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然则京师之所谓广大,顾在是乎?迩来都城多盗,往往候门相第,阴入篡取,莫能穷诘。而奸作不时潜入,中朝事体,夷庭无不诇知。欲立保伍,人至不敢夜行,殊亦废事。识治体者当自有说。
译那么,京城所谓的广大,难道仅仅在于此吗?近来都城盗贼众多,常常窥伺门户,潜入官邸,暗中窃取财物,却无人能够彻底查究。而奸人不时暗中潜入,朝廷的政务,夷狄的宫廷没有不刺探得知的。想要建立保甲制度,人们甚至不敢在夜间行走,这实在是荒废了正事。懂得治国之道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见解。
张九龄奖爱李泌,常引至卧内。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善,挺之恶诚好佞,劝九龄绝之。九龄独念严太苦劲,不若萧软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萧。泌在旁率尔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顾喜软美者乎?”九龄改容惊谢,因呼小友。以九龄犹喜软美,交道可知矣。然则正直难偶,何但君臣,此古人所以有恶绳之叹也。
今道家用符法禁咒,不甚信之。及读《稽圣赋》,谓鸩善禁咒,其性甘带,能咒大石使起,取蛇食之。其禁石时,举翅而行前却,如道士禹步,则石▯力然而起。断木善为禁法能曲爪画地为印,则穴之塞自开,飞辄以翼墁之。今鼠窃用其印,以发扃钥,信然。则天地间有正术必有邪术,未可谓全无也。
萧颖士严酷异常,有一仆事之十余年,颍士每加箠楚,辄百余,不堪其苦。人或激之使去,其仆曰:“我非不能他从,所以迟留者,特爱慕其博奥耳。”呜呼!主人博奥,于僮仆何与?虽受鞭挞,犹不忍弃去。此其好德之心,可与汶汶者道哉!今人子弟之于父师,少加诃责,已不能堪,去此仆远矣。
陆相知举放崔群,后群知举。陆氏子简理被黜,群妻李夫人谓群曰:“子弟成长,盍置庄园。”公曰:“今年已置三十所矣。”谓知举放三十人也。夫人曰:“君非陆贽门生乎?君掌文柄,陆氏子无一得仕者。如以君为良田,陆氏一庄荒矣。”群无以对。夫举士,公典也。宁树桃李为门户地乎?崔之言,市道也,羞称为宣公弟子。然则不举陆氏子,是乎非乎?曰:“顾其才何如耳?如其不才,黜之非我。”虽然,世少厚德,尝见霍渭崖有门人请宴,诺之。至日不往,封书一册,送之宴上,乃罗峰张相公祭文也。当时霍与张同主试,张公故,门人独无言,霍以是愧之。曰:“死且不奠,生而食我,宁有敬心乎?”一时门人皆惭谢而退。由是观之,良田多失,不独陆氏就荒也。
王求玉除尚书仆射,素有脚疾,常还家卧,不时入直。江夏王启宋文帝曰:“王球诚有素誉,颇以物外自许。端任要切,或非所长。”帝曰:“诚知如此,要是时望所归。昔周伯仁终日饮酒而居此职,盖所以崇素德也。遂见优客,后以白衣领职。”呜呼!收时望者,要在得贤任事。乃仅取充位,恶得为贤?宋之君臣,两失之矣。近世亦有以虚名得美地,纵职业不能,人犹恕之。盛名亦复累人若此。唐常衮当国,崔祐甫在中书,舍人岑参初掌纶诰,称疾不宿直。崔以舍人职在枢密,今疾久杂局,衮曰:“此子羸疾,诸贤岂不能容?”崔曰:“相公若知岑疾,不当迁授。既居此地,安可以疾辞王事乎?”亦自有见。
宋庞籍以工部侍郎为枢密使,言近世养兵务多而不精,请与中书议简汰之法,仁宗疑焉。籍曰:“偿有一夫之呼,臣请以百口偿之,卒省兵八万人。我朝营兵虽多,老弱居半,又皆京师游荡之夫。及内臣家僮子侄,代役其中,盖隐射月粮马匹,租草衣絮,实未尝身亲行伍也。”昔马文升在本兵时,尝奏白简汰卒,讹言腾沸。孝庙呼至御前止之,及今以为口实,莫敢议及。余巡视团营时,以是为言,逆鸾竟不行,岂真不可汰耶?能行之有道,亦自无哗。大抵士君子苟且立朝,不肯任怨,率多类此。
蜣螂,五六月之间,经营秽场之下,车转粪丸,至浊者也。久之成蠕白,如尸解仙去,其尸解时必入土。余尝掘而视之,其形似蝉。夫蝉饮露,至清者也。而蜣螂能化而为之,岂非恶浊而求为清者乎?则贪夫亦可化而为廉矣。抱朴子曰:“玄蝉洁饥,不羡蜣螂秽饱,卒能去秽忍饥,则又足嘉。”然则清者必多饥乎?故君子不以饥渴之害为心害也。
陈颖,南昌人,业进士,题汉祖庙曰:“项羽英雄犹不惧,可怜容得辟阳侯。”遂得狂疾而卒。夫醇谨者自无口过,而憸夫不但好讦人私,往往轻伐古昔,卒被人非神谴,以口灭身,孰为幽冥可欺?伤哉!
石季伦尝与长水校尉孙季舒酣宴,孙
译张九龄赏识喜爱李泌,常把他带到卧室。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交好,严挺之厌恶萧诚善于谄媚,劝张九龄与他断绝往来。张九龄只是觉得严挺之太过刚直严厉,不如萧诚柔和美好令人喜爱,正命令左右去召萧诚。李泌在旁边直率地说:“您出身平民,凭借正直之道做到宰相,难道喜欢柔和美好的人吗?”张九龄改变脸色,惊愕谢罪,因此称李泌为小友。因为张九龄仍然喜欢柔和美好的人,他的交友之道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正直的人难以找到伴侣,何止是君臣之间,这就是古人感叹厌恶像墨线一样正直的原因。
现在道家用符箓法术禁咒,我不太相信。等到读《稽圣赋》,说鸩鸟善于禁咒,它的性情甘甜柔顺,能咒大石使其飞起,拿来喂蛇吃。它禁咒石头时,举起翅膀前行后退,像道士的禹步,那么石头就无力地飞起。断木善于禁法,能弯曲爪子在地上画印,那么堵塞的洞穴自然打开,飞起来就用翅膀抹平。现在小偷用它的印,来打开锁钥,确实如此。那么天地间有正术就一定有邪术,不能说完全没有。
萧颖士严厉苛刻异常,有一个仆人为他服务十多年,萧颖士每次鞭打他,总是上百下,仆人不堪其苦。有人激怒他让他离开,那仆人说:“我不是不能侍奉别人,之所以迟迟留下的,只是爱慕他学识渊博深奥罢了。”唉!主人学识渊博深奥,与仆役有什么关系?虽然遭受鞭打,还是不忍心离开。这种好德之心,能与平庸的人说吗!现在人的子弟对于父辈老师,稍微加以呵斥责备,就已经不能忍受,比起这个仆人差远了。
陆相推荐崔群,后来崔群主持科举。陆家的儿子简理被黜落,崔群的妻子李夫人对崔群说:“子弟成长,何不置办庄园。”崔公说:“今年已经置办三十所了。”意思是说今年录取了三十个人。夫人说:“您不是陆贽的门生吗?您掌管文柄,陆家的儿子没有一个人能做官。如果把您比作良田,陆家的一座庄园就荒芜了。”崔群无言以对。选拔士人,是公家的典章制度。难道要种桃李来作为门户之地吗?崔群的话,是市侩之道,羞于称为宣公的弟子。那么不选拔陆家的儿子,是对还是错呢?回答说:“看他的才能如何罢了?如果他没有才能,黜落他不是我。”虽然如此,世上少有厚德,曾见霍渭崖有门人请他赴宴,他答应了。到了那天不去,封了一册书,送到宴会上,原来是罗峰张相公的祭文。当时霍与张共同主持考试,张公去世,门人没有一个人说话,霍因此感到惭愧。说:“死了且不祭奠,活着却吃我的饭,难道有敬心吗?”一时门人都惭愧谢罪而退。由此看来,良田大多失守,不只是陆家的庄园荒芜。
王求玉被任命为尚书仆射,一向有脚疾,常回家躺着,不按时入宫值班。江夏王启奏宋文帝说:“王球确实有平素的声誉,颇以超脱世俗自许。担任重要而紧急的职务,或许不是他的长处。”皇帝说:“确实知道这样,但这是时望所归。从前周伯仁终日饮酒而担任此职,大概是为了推崇素德。于是受到优待客礼,后来以白衣身份领职。”唉!收揽时望,关键在于得到贤能并任用做事。仅仅取来充数,怎么能称为贤能?宋代的君臣,两方面都错了。近世也有以虚名得到美职,即使职业不能胜任,人们还宽恕他。盛名也这样累人。唐代常衮当政,崔祐甫在中书,舍人岑参初掌纶诰,称病不宿直。崔祐甫认为舍人职务在枢密,现在久病混杂在局中,常衮说:“这个人瘦弱有病,各位贤人难道不能包容?”崔祐甫说:“相公如果知道岑参有病,就不应当提拔授予。既然居在这个位置,怎么可以因病推辞王事呢?”也有自己的见解。
宋代庞籍以工部侍郎担任枢密使,说近世养兵务求多而不精,请求与中书商议精简淘汰的方法,仁宗怀疑。庞籍说:“如果有一人呼喊,臣请以百口性命抵偿,最终省兵八万人。我朝营兵虽然多,老弱占一半,又都是京师游荡之徒。以及内臣家僮子侄,代役其中,大概隐射月粮马匹,租草衣絮,实际上不曾亲身行伍。”从前马文升在本兵时,曾奏请精简淘汰士卒,谣言沸腾。孝庙召到御前制止,到现在作为口实,没有人敢议论。我巡视团营时,以此进言,逆鸾竟然不实行,难道真的不可淘汰吗?能实行的有道理,也自然没有喧哗。大抵士君子苟且立朝,不肯任怨,大多像这样。
蜣螂,在五六月之间,在秽场之下经营,车转粪丸,是最污浊的。久了变成蠕白,像尸解仙去,它尸解时一定入土。我曾挖开看它,它的形状像蝉。蝉饮露,是最清高的。而蜣螂能化而为蝉,难道不是厌恶污浊而追求清高吗?那么贪夫也可以化而为廉吏了。《抱朴子》说:“玄蝉洁饥,不羡慕蜣螂秽饱,最终能去秽忍饥,则又值得嘉奖。”那么清高的人一定多饥饿吗?所以君子不把饥渴之害当作心害。
陈颖,南昌人,业进士,题汉祖庙说:“项羽英雄犹不惧,可怜容得辟阳侯。”于是得狂疾而死。醇谨的人自然没有口过,而奸邪的人不但好揭人隐私,往往轻率伐古,最终被人非议神谴,以口灭身,谁说幽冥可欺?可悲啊!
石季伦曾与长水校尉孙季舒酣宴,孙
慢傲过度,季伦欲表免之。裴叔则闻而谓之曰:“季舒酒狂,四海所知,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吾闻长者之言,不觉瞿然。夫以醉语细故,动相苛责,诚非旷度。饮者不自操持,率以酒失求原,大非善事。如遇偏心人,则灌夫之祸,前车可鉴。今又有人假酒佯狂,敢行欺侮,酲醒谢过,罪归曲生,则又济恶助奸,蔑德甚矣。
译傲慢无礼到了极点,石崇想要上表弹劾免除他的官职。裴叔则听说后对他说:“季舒酒后狂放,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您给人喝了让人发狂的酒,却要求别人遵守正常的礼节,不也违背常理吗?”我听了长辈的话,不觉惊惧惶恐。因为醉后的言语和细微小事,就互相严厉责备,确实不是宽宏大量的表现。饮酒的人不能自我控制,往往因为酒后失态而求得原谅,这实在不是好事。如果遇到偏心眼的人,那么灌夫那样的灾祸,就是前车之鉴。现在又有人借着酒装疯卖傻,敢于进行欺侮,酒醒后道歉认错,把罪责推给酒神,这就又是助长恶行、包庇奸邪,败坏道德到了极点。
阳城年长不肯娶,语群弟曰:“吾与若孤茕相育,既娶则间外姓,虽其处而益疏,我所不忍。”群弟义之,亦不娶,遂兄弟同处终身。呜呼!此吾之所未解也。异姓入门,最易离间,有道者处此,亦自有法。今欲全友爱,忍废人伦,所谓因噎去食者也。贤者之过,亦能害事。抱朴子曰:“免不牝牡,腾蛇不交,不可谓贞。”此未足称也。
温大雅将改葬其祖父,筮者曰:“若葬此地,当害兄而福弟。”大雅曰:“若得家弟永康,我当含笑入地。”葬讫岁余果卒。呜呼!术者每持是说以惑人,令益疑翳。吾乡有张姓者,兄弟甚友爱,丧母卜地,一僧指曰:“近舍有佳兆,但弟不利。”弟即拜谢曰:“兄如富盛自当恤我。”葬后,季室子孙,遂至逃绝。与此相类。然则地理天道,不相统贯耶?一言偶中,百世传疑。今兄弟众多,常有数年争胜,不葬其亲者,谁与决之?
崔公儒是韩魏公夫人之弟,魏以执政日,用监司有非其人者。公儒曰:“公居陶镕之地,宜法造化为心。造化以蛇虎者害人之物,故置蛇于薮泽,置虎于山林。公今何乃置之通衢,使为民害。”呜呼!此古人所以物物为之所也。后世当轴者,率引用子弟私人,列置要地,不复问其修职与否。甚至乱政,亦所不计。其亦未以造化为心乎?吾尝三复斯言。
陆慧晓为晋熙王长史,立身清肃。僚佐造见,必起送之。或语曰:“长史贵重,不宜妄自谦屈。”陆曰:“我性恶人无礼,不陆不以礼处人。”又未尝轻士大夫。或问其故,陆曰:“贵人不可轻,而贱者乃可轻。人生何容立轻重于怀抱?”呜呼!此长者之言也。今人于坐立称谓之间,好为低昂,自为持体,往往颜色词气,变态立异,殊为可笑。吾师欧阳南野公,尝见一士夫方欢洽,忽报属吏见,即敛容厉声。公曰:“安得为此?”曰:“见属吏当如是。”公大笑曰:“此好作生人相也。”亦是涵养朱未定。
司马德操盛德绝伦,有人临蚕求簇箔,德操自弃其蚕而与之。或言凡损己赡人,谓彼急我缓,今彼此正等,何缘如此?德操曰:“人未尝求己而不与。将惭,何有以财物令人惭者?”此与微生乞醯事何异?”孔子美之。
盖微生好直,尝以佞讥孔子。孔子举乞醯以美微生,能委曲以行其德。非徒直者,后人以为贬辞,非矣。此自盛德事,何庸贬刺?与纤纤以有无为情者不同。
范孟博迁光禄勋主事时,陈仲举为光禄勋,范执公仪诣陈,陈不止之,范怀恨投板弃官而去。郭有道闻而让仲举曰:“若范孟博者,岂官以公礼格之。今成其老,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仲举乃谢孟博。裴澥为陕府录事参军时,李洴公充观察。始至,官属谒讫,令别召裴录事,坐与之语,且云少顷有燕,便请随判官同赴。及燕,三召不至,公怒,召澥让之曰:“某忝公之官长,以素闻公名,兼朝中亲友话公美事,思接从容,故超越礼分,而约赴燕。遂累召不来,何相忽之甚也?”澥正色言曰:“中丞细思之,未知谁失,必也正名。各司其局,古人所守,其敢忘之?中丞府中,自有宾僚,某走吏也,安得同之?”洴公曰:“老夫过矣。”澥退,洴公,命驾访之,置在宾席。呜呼!君子以礼自处,亦以礼处人。礼者何?名分之谓也。孟博以公仪见,乃责人以礼外相崇,裴澥则坚自卑执,不受人分外之礼,贤者器识何别?
何思澄终日造谒,每宿豫作名纸一束,晓便命驾,朝贤无不悉狎。所在命食,有人方之娄护,思澄欣然当之。呜呼!此巧宦之一端也,人至今能之。昔范蜀公有子弟赴官乞书诣见朝贵,公不许,曰:“仕宦不可广求人知,受恩多则难为立朝。”抑何超然远览,彼肯向人庭前与槐柳并列者耶?”
法秀师尝语黄鲁直曰:“公作艳歌小词,可罢之。”鲁直曰:“空中语耳。非杀非偷,不至坐此堕恶道。”师曰:“君以邪言荡人淫心,使逾礼越禁,其罪岂止堕恶道而已
译阳城年岁已长却不愿娶妻,对众兄弟说:“我与你们孤苦无依,相互扶持长大,一旦娶妻,就会夹杂进外姓人,即使妻子安分守己,关系也会日益疏远,这是我所不忍心的。”众兄弟认为他讲得有情义,也都不娶妻,于是兄弟几人共同生活直到终老。唉!这是我无法理解的。外姓人进门,最容易离间亲情,有道德的人处理这种情况,自然也有方法。如今为了保全兄弟友爱,就忍心废弃人伦常道,这叫做因为怕噎住就停止吃饭。贤者的过错,也能损害事情。《抱朴子》说:“免除男女交合,腾蛇不交配,不能称为贞洁。”这不足以称赞。
温大雅将要改葬他的祖父,占卜的人说:“如果葬在这个地方,应当会害死兄长而造福弟弟。”温大雅说:“如果能让我的弟弟永远安康,我应当含笑入土。”安葬后一年多,温大雅果然去世。唉!术士常常拿着这种说法来迷惑人,让人更加疑惑不明。我的家乡有个姓张的人,兄弟非常友爱,母亲去世时占卜墓地,一个僧人指着说:“附近有个好兆头,但对弟弟不利。”弟弟立即拜谢说:“兄长如果富贵兴盛,自然会照顾我。”安葬后,小老婆的子孙,竟然逃散灭绝。这与上面的情况类似。那么地理风水和天道,难道不相贯通吗?一句话偶然说中,就流传百年让人怀疑。如今兄弟众多,常常因为争胜几年不葬亲人,谁来决断呢?
崔公儒是韩魏公夫人的弟弟,韩魏公在执政期间,任用的监司官员中有不称职的人。崔公儒说:“您处在陶冶造就人才的位置,应当以造化为心。造化因为蛇虎是害人的东西,所以把蛇放在沼泽,把虎放在山林。您现在为什么把它们放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让它们成为百姓的祸害。”唉!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为万物安排适当位置的原因。后世当权的人,大抵引用子弟和私人,安排在重要职位,不再问他们是否尽职。甚至扰乱政治,也不去计较。他们难道没有以造化为心吗?我曾经反复思考这句话。
陆慧晓担任晋熙王长史,立身清正严肃。同僚下属来拜见,他必定起身相送。有人对他说:“长史地位尊贵,不应该随意谦卑屈从。”陆慧晓说:“我本性厌恶无礼的人,如果不以礼待人,我就不以礼待人。”他又从未轻视士大夫。有人问他原因,陆慧晓说:“贵人不可轻视,而贱者难道就可以轻视吗?人生怎么能在心里设立轻重之分?”唉!这是长者的言论。现在的人在坐立称谓之间,喜欢摆出高低姿态,自以为保持体面,往往脸色语气,变化不同,特别可笑。我的老师欧阳南野公,曾经看见一个士大夫正欢快地交谈,忽然通报属吏来见,他就收敛表情,厉声说话。南野公说:“怎么能这样?”那人说:“见属吏应当这样。”南野公大笑说:“这是喜欢做作的人的样子。”这也是涵养尚未坚定。
司马德操德行高尚,无人能比,有人在他养蚕时请求蚕箔,德操自己丢弃蚕而给他。有人说,凡是损害自己来供养别人,是因为对方紧急自己宽松,现在彼此情况相同,为什么这样?德操说:“人没有请求我而不给的。将要感到惭愧,哪里有因为财物让人惭愧的呢?”这与微生伯借醋的事有什么不同?孔子称赞他。
大概微生伯喜欢直率,曾经用谄媚来讥讽孔子。孔子举出借醋的事来称赞微生伯,能够委曲求全来实行他的德行。不仅仅是直率的人,后人认为这是贬低的言辞,错了。这本来是盛德的事,何必贬低讽刺?与那些以有无来衡量情谊的人不同。
范孟博升任光禄勋主事时,陈仲举担任光禄勋,范孟博拿着公事文书去见陈仲举,陈仲举不阻止他,范孟博怀恨在心,扔掉官板弃官而去。郭有道听说后责备陈仲举说:“像范孟博这样的人,难道能用公事礼节来约束他吗?现在成全了他的名节,得到了不优厚的议论,难道不是自取的吗?”陈仲举于是向范孟博道歉。裴澥担任陕府录事参军时,李洴公担任观察使。刚到任,官员属吏拜见完毕,李公让另外召见裴录事,坐着他说话,并且说一会儿有宴会,就请跟随判官一同前往。等到宴会时,多次召他不来,李公生气,召来裴澥责备他说:“我忝列你的上级,因为平时听说你的名声,加上朝中亲友谈论你的好事,想与你从容交往,所以超越礼节,邀请你赴宴。却多次召你不来,为什么轻视我到这个地步?”裴澥严肃地说:“中丞仔细想想,不知道谁失礼,必须正名。各司其职,是古人所坚守的,我怎么敢忘记?中丞府中,自有宾客僚属,我是跑腿的小吏,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李洴公说:“老夫错了。”裴澥退下后,李洴公,命令驾车去拜访他,把他安排在宾客席位。唉!君子以礼对待自己,也以礼对待别人。礼是什么?就是名分的含义。范孟博以公事礼节相见,却指责别人以礼外相敬,裴澥则坚持自卑自守,不接受分外的礼节,贤者的器量见识有什么差别?
何思澄整天拜访权贵,每次住宿豫章,都准备一捆名片,天亮就命车马出发,朝中贤达没有不与他亲近的。所在地方请他吃饭,有人把他比作娄护,何思澄欣然接受。唉!这是巧宦的一个方面,人们至今还能做到。从前范蜀公有子弟赴任请求写信拜见朝中权贵,范公不许,说:“做官不可广泛求人知道,受恩多就难以在朝中立身。”多么超然远望,他肯在人家门前与槐柳并列吗?
法秀师曾经对黄鲁直说:“您作艳歌小词,可以停止。”鲁直说:“这是空话。不是杀人不是偷盗,不至于因此堕入恶道。”法秀师说:“您用邪言动摇人的淫心,使人逾越礼法禁令,这罪过难道只是堕入恶道而已吗?”
?”鲁直由此不作词曲,此真可以戒矣。今人好为淫词,使歌者习之,媟亵闾里。如圣人作,当在流放之列。其有以前贤为戏,罪且无赦,岂止堕冥道而已?儒者亦复为之。法秀之言,诚为善诱。
译鲁直因此不再创作词曲,这确实足以作为警戒了。如今的人喜好写作淫靡的词句,让歌者传唱习诵,在民间轻慢亵渎。如果这是圣人所作,应当被流放到远方。那些拿前代贤人开玩笑的,罪过更是不可饶恕,哪里只是堕入地狱而已呢?儒生也竟然这样做。法秀的话,确实是良好的劝诫。
连庶为寿春令,县有淮南王旧垒在山间,州守议取其甓为城。庶曰:“弓矢舞衣,传之百世,藏于王府,非为必可用。盖以古之物传于今,尚有典刑也。”垒因是得存。呜呼!今人好坏前贤遗像,其亦未闻此论乎?尝见仕人,因邑中碑刻,世多求者,辄令断毁。曰:“为地方去累。”非惟不知好古,其忍心甚矣。使输议,当与祖龙焚书同科可也。
苕谷谓古今人作明妃辞曲多一意,唯吕居仁独不蹈袭。其诗云:“人生在相合,不论胡与秦。但取眼前好,莫言长苦辛。君看轻薄儿,何殊胡地人?”夫诗在言志,岂贵新奇!此何指谕?呜呼!是诗也,使李陵闻之,诚中阿堵。若诵于苏子卿之侧,当咋舌自愧矣。
唐王义方为魏征所知,征欲妻以夫人之侄,王辞不取,俄而征薨,王乃取女。人问其故,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元移刺子敬有良马,平章政事完颜元宜索之。子敬以元宣为相,不与,后元宜罢守东京,子敬乃以此马赆行。古人用情乃若此。今人有求,率意取色受,朝有抗词,暮有隐祸,不得申臆于去住存没之时也。二相忘情得失,并足嘉尚。
向子平读《易》至损益卦,嚼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不知死何如生耳?”为子嫁娶毕,敕家事断之云:“当如我已死。”与同好禽子夏俱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呜呼!今人常虚怀物外,雅慕向公曰:“嫁娶未毕,尚滞佳期。夫嫁娶何与吾事?吾人自为儿女作驵僧耳。俗缘难断,终阻遐踪。儿女催人,何能了了?终是透此关窍不得尔。”每念及此,常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父母不仁,以儿女为刍狗。”
崔彦玄清虚寡欲,以简正见称。初和士开擅朝,曲求物誉,诸公因此颇为子弟干禄。世门之胄,多处京官,彦玄二子,并为外任。弟廓之从容言曰:“拱扩幸得不凡,何为不在省府之中,清华之所,而并出外藩,有损家代。”彦玄曰:“吾立身以来,耻以一言自达。今若进儿,与身何异?”卒无所求。此真可以励俗。近世纷纷乞恩,抑何不达?
张▯,熙宁中,梦行入空中,闻天风海涛,声振林木。徐见海中楼阙金碧,琼琚琅佩者数十人,揖▯出纸请赋诗。细视笔砚,皆碧玉色。且戒之曰:“此间文章,要似隐起鸾凤,当与织女机杼分巧,过是乃人间语耳。”▯成一绝句云:“天风吹散赤城霞,染出连云万树花。误入醉乡迷去路,旁人应笑忘还家。”有仙人曰:“子诗佳绝,未免近凡。”观此可以知作诗之旨。夫诗贵情景稳称,作帝王家诗,不得用田间语。若赋野叟林翁,使内殿秘阁事,恐菜馅中著麟脯不得。
赵承旨孟ぽ初至京,会诏集百官于刑部议法,众欲计至元钞二贯赃满者死。承旨抗言其非,曰:“始造钞时以银为本,虚实相权。今二十年间,轻重相去至数十倍,故改中统为至元。又二十年后,至元必复如中统。使民计钞抵法,疑于太重。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二虚,四者为直,虽升降有时,终不大相远也。以绢计赃,最为适中。况钞乃宋时所创,施于边郡,金人袭而用之,皆出于不得已。乃欲以此断人死命,似不足深取也。”卒夺众议。又论王虎臣不宜往按总管赵全及谕奉御彻里论桑哥丞相之恶,吾常伟之。曰:“承旨立朝大节,总总可称。乃独称其字画,何也?”史官杨载亦称孟ぽ之才,为书画所掩。知其书画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经济之学。乃知多技累人也。故法秀师亦尝让李伯时,为士大夫而以画名。行已可耻。又作马,忍为之耶?伯时恚曰:“作马无乃例能荡人心堕恶道乎?”师曰:“公业已习此,则日久思其情状,求为神骏,系念不忘。一日眼光落地,必入台胎无疑,非恶道而何?”伯时大惊,不觉身去坐榻。曰:“今当何以洗此过?”师曰:“但当画大士像。”伯时遂画此像,妙绝天下。夫以冥道
译连庶担任寿春县令,县里有淮南王旧时的营垒在山间,州守商议取那里的砖瓦来修筑城墙。连庶说:“弓箭和舞衣,传之百世,收藏在王府,并不是因为一定有用。大概是因为古代的物品流传至今,还存有典范法度。”营垒因此得以保存。唉!现在的人毁坏前贤留下的画像,大概也是没听说过这种议论吧?曾经见过做官的人,因为县里的碑刻,世人多来求拓,就让人砍断毁坏。说:“为地方去除累赘。”这不仅是不懂得喜好古物,其忍心程度也太厉害了。如果听从这种议论,应当与秦始皇焚书同罪了。
苕谷说古今人写王昭君的诗大多意思相同,只有吕居仁独自不沿袭旧套。他的诗说:“人生在于彼此相合,不论你是胡人还是秦人。只要眼前美好,不要说长久受苦受辛。你看那些轻薄子弟,与胡地的人有什么不同?”诗在于表达志向,难道贵在新奇吗?这有什么指喻呢?唉!这首诗,如果李陵听到,确实正中要害。如果在苏武旁边诵读,应当会咋舌自愧。
唐代的王义方被魏征赏识,魏征想把夫人的侄女嫁给他,王义方推辞不娶,不久魏征去世,王义方才娶了魏征的女儿。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起初我不依附宰相,现在是因为感激知己的缘故。”元代的移刺子敬有一匹好马,平章政事完颜元宜索要。子敬因为元宜是宰相,不给他,后来元宜被罢官守东京,子敬才把这匹马送给他作为路费。古人用情竟然如此。现在的人有求于人,随意接受贿赂,早上有强硬言辞,晚上有暗中祸患,不能在去留存没之时伸张胸臆。两位宰相忘却得失,都值得嘉奖推崇。
向子平读《易经》读到损益卦,感慨叹息说:“我已经知道富不如贫,贵不如贱,只是不知道死与生相比如何?”为儿子娶妻嫁女完毕后,嘱咐家事说:“应当像我已经死了一样。”与志同道合的禽子夏一起游历五岳名山,不知最终下落。唉!现在的人常常虚怀超脱物外,雅慕向子平说:“嫁娶没完毕,还滞留佳期。嫁娶与我什么事?我们不过是替儿女做媒人罢了。世俗缘分难断,终究阻碍远游。儿女催人,怎么能了结?终究是透不过这一关窍罢了。”每想到这些,常说:“天地不仁,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不仁,把万民当作刍狗;父母不仁,把儿女当作刍狗。”
崔彦玄清静寡欲,以简朴正直著称。起初和士开专权朝政,曲意求取物议赞誉,各位公卿因此颇为子弟谋求官禄。世家子弟,多在京官任职,彦玄的两个儿子,都任外职。弟弟廓之从容地说:“拱扩有幸不凡,为什么不在省府之中,清贵之所,而都出外藩,有损家世。”彦玄说:“我立身以来,耻于用一句话自我通达。现在如果进用儿子,与我自身有什么不同?”最终无所求取。这真可以激励世俗。近世纷纷乞求恩宠,压抑得多么不通达?
张〇,熙宁年间,梦见行走空中,听到天风海涛,声音震动林木。慢慢看见海中楼阙金碧辉煌,佩戴琼琚琅佩的数十人,作揖请〇拿出纸来赋诗。仔细看笔砚,都是碧玉色。并且告诫他说:“这里的文章,要像隐现的鸾凤,应当与织女机杼分巧,超过这个就是人间语了。”〇写成一绝句说:“天风吹散赤城霞,染出连云万树花。误入醉乡迷去路,旁人应笑忘还家。”有仙人说:“你的诗佳绝,未免近凡。”看这个可以知道作诗的旨意。诗贵在情景稳称,作帝王家的诗,不能用田间语。如果赋野叟林翁,使用内殿秘阁事,恐怕菜馅中放麟脯不合适。
赵承旨孟ぽ初到京城,恰逢诏令召集百官在刑部议法,众人打算计至元钞二贯赃满者死。承旨抗言其非,说:“开始造钞时以银为本,虚实相权。现在二十年间,轻重相去至数十倍,所以改中统为至元。又二十年后,至元必复如中统。让百姓计钞抵法,疑于太重。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二虚,四者为直,虽升降有时,终不大相远也。以绢计赃,最为适中。况且钞乃宋时所创,施于边郡,金人袭而用之,皆出于不得已。想要以此断人死命,似乎不足深取。”最终驳倒众人议论。又论王虎臣不宜往按总管赵全及谕奉御彻里论桑哥丞相之恶,我常伟之。说:“承旨立朝大节,总总可称。乃独称其字画,何也?”史官杨载也称孟ぽ之才,为书画所掩。知其书画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经济之学。乃知多技累人也。故法秀师亦尝让李伯时,为士大夫而以画名。行已可耻。又作马,忍为之耶?伯时恚曰:“作马无乃例能荡人心堕恶道乎?”师曰:“公业已习此,则日久思其情状,求为神骏,系念不忘。一日眼光落地,必入台胎无疑,非恶道而何?”伯时大惊,不觉身去坐榻。曰:“今当何以洗此过?”师曰:“但当画大士像。”伯时遂画此像,妙绝天下。夫以冥道
相诱,虽非至论,谓士夫作画,行已可耻,亦名言也。学者当知所重,毋托辞于游艺焉。
译互相引诱,虽然算不上极端的言论,但说士大夫作画,其行为已经可耻,这也是正确的言论。求学的人应当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不要以从事艺术为借口。
虞伯生与元明善,俱以文章著,二人相得甚欢,至京师乃复不相下。董士选自中台行省江浙,二人送至都门。士选曰:“伯生以教道为职,当早还。复初宜更送我。”伯生还,明善送至二十里外,士选下马入邸舍中,为席酌酒同饮,举酒属明善曰:“士选以功臣子出入台省,无补国家,惟求得佳士数人,为朝廷用。如复初与伯生,他日必皆光显,然恐不免为人构间。复初中原人,仕必当道。伯生南人,将为复初摧折。今为我饮此酒,慎勿如是。”明善受卮酒,跪而嚼之,起立言曰:“请公再赐一卮,明善终身不敢忘公言。”乃再饮而别。呜呼!古人爱才,曲为保护若此。今朝中有一人以此为心,则善类全矣。
吕子义往省一友人,嫌其设酒食,怀干粝而往。主人盛为供馔,子义出怀中干粝,求一杯冷水食之。此古今人所共高者,但置主人何地?如不可共食,则不当往省。因思王江州欲识陶渊明,不能致。渊明尝往庐山,王令渊明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渊明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举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王至,亦无忤也。终是胸中洒练。
富郑公为枢密使,英宗初即位,赐大臣永昭陵遗留器物。已拜赐,又例外独赐郑公如干。郑公力辞,东朝遣小黄门谕公,此微物,不足辞。虽家人亦以为不害大体,屡辞恐违中旨。公曰:“此固微物,要是例外也。大臣例外受赐不辞,若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竟辞不受,此王魏公所以有美珠之憾也。
魏文帝为五官中郎将时,天下向慕,宾客如云。邴根矩独守道持常,若非公事,自不妄举动。曹公微使人从容问之,邴答曰:“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曹公深重其言。德宗令王叔文直东宫,太子欲言宫市之弊,人皆赞美,叔文独无言。罢坐,太子谓叔文曰:“君何独无言?”叔文曰:“太子视膳问安外,不合辄预他事。陛下在位岁久,如小人杂间,谓殿下收取人心,则安能自解?”太子闻之曰:“苟无先生,安得闻此言?”观此二事,则知所以安储君,全臣节矣。昔王勃在沛王府时,诸王方共斗鸡,勃戏为沛王檄英王鸡。高宗见之大怒曰:“此殆交构之渐,即日窜勃,轻动若此,岂不悲哉!”
御史台有阍吏,隶台中四十余年,善评其优劣。每以所执之梃,待中丞之贤否,中丞贤则横其梃,否则直其梃。此语喧于缙绅。凡为中丞者,唯恐者梃之直也。范讽为中丞,闻望其峻。一日视事次,阍吏忽直其梃。范大惊,立召问曰:“尔梃忽直,岂觊我之失耶?”吏初讳之,苦问,乃言曰:“昨见中丞召客,亲谕庖人造食,指挥数四。庖人去,复丁宁之。大凡役使者,受以法而观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若使中丞宰天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知此喋喋,不亦劳而可厌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梃之直也。”范大笑惭谢。此言似觉知大体者。尝见达官分置下人,语多不详,及其失误加责,亦已后时。大都与庸人言,不得不多,与君子言,不得不简,自有详略耳。昔张茂先问孔明言教何碎?李密曰:“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简大温诰。与凡人语宜碎,孔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茂先大善其对,此真得君子之心。若直梃者,所谓下人强作解事者。
裴晋公不信术数,每语人曰:“鸡猪鱼蒜,逢箸则吃。生老病死,时至则行。”《诗》曰:“民之质矣,曰用饮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谓也。”今人慕仙悦佛,妄念盈腔,乃欲变食,便可永算,可谓不知顺天者矣。然清心寡欲,节食颐贞,亦是美事,但不可有妄心耳。
晋朱伺有武勇,江夏太守杨珉问将军击贼,何以多胜?伺曰:“两敌相对,惟当忍之。我能忍,是以胜。”夫两军相向,勇者先登,今不贵勇而贵忍,此真一字千金,兵法也。”尝问教师曰:“两人相斗,胜负未分,能先决乎?”曰:“后动者胜,盖已见形故耳。”
译虞伯生与元明善,都因文章显名,两人相处非常融洽,到了京城后却互不相让。董士选从江浙行省来到中台,两人一直送他到京城城门。士选说:“伯生以教化之道为职责,应当早点回去。复初(元明善)应该再送送我。”伯生回去后,明善送他到二十里外,士选下马进入馆舍,摆设酒席一同饮酒,举起酒杯对明善说:“士选凭借功臣之子的身份出入台省,对国家没有补益,只求得到几位贤才,供朝廷任用。像复初和伯生,将来必定都会显达荣耀,但恐怕难免被人挑拨离间。复初是中原人,做官必定掌握权柄。伯生是南方人,将会被复初压制。今天请为我饮下这杯酒,务必不要这样。”明善接过酒杯,跪下饮尽,起身说道:“请公再赐一杯,明善终身不敢忘记公的教诲。”于是又饮了一杯才告别。唉!古人爱惜人才,如此曲折地加以保护。如今朝中如果有人以此为本心,那么善良正直的人就能保全了。
吕子义去探望一位朋友,嫌弃对方准备酒食,便带着干粮前往。主人丰盛地准备饭菜,子义拿出怀中的干粮,只求一杯冷水来吃。这是古今人们共同推崇的高尚行为,但把主人置于何地呢?如果不想与主人共食,就不应当去探望。因此想到王江州想要结识陶渊明,却无法招致。陶渊明曾去庐山,王江州让陶渊明的老朋友庞通之带着酒具在半道上的栗里等候他。陶渊明有脚疾,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抬着轿子。到达后,欣然一起饮酒,不久王江州到来,也没有感到冒犯。终究是胸襟洒脱干练。
富弼任枢密使时,英宗刚即位,赐给大臣永昭陵遗留的器物。已经拜谢受赐后,又破例单独赐给富弼一些。富弼极力推辞,东宫派小黄门告知富弼,说这些是微小之物,不值得推辞。即使家人也认为这不妨碍大体,多次推辞恐怕违背宫中旨意。富弼说:“这固然是微小之物,但终究是破例的。大臣破例受赐而不推辞,如果君主破例行事,用什么来制止呢?”最终推辞不接受,这就是王魏公之所以有美珠之憾的原因。
魏文帝任五官中郎将时,天下人向往仰慕,宾客如云。邴根矩独自坚守道义保持常态,如果不是公事,自己绝不轻举妄动。曹操暗中派人委婉地询问他,邴根矩回答说:“我听说国家危亡时不侍奉冢宰,君主年老时不侍奉世子,这是典章制度。”曹操非常看重他的话。德宗让王叔文在东宫直宿,太子想谈论宫市的弊端,人们都赞美,只有王叔文不说话。罢席后,太子对王叔文说:“您为什么独自不说话?”王叔文说:“太子除了视膳问安之外,不应该擅自参与其他事务。陛下在位时间长久,如果小人挑拨离间,说殿下收买人心,那么怎么能自我辩解?”太子听后说:“如果没有先生,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观察这两件事,就知道如何安定储君,保全臣节了。从前王勃在沛王府时,诸王正在一起斗鸡,王勃戏作沛王檄文讨伐英王的鸡。高宗见了大怒说:“这大概是互相构陷的开端,当天就放逐了王勃,轻率举动到这种地步,岂不悲哀!”
御史台有个守门吏,隶属台中四十多年,善于评价中丞的优劣。每次根据手中所持的棍棒,判断中丞的贤与不贤,中丞贤能就把棍棒横放,否则就竖放。这话在缙绅中传得很开。凡是担任中丞的人,都害怕棍棒竖放。范讽任中丞,声望很高。一天处理事务时,守门吏忽然把棍棒竖放。范讽大惊,立刻召来问说:“你的棍棒忽然竖放,难道是希望我出错吗?”吏起初隐瞒,经再三追问,才说:“昨天看见中丞召见客人,亲自告诉厨师做饭,指挥了多次。厨师走后,又反复叮嘱。大凡役使的人,按法度接受任务并观察结果,如果不按法度,有常刑在。何必喋喋不休?如果让中丞治理天下,不止是一个厨师的任务,都想这样喋喋不休,不也劳累而令人讨厌吗?我心里鄙视他,不知道棍棒竖放了。”范讽大笑,惭愧地道歉。这话似乎懂得大体。曾见达官安排下属,言语大多不详细,等到失误加以责备,也已经晚了。大抵与庸人说话,不得不详细,与君子说话,不得不简略,自有详略之分。从前张茂先问孔明言教为何琐碎?李密说:“从前舜、禹、皋陶互相交谈,所以能简略宏大温和。与凡人说话适宜琐碎,孔明与交谈的人没有能敌过自己的,言教因此琐碎。”茂先非常赞赏他的回答,这真正懂得君子之心。至于竖放棍棒的人,所谓下属强作解事的人。
裴晋公不信术数,常对人说:“鸡猪鱼蒜,碰到筷子就吃。生老病死,时间到了就发生。”《诗经》说:“百姓质朴,说靠饮食,不识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今人羡慕神仙喜欢佛教,妄念充满胸膛,想要改变饮食,就能永远长寿,可谓不懂顺从天意的人了。然而清心寡欲,节制饮食保养正气,也是好事,只是不能有妄心罢了。
晋朝朱伺有武勇,江夏太守杨珉问将军击贼,为什么多胜?朱伺说:“两敌相对,只应当忍耐。我能忍耐,所以胜。”两军相对,勇者先登,现在不贵勇而贵忍,这真是一字千金,兵法也。曾问教师说:“两人相斗,胜负未分,能先决吗?”回答说:“后动者胜,因为已经看清形势了。”
庆历中,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在台中,力引石介为谏官,执政亦欲从其请。时范文正为参政,语同列曰:“石介刚正,天下所闻,然性亦好异。若使为谏官,必以难行之事,责人主以必行。少拂其意,则引裾折槛,叩头流血,无不为矣。主上虽富有春秋,然无失德,朝廷政事,亦自修举,安用如此?”人服其言。后温公欲用张无尽,尝问东坡,坡云:“犊子虽俊可喜,终败人事,不如求负重有力,而驯良服辕者。使妥行于八达之衢,为不误人也。”温公遂止。观此,可见志刚气锐,终非远到。东坡以气节自负,乃为此言,亦是作刽子斩人后,渐有觉悟耳。
宋帝尝问丈夫冠妇人髻,皆高大,何耶?令狐德▯对曰:“冠髻在首,君之象也。晋之将亡,君弱臣强,故江左士女,衣小而裳大。宋武帝受命,君德尊严,衣裳随亦变改。此近事验也。”由是观之,服之不衷,所关甚重,君子必不随时变迁,以媚时好。重服所以重吾身也。
兽之中,闻獬豸触邪,又有名牛形狗声者食禽兽。逢忠信之人,则啮而食;逢奸邪之人,则捕禽兽以饷之。邪正不同,兽类且然。世固有崇显奸回,屏黜善良者,亦其秉懿好德之心,得于天者自少耶?噫!
魏元忠上封事曰:“汉拜韩信,举军惊笑。蜀用魏延,群臣觖望。此富贵者易为善,贫贱者难为功也。故阴阳不和,拔士为相,蛮貊不庭,擢校为将。”予尝谓选将求材,无论卒伍,擢校之言,足为至论。夫世禄损智,纨▯生愚,专属将门,往往失士。今募兵乃取之民间,而论将多拘于世类,此偾师所以成风,而军威由之不振,主国是者当有远鉴。
昔仲长统著《昌言》,人皆谓详观时蠹,成昭政术。其《损益篇》有曰:“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洁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噫!以是为言,是导贪长欲,顾足以厉人臣之节乎?今闻有道之士,亦曰居乡则一介不取,柄用则挥金不顾,人皆以为通,似亦非中正之论也。
●卷二
昔白乐天素善李绅而不入德裕之党,素善牛僧孺、杨虞卿而不入宗闵之党,素善刘禺锡而不入亻丕文之党。尝赋有木八章,其弱柳樱桃枳橘杜梨野葛水柽凌霄,以讽在位与附丽权势者。其八章则曰有木名丹桂云云,则托以自谓。若然,其真可以群矣。
郄超少卓荦,父▯好聚敛,积钱数千万,尝开库任超所取。超性好施,一日中散与亲故都尽。若超可谓能掩父之过者矣。尝闻吕泾野以少宗伯归,其子向家僮索求宦资,无有,遂致笞责。泾野觉,竟闻于官,治其罪。夫以泾野为父,乃有是子。以郄▯为父,乃得郄超。然则鸾▯宁有种乎?子之才不才,信有命矣。
褚彦宣少秉高节,常非从兄彦回身事二代,闻彦回拜司徒,叹曰:“彦回少立名行,不意披猖至此。门户不幸,乃复有今日之拜。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不当是一名士耶?名德不昌,遂令有期颐之寿。”呜呼!人之所至难得者寿,而彦回反为多寿所累。此孔子所以责原壤也。昔箕子论五福,亦必以好德为言。好德非福,乃所以致福者尔。人而无德,虽亲如兄弟,而反望其促。虽圣友如孔子,而亦恶其不死,然后知夭死不足惜,而死有余责,然后足悲耳。
唐待制先与丁晋公为友,后居水柜街,宅正相对。丁将有弼谐之命,唐迁居州北。或问其故,唐曰:“谓之入则大拜,数与往还,事涉依附。经旬不见,情必猜疑,故避之耳。”后晋公南迁,唐曰:“丁之才术李赞皇之流,动多静少,任智而鲜仁,可以佐三事,但不可冢百官耳。”呜呼!此不惟有知人之
译庆历年间,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在御史台任职,极力推荐石介担任谏官,执政大臣也打算听从他们的请求。当时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对同僚说:“石介刚直方正,天下人都知道,但他生性喜欢标新立异。如果让他做谏官,一定会用难以实行的事情,要求君主必须照办。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会拉扯衣襟、折断栏杆,磕头流血,无所不为。皇上虽然年轻,但没有失德之处,朝廷政事,也自行修明举善,哪里用得着这样?”人们佩服他的话。后来司马光想任用张无尽,曾询问苏轼,苏轼说:“小牛虽然俊秀可喜,终究会败坏事情,不如寻找负重有力、驯良服从驾车的人。让他们安稳地行走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才不会误事。”司马光于是作罢。看这些事例,可见意志刚强、气势锐利,终究不能达到远大的目标。苏轼以气节自负,却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像刽子手斩人之后,渐渐有所觉悟罢了。
宋帝曾经问:男子戴的冠和女子梳的髻,都做得很高大,这是为什么呢?令狐德棻回答说:“冠髻戴在头上,是君主的象征。晋朝将要灭亡时,君主软弱臣子强盛,所以江东的士人女子,上衣小而下裳大。宋武帝接受天命,君主的德行尊严,衣裳也随之改变。这是近期的事例验证。”由此看来,服饰的不恰当,关系非常重大,君子一定不会随时俗变迁,来迎合时人的喜好。重视服饰,是为了重视我们自身。
野兽之中,听说獬豸能抵触邪恶,还有一种名叫牛、形状像狗、叫声像狗的野兽,吃禽兽。遇到忠信的人,就咬死吃掉;遇到奸邪的人,就捕捉禽兽来喂养他。邪恶与正直不同,连兽类都是这样。世上确实有推崇显扬奸佞、排斥贬黜善良的人,难道他们秉承美德、喜好善行的天性,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来就少吗?唉!
魏元忠上奏章说:“汉朝拜韩信为将,全军惊笑。蜀国任用魏延,群臣不满。这说明富贵的人容易做好事,贫贱的人难立大功。所以阴阳不和,提拔士人做宰相;蛮夷不来朝见,提拔校尉做将军。”我曾经说选拔将领寻求人才,不论出身卒伍,提拔校尉的话,足以作为至理名言。世袭的俸禄损害智慧,纨绔子弟产生愚昧,专门任用将门子弟,往往失去人才。现在招募士兵是从民间选取,而议论将领多拘泥于出身门第,这是军队溃败成为风气、军威因此不振的原因,主持国政的人应当有深远的鉴察。
从前仲长统著《昌言》,人们都说他详细观察时弊,成就了显明的政治术数。他的《损益篇》中有这样的话:“那些君子居官位,作为士民的首领,本来应该享用重肉累帛,乘坐朱轮四马的车。现在反而认为住简陋房屋的人高尚,吃豆叶饭的人清廉。既违背了天地的本性,又开启了虚伪的名声,让小聪明的人居大位,各种功业不能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得到拘谨廉洁的人而失去有才能的人,不是建立功业的实质。因为廉洁被举荐,因为贪婪被罢免,不是士君子的志向。选用人才必须选取善士,富人少而穷人多,俸禄不足以供养,怎么能不稍微经营私门呢?从而怪罪他们,这是设置机关陷阱,来对待天下的君子。”唉!用这种话来说,是引导贪婪、助长欲望,难道足以激励臣子的节操吗?现在听说有道的人,也说在乡间则一介不取,掌握权柄则挥金如土,人们都认为通达,这似乎也不是中正的言论。
●卷二
从前白居易一向与李绅交好,但不加入李德裕的党派;一向与牛僧孺、杨虞卿交好,但不加入李宗闵的党派;一向与刘禺锡交好,但不加入李丕文的党派。他曾作《有木》八章,其中的弱柳、樱桃、枳橘、杜梨、野葛、水柽、凌霄,用来讽喻在位者和依附权势的人。第八章说“有木名丹桂”等等,则是寄托来自称。像这样,他真可以合群了。
郄超年轻时卓越出众,父亲郄鉴喜好聚敛,积蓄钱财数千万,曾经打开库房任郄超取用。郄超生性喜好施舍,一天之中散给亲友故旧都尽了。如果郄超可以说能掩盖父亲的过错。曾经听说吕泾野以少宗伯的身份回家,他的儿子向家僮索要做官的资财,没有,于是遭到鞭打责罚。吕泾野发觉,竟然上报官府,治他的罪。以吕泾野为父亲,却有这样的儿子。以郄鉴为父亲,却得到郄超。那么鸾凤难道有种子吗?儿子的有才能或无才能,确实有命运啊。
褚彦宣年轻时秉持高洁的节操,常常非议堂兄褚彦回侍奉两代君主,听说褚彦回拜司徒,感叹说:“彦回年轻时树立名声品行,没想到猖狂到这种地步。门户不幸,竟然又有今天的拜官。如果彦回做中书郎而死,不应当是一名士吗?名德不昌盛,于是让他有百岁之寿。”唉!人最难得到的是长寿,而彦回反而被多寿所拖累。这是孔子责备原壤的原因。从前箕子论述五福,也必定以好德为言。好德不是福,而是导致福的原因。人如果没有德行,即使亲近如兄弟,反而希望他短命。即使圣明如孔子,也厌恶他不死,然后知道夭折死亡不值得惋惜,而死有余责,然后才足以悲伤。
唐代待制先前与丁晋公是朋友,后来住在水柜街,宅子正相对。丁晋公将有辅佐宰相的命令,唐代迁居到州北。有人问他原因,唐代说:“称为入则大拜,多次往来,事情涉及依附。十天不见,感情必定猜疑,所以避开他罢了。”后来丁晋公南迁,唐代说:“丁的才术是李赞皇一流,多动少静,任用智谋而缺乏仁德,可以辅佐三公,但不可统领百官罢了。”唉!这不仅是有知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