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
言得之。
温公熙宁、元丰间,尝往来于陕、洛之间,从者才三两人,跨驴道上,人不知其温公也。每过州县,不使人知。一日,自洛趋陕,时陕守刘仲通讳航,元城先生之父也,知公之来,使人迓之,公已从城外过天阳津矣。刘遽使以酒四樽遗之,公不受。来使告云:“若不受,必重得罪。”公不得已,受两壶。行三十里,至张店镇,乃古傅岩故地,于镇官处借人,复还之。后因于陕之使宅建“四公堂”,谓召公、傅公、姚公、温公,此四公者,皆陕中故事也。唐姚中令,陕之硖石人,今陕县道中路旁有姚氏墓碑,徐峤之书并撰。
译我理解您的意思。
司马光在熙宁、元丰年间,曾经往来于陕西和洛阳之间,随从只有两三个人,骑着驴走在路上,人们不知道他就是司马光。每次经过州县,都不让人知道。有一天,他从洛阳前往陕西,当时陕西的太守刘仲通(名航,是元城先生刘安世的父亲),得知司马光到来,派人去迎接,但司马光已经从城外的天阳津过去了。刘仲通急忙让人送去四樽酒,司马光不接受。来使告知说:“如果不接受,一定会更加得罪。”司马光不得已,接受了两壶。走了三十里,到达张店镇,这里是古代傅岩的旧址,他在镇上的官府借了人,随后又还回去了。后来因为在陕西的使宅建立了“四公堂”,指的是召公、傅公、姚公、司马光这四位,这四位都是陕西的历史人物。唐朝的姚崇(姚中令),是陕西硖石人,现在陕县道路旁有姚氏墓碑,由徐峤之书写并撰写碑文。
仆少时在高邮学,读《送穷文》至“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仆不觉大笑。时同舍王抃彦法问曰:“何矧?”笑至甚为矧。仆曰:“岂退之真见鬼乎?”彦法曰:“此乃髑髅之深颦蹙頞,盖想当然耳。且古人作文,必有所拟,此拟扬子云《逐贫赋》也。”仆后以此言问于舅氏张奉议从圣,舅氏曰:“不然。规矩,方圆之至也,若与规矩合,则方圆自然同也。若学问至古人,自然与古人同,不必拟也。譬如善射,后矢续前矢;善马,后足及前足,同一理也。”昨日读韩文,忽忆此话,今三十年矣,抚卷惊叹者久之。
诗人之言,为用固寡,然大有益于世者,若《长恨歌》是也。明皇、太真之事,本有新台之恶,而歌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故世人罕知其为寿王瑁之妃也。《春秋》为尊者讳,此歌真得之。
谥之曰“灵”,盖有二义。《谥法》曰:“德之精明曰灵。乱而不损曰灵。”若周灵王、卫灵公是美谥也;若楚灵王、汉灵帝是恶谥也。《庄子》曰:“灵公之为灵也,久矣。”此褒之也。《汉·赞》之曰“灵帝之为灵也优哉”,此贬之也。故曰:此一字兼美恶两谥。
唐世士大夫崇尚家法,柳氏为冠,公绰唱之,仲郢和之,其余名士亦各修整。旧传:柳氏出一婢。婢至宿卫韩金吾家,未成券,闻主翁于厅事上买绫,自以手取视之,且与驵侩议价。婢于窗隙偶见,因作中风状,仆地。其家怪问之,婢云:“我正以此疾,故出柳宅也。”因出,外舍问曰:“汝有此疾,几何时也?”婢曰:“不然。我曾伏事柳家郎君,岂忍伏事卖绢牙郎也?”其标韵如此,想是柳家家法清高,不为尘垢卑贱,故婢化之,乃至如此。虽今士大夫妻有此见识者,少矣。哀哉!闻之于田亘元邈。
仆友王彦法,善谈名理,尝谓世人但知韩退之不好佛,反不知此老深明此意。观其《送高闲上人序》云:“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随委靡,溃败不可收拾。”观此言语,乃深得历代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所见处大胜裴休。且休尝为《圆觉经序》,考其造诣,不及退之远甚。唐士大夫中,裴休最号为奉佛,退之最号为毁佛,两人所得浅深乃相反如此,始知循名失实,世间如此者多矣。彦法名抃,高邮人,慕清献之为人,卒于布衣。仆今日偶读《圆觉经序》,因追书之。
退之《感二鸟赋》云:“贞元十五年五月戊辰,愈东归。”又云:“读书著文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以文集详考之,是年乃贞元十一年也。今按贞元十一年退之年二十八,是年三上书宰相,不遇而出关,故曰“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至十二年七月从董晋平汴州,至十五年二月晋薨。退之护丧归葬洛阳,半道闻汴州乱。退之既至洛阳,径走彭城,省视其家,遂复在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下。是年五月作《董晋行状》,其后书云:“贞元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故吏前汴、宋、亳、永等州观察推官将仕郎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状。”是时退之年三十二,则知作《感二鸟赋》时贞元十一年明矣,但后人误书十五年也。
杜牧之《华萼楼》诗云:“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唯有紫苔偏称意,年年因得上金铺。”“金铺”出《甘泉赋》云:“排玉户而扬金铺。”注云:“金铺,门首也。言风之所至,排门飏铺,击鼓锾钮。”盖此楼久无人登,而苔藓生其门上矣。汉以金盘承露,而唐以丝囊。丝囊可以承乎?此不可解。
襄、邓之间多隐君子。仆尝记陕州夏县士人乐举明远尝云:“二十四气其名皆可解,独小满、芒种说者不一。”仆因问之,明远曰:“皆谓麦也。小满,四月中,谓麦之气至此,方小满而未熟也;芒种,五月节,‘种’读如‘种类’之‘种’,谓种之有芒者,麦也,至是当熟矣。”仆因记《周礼》:稻人“泽草所生,种
译我年轻时在高邮求学,读到《送穷文》中“五鬼互相瞪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手跺脚,失声大笑互相看着”一段,我不禁大笑起来。当时同宿舍的王抃彦法问道:“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我说:“难道韩愈真的看见鬼了吗?”彦法说:“这是韩愈内心深处的皱眉蹙额,大概是想象出来的罢了。况且古人写文章,必定有所模仿,这是模仿扬雄的《逐贫赋》。”我后来拿这话去问舅舅张奉议从圣,舅舅说:“不对。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如果符合规矩,那么方圆自然相同。如果学问达到古人的境界,自然与古人相同,不必刻意模仿。好比善于射箭,后一支箭接着前一支箭;善于奔跑的马,后蹄赶上前蹄,道理是一样的。”昨天读韩愈的文章,忽然想起这话,如今已经三十年了,我抚着书卷惊叹了很久。
诗人的言论,实际用途固然很少,但对世道大有益处的,像《长恨歌》就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事,本来有《新台》那样的丑恶,但歌中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所以世人很少知道她是寿王李瑁的妃子。《春秋》为尊者避讳,这首歌真正得到了这种精神。
谥号为“灵”,大概有两种含义。《谥法》说:“德行精明叫灵。混乱而不损害叫灵。”像周灵王、卫灵公就是美谥;像楚灵王、汉灵帝就是恶谥。《庄子》说:“卫灵公之所以被称为灵,已经很久了。”这是褒扬他。《汉书》赞语说:“汉灵帝之所以被称为灵,真是优游自得啊。”这是贬斥他。所以说:这个字兼有美谥和恶谥两种含义。
唐代士大夫崇尚家法,柳氏最为突出,柳公绰倡导,柳仲郢附和,其他名士也各自修整。旧时传说:柳家出了一个婢女。婢女到了宿卫韩金吾家,还没立下卖身契,听见主人在厅堂上买绫罗,自己用手拿起来看,并且和牙商议价。婢女从窗缝偶然看见,于是装作中风的样子,倒在地上。他家奇怪地询问她,婢女说:“我正因为得了这种病,所以离开柳宅。”于是被赶出家门,外面的人问她说:“你有这种病,多久了?”婢女说:“不是这样。我曾经侍奉柳家郎君,怎么忍心侍奉卖绢的牙郎呢?”她的风度气韵如此,想来是柳家家法清高,不沾染尘垢卑贱,所以婢女受其感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如今士大夫的妻子中有这种见识的,很少了。悲哀啊!这是从田亘元邈那里听来的。
我的朋友王彦法,善于谈论名理,曾经说世人只知道韩愈不喜欢佛教,反而不知道这位老人深深明白其中的道理。看他的《送高闲上人序》说:“现在高闲师是佛教徒,把生死看作一样,解除对外物的执着,他的内心,一定平静不起波澜;他对世间,一定淡然没有嗜好。平静与淡然相遇,颓废随之萎靡,溃败不可收拾。”看这些话,是深得历代祖师向上休歇的路数,他的见解大大胜过裴休。况且裴休曾经为《圆觉经》作序,考察他的造诣,远远不及韩愈。唐代士大夫中,裴休最号称奉佛,韩愈最号称毁佛,两人所得的深浅竟然相反如此,才知道循名失实,世间这样的人多了。彦法名抃,高邮人,仰慕清献公的为人,最终未做官而死。我今天偶然读《圆觉经序》,因而追记此事。
韩愈《感二鸟赋》说:“贞元十五年五月戊辰,韩愈东归。”又说:“读书写文章从七岁到现在,共二十二年。”根据文集详细考证,这一年应该是贞元十一年。现在查考贞元十一年韩愈二十八岁,这一年三次上书宰相,不被接纳而出关,所以说“从七岁到现在,共二十二年”。到十二年七月跟随董晋平定汴州,到十五年二月董晋去世。韩愈护送灵柩归葬洛阳,半路听说汴州发生叛乱。韩愈到了洛阳,直接奔向彭城,探望家人,于是又在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幕下任职。这一年五月作《董晋行状》,其后写道:“贞元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故吏前汴、宋、亳、永等州观察推官将仕郎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状。”这时韩愈三十二岁,就知道作《感二鸟赋》时是贞元十一年清楚了,只是后人误写为十五年。
杜牧《华萼楼》诗说:“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唯有紫苔偏称意,年年因得上金铺。”“金铺”出自《甘泉赋》说:“排玉户而扬金铺。”注释说:“金铺,门上的装饰。说风所到的地方,推开门户扬起金铺,击打鼓钮。”大概这座楼很久没有人登临,而苔藓生长在门上了。汉代用金盘承接露水,而唐代用丝囊。丝囊可以承接露水吗?这不可理解。
襄阳、邓州之间多隐士。我曾经记得陕州夏县士人乐举明远曾经说:“二十四节气它的名字都可以解释,只有小满、芒种说法不一。”我于是问他,明远说:“都是指麦子。小满,在四月,说麦子的气运到这里,才小满而没有成熟;芒种,在五月的节气,‘种’读如‘种类’的‘种’,说种子里有芒的,是麦子,到这里应当成熟了。”我于是记得《周礼》:稻人“泽草所生,种
之芒种”。注云:“泽草之所生,其地可芒种,种稻麦也。”仆近为老农,始知过五月节,则稻不可种。所谓芒种五月节者,谓麦至是而始可收,稻过是而不可种矣。古人名节之意,所以告农候之早晚深矣。
译“芒种”。注释说:“沼泽边生长的草,其土地适合进行芒种,即种植稻麦。”我最近向老农请教,才知道过了五月节,就不能种植水稻了。所谓芒种是五月节,意思是麦子到了这个时候才刚开始可以收割,而水稻过了这个时候就不能种植了。古人命名节气的用意,用来告知农事早晚的时机,真是深刻啊。
《庄子》之言,有与人意合者,今辄记之。《庄子》之言曰:“地非不广且大也,今之所用容足耳。然侧足而垫之,致黄泉。”解之者曰:垫者,掘也。地亦大矣,人之所用,不过容足。若使侧足之外,掘至黄泉,则人战栗不能行矣。仆因从而解之曰:所以然者,以足外无余地也。今有人廉也,而人以为贪;正也,而人以为淫。何也?以廉正之外,无余地也。若云伯夷之廉也,柳下惠之正也,则人无不信者,以有余地也。故曰:君子能为可信,不能使人之必信。人若未信,当求之己,不可求之人。
政和中,仆为邓州淅川县令,与顺阳主簿张持执权同为金州考试官。毕,同途而归,至均州界中,宿于临汉江一寺。寺前水分两股,行十余里复合。主僧年六十余,极善谈论。因言股河,主僧曰:“不独江汉如此,天汉亦复如是。”因取《天汉图》相示:天汉起于东方,经箕尾之间,谓之汉津,乃分为二道:其南道则经傅说星、天籥星、弁星、河鼓星;其北道则经龟星、南斗魁星、左旗下至天津,而合为一道。故知股河,天地皆然也。仆曰:“凡水之行,前遇堆阜,则左右分流,遂如股之状。今天汉乃水象,亦有高卑坳平之状乎?”其僧笑曰:“吾不知也。”后有知星者亦不能答。
天下之事有一可笑者,今辄记之。子路在弟子中号为好勇,天下之至刚强人也;而卫弥子瑕者,至以色悦人,天下之至柔弱人也,然同为友婿。故《孟子》曰:“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夫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夷考其时,正卫灵公之时,何二人赋性之殊也?《尔雅》曰:“两婿相谓为亚。”注云:“今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严助传呼友婿。江北人呼连袂,又呼连襟。”
“壮士感恩起,变服不变姓。朋友改旧观,僮仆生新敬。”右孟东野《赠韩退之为行军司马》诗。以《传》考之,非也。东野卒于元和九年,时退之为史馆修撰,至元和十二年冬,乃以右庶子为彰义军行军司马,而东野不及见也。前诗乃退之从董晋入汴州为汴州观察推官时诗也。退之年二十五及第,四五年不得官,至贞元十二年乃为董相从事,故有“旧观新敬”之语。其后为中书舍人,左迁右庶子,乃为行军司马,位望隆盛久矣,何“新敬”之说哉。
《曹成王碑》句读差讹,说不可解;又为人转易其字,故愈不可解。仆旧得柴慎微善本,今是正之。一本云:“观察使残虚使将国良戎界,良以武冈叛。”柴本作:“初,观察使虚使将国良戎界。”本无“残”字。盖虚使其将国良,往戎界,故良不往,以武冈叛也。又一本云:“披安三县,咏其州,斩伪刺史。”柴本“咏”字作“訹”,披音,鹿非反。盖言披剥安州之三县,故以威名訹惧其州人,使斩其不当为刺史者。盖当时刺史,李希烈之党也。
今之僧尼戒谍云“知月黑白大小”及“结解夏之制”,皆五印度之法也。中国以月晦为一月,而天竺以月满为一月。《唐西域记》云:“月生至满谓之白月,月亏至晦谓之黑月。”又其十二月所建,各以所直二十八宿名之,如中国建寅之类是也。故夏三月,自四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谓之额沙茶月,即鬼宿名也;自五月十六日至六月十五日,谓之室罗伐挐月,即柳星名也;自六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谓之婆达罗钵陁月,即翼星名也。黑月或十四日或十五日,月有大小故也。故中国节气与印度递争半月,中国以二十九日为小尽,印度以十四日为小尽;中国之十六日,乃印度之初一日也。然结解夏之制,宜如《西域记》用四月十六日,盖四月十五日乃属道瑟吒月,乃印度四月尽日也。仆因读《藏经》,故谩录出之。
《陇石》诗云:“旊大瓶瓮小,所任各有宜。”《考工记》“抟埴之工陶旊”,注云:“旊,读如甫始之甫。”郑元谓旊读如放,《音义》甫冈切,《韵略》:“甫两切,与昉同音。”注云:“抟埴工。”以此考之,则旊者
译《庄子》中的言论,有与人的心意相合的,现在便随手记录下来。《庄子》说:“大地并非不广阔宏大,如今人们所用的,不过是能容纳双足的地方罢了。然而如果在双足旁边挖掘直到黄泉,人就会战栗得无法行走。”解释这话的人说:垫,就是挖掘的意思。大地确实很大,人所能使用的,不过只是容纳双足的面积。假如在双足之外,挖掘直到黄泉,那么人就会战栗得无法行走了。我因此接着解释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双足之外没有多余的土地了。现在有人廉洁,却被人认为贪婪;正直,却被人认为淫邪。为什么呢?因为廉洁正直之外,没有多余的空间(即没有回旋余地)。如果说像伯夷那样的廉洁,柳下惠那样的正直,那么没有人不相信的,因为他们有回旋余地。所以说:君子能做到值得别人信任,但不能保证别人一定信任。如果别人还没有信任,应当反省自己,不可以去苛求别人。
政和年间,我担任邓州淅川县令,与顺阳县主簿张持执权一同担任金州考试官。考试结束后,我们同路返回,走到均州境内,寄宿在临汉江的一座寺庙里。寺庙前面的水流分成两股,行驶十多里后又汇合在一起。主持僧人六十多岁,非常善于谈论。于是谈到分股的河流,主持僧人说:“不只是江汉如此,天上的银河也是这样。”于是拿出《天汉图》给我们看:银河起源于东方,经过箕宿和尾宿之间,叫做汉津,然后分为两道:南道经过傅说星、天籥星、弁星、河鼓星;北道经过龟宿、南斗魁星、左旗,下到天津,然后汇合成一道。所以知道分股的河流,天地之间都是这样的。我说:“凡是水流前行,前面遇到山丘高地,就会向左右分流,于是形成像大腿分股一样的形状。现在银河既然是水的形象,也有高低凹凸平坦的形状吗?”那僧人笑着说:“我不知道。”后来有懂星象的人也不能回答。
天下的事情有一件可笑的,现在便随手记录下来。子路在弟子中号称喜好勇武,是天下最刚强的人;而卫国的弥子瑕,是最以美色取悦于人的人,是天下最柔弱的人,然而他们却是连襟。所以《孟子》说:“弥子瑕的妻子,与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你如果做我的主人,卫国卿相的位置就可以得到。’”考察当时的情况,正是卫灵公在位的时候,为什么两个人的本性如此不同呢?《尔雅》说:“两个女婿互相称呼为亚。”注释说:“现在江东人称呼同门为僚婿,《严助传》中称呼为友婿。江北人称呼为连袂,又称呼为连襟。”
“壮士感恩起,变服不变姓。朋友改旧观,僮仆生新敬。”这是孟东野《赠韩退之为行军司马》诗中的句子。根据《传》来考证,这是不对的。孟东野死于元和九年,当时韩退之担任史馆修撰,直到元和十二年冬天,才以右庶子的身份担任彰义军行军司马,而孟东野没能看到这一天。前面的这首诗,是韩退之跟随董晋进入汴州担任汴州观察推官时的诗。韩退之二十五岁考中进士,四五年没有得到官职,直到贞元十二年才担任董相的幕僚,所以有“旧观新敬”的话。后来他担任中书舍人,被贬为右庶子,才担任行军司马,地位声望已经显赫很久了,哪里还有“新敬”的说法呢。
《曹成王碑》的句读有差错错误,解释不通;又被人改动其中的字,所以更加不通。我旧时得到柴慎微的善本,现在用来校正。一个本子说:“观察使残虚使将国良戎界,良以武冈叛。”柴本作:“初,观察使虚使将国良戎界。”原本没有“残”字。大概是观察使虚派将领国良前往戎界,所以国良没有前往,凭借武冈叛变。又一个本子说:“披安三县,咏其州,斩伪刺史。”柴本中“咏”字作“訹”,披音,鹿非反。大概是说剥除安州的三个县,所以用威名恐吓震慑该州的人,让他们斩杀那些不应当担任刺史的人。大概是当时的刺史,是李希烈的党羽。
现在僧尼的戒谍中说“知道月亮的黑白大小”以及“结夏解夏的制度”,都是五印度的方法。中国以月晦(月末)作为一个月,而天竺以月满作为一个月。《唐西域记》说:“月亮从初生到满月叫做白月,月亮从亏缺到晦暗叫做黑月。”又其十二个月所建立的名称,各自以所对应的二十八宿来命名,就像中国以寅月建正之类一样。所以夏三月,从四月十六日到五月十五日,叫做额沙茶月,就是鬼宿的名字;从五月十六日到六月十五日,叫做室罗伐挐月,就是柳星的名字;从六月十六日到七月十五日,叫做婆达罗钵陁月,就是翼星的名字。黑月有时是十四天,有时是十五天,因为月亮有大月小月之分。所以中国的节气与印度相差半个月,中国以二十九天为小月,印度以十四天为小月;中国的十六日,就是印度的初一日。然而结夏解夏的制度,应该像《西域记》那样使用四月十六日,因为四月十五日属于道瑟吒月,是印度四月的最后一天。我因为阅读《藏经》,所以随意记录出来。
《陇石》诗说:“旊大瓶瓮小,所任各有宜。”《考工记》中“抟埴之工陶旊”,注释说:“旊,读音如同‘甫始’的‘甫’。”郑玄认为旊读音如同“放”,《音义》中是甫冈切,《韵略》说:“甫两切,与昉同音。”注释说:“抟埴工。”根据这些来考证,那么旊
乃抟埴之工耳,非器也。而退之乃言“旊大瓶瓮小”者,何也?《考工记》:“旊人为簋,实一觳,崇直,厚半寸,唇寸,豆实三而成觳,崇尺。”注:“觳受斗二升,豆实四升。”故云“豆实三而成觳”。然则旊人所作器,大者不过能容斗二升,小者不过能容四升耳。《考工记》前作“陶旊”,后作“旊人”,当以后为正。
译这不过是制作陶器的工匠罢了,并非指器物本身。然而韩愈却说“旊大瓶瓮小”,这是为什么呢?《考工记》记载:“旊人制作簋,容量为一觳,高度为直,厚度为半寸,口沿宽一寸,豆的容量三倍而成一觳,高度为一尺。”注释说:“觳的容量为斗二升,豆的容量为四升。”所以说“豆的容量三倍而成一觳”。既然如此,那么旊人所制作的器物,大的不过能容纳斗二升,小的不过能容纳四升罢了。《考工记》前面写作“陶旊”,后面写作“旊人”,应当以后面的写法为准。
退之《石鼓歌》云:“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简选撰刻留山阿。”或云:此乃退之自况也。淮西之碑,君相独委退之,故于此见意。此说非也。元和元年,退之自江陵法曹征为博士,时有故人在右辅,上言祭酒,乞奏朝廷,以十橐驼载十石鼓安太学,其事不从。后六年,退之为东都分司郎官,及为河南令,始为此诗。歌中备载此事明甚。后元和十二年春,退之始被命为《淮西碑》,前歌乃其讖也。又云“日消月铄就埋没”,而《淮西碑》亦竟磨灭,恐亦讖也。
《曹成王碑》云:“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又云:“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今按:曹王明之母杨氏,乃齐王元吉之妃也,后太宗以明出继元吉后,此人伦之大恶也。故退之为国讳,既言“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又云“太支十三,曹于弟季”。其言“弟季”,尤有深意,盖元吉之变在于蚤年,及其暮年,乃有曹王,故曰弟季,盖非东昏奴之比也。前辈用意,皆出忠厚,诚可法哉。
李方叔初名豸,从东坡游。东坡曰:“《五经》中无公名,独《左氏》曰:‘庶有豸乎?’乃音直氏切,故后人以为虫豸之豸。又《周礼》:‘供具絼。’亦音治,乃牛鼻绳也。独《玉篇》有此豸字。非《五经》不可用,今宜易名曰‘廌’。”方叔遂用之。秦少游见而嘲之曰:“昔为有脚之豸乎?今作无头之廌乎?”豸以况狐,廌以况箭,方叔仓卒无以答之,终身以为恨。
长安慈恩寺塔有唐新进士题名,虽妍媸不同,然皆高古有法度,后人不能及也。宣和初,本路漕柳瑊集而刻之石,亦为奇玩,然不载雁塔本末。仆读《藏经》,因谩记之。唐玄奘法师贞观三年八月往五印度取经,至十九年正月复至京师,得如来舍利一百五十粒,梵本六百五十七部,始居洪福寺翻译。至二十二年,皇太子治为文德皇后于宫城南晋昌里建太慈恩寺。寺成,令玄奘居之。永徽二年,师乃于寺造砖浮屠以藏梵本,恐火灾也。所以谓之雁塔者,用西域故事也。王舍城之中有僧娑窣堵波。僧娑者,唐言雁也;窣堵波者,唐言塔也。师至王舍城,尝礼是塔,因问其因缘,云:“昔此地有伽蓝,依小乘食三净食。三净食者,谓雁也、犊也、鹿也。一日,众僧无食,仰见群雁翔飞,辄戏言曰:‘今日众僧阙供摩萨埵宜知。’好施谓之萨埵。其引前者应声而堕。众僧欲泣,遂依大乘,更不食三净,仍建塔,以雁埋其下。”故师因此名塔。先是,师先翻《瑜珈师地论》,成,进御,太宗制《大唐三藏圣教序》,时皇太子治又制《述圣记》。有宏福寺僧怀仁,集王右军字勒二文于碑。及雁塔成,禇遂良乃书二帝序记,安二碑于塔上,其后遂为游人咸集之地。故章八元诗云:“七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却讶乌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回梯暗路如穿洞,绝顶初攀似出笼。落日凤城佳气合,满城春睡雨蒙蒙。”此诗人所脍炙,然未若少陵之高致也。杜诗人所易见,此更不录。
唐人欲作《寒食》诗,欲押“饧”字,以无出处,遂不用。殊不知出于《六经》及《楚辞》也。《周礼》:“小师掌教箫。”注云:“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者所吹也。管如篴,并而吹之。”《招魂》曰:“粔巨籹密饵,有餦餭些。”注云:“餦餭,饧也。”但战国时谓之餦餭,至后汉时乃谓之饧耳。
尚书谓之八座,其来久矣,然学者少究其源。或以六曹二丞为八座,或以六曹二仆为八座,皆非也。此事载于《晋书·职官志》甚详,今录于左。汉光武以三公曹主岁尽考课诸州郡事,改常侍曹为吏部曹,主选举祠祀事,民曹主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事,客曹主护驾羌胡朝贺事,二千石曹主治地者。
得一序石刻,题云“前乡贡进士韩愈撰”,乃知作此文时年未三十,故能豪放如此。今按退之年二十五及第,后三试博学宏辞
译韩愈的《石鼓歌》说:“镌刻功绩,宣告成就,昭示万世,凿石为鼓,毁坏高峻的山岩。随从的臣子才艺都是第一,经过简选撰刻,留在山间。”有人说:这是韩愈自我比喻。淮西的碑文,君主和宰相唯独委托韩愈撰写,所以在这里表达心意。这种说法不对。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法曹被征召为博士,当时有故人在右辅,上言祭酒,请求向朝廷奏请,用十袋骆驼运载十面石鼓安置在太学,这件事没有被采纳。六年之后,韩愈担任东都分司郎官,以及河南令,才开始写这首诗。歌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非常明白。后来元和十二年春天,韩愈才被任命撰写《淮西碑》,前面的歌就是它的预言。又说“日消月铄就埋没”,而《淮西碑》最终也磨灭,恐怕也是预言。
《曹成王碑》说:“王姓李,名皋,字子兰,谥号成。他的祖先王明,以太宗儿子的身份封为曹国。”又说:“太宗的支系有十三人,曹王排在弟弟的末位;有的消亡有的衰微,曹王才开始任职。”现在考察:曹王明的母亲杨氏,是齐王李元吉的妃子,后来太宗让明过继给元吉做后嗣,这是人伦的大恶。所以韩愈为国讳,既说“他的祖先王明,以太宗儿子的身份封为曹国”,又说“太宗的支系十三人,曹王排在弟弟的末位”。他说“弟弟的末位”,尤其有深意,大概因为元吉的变故发生在早年,等到晚年,才有曹王,所以说弟弟的末位,大概不是东昏侯那样的比较。前辈的用意,都出于忠厚,确实值得效法。
李方叔起初名叫豸,跟随东坡交游。东坡说:“《五经》中没有公的名,只有《左传》说:‘庶有豸乎?’读音是直氏切,所以后人认为是虫豸的豸。又《周礼》说:‘供具絼。’也读治,是牛鼻绳。只有《玉篇》有这个豸字。不是《五经》不可用,现在应该改名叫‘廌’。”方叔于是使用了。秦少游见了嘲笑他说:“以前是有脚的豸吗?现在变成无头的廌吗?”豸用来比喻狐,廌用来比喻箭,方叔仓促间无法回答,终身以此为恨。
长安慈恩寺塔有唐代新进士的题名,虽然美丑不同,但都高古有法度,后人不能及。宣和初年,本路漕运使柳瑊收集并刻在石上,也成为奇玩,但没有记载雁塔的始末。我读《藏经》,于是随意记下。唐代玄奘法师贞观三年八月前往五印度取经,到十九年正月回到京师,得到如来舍利一百五十粒,梵本六百五十七部,开始在洪福寺翻译。到二十二年,皇太子李治为文德皇后在宫城南晋昌里建造太慈恩寺。寺建成后,让玄奘居住。永徽二年,法师在寺中建造砖塔以收藏梵本,担心火灾。所以称为雁塔,是用了西域的故事。王舍城中有僧娑窣堵波。僧娑,唐言雁;窣堵波,唐言塔。法师到王舍城,曾经礼拜这座塔,于是询问其因缘,说:“从前此地有伽蓝,依小乘食三净食。三净食,是指雁、犊、鹿。一天,众僧没有食物,仰见群雁飞翔,便戏言说:‘今日众僧缺少供养,摩萨埵宜知。’好施称为萨埵。那领头的大雁应声而落。众僧想要哭泣,于是依大乘,不再食三净,仍建塔,将雁埋在其下。”所以法师因此命名塔。在此之前,法师先翻译《瑜伽师地论》,完成后进献皇帝,太宗制《大唐三藏圣教序》,当时皇太子李治又制《述圣记》。有宏福寺僧怀仁,集王右军字刻二文于碑。等到雁塔建成,褚遂良书写二帝序记,安放二碑于塔上,其后就成为游人聚集的地方。所以章八元诗说:“七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却讶乌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回梯暗路如穿洞,绝顶初攀似出笼。落日凤城佳气合,满城春睡雨蒙蒙。”这是诗人所脍炙人口的,但不如少陵的高致。杜甫的诗人们容易见到,这里不再记录。
唐人想作《寒食》诗,想押“饧”字,因为没有出处,于是不用。殊不知出于《六经》及《楚辞》。《周礼》说:“小师掌教箫。”注说:“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者所吹也。管如篴,并而吹之。”《招魂》说:“粔巨籹密饵,有餦餭些。”注说:“餦餭,饧也。”只是战国时称为餦餭,到后汉时才称为饧。
尚书称为八座,由来已久,然而学者很少探究其源。有人以六曹二丞为八座,有人以六曹二仆为八座,都不对。这件事载于《晋书·职官志》非常详细,现在记录在左边。汉光武以三公曹主管岁尽考课诸州郡事,改常侍曹为吏部曹,主管选举祠祀事,民曹主管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事,客曹主管护驾羌胡朝贺事,二千石曹主管治地者。
得一序石刻,题云“前乡贡进士韩愈撰”,于是知道作此文时年龄未满三十,所以能豪放如此。现在考察韩愈二十五岁及第,后三次试博学宏辞
科,皆被黜落,故曰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继而以乡贡进士三上书宰相,复不遇,即出关,时年二十八矣。且以退之文辞宏放如此而被黜,何哉?盖唐人之文,皆尚华丽妥贴,而退之乃聱牙如此,宜乎点额也。
译韩愈科举考试,都被黜落,所以说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中了一次,三次参加吏部选官最终没有成功,接着又以乡贡进士的身份三次上书宰相,再次没有遇到赏识,于是出关,当时他二十八岁。况且像韩愈这样文辞宏大奔放的人却被黜落,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唐代人的文章,都崇尚华丽妥帖,而韩愈的文章却如此艰涩拗口,理所当然会碰壁落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