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
可骇愕也。又有团绢扇三柄,皆有御书。一长柄者三尺许,恐是打扇,用白藤缚柄。而三扇皆以青笺纸为上下承萼,制度极草草,今中产之民所耻也。大哉,仁宗之盛德也!
译真是令人惊骇诧异啊。又有三柄团绢扇,上面都有御笔题字。其中一柄长柄的约莫三尺长,恐怕是用来打扇的,用白藤绑着扇柄。而这三把扇子都用青笺纸作为上下承托扇面的部分,制作极其粗糙简陋,如今中产之家都以此为耻。伟大啊,仁宗皇帝的盛德!
《唐史》载:郑虔集当世事著书八十余篇,目其书为《荟蕞》。老杜《哀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诗云:“荟蕞何技痒。”又按《韵略》:荟,乌外切,草多貌,如“荟兮蔚兮”之荟。蕞,徂外切,小也,如“蕞尔国”之“蕞”。虔自谓其书虽多,而皆碎小之事也。后人乃误呼为《会粹》,意为会取其纯粹也,失之远矣。盖名士目所著书多自贬,若《鸡肋》、《脞说》之类,皆是意也。“技痒”者,谓人有技艺不能自忍,如人之痒也,老杜以谓虔私撰国史,亦不能自忍尔。“蕞”一音在外切,小也,两音一意。
楚子问齐师之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注云:“马牛之风佚,盖末界之微事,故以取论。”然注意未甚明白。仆后以此事问元城先生,曰:“此极易解,乃丑诋之辞尔。齐、楚相去南北如此远离,马牛之病风者,犹不相及。今汝人也,而辄入吾地,何也?”仆始悟其说,即《书》所谓“马牛其风”,注云“马牛其有风佚”,此两“风”字同为一意。
仆读《史记》,因叹曰:“天道远矣。吁,可畏也!”秦昭王四十八年,始皇生于邯郸,年十三即位,是岁甲寅。然是年丰沛,已生汉高皇帝矣。后十五年己巳,项羽生;二十七年,始皇南巡会稽,时年已二十三矣。其年七月,始皇崩。二世元年九月,沛公起沛,时年三十九;项羽起会稽,时年二十四。汉元年,高帝至灞上,时年四十二。十二月,羽继至,遂杀子婴而灭秦。高帝在位十二年,五十三而崩,时岁在丙午。噫!消长倚伏,其运密矣。
政和中,仆仕关中,于同官蒲氏家,乃宗孟之后,见汉印文云“辑濯丞印”。文奇古,非隶非篆,在汉印中最佳。辑濯,乃水衡属官。“辑”读如“楫”,“濯”读如“棹”,盖船官也,水衡掌上林。上林有船官,而楫濯有令丞,此盖丞印也。然皆太初元年已前所刻,太初已后皆五字故也。
元城先生尝与仆论魏丞相不能救盖宽饶之死,今追录之。神爵二年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有罪下有司,自杀。三年三月丙午,丞相相薨。识者以谓有天道焉,且相尝谓“次公醒而狂”,且以字呼之,是必平日朋友也。平日以狂待之,则宣帝之怒,相必无一言以救之。宣帝初下其书中二千石议也,执金吾议以为大逆不道。然则中二千石共议以为大逆不道,独执金吾一人耳。《百官表》神爵二年,南阳太守贤为执金吾,不知贤者何人也,必丑邪恶正,尝为盖司隶所劾者也。贤不足道也,独相号为贤相,又与宽饶彼此皆儒者,平日交友,独不能为地,相可责哉!
《礼记》载:曾子数子夏之罪云:“吾昔与女从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人疑汝于夫子,汝罪三也。”注云:“言其不称师也。”盖古之君子言必称师,示有所授,且不忘本也。故《子张》一篇载群弟子之语,子夏之言十一,而未尝称师;曾子之言五,而三称曰“吾闻诸夫子”,则子夏为曾子所罪,固其宜矣。《礼记》“乐正子春曰: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盖曾子称师,故子春亦称师也。又知古人注解,各有所本,不若后人妄意穿凿也。
渊明之为县令,盖谓贫尔,非为酒也。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盖欲得公田之利,以为三径闲居之资用尔,非谓旋创田园也。旧本云:公田之利过足为润,后人以其好酒,遂有公田种秫之说。且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此非种秫时也。故凡本传所载,与《归去来辞序》不同者,当以序为正。
高邮老儒黄移忠彦和,仆幼稚常师之。尝谓:孟子去齐,三宿而出画,读如昼夜之昼,非也。《史记·田单传》后载“燕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刘熙注云:“齐西南近邑,音获。”故孟子三宿而出,时人以为濡滞。
今之书尺称人之德美,继之曰“不佞”。不佞,意谓不敢谄佞,非也。《左氏·昭公二十一年》载奋扬之
译《唐史》记载:郑虔收集当代世事著书八十余篇,将他的书命名为《荟蕞》。老杜《哀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诗中说:“荟蕞何技痒。”又查《韵略》:荟,乌外切,草木茂盛的样子,如“荟兮蔚兮”中的“荟”。蕞,徂外切,小的意思,如“蕞尔国”中的“蕞”。郑虔自认为他的书虽然多,但都是琐碎细小的事情。后人却误称为《会粹》,意思是会集取其精粹,这就大错特错了。大概名士给自己的著作命名多带有自贬意味,像《鸡肋》、《脞说》之类,都是这个意思。“技痒”是指人有技艺不能自我克制,就像人身上发痒一样,老杜认为郑虔私自撰写国史,也是不能自我克制罢了。“蕞”有一个读音在外切,意思是小,两个读音意思相同。
楚子询问齐国军队的话说:“您处在北海,我处在南海,只是风马牛不相及罢了。没想到您进入我的领地,是什么原因呢?”注释说:“马牛因发情而逃逸,大概是边境上的细微小事,所以用来作为论据。”然而注释的意思并不十分明白。我后来拿这件事去问元城先生,他说:“这很容易解释,这是丑化诋毁的言辞罢了。齐、楚相距南北如此遥远,患有风病的马牛,尚且不能相遇。如今你是人,却擅自进入我的领地,为什么呢?”我才领悟他的说法,即《尚书》所说的“马牛其风”,注释说“马牛其有风佚”,这两个“风”字意思相同。
我读《史记》,因而感叹说:“天道遥远啊。唉,令人敬畏啊!”秦昭王四十八年,秦始皇出生在邯郸,十三岁即位,这一年是甲寅年。然而这一年,丰沛地区已经诞生了汉高祖皇帝。十五年后己巳年,项羽出生;二十七年,秦始皇南巡会稽,当时他已经二十三岁了。那年七月,秦始皇去世。秦二世元年九月,沛公在沛县起兵,当时他三十九岁;项羽在会稽起兵,当时他二十四岁。汉元年,高帝到达灞上,当时他四十二岁。十二月,项羽随后到达,于是杀了子婴而灭亡了秦国。高帝在位十二年,五十三岁去世,当时是丙午年。唉!消长倚伏,其运数真是精密啊。
政和年间,我在关中做官,在同官县蒲氏家中,蒲氏是宗孟的后代,见到汉代印章文字写着“辑濯丞印”。文字奇特古朴,既不是隶书也不是篆书,在汉代印章中是最好的。辑濯,是水衡都尉的属官。“辑”读如“楫”,“濯”读如“棹”,大概是掌管船只的官员,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上林苑有掌管船只的官员,而楫濯设有令和丞,这大概是丞的印章。然而这些都是太初元年以前刻制的,太初年以后都是五个字,所以如此。
元城先生曾经与我讨论魏丞相不能救盖宽饶一死的事,现在追录如下。神爵二年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有罪被交给有关部门,自杀身亡。三年三月丙午日,丞相魏相去世。有见识的人认为这里有天道的报应,况且魏相曾说“次公清醒时是狂态”,并且用字称呼他,这一定是平日里的朋友。平日以狂态对待他,那么宣帝的愤怒,魏相必定没有一句话去救他。宣帝最初将他的奏章交给二千石官员商议时,执金吾议定认为是大逆不道。然而二千石官员共同议定认为大逆不道的,只有执金吾一人罢了。《百官表》记载神爵二年,南阳太守贤担任执金吾,不知道贤是什么人,一定是丑恶邪恶、正直之人,曾经被盖宽饶弹劾过。贤不值得说,唯独魏相号称贤相,又与盖宽饶彼此都是儒者,平日交友,却唯独不能为他提供庇护,魏相难道不可指责吗!
《礼记》记载:曾子列举子夏的罪过说:“我过去和你跟随夫子在洙泗之间,退隐后老于西河之上,让西河的人怀疑你像夫子,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注释说:“说的是他不称颂老师。”大概古代的君子说话必定称颂老师,表示有所传授,并且不忘本。所以《子张》一篇记载众弟子的话语,子夏的话占十一句,却从未称颂老师;曾子的话占五句,却有三次称说“我听说夫子说”,那么子夏被曾子指责,本来就是应该的。《礼记》中“乐正子春说:我听说曾子说,曾子听说夫子说”,大概是曾子称颂老师,所以子春也称颂老师。又可知古人注解,各有所本,不像后人随意穿凿附会。
陶渊明担任县令,大概是因为贫穷罢了,不是为了酒。暂且想弹琴唱歌,作为隐居田园的资用。大概是想要得到公田的利益,作为隐居田园的资用罢了,并不是说随即创建田园。旧本说:公田的利益超过足够作为润色,后人因为他好酒,于是有了公田种秫的说法。况且从仲秋到冬天,在官八十余日,这不是种秫的时候。所以凡是本传所载,与《归去来辞序》不同的,应当以序为正。
高邮老儒黄移忠彦和,我小时候常以他为师。他曾说:孟子离开齐国,三宿而出画,读如昼夜的昼,是不对的。《史记·田单传》后记载“燕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刘熙注释说:“齐西南近邑,音获。”所以孟子三宿而出,当时的人认为他迟缓。
现在的书信尺牍称赞人的美德,接着说“不佞”。不佞,意思是说不敢谄媚,是不对的。《左氏·昭公二十一年》记载奋扬的
言曰“臣不佞”,注云:“佞,才也。”汉文帝曰:“寡人不佞。”注云:“才也。”《论语》云:“不有祝鮀之佞。”注亦云“才也”。古人“佞”能通用,故佞训“才”。《左氏》载祝鮀之言行极备,盖卫之君子也。卫之宋朝姿貌甚美,卫灵公夫人南子通之。孔子之意,盖为无祝鮀之才,而有宋朝之容,则取死之道,故曰“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译有人说“臣不佞”,注解说:“佞,就是才能。”汉文帝说:“寡人不佞。”注解说:“才能。”《论语》说:“不有祝鮀之佞。”注解说:“才能。”古人“佞”和“能”可以通用,所以“佞”解释为“才能”。《左传》记载祝鮀的言行非常完备,他大概是卫国的一位君子。卫国的宋朝姿貌非常美丽,卫灵公的夫人南子与他私通。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才能,却拥有宋朝那样的容貌,那就是招致杀身之祸的途径,所以说“难以在当今世上免于祸患了”。
仆友孙亚之自呼曰“雅”,朱耆卿自呼曰“刑”。或问:有故事乎?仆曰:“孟施舍之养,勇也。”又曰:“舍岂能为必胜哉?”注曰:“施舍自呼其名。”但曰舍,盖其好勇而气急也,恐起于此。
仆任夏县令,一日,会客于莲塘上,时苦蛙声。坐中有州官,乃长安人,以微言相戏,妄谓仆:“南人食此也。”仆答曰:“此是长安故事。”客曰:“未闻也。”仆取《东方朔传》示之,客始伏。武帝欲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为上林苑,朔谏以谓:此“地土宜姜芋,水多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师方曰:“即蛙字,似虾蟆而小,长脚,盖人亦取食之。”
仆尝与陈子真、查仲本论“将无同”。仲本曰:“此极易解,谓言至无处皆同也。”子真曰:“不然。晋人谓将为初,初无同处,言各异也。”仆曰:“请以唐时一事证之:霍王元轨与处士刘平为布衣交。或问王所长于平,曰:‘王无所长。’问者不解,平曰:‘人有所短,则见所长。’盖阮瞻之意,以谓有同则有异;今初无同,何况于异乎?此言为最妙,故当时谓之‘三语掾’。”二子皆肯之。
扬州天长道中地名甘泉,有大古冢如山,未到三十里已见之,土人呼为“琉璃王冢”。按:广陵王胥,武帝子也,都于广陵。后至宣帝时,坐谋不轨,赐死,谥曰厉。后人误以刘厉为琉璃尔。汉制:天子、诸侯即位,即立太子,起陵冢,故能如此高大。胥虽以罪死,尚葬其中,故胥且死,谓太子霸曰:“上遇我厚,今负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旁有居民数十家,地名“甘泉”,或恐胥僭拟云。
文房四物见于传记者,若纸、笔、墨皆有据;至于砚,即不见之。独前汉张彭祖少与上同研席书。又薛宣思省吏职,下至笔研,皆为设方略。盖古无“砚”字,古人诸事简易,凡研墨不必砚,但可研处只为之尔。矛盾、螭蚴载于前世,不若今世事事冗长,故只为之研,不谓之砚。然任缉之《北征记》:孔子庙中有石砚一枚,乃夫子平生物。非经史,不足信。
荆公字解“妙”字云:“为少为女,为无妄少女,即不以外伤内者也。”人多以此言为质,殊不知此乃郭象语也。《庄子》云:“绰约若处子。”注云:“处子不以外伤内。”公之言盖出于此。
退之以毛颖为中山人者,盖出于右军《经》云:“唯赵国毫中用。”盖赵国平原广泽,无杂木,唯有细草,是以兔肥;肥则毫长而锐,此良笔也。
《孟子》云“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又云“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盖庄岳乃齐国繁会之地,孟子在齐久,故知其处。今以《左传》考之,可见庄岳之地。襄公二十八年,齐乱,十一月丁亥,庆封“伐西门,弗克;伐南门,克之;又伐内宫,弗克;又陈于岳。”注云:“岳,里名也。”哀公六年夏六月戊辰,陈乞、鲍叔以甲入于公宫。国夏、高张“乘如公,战于庄,败”,注云:“庄,六轨之道也。”以最繁会,故可令学齐语。
古以“右”为上,且以“左”相言之,谓非正相,如辅佐之“佐”耳。《左氏传》:薛宰之言“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又“齐崔杼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盖伊尹者,汤之相也,而仲虺特辅佐伊尹耳,故曰左相。崔杼、庆封,亦复如此。故汉孝惠时,王陵为右丞相;王陵既免,徙平为右丞相。文帝初立,周勃功高,陈平谢病,上“视平病,问之。平曰:‘高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不如勃。愿以相逊勃。’于是以太尉勃为右丞相,位第一;平为左丞相,位第二”。非独如此,周昌自御史大夫左迁为赵相,黄霸以财入官两府不与右职,与此同类。今人亦以降为左迁。
古人姓名有不可解者。文公十八年季文子云“高阳氏有才子八人”,注云:“高阳,颛顼帝号也。八人,其苖裔。”“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逵。”注云
译我的朋友孙亚之自称“雅”,朱耆卿自称“刑”。有人问:这有什么典故吗?我说:“孟施舍培养勇气。”又说:“施舍难道能保证必胜吗?”注释说:“施舍自称其名。”只称“舍”,大概是因为他喜好勇武且性情急躁,恐怕源于此。
我担任夏县县令时,一天在莲塘上宴请宾客,当时苦于蛙声嘈杂。座中有一位州官,是长安人,用隐晦的话戏弄我,胡乱对我说:“南方人吃这东西。”我回答说:“这是长安的旧事。”客人说:“没听说过。”我取出《东方朔传》给他看,客人才信服。汉武帝想将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划为上林苑,东方朔劝谏说:这里“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鱼,贫民可以人人自给,家家富足,没有饥寒的忧虑。”师方说:“‘蛙’字,像虾蟆但较小,长腿,大概人们也捕食它。”
我曾与陈子真、查仲本讨论“将无同”。仲本说:“这很容易理解,意思是说到了极致之处都相同。”子真说:“不对。晋人把‘将’当作‘初’,起初没有相同之处,意思是说各不相同。”我说:“请用唐朝的一件事来证明:霍王元轨与隐士刘平有布衣之交。有人问王在平那里有什么长处,回答说:‘王没有长处。’问的人不理解,平说:‘人有短处,才能看出长处。’这大概是阮瞻的意思,认为有相同就有不同;现在起初就没有相同,何况不同呢?这话最为精妙,所以当时称他为‘三语掾’。”两人都赞同。
扬州天长道中有一个叫甘泉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古墓像山一样,还没到三十里就能看见,当地人称为“琉璃王冢”。查考: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都城建在广陵。后来到了汉宣帝时,因谋反获罪,被赐死,谥号为厉。后人误把刘厉当作琉璃。汉朝制度:天子、诸侯即位,就立太子,修筑陵墓,所以能如此高大。刘胥虽然因罪而死,仍葬在其中,所以刘胥临死前,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恩厚,现在辜负得很厉害,我死后骸骨应当暴露,有幸得以安葬,薄葬不要厚葬。”旁边有几十户居民,地名“甘泉”,或许是因为担心刘胥僭越礼制吧。
文献记载中出现的文房四宝,纸、笔、墨都有依据;至于砚,却不见记载。只有西汉张彭祖小时候与皇上同席读书。又薛宣思考反省官吏的职责,下至笔砚,都制定了方略。大概古代没有“砚”字,古人做事简易,凡是磨墨不必用砚,只要能磨的地方就叫做砚。矛盾、螭蚴记载于前代,不像今世事事冗长,所以只称为研,不称为砚。然而任缉之的《北征记》说:孔子庙中有一枚石砚,是夫子生前的物品。这不是经史,不足为信。
王安石解释“妙”字说:“由少和女组成,是无妄的少女,即不以外物伤害内心的人。”人们多以此言为确凿,殊不知这是郭象的话。《庄子》说:“绰约若处子。”注释说:“处子不以外物伤害内心。”王安石的话大概出于此。
韩愈把毛颖说成是中山人,大概出于王羲之的《笔经》说:“只有赵国的毫毛中用。”大概赵国平原广泽,没有杂树,只有细草,所以兔子肥;肥则毫毛长而锐,这是好笔。
《孟子》说“有个楚国大夫在这里,想让他的儿子说齐语”,又说“带领他放在庄岳之间几年”。大概庄岳是齐国繁华之地,孟子在齐国很久,所以知道这个地方。现在用《左传》来考证,可见庄岳之地。襄公二十八年,齐国发生动乱,十一月丁亥,庆封“攻打西门,没能攻克;攻打南门,攻克了;又攻打内宫,没能攻克;又在岳地列阵。”注释说:“岳,是里的名称。”哀公六年夏六月戊辰,陈乞、鲍叔带兵进入公宫。国夏、高张“乘车去见公,在庄地交战,战败”,注释说:“庄,是六轨的大道。”因为最繁华,所以可以让儿子学习齐语。
古代以“右”为上,且用“左”来相对称,意思是说不是正相,如辅佐的“佐”罢了。《左氏传》:薛宰的话“仲虺住在薛,作为汤的左相”。又“齐崔杼立景公并做他的相,庆封做左相”。大概伊尹是汤的相,而仲虺只是辅佐伊尹罢了,所以叫左相。崔杼、庆封,也是这样。所以汉孝惠时,王陵做右丞相;王陵被免职后,迁陈平为右丞相。文帝刚即位,周勃功劳高,陈平称病,皇上“看望陈平的病,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灭诸吕,我的功劳不如勃。愿意把相位让给勃。’于是以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为左丞相,位次第二”。不仅如此,周昌从御史大夫左迁为赵相,黄霸因钱财入官两府不与右职,与此同类。今人也以降级为左迁。
古人的姓名有不可理解的。文公十八年季文子说“高阳氏有八个才子”,注释说:“高阳,是颛顼帝的称号。八人,是他的后代。”“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逵。”注释说
:“此即垂、益、禹、皋陶之伦。庭坚,皋陶字也。”然有可疑者:文公五年,楚灭六、蓼,臧文仲闻六灭,曰:“皋陶庭坚,不祀忽诸。”注云:“六、蓼,皆皋陶后也。”且既云庭坚即皋陶字,则文仲不应既曰“皋陶”,又曰“庭坚”也。若据其意,则皋陶、庭坚又似两人。山谷老人名“庭坚”,字“鲁直”,其义不可解。或云慕季文子之逐莒仆,故曰“鲁直”。
译这就是垂、益、禹、皋陶这一类人。庭坚,是皋陶的字。然而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鲁文公五年,楚国灭掉了六国和蓼国,臧文仲听说六国被灭,说:“皋陶庭坚,竟然不祭祀了。”注释说:“六国和蓼国,都是皋陶的后代。”既然说庭坚就是皋陶的字,那么臧文仲就不应该先说“皋陶”,又说“庭坚”。如果根据他的意思,那么皋陶和庭坚又像是两个人。山谷老人名“庭坚”,字“鲁直”,这其中的含义无法解释。有人说他是仰慕季文子驱逐莒仆的事迹,所以字“鲁直”。
《唐史》载:崔湜执政时年三十八,尝暮出端门,缓辔讽诗。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及,其年不可及也!”仆初读此,谓说之年迟暮,与湜相去绝矣。及以二人本传考之,相去才四岁尔。今按《宰相年表》:湜执政时,乃景龙二年戊申,推而上之,生于咸宁二年之辛未。《张说传》称说开元十八年卒,年六十四。推而上之,乃生于乾封二年之丁卯;至景龙二年戊申,说本年四十二岁,而叹慕之如此,藉使宋广平见之,必无此语。广平尝见萧至忠出太平公主第,谓至忠曰:“非所望于萧傅。”非独不慕,且以为戒。
眉山苏氏《文集》著《权书》、《衡论》。《衡论》,世皆知出处,独《权书》人少知之。汉哀帝时,欲辞匈奴使不来朝,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高皇后尝怒匈奴,群臣廷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于是大臣权书遗之。”注曰:“以权道为书,顺辞以答之。”“权书”之名盖出于此。衡取其平,权取其变;衡为一定之论,权乃变通之书。
柴慎微云:淮阴信可谓忠矣,汉待之何其薄也。《赞》曰:天下既定,命韩信申军法。此乃信为淮阴侯在长安奉朝请时也。汉五年二月,汉王即皇帝位;六年十二月,执信于陈;十二年九月,伏诛。且信之长安也。汉实囚之,而乃能为汉申军法,即其忠可知矣。盖汉实畏其能,故信卒不免。田肯有云“陛下已得韩信,又治关中”,则知此两事,乃当时安危存亡之机。且信之声名,使人畏之如此,其不亡何待?
李百药父与友陆人等共读徐陵文,有“刈琅邪之稻”之语,叹不得其事。百药进曰:“《春秋》‘鄅子籍稻’,杜预谓在琅邪。”客大惊,号奇童。今按:昭公十八年《传》“鄅人籍稻”注云:“鄅,妘姓国也。其君自籍稻,盖履行之。”昭公十八年经书“邾人入鄅”注云:“鄅国,今琅邪开阳县也。”盖“籍”当呼为“典籍”之“籍”,谓履行之而记其数也。周之六月,夏之四月,稻方生也,而徐陵以为刈,非矣。
《庄子》之疏,有可以一大笑者。《徐无鬼》语武侯相马曰:“直者中绳,曲者中钩,圆者中规,方者中矩。”谓马步骤回旋,中规矩钩绳也。故东野后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矩,同一意也。《疏》乃以直为马齿,曲为马项,方为马头,圆为马眼。且世间岂有四方马头乎?故可以一大笑。
《唐中兴颂》云:“复复指期。”或云:以复两京,故曰复复。非也,此两字出《汉书》。今按《匡衡传》云:“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注云:“下复扶目反。”又“何武为九卿时,奏言宜置三公官,又与翟方进共奏罢刺史,更置甘州牧。后皆复复故。”注云:“依其旧也。下复扶目反。”盖上音服,下音福,谓复如故也。唐《中兴颂》宜亦如此读之。
“玉子纹楸一路饶,偏宜檐竹雨萧萧。羸形暗去春泉长,猛势横来野火烧。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嫖姚。得年七十更万日,与子同于局上消。”右杜牧之《赠国手王逄》诗。或云此真赠国手诗也,棋贪必败,怯又无功。“羸形暗去”,则不贪也;“猛势横来”,则不怯也;“周伏柱”以喻不贪,“霍嫖姚”以喻不怯,故曰高棋诗也。杜牧尝云:“棋于贪勇之际,所得多矣。”“七十更万日”者,牧之是时年四十二三,得至七十,犹有万日。
韩魏公父谏议大夫国华,尝仕于蜀。蜀中士人胡广善相术,见谏议而奇之曰:“是必生贵子,请纳女焉。”后谏议出守泉州,祥符元年戊申岁七月二日生魏公于泉州州宅。仆与韩氏交游,尝见谏议、胡夫人画像,皆奇伟,宜其生贵人也。世言魏公世居河朔,故其状貌奇伟,而有厚重之德。然生于泉州,故为人亦微任术数,深不可测,有闽之风,皆其土风然也。闻者以为然。
或问汉臣朝服,仆云:张敞议云:“敞备皂衣二十余年。”注云:“虽有五等服,至朝皆着皂衣。”又谷永书云:“
译《唐书》记载:崔湜执政时年仅三十八岁,曾经傍晚走出端门,缓勒缰绳吟诵诗歌。张说看见后,感叹道:“文章与地位固然可以企及,但他的年龄是不可企及的!”我起初读到这里,认为张说年纪已老,与崔湜相差极远。等到用两人的本传考证,才发现只相差四岁而已。现在查考《宰相年表》:崔湜执政时,是景龙二年戊申年,向上推算,他生于咸宁二年辛未年。《张说传》称张说在开元十八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向上推算,他生于乾封二年丁卯年;到景龙二年戊申年,张说本年四十二岁,却如此叹羡,假使宋广平见到,一定不会有这样的话。宋广平曾经看见萧至忠从太平公主府第出来,对萧至忠说:“这不是我对萧傅的期望。”不仅不羡慕,而且引以为戒。
眉山苏氏《文集》中有《权书》、《衡论》。《衡论》,世人皆知其出处,唯独《权书》人们很少知道。汉哀帝时,想要推辞匈奴使者不来朝见,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高皇后曾经对匈奴发怒,群臣在朝廷商议,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军队在匈奴中横行,季布说:‘樊哙可以斩首!’于是大臣写权书送给他。”注解道:“用权变之道写成书信,用顺从的言辞来答复他。”“权书”的名称大概出于此。衡取其平衡,权取其变通;衡是确定的论断,权是变通的书籍。
柴慎微说:淮阴侯韩信可以说是忠诚了,汉朝对待他为何如此刻薄呢?《赞》说:天下已经平定,命令韩信申明军法。这是韩信作为淮阴侯在长安接受朝见时的事情。汉五年二月,汉王即皇帝位;六年十二月,在陈地逮捕韩信;十二年九月,韩信被杀。况且韩信到长安时,汉朝实际上囚禁了他,而他却能为汉朝申明军法,由此可知他的忠诚了。大概汉朝实际上畏惧他的才能,所以韩信最终不能免祸。田肯曾说:“陛下已经得到韩信,又治理关中”,由此可知这两件事,是当时安危存亡的关键。况且韩信的声望,使人畏惧到如此地步,他不灭亡还等待什么?
李百药的父亲与朋友陆人等一起读徐陵的文章,有“刈琅邪之稻”的话,感叹不知道这件事的典故。李百药进言说:“《春秋》记载‘鄅子籍稻’,杜预说在琅邪。”客人非常惊讶,称他为奇童。现在查考:昭公十八年《传》“鄅人籍稻”注解说:“鄅,是妘姓的国家。它的国君亲自籍稻,大概是巡视田地。”昭公十八年经文记载“邾人入鄅”注解说:“鄅国,是现在的琅邪开阳县。”大概“籍”应当读作“典籍”的“籍”,意思是巡视田地并记录其数量。周朝的六月,夏朝的四月,稻子刚刚生长,而徐陵认为是收割,这是错误的。
《庄子》的疏文,有让人大笑的地方。《徐无鬼》篇对武侯说相马的话:“直的符合墨线,曲的符合钩子,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意思是马的步伐回旋,符合规矩钩绳的标准。所以东野后以驾车技艺见庄公,进退符合墨线,左右旋转符合矩尺,是同一个意思。《疏》却把直解释为马齿,曲解释为马项,方解释为马头,圆解释为马眼。况且世间哪有四方形的马头呢?所以让人大笑。
《唐中兴颂》说:“复复指期。”有人说:因为收复两京,所以说复复。不对,这两个字出自《汉书》。现在查考《匡衡传》说:“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注解说:“下面的复读扶目反。”又说“何武担任九卿时,上奏说应该设置三公官,又与翟方进共同上奏罢免刺史,改置甘州牧。后来都复复故。”注解说:“依照旧制。下面的复读扶目反。”大概上面的音服,下面的音福,意思是恢复原状。唐《中兴颂》也应该这样读。
“玉子纹楸一路饶,偏宜檐竹雨萧萧。羸形暗去春泉长,猛势横来野火烧。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嫖姚。得年七十更万日,与子同于局上消。”右边是杜牧的《赠国手王逄》诗。有人说这真是赠送国手的诗,下棋贪婪必败,胆怯又无功。“羸形暗去”,就是不贪婪;“猛势横来”,就是不胆怯;“周伏柱”用来比喻不贪婪,“霍嫖姚”用来比喻不胆怯,所以说这是高棋诗。杜牧曾经说:“下棋在贪婪勇敢的时候,所得到的很多。”“七十更万日”的意思是,杜牧这时年龄四十二三岁,能活到七十岁,还有万日。
韩魏公的父亲谏议大夫韩国华,曾经在蜀地做官。蜀地士人胡广擅长相术,看见谏议大夫觉得他奇特,说:“这一定会生出贵子,请让我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谏议大夫出任泉州太守,祥符元年戊申年七月二日,魏公出生在泉州州宅。我与韩氏交往,曾经看见谏议大夫、胡夫人的画像,都很奇特雄伟,适宜生出贵人。世人说魏公世代居住在河朔,所以他的状貌奇特雄伟,而有厚重的德行。然而他出生在泉州,所以为人也稍微运用术数,深不可测,有闽地的风气,都是当地的风俗如此。听到的人认为是对的。
有人问汉朝臣子的朝服,我说:张敞议论说:“我担任皂衣二十多年。”注解说:“虽然有五等服饰,到朝廷都穿皂衣。”又谷永书信说:“
擢之皂衣之吏,厕之诤臣之末。”则知汉朝之服皆皂衣也。《周礼》衮冕九章,鷩冕七章,毳冕五章,絺冕三章,元冕衣无文、裳刺黻而已。故曰:卿大夫之服,自元冕而下如孤之服,则皂衣者,乃周之卿大夫元冕也。汉之皂衣,盖本于此。
译提拔他们担任穿黑色衣服的官吏,让他们位列谏诤之臣的末尾。”由此可知,汉朝的官服都是黑色衣服。《周礼》规定:衮冕绣有九种纹章,鷩冕绣有七种纹章,毳冕绣有五种纹章,絺冕绣有三种纹章,元冕的上衣没有纹饰,下裳只绣有黻纹罢了。所以说:卿大夫的服饰,从元冕往下如同孤的服饰,那么所谓皂衣,就是周代卿大夫所穿的元冕。汉朝的皂衣,大概就源于此。
《金陵》诗云:“岁晚苍官聊自保,日高青女尚横陈。”苍官谓松也,青女谓霜也,言日高而松上霜犹不消也。“横陈”出《楞严经》,六欲界中云:“我无欲应女行事,当横陈时,味如嚼蜡。”以言道人处世间,虽有欲而无味也。盖荆公自谓如苍官自保,但青女横陈不能已耳。此言近于雅谑,殊有深意。
元城先生尝论及汉高帝功臣曰“屠狗贩缯之徒”,呼“缯”字与“饧”相近,后检《汉·灌婴传》注,云“帛之总名”而已。今按《韵略》:缯,慈陵切。注云:“帛也。增,咨登切。”则世人以缯为增,诚非也。《尚书》“厥篚玄纤缟”注云:“玄,黑缯也;缟,白缯也。”释音云:“似陵反。”《礼运》云:“瘗缯。”注云:“弊帛曰缯。”释音“似仍反”。《左氏》:卫文公大帛之冠。注云:“大帛,厚缯。”“缯,疾陵切。”《晋书·地理志》:“缯,才陵反。”以诸音义考之,当以疾陵为正。
许、洛之间极多奇士。宣和中,崔朝奉鶠德符监洛阳稻田公务。一日,送客于会节园。官客佐拘入会,节以为景华御苑,德符不知也。晚春,复骑瘠马,与老兵由园内,坐梅下哦诗,其间有曰:“去年白玉花,结子深林间。少憩藉清影,低颗遂微酸。”次日,佐入园,见地有马粪,知是崔朝奉。是时,府官事佐恐不及,而德符未尝谒之,因此劾奏擅入御苑作践,遂勒停。德符传食于诸人家,久之,敛钱复归阳翟。闻之田元邈云。
洛中士人张起宗,字起宗,以教小童为生,居于会节园侧,年四十余。一日,行于内,前见有西来行李甚盛,问之,曰:“文枢密知成都回也。”姬侍皆骑马,锦绣兰麝,溢人眼鼻。起宗自叹曰:“我丙午生相远如此。”傍有瞽卜辄曰:“秀才,我与汝算命。”因与藉地,卜者出算子约百余布地上,几长丈余,凡关两时,曰:“好笑诸事不同。但三十年后,有某星临某所,两人皆同,当并案而食者九个月。”起宗后七十余岁,时文公亦居于洛。起宗视其交游饮宴者,皆一时贵人,辄自疑曰:“余安得并案而食乎?”一日,公独游会节园,问其下曰:“吾适来,闻园侧教学者甚人?”对曰:“老张先生。”曰:“请来。”及见,大喜,问其甲子,又与之同,因呼为会节先生。公每召客,必预;召赴人会,无先生则不往。公为主人,则拐于左;公为客,则拐于右。并案而食者,将及九月。公之子及甫知河阳府,公往视之。公所居私第地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藉,共升大车随行。祖于城西,有伶人素不平之,因为口号曰:“东田小藉,已登油壁之车;会节先生,暂别玳筵之宴。”坐客微笑。自此潞公复归洛,不复召之矣。瞽之言异哉!闻之于司马文季朴。
苏秀道中有地名五木,出佳酒,故人以“五木”名之。然白乐天为杭州太守日,有诗序云:“钱湖州以箬下酒,李苏州以五酘酒相次寄到。”诗云:“劳将箬下忘忧物,寄与江城爱酒翁。铛脚三州何处会,瓮头一盏几时同。倾如竹叶盈樽绿,饮作桃花上面红。莫怪殷勤最相忆,曾陪西省与南宫。”仆尝以此问于仆之七舅氏,云:“‘酘’字与‘羖’同意,乃今之羊羔儿酒也。详其诗意,当以五羔为之。以是酒名,故从‘酉’云。乐天诗云‘竹叶盈樽绿’,谓箬下酒,取竹有绿之意也。‘桃花上面红’,谓五酘酒,取桃花五叶也。后人不知,转其名为五木,盖失之矣。”仆检韵中“酘”字乃窦同音,注云:“重酿酒也。”恐“酘”难转而为“木”。
温公私第在县宇之西北数十里,质朴而严洁,去市不远,如在山林中。厅事前有棣华斋,乃诸弟子肄业之所也。转斋而东,有柳坞,水四环之,待月亭及竹阁西东水亭也。巫咸榭乃附县城为之,正对巫咸山。后有赐书阁,贮三朝所赐之书籍。诸处榜额皆公染指书,其法以第二指尖抵第一指头,指头上节微屈,染墨书之。字亦尺许大,如世所见“公生明”字,惟巫咸榭字差大尔。
译《金陵》诗说:“岁末苍官聊且自保,日高青女尚且横陈。”苍官指的是松树,青女指的是霜,意思是太阳升高了,松树上的霜还没有融化。“横陈”出自《楞严经》,六欲界中说:“我没有欲望去回应女色的行为,当横陈时,味道如同嚼蜡。”这是说道人处在世间,虽然也有欲望,但觉得没有趣味。大概王安石自比像苍官那样自我保全,只是青女横陈无法停止罢了。这话近乎雅致的戏谑,却有很深的意味。
元城先生曾经评论汉高祖的功臣说他们是“屠狗贩缯之徒”,他读“缯”字与“饧”相近,后来查阅《汉书·灌婴传》的注,说“缯”只是丝织品的总称而已。现在查考《韵略》:缯,慈陵切。注说:“丝织品。增,咨登切。”那么世人把缯当作增,确实是不对的。《尚书》“厥篚玄纤缟”注说:“玄,黑缯;缟,白缯。”释音说:“似陵反。”《礼运》说:“瘗缯。”注说:“破旧的丝织品叫缯。”释音“似仍反”。《左传》:卫文公大帛之冠。注说:“大帛,厚缯。”“缯,疾陵切。”《晋书·地理志》:“缯,才陵反。”根据各种音义考证,应当以疾陵为正音。
许昌、洛阳之间极多奇士。宣和年间,崔朝奉崔鶠字德符,监管洛阳稻田公务。一天,他在会节园送客。官员佐拘入会,节以为景华御苑,德符不知道。晚春,他又骑着瘦马,与老兵从园内经过,坐在梅树下吟诗,其中有诗句说:“去年白玉花,结子深林间。少憩藉清影,低颗遂微酸。”第二天,佐拘入园,看见地上有马粪,知道是崔朝奉。这时,府官事佐拘恐怕来不及,而德符未曾拜见他,因此弹劾他擅自进入御苑践踏,于是被勒令停职。德符在诸人家中传食,很久之后,凑钱回到阳翟。这是从田元邈那里听来的。
洛中士人张起宗,字起宗,以教小孩为生,住在会节园旁边,年四十多岁。一天,他在园内行走,前面看见有从西边来的行李很多,问他们,说:“文枢密知成都回来。”姬侍都骑马,锦绣兰麝,溢人眼鼻。起宗自叹说:“我丙午生相远如此。”旁边有盲人占卜者就说:“秀才,我与你算命。”于是与他藉地,卜者拿出算子约百余布在地上,几乎长丈余,凡关两时,说:“好笑诸事不同。但三十年后,有某星临某所,两人皆同,当并案而食者九个月。”起宗后来七十多岁,当时文公也住在洛中。起宗看他的交游饮宴者,都是一时贵人,就自疑说:“我怎么能并案而食呢?”一天,文公独自游会节园,问他的下人说:“我刚才来,听说园侧教学者甚人?”回答说:“老张先生。”说:“请来。”等到见面,大喜,问他的甲子,又与他相同,因此称为会节先生。文公每次召客,必预;召赴人会,无先生则不往。文公为主人,则拐于左;文公为客,则拐于右。并案而食者,将及九月。文公之子及甫知河阳府,文公前往探望他。文公所居私第地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藉,共升大车随行。祖于城西,有伶人素不平之,因为口号曰:“东田小藉,已登油壁之车;会节先生,暂别玳筵之宴。”坐客微笑。自此潞公复归洛,不复召之矣。瞽之言异哉!这是从司马文季朴那里听来的。
苏秀道中有地名五木,出产好酒,所以人们用“五木”命名它。然而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时,有诗序说:“钱湖州以箬下酒,李苏州以五酘酒相次寄到。”诗说:“劳将箬下忘忧物,寄与江城爱酒翁。铛脚三州何处会,瓮头一盏几时同。倾如竹叶盈樽绿,饮作桃花上面红。莫怪殷勤最相忆,曾陪西省与南宫。”我曾经以此问我的七舅氏,说:“‘酘’字与‘羖’同意,乃今之羊羔儿酒也。详其诗意,当以五羔为之。以是酒名,故从‘酉’云。乐天诗云‘竹叶盈樽绿’,谓箬下酒,取竹有绿之意也。‘桃花上面红’,谓五酘酒,取桃花五叶也。后人不知,转其名为五木,盖失之矣。”我查韵中“酘”字乃窦同音,注说:“重酿酒也。”恐怕“酘”难转而为“木”。
温公的私第在县宇的西北数十里,质朴而严洁,离市场不远,如同在山林中。厅事前有棣华斋,是诸弟子学习的地方。转斋而东,有柳坞,水四环之,待月亭及竹阁西东水亭也。巫咸榭乃附县城为之,正对巫咸山。后有赐书阁,贮三朝所赐之书籍。诸处榜额皆公染指书,其法以第二指尖抵第一指头,指头上节微屈,染墨书之。字亦尺许大,如世所见“公生明”字,惟巫咸榭字差大尔。
园圃在宅之东,温公尝宿于阁下,东畔小阁侍吏唯一老仆。一更二点即令老仆先睡,看书至夜分,乃自罨火灭烛而睡。至五更初,公即自起,发烛点灯著述,夜夜如此。天明,即入宅起居其兄,且或坐于床前问劳,话毕即回阁下。
译园圃在住宅的东面,司马光曾经住在阁楼下,东边的小阁里侍候的官吏只有一位老仆。一更二点时,就让老仆先睡,自己看书到半夜,才自己掩上火盆、吹灭蜡烛睡觉。到了五更初,司马光就自己起床,点燃蜡烛和灯进行写作,夜夜都是这样。天亮后,就进入住宅向兄长请安,有时还坐在床前问候辛劳,话说完就回到阁楼下。
驸马都尉之名,起于三国,故何晏尚魏公主,谓之驸马都尉。然不独官名以驸马给之,盖御马之副,谓之驸马,从而给之,示亲爱也。故杜预尚晋文帝妹高陆公主,至武帝践祚,拜镇南大将军,给追锋车第二驸马。且晏如傅粉,宜为禁严。若预乃瘿如瓠尔,何至妻帝之女也。始信前古帝婿唯择人材,不专以貌也。后世浸失此意,惜哉!
后汉以来方书中有五石散,又谓之寒食散。论者曰:“服金石人不可食热物,服之则两热相激,故名谓之寒食。”则可也。然《晋史》载裴秀服寒食散,当饮热酒而饮冷酒,薨,年四十八。据此则又是不可饮冷物也。后问一名医,答云:“食物则宜冷,而酒则热耳。”仆初不信,后读《千金方》第二十五卷:“解五石毒,一切冷食,唯酒须令温。”然则《裴秀传》所谓“当饮热酒”亦非。
王元道尝言:《陕西于仙姑传》云:“得道术,能不食,年约三十许,不知其实年也。”陕西提刑阳翟李熙民逸老,正直刚毅人也,闻人所传,甚异,乃往青平军自验之。既见,道貌高古,不觉心服。因曰:“欲献茶一杯,可乎?”姑曰:“不食茶久矣,今勉强一啜。”既食,少顷垂两手出,玉雪如也;须臾,所食之茶从十指甲出,凝于地,色犹不变。逸老令就地刮取,且使尝之,香味如故,因大奇之。
绍兴六年夏,仆与年兄何元章会于钱塘江上。余因举东坡诗云:“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元章云:“立字最为有力,乃水踊起之貌。老杜《三大礼赋》云:‘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欲立。’东坡之意,盖出于此。或者妄易‘立’为‘至’,只可一笑。”
译驸马都尉这个官名,起源于三国时期,所以何晏娶了魏国公主,被称为驸马都尉。然而,并不是只有官职才叫驸马都尉,大概是因为御马的副手叫做驸马,于是授予他们这个称号,以示亲近和喜爱。所以杜预娶了晋文帝妹妹高陆公主,等到晋武帝即位,任命他为镇南大将军,赐给追锋车和第二驸马。况且何晏像傅粉一样白皙,适合在宫廷中侍奉。而杜预脖子上有像葫芦一样的瘿瘤,怎么就娶了皇帝的女儿呢。这才相信古代皇帝选女婿只看重人才,并不专门看相貌。后世逐渐失去了这种用意,可惜啊!
东汉以来的医书中有五石散,又叫做寒食散。评论的人说:“服用金石类药物的人不能吃热东西,吃了就会两种热性相互激荡,所以叫做寒食。”这样说是可以的。然而《晋书》记载裴秀服用寒食散,应当喝热酒却喝了冷酒,去世了,享年四十八岁。根据这个记载,又是不可以喝冷东西了。后来我问一位名医,他回答说:“食物适合吃冷的,而酒则适合喝热的。”我起初不相信,后来读《千金方》第二十五卷:“解除五石毒,一切食物都吃冷的,只有酒必须让它温热。”那么《裴秀传》所说的“应当喝热酒”也是不对的。
王元道曾经说:《陕西于仙姑传》中说:“得到道术,能够不吃饭,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陕西提刑阳翟人李熙民字逸老,是个正直刚毅的人,听到别人传说的这些,觉得很奇异,于是前往青平军亲自验证。见到之后,仙姑道貌高古,不禁心中信服。于是说:“想献上一杯茶,可以吗?”仙姑说:“很久不吃茶了,今天勉强喝一口。”喝完之后,过了一会儿垂下双手伸出来,洁白如玉雪;片刻之间,所吃的茶从十个指甲中流出,凝结在地上,颜色依然没有改变。逸老让人就地刮取,并且让他品尝,香味和原来一样,因此大为惊奇。
绍兴六年夏天,我和同年进士何元章在钱塘江上相会。我于是引用苏东坡的诗句说:“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元章说:“‘立’字最为有力,是水涌起的样子。老杜《三大礼赋》说:‘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欲立。’苏东坡的意思,大概出于此。有人胡乱把‘立’改成‘至’,只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