六十元。即便如此,也已经比前清官俸多出数倍了。后来又变更平余、办公费等旧制,名义上是化私为公,实际上是骤然增加了行政费用。又有所谓的五千万善后借款,作为财政周转,而京官又过着肥马轻裘、狂嫖滥赌的生活了。这是山河社稷以奢侈告终,功名仕途又以奢侈开始。袁世凯在洪宪帝制以前,虽然以洋债作为财政周转,但尚有条理,到了洪宪之后,大举发动天下兵马,军费无底洞,行政费用也随之泛滥,于是更加感到拮据了。

光绪末年,户部账册上报,年收入为一万万零八百万两。到了袁世凯时期,逐渐增加,年收入已超过四万万两。有人说,增加的部分包括外债和学生学费在内。实际的年收入,也总在四万万两左右。这四万万两仍然由民间负担,也就是说,以前人家一年用一百两银子,现在一年需要用四百两银子了。这是我在江西时所说的话。现在查阅财政部报告,民国二十年度的年收入已在六万万两以上;而且这只是就国家税收而言,地方税、田赋大宗等等,尚不在内。虽然以元代替两,但总数已经非常惊人。政务繁杂赋税沉重,百姓不堪其忧,这难道只是空话吗。

以前的内债,有所谓征信股票等名目,后来用捐纳执照抵还,于是失去了信用。而外债则不然,后来因为屡次展期,抵押品有名无实,信用也丧失了。外债走投无路,又转而求助于内债;内债走投无路,便打折招徕,卖出时打折,偿还时却十足。这是饮鸩止渴啊。然而这种方法外国确实开了先例,外国量出为入,借国债作为财政周转,图一时之便,如今经济恐慌,形势已经快要穷尽了。中国效仿他们,而且程度还不算严重,难道可以不审慎从事吗?

从前各国通商,我国以丝茶出口,获得大利;而外国以鸦片进口,也获得大利。后来外国人自己制造丝茶,我国的丝茶便减色;而我们自己种植鸦片来抵制,外国的鸦片又何尝不减色。况且外国的制造品进口日新月异,而我国的土产出口也日新月异,近来的仿造洋货也不少,只是外人进步快,而我国的进步慢罢了。如今外国工商界恐慌,千方百计倾销,商业形势大变,成败已不能用里程来计算了。

通商以进出口货物的盈亏来决定利弊,这是显而易见的。光绪末年,与一个德国人交谈,他说:通商是双方获利,好比水,水没有不平的时候;所谓的盈亏,必定有所补救,不能固执一端而论。我德国输出少于输入,不足为虑。譬如中国没有银矿,市面上银洋流行,是从哪里来的呢?于是用《海关贸易册》来验证:中外通商,只有同治三年,出超为二万七千万两,是最兴旺的时候;同治十一年至光绪三年,这五年内,出超已降为一千万两有余;自光绪四年以后,直至二十六年,逐年递减,都是入超大于出超,严重的将近一万万两。当时德国人坦然地说,必定确实有所依据。如今入超的数字,竟有七与一的比例,那么水的不平太严重了。那崩溃决堤的势头,不是大可畏惧吗!

田赋按照定额征税,本来有标准,但时间久了弊端丛生。清朝入关,就想纠正明朝的弊端而实行清丈土地,因循拖延二百多年,而不能实行。只是因为土地太广,粮户太繁,税则又参差不齐不一致,以致一国之中,完税与欠税情况各异,不平已经非常严重。县里的账册上报难道能捏造掩饰吗?但综合核查却很难一目了然。我在外任职二十多年,每到一县,必定与县令闲谈,问他所辖田地,每亩多少弓,完粮多少。都突然不能回答;即使回答,也是说法不一。等到命令吏员开列清单,有数十亩

一户,有一亩不止一户者,且亩不一则,则不一粮,一篇细账,不糊涂而亦糊涂矣。此吾亲历之事。苏、赣钱粮完欠,不能平均,而深痛整理之不易言也。近日财政会议,力求田赋平均,可谓知其要矣;但望无徒托空言也。

译一户拥有一亩地,不止一户拥有一亩地,而且亩数各不相同,亩数不同则赋税不同,这一篇细账,不糊涂却也糊涂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苏州、赣榆的钱粮缴纳与拖欠,不能做到平均,而深切痛感整顿之难,难以言表。近日财政会议,力求田赋平均,可谓抓住了关键;只希望不要仅仅停留在空谈上。

古者取民有制,田赋之外,常税而已;今则无税不增,而田赋转成为少数矣。古者理财,量入为出;今则量出为入矣。财政部计算表勉符预算,而田赋一项尚归诸省税,只国税收入已逾七万万矣。财政部专管收支,而代财政部而收支者,尚无帐可算。锱铢所入,何一不取之于民?语云:“暂累吾民”。民果何时而释此累乎?居今日而言,理财非裁兵不可,然兵何能遽裁也?抑欲裁官乎,官亦何能遽裁乎?兵与官俱不能遽裁,则政费之浮滥者,独不可减乎?然所减亦有限矣。且更有一说,官场所浪费者,仍有利于工商之民,正可以资挹注。此说乡人自乡来者,言之历历,尚非持之无故,然亦何能成理也。司财政者竞言无办法,诚哉其无办法,然环顾外国,亦何尝有办法也。支出无艺,国债日增,其病皆中于军备也。列强乃急急于经济会议,冀欲于商务补苴。既曰会议,则必各得其平,非专顾一国也。此议何时可成,大抵终归于各求省缩而已,各谋苟全而已,勿徒骋高论,而自欺欺人也。

米为民食所资,宜流通也。自禁米出口之说起,而百弊生焉。余初次到赣,在建昌时,米价贵过二千,绅士以米谷出境太多,须厉禁,以恤平民,余许之。旋有谢、梅两老绅士,来言此禁宜弛,否则恐米价更贵。余召请禁之绅士诘之,乃对曰:“谢、梅两富绅米多,利得厚价,所言全是私意。”余亦颇信之。越数日,米价果更贵,且河下因拦米闹事者亦多。查知禁米之令一出,刁生劣监即率人在河下拦米船,得钱仍放行,有健者不肯出钱,即互相斗讼;且索钱不止一处。米价遂因而加贵。后乃知请禁之绅士,即缘禁作奸之刁劣所指使也。此江西一郡之事也。旋守苏州,省会之地,密迩上海。上海有一秘密公司,实一大米蠹也,有一般人联洋人买办为之。闻其赀本数百万,春间放债与农民,秋成收米,故全省之米大半尽入此公司之手。米价涨落,归其操纵,有时创为禁米出洋之说,或又弛禁,皆为该公司所利用,官为傀儡而已。盛杏荪未为尚书时,告余曰:“中国尚食西贡洋米,那复有米出洋?”一语可以道破。彼纷纷者,殆别有作用欤,盖暗指此公司言也。有一日,苏州米价将涨过十元,扬言非涨至十二元不止。余以此弊全在上海,乃往上海与绅商筹平价之法,告之曰:“我在建昌时,米价过二千,即闹饥荒。相隔不过六七年,何至世变如此之速!苏州产米之区,且今年又非荒歉,米贵更无理由。我有一主意,今年苏州米价不许过十元,如不遵令,苟地方抢米店,我官场不负责任。哧诈之言,我总不听!”嗣后价亦渐平,殆该公司知我已烛其奸也。此苏州一郡之事,亦即上海一埠之事也。改革后到江西省城,虽无上海之大米蠹,而米商买卖之大,亦为人所注目。江西产米有余,只临川一县,年可余一百万石,势非出口不可。议会复开,乃当日刁劣拦河之故态复萌,怂恿由会建议禁米出口,官场无可辩论。后米商向议会暗中疏通,便复议弛禁。一年至少总有一次开禁,一次弛禁。其后军事迭兴,▯金加重,上海价低,出口无利可图,虽不禁而亦不出,与禁不禁毫无关涉也,此江西一省之事,又非徒一省之事也。总之,米谷如水之流,全国可通。价之贵贱,非有特别事故,不能过于轻重,禁令只助涨价之弊,绝无平价之效。此余外任多年,真知灼见,可以断言者。然后知剖斗折衡之说,庄子亦一大政治家也。

苏秦之客于秦,米贵如玉,薪贵如桂,谒者可恶如鬼,秦王难见如帝。后见秦王,乃曰:“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诉其作客之苦,苏秦去今已二千余年,犹今日米珠薪桂之窘状也。厥后治乱相乘,物价之低昂,人民之苦乐,不知经数百变,无可殚述。但以吾身亲见者言之。南人食米,北人食麦,此其大较也;北人兼食杂粮,南人亦有兼食薯芋者。余少时不预家务,但闻米一石二三千。光绪三年到京,米一包二两四钱,折合一石,

译古代征收民赋有制度,除了田赋之外,只有常税;如今则是没有不增加的税,而田赋反而变成了少数。古代治理财政,是量入为出;如今则是量出为入。财政部的计算表勉强符合预算,而田赋一项还归各省税收,仅国税收入已超过七万万了。财政部专门管理收支,而代替财政部收支的,却连账目都算不清。每一分钱的收入,哪一样不是取自百姓?俗话说:“暂时累及百姓。”百姓究竟何时才能解除这种负担呢?在当今而言,治理财政非裁减军队不可,然而军队怎么能立刻裁减呢?或者想要裁减官员吗,官员又怎么能立刻裁减呢?军队和官员都不能立刻裁减,那么那些浮滥的行政费用,难道不可以削减吗?然而所削减的也是有限的。况且还有另一种说法,官场所浪费的,仍然有利于工商百姓,正可以拿来作为资金的调剂。这种说法,从乡下来的人讲得清清楚楚,并非毫无根据,然而这又怎么能成为道理呢?掌管财政的人竞相说没有办法,确实是没有办法,然而环顾外国,又何尝有办法呢?支出没有节制,国债日益增加,其弊病都在于军备。列强于是急于召开经济会议,希望能在商务上加以补救。既然说是会议,那么必定各方都能得到公平,不会只照顾一个国家。这个会议何时能成功,大抵最终都归结于各自寻求缩减罢了,各自谋求苟且保全罢了,不要徒然发表高论,而自欺欺人。

米是百姓食用的资粮,应该流通。自从禁止米出口的说法兴起,各种弊端就产生了。我初次到江西,在建昌时,米价贵过二千,绅士说米谷出境太多,必须严厉禁止,以体恤平民,我答应了。随后有谢、梅两位老绅士,来说这个禁令应该放宽,否则恐怕米价会更贵。我召来请求禁止的绅士质问,他回答说:“谢、梅两位富绅米多,能获取厚利,所说的全是私心。”我也颇为相信。过了几天,米价果然更贵,而且河下因为拦米闹事的也很多。查知禁止米的命令一下,刁滑的生员和劣等的监生就率领人在河下拦截米船,拿到钱才放行,有强壮的人不肯出钱,就互相斗殴诉讼;而且索要钱财不止一处。米价于是因此更加昂贵。后来才知道请求禁止的绅士,正是那些借禁令作恶的刁滑劣等之人所指使的。这是江西一郡的事情。随后我驻守苏州,那是省会之地,紧邻上海。上海有一个秘密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大米蛀虫,有一般人联合洋人买办为之。听说其资本数百万,春天向农民放债,秋天收割米,所以全省的米大半都落入这个公司手中。米价的涨落,由其操纵,有时制造禁止米出口的说法,有时又放宽禁令,都是被这个公司所利用,官府只是傀儡罢了。盛杏荪未任尚书时,告诉我:“中国尚且食用西贡洋米,哪还有米出口?”一语可以道破。那些纷纷议论的人,大概另有作用吧,大概是暗指这个公司说的。有一天,苏州米价将涨过十元,扬言不涨到十二元不止。我认为这个弊病全在上海,于是前往上海与绅商筹划平抑米价的方法,告诉他们:“我在建昌时,米价过二千,就闹饥荒。相隔不过六七年,何至于世事变化如此之快!苏州是产米地区,而且今年又不是荒歉,米贵更没有理由。我有一个主意,今年苏州米价不许超过十元,如果不遵令,假如地方抢米店,我官场不负责任。欺诈之言,我总不听!”此后米价也逐渐平抑,大概是那个公司知道我已经洞察其奸诈了。这是苏州一郡的事情,也就是上海一埠的事情。改革后到江西省城,虽然没有上海那样的大米蛀虫,但米商买卖之大,也引人注目。江西产米有余,仅临川一县,一年可余一百万石,形势非出口不可。议会再次召开,于是当日刁滑拦河的老毛病又出现了,怂恿由议会建议禁止米出口,官场无可辩论。后来米商向议会暗中疏通,便又复议放宽禁令。一年至少总有一次开禁,一次弛禁。其后军事迭起,铜钱加重,上海米价低,出口无利可图,虽然不禁止但也出不去,与禁不禁毫无关系,这是江西一省的事情,又不只是一省的事情。总之,米谷如水之流动,全国可以互通。价格的贵贱,没有特别事故,不能过于轻重,禁令只助长涨价的弊端,绝无平抑价格的功效。这是我外任多年,真知灼见,可以断言的。然后才知道“剖斗折衡”的说法,庄子也是一位大政治家。

苏秦作客于秦国,米贵如玉,柴贵如桂,谒见的人可恶如鬼,秦王难见如帝。后来见到秦王,就说:“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诉说其作客之苦,苏秦离开今天已二千余年,还是如今米珠薪桂的窘迫状况。此后治乱相乘,物价的高低,人民的苦乐,不知经过数百次变化,无法详尽叙述。但以我亲身所见来说。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麦,这是大致的情况;北方人兼吃杂粮,南方人也有兼吃薯芋的。我年轻时不参与家务,只听说米一石二三千。光绪三年到京城,米一包二两四钱,折合一石,

则为三两余。光绪廿三年到建昌,米一石不过二千,边县则只千二百文。乃调南安,山多田少,地近粤边,米石八元,多者十元,与内地价几逾倍。光绪季年到苏州,产米之区,价亦七八元,间有至十元。甲寅到赣,米石以四五元时为多。壬戌到沪,则米十元以外,间有近二十元矣。大抵米价之高低,除僻地以丰歉为转移,其都市之处,皆操纵于米商之手。其因禁生奸,因税滋弊,皆由米商消纳之而入于米价。是米价定于商,不定于农也。是亦筹民食者所当知也。

译于是价格就达到三两有余。光绪二十三年我到达建昌,一石米不超过两千文,边远县城则只有一千二百文。后来调任南安,那里山多田少,靠近广东边界,一石米八元,多的达十元,与内地的价格几乎超过一倍。光绪末年我到苏州,作为产米地区,米价也达七八元,偶尔有高达十元的。甲寅年我到江西,一石米以四五元为多。壬戌年我到上海,米价则在十元以上,偶尔接近二十元。大体上米价的高低,除了偏远地区随丰收或歉收而变动外,在都市地区,都操纵在米商手中。那些因禁令而产生的奸诈行为,因税收而滋生的弊端,都由米商消化吸收而计入米价之中。因此米价是由商人决定的,而不是由农民决定的。这也是筹划百姓食粮的人所应当知道的。

矿产布天下,所谓地不爱宝也。然开之,或得或不得,即或得之,或衰或旺,或始旺而终衰,或始衰而忽大旺。此变化不测,殆有天为之主宰,而矿师之明昧,特为天所驱使耳。中国▯年前,山西煤矿中外喧传,谓可采至千年不竭也。随声附和,哄动一时,某巨公乃与外人合赀,开采煤油矿。不二年,各亏巨本而罢。当初如何合赀及亏本后如何分任?事属既往,不必深求,然山西矿名一败涂地矣。即汉冶萍煤矿,何尝不亏本,特以供给日本,取用未即废耳。他如漠河金矿、▯南铜矿之类,其衰旺情形,互有不同。大概不过养活一时矿工而已。若外国矿主所称为大王者,百无一二,其失败者亦不少。无他,天生田以养农,生矿以养工;田之利薄,故使之长享其利,矿之利厚,故特为之限制。其实酌盈剂虚,工之利又未尝不薄也。天道恶盈,冥思之,适见造化之妙而已。

《易》曰:“明慎用刑。”历代虽除肉刑而未净绝。民国新刑律,改大辟为枪毙,即笞刑亦废,可谓法网宏开矣。虽所定刑章,间与国情▯格,然苟折狱惟良,尽可徐图补救。惟滞狱贻累,已足上于天和,所当深戒也。

民国法律,视前代为宽。然历代法律,虽不免有苛细之处,前清法律亦未尝不然,而臬司及州县衙门,必竖一牌坊,书“天理国法人情”六字于其上,谓必合天理人情,而后成为国法也。语云:“立法严,行法恕。”又曰:“行法须得法外意。”古人之言深远哉。

狱讼之兴,不外酒色财气四字。民之求理于官者以此,官之取信于民者亦以此。而不知四字之中,以气为主,而色亦大有关系。淫为万恶之首,谚曰“色胆包天”。余外任二十余年,乃知所有命案,多系因奸而起,谋财害命却居少数,谚所谓“十命九奸”是也。其盗案亦有因奸起者,定狱时则从其重者处之,而不以奸情牵混也。赌可倾家。无家可倾,非出于窃不可,窃案所以多赌徒也。盗案亦有因赌者,小赌则窃,大赌则盗,定狱者亦从其重者处之,不以犯赌牵混也。至于饮酒亦有滋事者,然止于斗殴而已,其涉于命者,亦误杀斗杀而已,非重大命案可比;且饮之费究不如赌,亦不至遽流为巨盗也。此亦民情之大可见也。

户婚田土之案,从前归于钱谷,今则曰民事诉讼,皆为钱而已。金钱万恶,争钱必争气,讼案所以易涉货贿也。钱谷幕友,操守每逊于刑名,官场轻视钱幕,亦即为此,然而贪吏喜之矣。吏虽不贪,而有藉之为傀儡,于中取利,而吏亦不免贪名。是则贪吏之所喜,亦即廉吏之所惧也。故《牧令全书》谓:“钱谷之案不能轻断,断则必翻,不如诿之公亲调处,而翻者却少。”此即《易》象所谓君子以明慎用刑,无敢折狱之说也。

潍侄既到彭泽任,恶民情之刁,讦告之不易防也,来书问补救之法。余告之曰:“汝自命法政家,能断案耳。殊不知词讼一判曲直,便有一德一怨。汝断百案,便有百个怨家,怨家哪肯说汝好话。吾此言非教汝不断案也。真正刑事之案,却宜迅速断结,如果处当其罪,而又出以哀矜,则民亦何怨!所最宜慎者,民事之案耳。户婚田土,头绪纷繁,情伪百出,人各绘一图,各持一据,目迷五色,从何处说起!是非使之调处不可。《牧令书》曰:‘公庭之曲直,不如乡党之是非。’此调人之职,所以为世重也。”《牧令书》虽多门面语,不必尽合事实,然此数语却可诵。调处不了者,官岂能不断?但少断案,总少怨家也。吾生平听讼颇不让人,今为此言,岂尽滑稽哉!

乱世官威易行,平世官威转损。官之威,亦恃力为之助耳。乱世官以武助力,虽甚贪暴,民纵智,不能与武抗也。平世官以法助力,民之智,正可缘法生奸。吾平日不喜谈禁令者,即是此意。语云:“下民易虐。”此亦指良懦者言耳。然民即良懦,而其旁有不良懦者,指而导之,亦何曾易虐哉!盖民之智多,不特廉吏难为,即贪吏亦何曾易

译矿产资源遍布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大地不吝惜宝物”。然而开采矿产,有时能采到,有时采不到;即便采到了,有时衰败有时兴旺,有时起初兴旺最终衰败,有时起初衰败忽然变得非常兴旺。这种变化难以预测,大概有上天作为主宰,而矿工的明智或愚昧,不过是受上天的驱使罢了。中国若干年前,山西煤矿在国内外传闻,说可以开采千年而不枯竭。人们随声附和,一时轰动,某位大人物于是与外国人合资,开采煤油矿。不到两年,各方亏损巨额资本而停止。当初如何合资以及亏本后如何分担责任?事情已经过去,不必深究,然而山西矿的名声就此一败涂地。即使是汉冶萍煤矿,何尝没有亏本,只是因为供给日本,取用未立即停止罢了。其他如漠河金矿、某地铜矿之类,其衰旺情况,各不相同。大抵不过养活一时的矿工而已。至于外国矿主所称为大王的,百中无一二,其失败的也不少。没有别的,上天生出田地来养育农民,生出矿产来养育工人;田地的利益微薄,所以让它长久享有利益,矿产的利益丰厚,所以特别为之限制。其实调节盈虚,工人的利益也未尝不微薄。天道厌恶满盈,深思之下,正好看见造化的奇妙而已。

《易经》说:“明智谨慎地使用刑罚。”历代虽然废除肉刑但未完全断绝。民国新刑律,将死刑改为枪决,连笞刑也废除了,可以说是法网宽宏了。虽然所定的刑章,偶尔与国情不合,但如果审理案件公正善良,完全可以慢慢图谋补救。只是案件积压拖累百姓,已经足以伤害上天之和气,这是应当深深警戒的。

民国法律,比起前代要宽缓。然而历代法律,虽然不免有苛刻繁琐之处,前清法律也未尝不是如此,而按察使司及州县衙门,必定竖立一块牌坊,在上面书写“天理国法人情”六个字,说必须合乎天理人情,然后才成为国法。俗话说:“立法严厉,执法宽恕。”又说:“执法须懂得法外之意。”古人的话深远啊。

诉讼的发生,不外乎酒、色、财、气四个字。百姓向官府求理是因为这四点,官府取得百姓信任也是因为这四点。却不知道这四个字之中,以“气”为主,而“色”也大有关系。淫乱是万恶之首,谚语说“色胆包天”。我在外任职二十多年,才知道所有命案,大多因奸情而起,谋财害命却占少数,谚语所谓“十命九奸”就是这样。盗窃案件也有因奸情引起的,定罪时则按重罪处理,而不以奸情混淆。赌博可以倾家荡产。没有家产可倾,不出于偷窃不可,所以盗窃案件多赌徒。盗窃案件也有因赌博引起的,小赌则偷窃,大赌则抢劫,定罪者也按重罪处理,不以犯赌混淆。至于饮酒也有惹事生非的,但仅限于斗殴而已,涉及命案的,也是误杀斗杀而已,不能与重大命案相比;而且饮酒的费用终究不如赌博,也不至于立刻沦为巨盗。这也是民情的大致可见之处。

户籍婚姻田土的案件,从前归于钱谷类,现在称为民事诉讼,都是为了钱而已。金钱是万恶之源,争钱必定争气,诉讼案件所以容易涉及贿赂。钱谷幕友,操守往往不如刑名幕友,官场轻视钱谷幕友,也是因为这个,然而贪官喜欢他们了。官吏虽然不贪,但借他们作为傀儡,从中取利,而官吏也不免贪名。这就是贪官所喜欢的,也就是廉吏所恐惧的。所以《牧令全书》说:“钱谷案件不能轻易判决,判决必定翻案,不如委托公正的乡绅调处,而翻案的却少。”这就是《易经》象辞所说的君子以明智谨慎使用刑罚,不敢轻易断案的意思。

潍侄既然到彭泽任职,厌恶民情刁钻,揭发控告难以预防,来信询问补救的方法。我告诉他:“你自命为法政家,能断案罢了。殊不知诉讼一旦判定曲直,便有一德一怨。你断百案,便有百个怨家,怨家哪肯说你好话。我这话不是教你不断案。真正的刑事案件,却宜迅速断结,如果处罚得当,而又出于哀怜,那么百姓又有什么怨恨!最应当谨慎的,是民事案件。户籍婚姻田土,头绪纷繁,真假百出,人各画一图,各持一据,眼花缭乱,从何处说起!是非使之调处不可。《牧令书》说:‘公堂上的曲直,不如乡里的对错。’这就是调停人的职责,所以被世人重视。”《牧令书》虽然多门面话,不必完全符合事实,然而这几句话却值得诵读。调处不了的,官府岂能不断?但少断案,总少怨家。我平生听讼颇不让人,现在说这话,岂尽是为了滑稽呢!

乱世官威容易施行,平世官威反而受损。官威,也依靠力量作为辅助罢了。乱世官员以武力辅助,虽然非常贪婪暴虐,百姓纵然聪明,也不能与武力抗衡。平世官员以法律辅助,百姓的聪明,正可以凭借法律生出奸诈。我平日不喜欢谈论禁令,就是这个意思。俗话说:“下民容易虐待。”这也是指善良懦弱的人而言。然而百姓即使善良懦弱,而其旁有不良懦弱的人,指使引导他们,又何曾容易虐待呢!大概百姓的聪明多,不仅廉吏难做,即使贪吏又何曾容易

为?不特循吏难为,即酷吏亦何曾易为?古之称廉吏、循吏者,临行卧辙留衣,旋而立祠立传,何曾非此多智之民操纵其间,而运用其智乎?

译做什么呢?不只是循吏难做,即使是酷吏又哪里曾容易做?古代被称为廉吏、循吏的人,临行时百姓卧于车辙中挽留、留下衣物,随即就为他们立祠立传,这难道不是这些多智的百姓在暗中操纵,而运用他们的智谋吗?

《书》曰:“民可近,不可下”,《诗》曰:“顾畏民{品石}”,从古民气固不可侮也。自政衰官横,士之黠者,挟民气之说与官抗,而官败矣。官不甘于败也,乃挟兵而与民抗,而民败矣。民又不甘于败也,挟匪而与兵抗,而兵又败矣。兵亦不甘于败也,通匪而与民抗,则民更大败而特败矣。其实官也、士也、兵也、匪也,其始皆民也。民之黠者究少数,不黠者究多数,相持日久而无以了局,黠者悔矣,不黠者亦悟矣。其始之抗也,势胜而理诎;其悔而悟也,理胜而势诎,理胜势诎,天下太平矣。此亦古今治乱之机也。

孔子曰:“道之以政。”以政则不能无禁令,禁令愈严,而缘法作奸者,滋弊必愈甚,此以政不如以德之善也。余外任廿四年,除禁烟及禁假命案外,绝不悬一禁令。明知佐贰杂职,皆藉例以收陋规,余只考察僚属,不使滥索,绝不容缘法者得以售其奸。此意稍明治体者亦多知之,非谓余有特识也。即以余所禁二端而论,禁假命案只在官能廉明,权自不至旁落;禁烟则以国际关系,不得不锐意行之。然不料继吾后者,破坏灭裂,一至于是也。

中外交涉,译署总其成,而教案则地方官之责也。教民播恶,鱼肉平民,余守赣九年,适丁其▯厄。百计镇压,终未得当,抱疚在心。嗣义和团起义,仇教号召,不无卤莽。外人以杀使辱国,藉保教为名,联军入京,索赔巨款,协定苛约,而始退兵。因是而教<舀炎>愈张,民怨愈甚,不数年,遂有南昌之变。南昌之案,外人实无戕官之事,兵舰一到,自满所欲而去。然外人从此亦大有觉悟,知教民之不可袒也,乃隐将教权裁削,禁教士不得干预讼事,而数十年之教祸息,而民脱水火矣。然外人初无明文宣布也,余到苏州时,见教士之不入公门,后始讠ぁ知其故,此诚中国教祸起灭之大转机也。

中国外患内忧相迫而至。然环顾海邦,仍各有岌岌自危之势,甚矣纷乱之已造其极也。此何故哉?天祸中国,天不止祸中国也,环球生计均感穷蹙,相逼而成也。试问今日何国之民得安居乐业者,恐未易言。多难兴邦,殷忧启圣,有国者所当上下觉悟,而谋所以转祸为福也。一国一党之争,皆局部之事,无关于大本也。

邵尧夫闻杜鹃,有南人作相之惧;宋高宗有“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何所归”之愤言。中国人本有南北之意见也,当国者持同轨同文之旨,极力维持,苦心消弭,不得谓毫无政策。明清两朝,各得延祚二三百年者,以割据偏安之祸根斩除殆尽也。清季议立宪,又有联邦自治之说;旋以南北争持,又有南北分治之语。不知联邦自治,是须邦邦备兵也;南北分治,是须南北各备兵也。近世殚一岁之所入以养兵,犹且不给,况又分之乎?北方地广民贫,南方地狭产富,以南济北,相安已久。且川之济滇黔,粤之济桂,浙之济闽,所谓受协省份者,南之中又相济焉,此理财之关系也。袒护同乡,悬为厉禁,本地人作本地官,亦悬为厉禁,故人才相资,四海皆为兄弟,无相猜忌。今曰自治,是此省之人,不能治彼省,甚至此郡此县,不能治彼郡彼县,是一郡一县之外,不相来往也。中国一千九百县,是分为一千九百国矣。外人不来瓜分,自己先瓜分矣!且一县为一国,是一千八百九十九国,皆敌国也。敌国相侵,乱岂有定乎?此又用人之关系也。然则中国不统一,其可能乎!今国难急矣,慎勿再搬演名词,徒乱人意也。

《诗》曰:“既克有定,靡人弗胜。”言天终有定时,终有胜人之时,且环球并无二天,天管中国,即环球各国无不管也。譬如天道恶盈,今日各国机器发达极矣,而天以工商恐慌警之,即天之恶盈也。天道福善祸淫,中国军阀当日狂嫖烂赌,而天以屡次覆败警之,京官当日亦狂嫖烂赌,而天以变作灾官警之,即天之祸淫也。天之阴骘下民,其舒惨迟速之数,固有示人不测者。莫谓天网不漏之说之不足信也。

译《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凌辱”,《诗经》说:“顾念畏惧百姓的怨恨”,自古以来,民气本来是不可侮辱的。自从政治衰败、官吏横行,士人中狡黠的人,就挟持民气的说法与官府对抗,于是官府失败了。官府不甘于失败,于是挟持军队与百姓对抗,于是百姓失败了。百姓又不甘于失败,挟持匪徒与军队对抗,于是军队又失败了。军队也不甘于失败,勾结匪徒与百姓对抗,于是百姓遭受了更大更彻底的失败。其实,官吏、士人、军队、匪徒,起初都是百姓。百姓中狡黠的终究是少数,不狡黠的终究是多数,相持日久而无法收场,狡黠的人后悔了,不狡黠的人也醒悟了。起初对抗时,势力占优而道理理亏;后悔和醒悟时,道理占优而势力理亏,道理占优而势力理亏,天下就太平了。这也是古今治乱的关键所在。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政令就不能没有禁令,禁令越严厉,那些利用法律条文作奸犯科的人,滋生的弊端必定越严重,这就是用政令不如用道德教化好的原因。我在外任职二十四年,除了禁烟和禁止假命案之外,绝不颁布一条禁令。明知佐贰杂职,都借例规来收取陋规,我只考察僚属,不让他们滥索,绝不容许那些利用法律条文的人得以行奸。这个意思,稍微明白治体的人大多也知道,并不是说我有什么特殊的见识。就拿我所禁止的两件事来说,禁止假命案只要官吏能够廉洁明察,权力自然不至于旁落;禁止鸦片则因为国际关系,不得不锐意推行。然而没想到继任我的人,破坏毁灭,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中外交涉,由总理衙门总其成,而教案则是地方官的责任。教民作恶,鱼肉平民,我在江西守土九年,恰逢其难。百计镇压,终未得当,心中抱憾。后来义和团起义,仇教号召,不无卤莽。外国人以杀害使节、侮辱国家为由,借着保护教民的名义,联军进入北京,索赔巨款,协定苛刻条约,然后才退兵。因此教焰更加嚣张,民怨更加深重,不到几年,就发生了南昌之变。南昌的案件,外国人实际上并没有杀害官吏的事,兵舰一到,满足了欲望就离开了。然而外国人从此也大有觉悟,知道不能袒护教民,于是暗中削减教权,禁止教士干预诉讼,于是数十年的教祸平息,百姓脱离了水火。然而外国人起初并没有明文宣布,我到了苏州时,看见教士不进入官府,后来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确实是中国教祸兴起与消灭的大转机。

中国外患内忧相继而至。然而环顾海外各国,仍然各有岌岌自危之势,纷乱已经造到了极点啊。这是什么原因呢?上天降祸于中国,上天不止降祸于中国,全球的生计都感到困窘,相互逼迫而形成的。试问今天哪个国家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恐怕不容易说。多难兴邦,殷忧启圣,有国家的人应当上下觉悟,而谋求转祸为福的方法。一国一党之争,都是局部之事,与根本大局无关。

邵尧夫听到杜鹃啼叫,有南人作宰相的恐惧;宋高宗有“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何所归”的愤慨之言。中国人本来就有南北的偏见,当政者秉持同轨同文的宗旨,极力维持,苦心消弭,不能说毫无政策。明清两朝,各自得以延续国祚二三百年,是因为割据偏安的祸根被斩除殆尽。清朝末年议论立宪,又有联邦自治的说法;随即因为南北争执,又有南北分治的说法。不知道联邦自治,是必须每个邦都备兵;南北分治,是必须南北各自备兵。近代竭尽一年的收入来养兵,尚且不够,何况又分开呢?北方地广民贫,南方地狭产富,以南济北,相安已久。而且四川接济云南贵州,广东接济广西,浙江接济福建,所谓受协省份,南方内部又相互接济,这是理财的关系。袒护同乡,定为严令禁止,本地人做本地官,也定为严令禁止,所以人才相互依靠,四海皆为兄弟,没有相互猜忌。现在说自治,是这个省的人,不能治理那个省,甚至这个郡这个县,不能治理那个郡那个县,是一个郡一个县之外,不相往来了。中国一千九百个县,是分为一千九百个国家了。外国人如果不来瓜分,自己先瓜分了!而且一个县为一个国家,是一千八百九十九个国家,都是敌国。敌国相互侵扰,乱局岂有定论的时候?这又是用人的关系。那么中国不统一,可能吗!现在国难紧急了,千万不要再搬弄名词,徒然扰乱人心。

《诗经》说:“既然能够安定,没有人不能战胜。”说上天终究有安定时,终究有战胜人的时候,而且全球并没有两个天,天管理中国,就是全球各国没有不管理的。譬如天道厌恶盈满,今天各国机器发达到了极点,而上天用工商恐慌来警示,就是上天厌恶盈满。天道福善祸淫,中国军阀当日狂嫖烂赌,而上天用屡次覆败来警示,京官当日也狂嫖烂赌,而上天用变作灾官来警示,就是上天祸淫。上天暗中保佑下民,其舒缓惨烈、迟速的定数,本来有示人不测的。不要说天网不漏的说法不足以相信。

党派纷争,政局不定,无他,政不在养民而已。然昔之养民也易,今之养民也难;昔之养民也省,今之养民也费。何以谓之费?今日之势,非裁兵不可。未裁之兵当养,已裁之兵亦当养,且未为兵之人,尤不能不养,则养之费岂能堪哉!舍之不养,则战祸复起,广取民财以养之,则流寇亦必起。为今之计,非大借外国之财,大举建设不可。大举建设,则无论旧人新人,皆有所安置,而小民亦得以沾其利,岂不皆大欢喜乎!且痛减赋税,以旧日正供为度,专办旧日之政。如此,则政不繁,赋不重,物价大贱,而民不胜其乐矣,岂非一举而数善备哉。然欲借外人之款,必先量外人之力,欲量外人之力,必由大局之定而生。然则大局岂能长不定乎?外国亦不能不同负此责也。

译党派纷争,政局动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政治没有致力于养育百姓罢了。然而过去养育百姓容易,现在养育百姓困难;过去养育百姓花费少,现在养育百姓花费多。为什么说花费多呢?当今的局势,不裁减军队是不行的。未裁减的士兵需要供养,已裁减的士兵也需要供养,况且那些尚未成为士兵的人,尤其不能不供养,那么供养的费用怎能承受得起呢!如果舍弃他们不予供养,那么战争祸乱必将再次兴起;如果广泛搜刮百姓钱财来供养他们,那么流寇也必定会兴起。如今的对策,不大量借取外国的钱财,大规模进行建设是不行的。大规模建设,那么无论是旧人还是新人,都能得到安置,而普通百姓也能从中获益,这难道不是大家都欢喜的事吗!并且大幅减轻赋税,以旧日的正税为限度,专门办理旧日的政务。这样,政令就不繁杂,赋税就不沉重,物价大幅降低,而百姓快乐得不得了,这难道不是一举而具备多种好处吗。然而想要借取外人的款项,必须先估量外人的能力;想要估量外人的能力,必须从大局的稳定中产生。那么大局难道能长久不稳定吗?外国也不能不共同承担这个责任。

华侨散处各地甚多,而能拥赀成业者,究以南洋为盛,而发达亦最先。从前寄款回国,络绎不绝,今则外国工商恐慌,同受影响。能举华侨之产,而救祖国之贫,杯水车薪,亦属无济。然人数究众且多,不忘祖国;其致力于实业,经验亦富,国家如果善为招徕,则源源归国,于国力亦不无小补也。

入其疆,土地辟,田地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庆,赏也。让,责也。此古者天子巡狩诸侯之制也。今观列国,其田野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者无论矣。乃有地无旷土,野无游民,而且市肆繁盛,日用优美,其国事则谋之元老,庶政则合之群策,不失养老尊贤之意,乃观其国中,人心不定,仍岌然若不可终日者。此何故哉?盖霸者欢虞之民,日久不能相安无事也。然不能相安,又何能终于不安哉?识者有以知其不然矣。

列强备战,战机逼矣。子独言不能战,何也?曰:“各国皆穷也。”“穷何以犹备战?”曰:“半以备国防,半以空言威胁,而欲以柔道制胜也。”曰:“此策不行奈何?”曰:“逼而再一战,亦暂时事耳。且战之胜负,亦无把握。”“绿气炮极猛烈,不恤人言,非不可以借一乎?”曰:“如用绿气炮,则人类必绝,乾坤毁矣,天固不许也。”“然则专用飞艇乎?飞艇价省而效速,横空飞翔,多多益善,不可以一逞乎?”“然一利器之出,科学家必另制一器以破之。闻近来甲年所造之艇,乙年即不能用。前途危险,正未可知。当日奇肱国作飞车矣,飞车与飞艇同,飞车果可利用,可以至今不传耶?战胜本侥幸之事,况胜一无所利,败则必至亡国,恐列强必不为也。”

韩非子说十过,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道也。”不量力而徒恃外国之助,国必至于削,此固然也。而按之近日时势,却不尽然。欧洲多小国,而间于大国,却赖各国联盟,得以均势,而免于削。惟国小必弱,即有礼于大国,如非均势联盟,岂能免于侵侮!则谏臣之审时度势,固不宜轻发议论,而使臣之御侮折冲,又岂可不慎重其选哉!

●卷四

余生于咸丰五年,正值大乱。至十二岁而各省肃清,廿三岁到京时,完全一升乎景象。《传》云“十年生聚”,其期固不爽也。今日各省民生涂炭,不亚于咸同之时,特不知何日可生聚耳?

《孟子》言:一治一乱。易卦于剥之后,继之以复。今固乱时也,乱必有治;此固剥时也,剥必有复。古人有见于此,著经世之书,以待将来,不以世乱妄自菲薄,徒忧伤憔悴以终。语云:“天下自乱,吾心自太平。”诚非无所见而云然也。

局外说闲话,天下无难事;事后说闲话,古今无完人。此四语,吾幼时闻之父执杨陶径学博森藩所言也。其人皓首庞眉,丰采焕发,议论风生。常到我家,所谈皆足以动听,惟此四语余牢记在心,至今不能忘。后生小子动辄开口骂人,亦自成其▯夭相而已。

孙夏峰云:“勿系恋既往,勿悠忽现在,勿希冀将来。”此三语吾屡屡举以告人。看似甚浅,然苟能力行此语,则不知心地要何等干净。吾老矣,从前所做之官,与所用之钱,绝不介介,即所谓勿系恋既往也。目前只守勤俭二字,应做事必做,应读书必读,即所谓勿悠忽现在也。至于后来之功名富贵四字,绝不一著梦想,即所谓勿希冀将来也。人以我之顽健,谓为善于养生,其实皆得力于此三语也。

名不可以太盛,盛则易惹是非;权不可以太重,重则易丛恩怨。周孔之圣尚且不免,况其下者乎?今而知巢、许之清高,老、庄之冲逸,亦自有千古也。

孔子之美柳下惠也,只述其三黜不去之言,此外不著一字。所谓欲求其遗议,则亦无形,诸叹赏,则已赘也。若论孔文子之不耻下问,许之为文,称其一节也。论臧文仲之

译华侨散居各地很多,但能拥有资本建立产业的,终究以南洋最为兴盛,而且发展也最早。从前寄钱回国,络绎不绝,如今外国工商界遭遇恐慌,同样受到影响。想依靠华侨的财产来拯救祖国的贫困,犹如杯水车薪,也无济于事。然而华侨人数终究众多,且不忘记祖国;他们在实业方面致力耕耘,经验也很丰富,国家如果能善于招引他们,那么他们源源不断地回国,对于国力也不无一点补益。

进入那个国家的疆域,土地开垦,田地治理,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赏赐;进入那个国家的疆域,土地荒芜,遗老失贤,贪婪刻薄的人在位,就有责备。庆,就是赏赐。让,就是责备。这是古代天子巡狩诸侯的制度。现在观察各国,那些田野荒芜、遗老失贤、贪婪刻薄的人在位的且不论。有的国家没有闲置的土地,野外没有游民,而且市场繁荣,日常生活美好,国家大事由元老谋划,各种政务汇聚众人的策略,不违背养老尊贤的本意,但观察那个国家内部,人心不定,仍然岌岌可危好像不能维持一天。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霸主取悦民众,时间久了不能相安无事。然而不能相安无事,又怎么能最终不安定呢?有见识的人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列强准备战争,战争时机紧迫了。您独自说不能开战,为什么呢?回答说:“各国都很穷困。”“穷困为什么还要准备战争?”回答说:“一半是为了防备国防,一半是用空话威胁,而想以柔道取胜。”问:“这种策略行不通怎么办?”回答说:“逼迫之下再打一仗,也只是暂时的事罢了。况且战争的胜负,也没有把握。”“绿气炮极其猛烈,不顾惜别人的言论,难道不可以借用一下吗?”回答说:“如果使用绿气炮,那么人类必定灭绝,天地毁灭了,上天本来就不允许。”“那么专门使用飞艇吗?飞艇价格便宜而见效快,在空中横飞,越多越好,不可以逞强一次吗?”“然而一种利器出现,科学家必定另外制造一种器具来破解它。听说近来甲年制造的飞艇,乙年就不能使用了。前途危险,正不可知。当初奇肱国制造飞车了,飞车与飞艇相同,飞车如果真的可以利用,难道能至今不流传吗?战胜本来是侥幸的事,况且胜利了也没有所得,失败了必定导致亡国,恐怕列强必定不会这样做。”

韩非子论述十种过失,第九条说:“内部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外部依赖诸侯,那就是削弱国家的祸患。”第十条说:“国家弱小没有礼义,不任用进谏的大臣,那就是断绝世系的道路。”不估量力量而仅仅依赖外国的帮助,国家必定走向削弱,这固然如此。但按照近日的时势,却不完全如此。欧洲有很多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却依靠各国联盟,得以保持均势,从而避免被削弱。只是国家弱小必定脆弱,即使对大国有礼义,如果不是均势联盟,怎么能避免侵略侮辱!那么进谏大臣审时度势,本来就不应该轻率发表议论,而出使大臣抵御外侮、挫败敌人,又怎么能不慎重选择呢!

●卷四

我出生在咸丰五年,正值大乱。到十二岁时各省肃清,二十三岁到京城时,完全是一派升平景象。《左传》说“十年生聚”,这个期限确实没有差错。如今各省民生涂炭,不亚于咸丰、同治年间,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可以生聚罢了。

《孟子》说:一治一乱。《易经》卦象在剥卦之后,接着是复卦。现在固然是乱世,乱世必定有治世;这固然是剥落之时,剥落必定有回复。古人看到了这一点,著述经世致用的书籍,以等待将来,不因世道混乱而妄自菲薄,徒然忧伤憔悴而终老。俗话说:“天下自乱,吾心自太平。”确实不是没有见解才这样说的。

局外人说闲话,天下没有难事;事后说闲话,古今没有完人。这四句话,我小时候听父亲的朋友杨陶径学博森藩所说。那人白发苍苍,眉毛浓密,风采焕发,议论风生。常到我家,所谈都足以动听,只有这四句话我牢记在心,至今不能忘记。后生小子动辄开口骂人,也只是自成其短命夭折的相貌罢了。

孙夏峰说:“不要留恋过去,不要忽视现在,不要希冀将来。”这三句话我屡屡举出来告诉别人。看似很浅显,但假如能努力践行这三句话,那么不知道心地要何等干净。我老了,从前所做的官,与所用的钱,绝不耿耿于怀,这就是所谓不要留恋过去。目前只守勤俭二字,应该做的事必定做,应该读的书必定读,这就是所谓不要忽视现在。至于后来的功名富贵四个字,绝不一丝梦想,这就是所谓不要希冀将来。人们因为我顽健,说我是善于养生,其实都得力于这三句话。

名声不可以太盛,盛了就容易惹是非;权力不可以太重,重了就容易聚集恩怨。周公、孔子的圣人尚且不免,何况他们之下的人呢?现在才知道巢父、许由的清高,老子、庄子的冲淡飘逸,也自有千古的价值。

孔子赞美柳下惠,只陈述他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的言论,此外不写一字。所谓想要寻求他的遗议,那么也没有形迹,各种叹赏,就已经多余了。如果论及孔文子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赞许他为“文”,是称赞他这一节操。论及臧文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