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晏林子六

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0–45 段

,具牛酒。使人迎劳,厚遗之。海悦,径去,不为暴。事闻,朝廷大怒。时范文正公在政府,富郑公在枢府,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范公欲宥之。争于上前,富公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不能守,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不诛郡县无复肯守者矣。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释也。”范公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反赂之,此法所诛也。今高邮无兵与械,事有可恕。小民醵财免于杀掠,理必喜而云食其肉,传者过也”。仁宗从之,仲约由此免死。夫赂贼安民,此仲约一时苟全之计,然犹可诿曰猝至无备。至于边防,则戍守素严。近日边将力不能拒,每先期赍金帛方物,求免入寇,寇问所之,则指示他路。故上谷赂,则犯云中,云中、上谷俱赂,则犯辽蓟,纷纷效尤,遂致边备大弛,以至海防亦有然者。是皆仲约之遗术也。可胜叹哉!

译备办牛酒。派人迎接慰劳,厚赠财物。张海喜悦,径直离去,不再作恶。事情上报,朝廷大怒。当时范仲淹在执政,富弼在枢密院,富弼主张诛杀仲约以正国法,范仲淹主张宽恕他。两人在皇帝面前争论,富弼说:“盗贼公然行动,地方长官不能作战,不能防守,让百姓凑钱赠送给他们,按法律应当诛杀,不杀的话郡县就没有再肯防守的人了。听说高邮百姓痛恨他,想食其肉,不可赦免。”范仲淹说:“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到贼寇不抵御反而贿赂他们,这是法律所诛杀的。如今高邮没有兵力和器械,事情有可宽恕之处。百姓凑钱免于被杀被抢,按理必定欢喜而说食其肉,是传言夸张了。”仁宗听从了范仲淹,仲约因此免死。贿赂贼寇以安抚百姓,这是仲约一时苟且保全的计策,然而还可以借口说贼寇突然到来没有防备。至于边防,则戍守向来严格。近日边将力量不能抗拒,常常提前携带金银布帛和特产,请求免除入侵,贼寇问去哪里,就指示其他道路。所以上谷贿赂,就侵犯云中,云中、上谷都贿赂,就侵犯辽蓟,纷纷效仿,于是导致边防大大松弛,以至于海防也有这样的情况。这都是仲约留下的手段啊。可叹啊!

唐文宗自太和乙卯后不乐事,稍闻则必有叹息之音。会幸三殿东亭,因见横廊架巨轴于其上,谓修已曰:“斯开元东封图也。”因命悬于东庑下,举玉如意指张说辈数人,叹曰:“使吾得其中一人来,则吾可见开元矣。由是惋惜之意,见于颜色。遂命进美酎尽爵,从步辇归寝殿。”又一日语李右相曰:“吾思天下事难理,则进饮醲酎以自醉解。”夫为君上乃亦忧事不治而以酒自解者乎?夫事不治,则当广求贤才以自辅。如张说辈,岂绝世而难得者,此其不足有为可知已。近闻上谷有抚臣报虏至,辄呼火酒,连进三觥。再报,则鼻息轰轰如雷,及觉,则虏已钞掠出境,又抽毫作报捷疏矣。乃知曲生能扫愁,其功甚大。

梅宛溪为余言,山东有人能腹中语闻于有司,有司鞫之,腹中人能自言其冤。曰:“吾山西布客,一日出游,偶醉卧道旁,道人李美者,与张成兄厚,能采生折割人,见吾醉卧,夜私杀之,取其心肺并七窍,烹熟,与张成食之,吾遂入于腹中而不能去。”问张成,成输服,曰:“初食时昏醉,二日始省人事。”后觉腹中有物相碍,唧唧如人语,呼之辄应。每饭,吾不能多食,食多,内辄喧呼击之。”又曰:“夜卧则从口出,出时如蚯蚓然,长可五六寸。天将明,则从鼻中入,入则复言。”问曰:“李美既杀汝,汝能知李美处,吾擒治之以报汝仇。”曰:“李美者,淮安人也,可无擒治,吾今当死。”曰:“何也?”曰:“成化时,吾为贼,夜遇李美途中,因杀之夺其资。张成兄弟与吾有隙,为吾所杀,吾当死酬之。”李美昔为谁,张成昔为谁,皆能言其名字里地。曰:“汝能出,何不他去?”曰:“既受约,不能背,十年后当自去也。”曰:“汝夜出为何?”曰:“出则入寺庙,窃听其言,即日所语于人者也。”曰:“寺庙有神乎?”曰:“有。大都与人间事同。”曰:“日中有神否?”曰:“有。与人出入道中,或乘马,或徒行,遇贵人则避,余则行走无妨也。”张成兄弟遂坐法。此皆二司并两院所亲问得其言如此。因知杀人者必杀之,纵能逃于有司,而不能逃于鬼神。故曰:“明则有刑罚,幽则有鬼神,可畏也己。”后与毛双渠语,双渠曰:“吾巡历山东时,亲闻其言如是。”书此为报应之一端云。

山东有一耕者,侵及邻人之垅,邻人与之哄,击杀之,已抵其罪。后一年,近邻有生子者,能言前世事。曰:“吾前为某人所击杀者,吾妻子尚在,欲往观之。”父母怪而问故,曰:“吾死后见阴司,阴司悯其误毙,因命复生,曰:‘当为某人子’。以二鬼押送。时日尚早,引避溷中,顷有登溷者,鬼曰:‘此即汝父也’。曰:‘我与之友久矣。年且长,宁为若子’?即欲去,鬼强持之。将暮,挟至房栊外,见妇人将产,曰:“此即汝母也’。吾复乞脱,二鬼持之益力,须臾子诞,二鬼将吾从囟门送入,其子即哭,二鬼行,吾力出脱,其子不能哭。二鬼复入视曰:‘果逃矣’。时吾隐及架脚下,鬼寻获,复送入囟门,忽按之,吾遂昏顿,其子复哭,良久始放,吾附形矣。后虽欲避去不能。今吾家门户事,吾尽知之,可负吾往。至其家,历历述说生平事。其暖昧人所不及知者,与妻言之不妄。”又指示前所耕地疆界具悉,前抵罪者犹未决,因诉于官曰:“吾杀人,罪当死。今所杀者复生,吾可无死。不然,则死者生矣,而生者复死。吾以死酬谁乎?”有司召而问之,果如其言,罪虽不释,良可笑也。因知吾人果四大强合,形有时而尽,而神则无所不之也。故得道者逸形以育神,乃能久视。是日曹宪副复言此事。曹名金,河南人,与宛溪同入允者。宛溪名守德。宁国人,先为山东提学,故所闻同。

宋吕献可没,温公志其墓,论献可为中丞时,有幸臣弃官家居者,朝野称其才,天子引参大政,献可抗章条其过失,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所谓幸臣,盖指荆公云。志未成,监牧使刘航仲通自

译唐文宗自从太和乙卯年之后就不喜欢处理政事,稍微听到一些消息,必定会有叹息之声。恰逢他驾临三殿东亭,于是看见横廊上挂着巨大的卷轴,对修已说:“这是开元年间东封泰山图。”于是命令把它悬挂在东厢房下,举起玉如意指着张说等几个人,感叹道:“假使我能得到其中一个人来辅佐,那么我就可以见到开元盛世了。”由此惋惜之情,显露在脸色上。于是命令进献美酒喝尽杯中酒,跟随步辇回到寝殿。又有一天对右相李说:“我想到天下事务难以治理,就进饮浓酒来让自己醉解。”身为君主竟然也忧虑事务治理不好而用酒来自我解脱吗?事务治理不好,就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像张说这些人,难道是绝世难寻的人才吗,由此可知他不足以有所作为。近来听说上谷有巡抚上报敌寇到来,就呼喊火酒,接连喝下三杯。再次上报,就鼻息轰鸣如雷,等到醒来,敌寇已经抢掠出境,又提笔写报捷的奏疏了。于是知道酒能扫除忧愁,它的功效很大。

梅宛溪对我说,山东有个人能在腹中说话被官府听到,官府审讯他,腹中的人能自己诉说冤情。说:“我是山西的布商,一天出游,偶然醉倒在路边,有个叫李美的道人,和张成兄弟交好,能采生折割人,看见我醉倒,夜里私自杀了我,取我的心肺和七窍,煮熟,给张成吃,我就进入腹中而不能离去。”问张成,张成认罪,说:“刚开始吃的时候昏醉,两天后才清醒。”后来觉得腹中有东西相碍,唧唧像人说话,呼唤他就答应。每次吃饭,我不能多吃,吃多了,里面就喧呼叫喊敲打。”又说:“夜里睡觉就从口中出来,出来时像蚯蚓一样,长大约五六寸。天快亮时,就从鼻中进入,进入后又说话。”问说:“李美既然杀了你,你能知道李美的住处,我捉拿治他以报你的仇。”说:“李美是淮安人,可以不捉拿治他,我现在应当死。”说:“为什么呢?”说:“成化年间,我是贼,夜里在路上遇到李美,于是杀了他夺他的财物。张成兄弟与我结怨,被我杀死,我应当死来偿还他们。”李美过去是谁,张成过去是谁,都能说出他们的名字籍贯。说:“你能出来,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说:“既然受了约束,不能违背,十年后自然会离去。”说:“你夜里出来做什么?”说:“出来就进入寺庙,偷听他们说话,就是当天对人说的那些话。”说:“寺庙有神吗?”说:“有。大体和人间的事情相同。”说:“白天有神吗?”说:“有。和人一起出入道路中,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遇到贵人就避开,其余则行走不妨碍。”张成兄弟于是依法定罪。这都是两司和两院所亲自审问得到的话语如此。由此知道杀人者必定被杀,纵然能逃脱官府,也不能逃脱鬼神。所以说:“明处有刑罚,暗处有鬼神,真可怕啊。”后来和毛双渠说话,双渠说:“我巡视山东时,亲自听到他的话如此。”写下这个作为报应的一个方面。

山东有一个耕田的人,侵占了邻居的田垄,邻居和他争吵,击杀了他,已经抵偿了他的罪责。一年后,近邻有生了孩子的,能说出前世的事情。说:“我之前被某人所击杀,我的妻子儿女还在,想去看他们。”父母奇怪而问原因,说:“我死后见到阴司,阴司怜悯他误杀,于是命令复生,说:‘应当做某人的儿子’。由两个鬼押送。当时时间还早,引路躲避在厕所中,不久有上厕所的人,鬼说:‘这就是你父亲’。我说:‘我和他交好很久了。年纪又长,怎么能做你的儿子’?就想离开,鬼强行拉着他。将到傍晚,挟持到房屋外,看见妇人将要生产,说:‘这就是你母亲’。我又请求解脱,两个鬼拉着他更用力,一会儿孩子出生,两个鬼将我从前囟门送入,孩子就哭,两个鬼走,我用力解脱,孩子不能哭。两个鬼又进入查看说:‘果然逃了’。当时我隐藏到架子脚下,鬼寻找获得,又送入前囟门,忽然按压我,我就昏沉,孩子又哭,很久才放开,我依附形体了。后来虽然想避开也不能。现在我家门户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可以背我去。到了他家,一一叙述生平事情。那些暧昧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对妻子说不虚假。”又指示之前耕地的边界详细清楚,之前抵罪的人还未判决,于是向官府申诉说:“我杀人,罪应当死。现在所杀的人复生,我可以不死。不然,那么死者生了,而生者又死。我用死来偿还谁呢?”官府召来问他,果然像他说的,罪虽然不释放,实在可笑。由此知道我们人果真是四大强合,形体有时而尽,而精神则无所不到。所以得道的人逸形以养神,才能长久生存。这天曹宪副又说这件事。曹名金,河南人,和宛溪一同入京的。宛溪名守德。宁国人,先前做山东提学,所以所闻相同。

宋吕献可去世,司马光为他写墓志铭,论述吕献可做中丞时,有受宠臣弃官在家居住,朝野称赞他的才能,天子引荐他参与大政,吕献可上奏章列举他的过失,说:“误天下苍生的必定是这个人”。所谓的受宠臣,大概指王安石。墓志铭未完成,监牧使刘航仲通自

请书石,既见其文,仲通迟回不敢书。时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因代书曰:“成父之美可乎?”仲通又阴属吕氏诸子勿摹本,恐非二家之福。时蔡天申为西京察访,厚赂镌工,得书以献安石。初欲中温公,安石得之挂壁间,曰:“君实之文,西汉之文也。”昔庚戌科大学士张公主试事,策引苏辙“重臣权臣论”为问。时王翰林与张公论文有隙,试录未上,先使人驰进一册于首相,其意有在,后相公亦不问。小人之中伤人,率多如是,可畏也己。

译请求将文章刻在石头上,既然已经看到了文章,仲通迟疑徘徊,不敢书写。当时王安石正担任宰相。仲通的儿子安世于是代为书写,说:“成全父亲的美意可以吗?”仲通又暗中嘱咐吕氏的几个儿子不要摹拓副本,恐怕这不是两家之福。当时蔡天申担任西京察访使,用厚礼贿赂刻石工匠,得到刻石献给王安石。起初是想中伤司马光,王安石得到后把它挂在墙壁间,说:“君实的文章,是西汉的文章。”从前庚戌年科举考试,大学士张公主持考试事务,策问引用了苏辙的《重臣权臣论》作为考题。当时王翰林与张公在论文上有嫌隙,考试录尚未呈上,先派人快马加鞭将一册呈给宰相,其用意有所指向,后来宰相也没有过问。小人中伤他人,大多像这样,真是可畏啊。

礼曰:“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不二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观于此,古人轻技甚矣。今如工作之类,以卿大夫之官官之,反有齿先于士者,与先王之意大相远矣。

周建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长众庶在其后。夫树棘,取其心赤而外刺;槐,怀也,言怀来人于此而与之谋也。古人植一木,且有深意,使人懔而感焉。如唐之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则无所取义,徒为佳丽耳,去古远矣。

昔韩公雍作镇两广时,峒蛮方炽,公追斩大藤峡,岭表悉安,遂于梧州开府听治。每宾客过,必厚赠,军前所费无算,而士皆尽力。后代者至,则拘拘绳墨,无复公之洞达,而政绩亦不逮前。至今称度量廓大者,犹诵说韩公,而不知韩公之平两广,不在于用物之侈,而在于谋略之妙也。嘉靖中,东南倭乱,赵甬江往督战,能以喜怒祸福人,自巡抚下至有司,无不惴惴趋命,以赂相悦,动以数千,往往讳偾军为有功,以诡获为真俘。又有力至于内者,言无不应,稍拂意,则诋以罪,辄致丧身。东南缘此大困,仕人以是竞进。赂愈重则迁转逾速,议者反目为边才,指顾视理法者为狭小多忌,不足重任。一时远近化之。凡军中粮饷,皆为馈遗,不复顾念尺籍,而浙中尤甚。士夫过者,视其官之清要,多者三四百金,少亦不下一二百金,士夫亦以此多之。彼盖以韩公为法,韩公且以是败,而况不及韩公者乎?此捧心学西子者也。

五季时,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至南海,诱与同反,仆遣使告其母冼夫人,夫人曰:“我忠贞两世,今不能惜汝而负国也。”遂发兵拒境,帅诸酋长迎章昭达,昭达至始兴,纥惧,出屯淮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昭达令人潜行斫笼,因纵火舰突之,纥败,擒之,斩于建康市。冯仆以其母功,封信都侯,迁石龙太守,遣使者持节册命冼氏为石龙太夫人,赐以绣▯宁安车鼓吹麾节卤簿,如刺史之仪。昔汉高以天下之故,不顾太公,而卒全其太公。冼氏以守国不顾其子,而卒全其子。汉高以智,冼氏以义,合而观之,两奇事也。若妇人则尤为难矣。

字书谓伥为虎役,盖人不幸毙于虎者,其神魂不散,被虎所役,为之前导,是伥可谓鬼之愚者矣。噫!今人国破家亡,反臣事其人,为之致力,岂非伥之类也哉?不自以为愚,反谓明于去就,可哀也已。

东平有东门子王德元者,学全真之道有得,后学者至,必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甲名乙。”则斥之曰:“何诳我也?”其人骇而问焉。是诲之曰:“汝未生之前,岂有姓耶?且生于其家,则姓某姓,强名耳。汝执其强名者以为真姓,非汝姓也。彼盖以真性为姓,故以今得者为强耳。”学者如是,可谓吾忘我矣。其言大有开发,又尝问人曰:“汝年几何?”曰:“某若干岁矣。曰:“若干岁,何处安身立命乎?所谓若千岁者,世以此约言之耳。共所以为汝者,自无始劫以来,不可以岁数也。”此真足以齐死生,等彭殇矣。视蒙庄之言,更易觉悟,读之豁然。

隋诏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稠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以漆纱为之,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殆无遗类。乌程有高树,逾百尺,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乃伐其柯。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称以为瑞。吾闻鹤千年始巢于木,木必乔枝,可谓灵矣,然犹不免焉。至于拔翮救子,得者不以为愧而反瑞之,则是自断其尾,自啮其脐,以遗人者,亦可表贺献颂矣。如此而欲不亡,得乎?

韩昭侯谓申子曰:“法度甚未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见功而与赏,因能而受官,今君设法而听左右之请,所以难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来,知行法矣。寡人奚听乎?”一日

译《礼记》说:“凡是凭借技艺侍奉君主的人,祝官、史官、射手、驭手、医生、占卜者以及各类工匠,不兼任两职,不调动官职,离开本乡就不与士人同列。”由此看来,古人轻视技艺到了极点。如今像工匠之类的人,却用卿大夫的官职来任命他们,反而有地位排在士人之前的,这与先王的旨意大大相悖了。

周代建立外朝的制度,左边设九棵棘树,孤卿大夫位列其中,众士站在他们后面;右边设九棵棘树,公侯伯子男位列其中,众吏站在他们后面;正面设三棵槐树,三公位列其中,州长和百姓站在他们后面。种植棘树,是取其内心赤红而外表带刺;槐树,意为“怀”,是说在此怀念招揽人才并与他们谋划。古人种下一棵树,都有深意,使人敬畏并感动。像唐代那样退朝后在花下散去,回院时在柳边迷失,则没有什么意义可取,只是徒然华丽罢了,离古人的做法太远了。

从前韩公韩雍在两广担任节度使时,峒族蛮人正猖獗,韩公追剿斩杀大藤峡的叛军,岭南地区全部安定,于是他在梧州开设府衙处理政务。每当宾客经过,必定厚赠礼物,军前花费无数,但士兵都尽力效命。后来继任者到来,就拘泥于法度条文,不再有韩公的通达,政绩也不如从前。至今称颂度量宽宏的人,还在传诵韩公的事迹,却不知道韩公平定两广,不在于用度奢侈,而在于谋略精妙。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赵甬江前往督战,能够用喜怒祸福来控制人,从巡抚以下到地方官吏,无不战战兢兢地服从命令,用贿赂来取悦他,动辄数千钱,常常把军队溃败隐瞒为有功,把欺诈俘获当作真实战果。又有势力直达宫廷的人,说话没有不应承的,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指责其有罪,往往导致丧命。东南地区因此深受困害,做官的人借此竞相进身。贿赂越重则升迁越快,议论的人反而把这看作边才,转眼之间就把讲究法理的人视为狭隘多忌,不足以担当重任。一时间远近的人都效仿这种风气。凡是军中的粮饷,都变成了馈赠,不再顾及军籍账目,而浙江地区尤其严重。士大夫经过那里,看官员职位的清要程度,多的送三四百两银子,少的也不下一二百两,士大夫也认为这是很多。他们大概是把韩公当作榜样,韩公尚且因此失败,何况不如韩公的人呢?这真是捧心效颦的东施啊。

五代时期,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到南海,引诱他一同反叛,冯仆派使者告诉他的母亲冼夫人,冼夫人说:“我两代人都忠贞不二,现在不能为了爱惜你而辜负国家。”于是发兵在边境抵抗,率领各酋长迎接章昭达,章昭达到达始兴,欧阳纥害怕,出屯淮口,聚集大量沙石,装在竹笼里,放在水栅外面。章昭达派人暗中砍断竹笼,趁机放火船突击,欧阳纥战败,被擒获,在建康市场斩首。冯仆因为母亲的功劳,被封为信都侯,升任石龙太守,派遣使者持节册封冼氏为石龙太夫人,赐给绣车、宁安车、鼓吹、麾节、卤簿,如同刺史的仪仗。从前汉高祖为了天下大事,不顾及父亲太公,但最终保全了太公。冼夫人为了守国不顾及儿子,但最终保全了儿子。汉高祖凭借智慧,冼夫人凭借道义,合起来看,都是奇事。如果是妇人,那就更难得了。

字书说伥是被老虎役使的人,大概是不幸被老虎咬死的人,他的神魂不散,被老虎所役使,在前面引导,所以伥可以说是鬼中的愚者了。唉!如今有人国家破亡,反而臣服侍奉敌人,为他们效力,难道不是伥鬼一类的人吗?不觉得自己愚昧,反而认为懂得取舍,真是可悲啊。

东平有个叫东门子王德元的人,修习全真道有所心得,后来学者到来,必定询问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姓甲名乙。”王德元就斥责他说:“为什么欺骗我?”那人惊恐地问为什么。王德元教导他说:“你未出生之前,难道有姓吗?况且生在某家,就姓某姓,不过是强行命名的罢了。你执着于这强行命名的当作真姓,那不是你的姓。他大概以真性为姓,所以认为现在得到的姓是强加的。”学者如此,可以说是我忘我。他的话大有启发,又曾问人说:“你多少岁了?”回答说:“我若干岁了。”王德元说:“若干岁,何处安身立命呢?所谓若干岁,世人以此约略而言罢了。构成你的本质,从无始劫以来,不能用岁数来计算。”这真足以齐同生死,等同彭祖和殇子。比起庄子的言论,更容易让人觉悟,读起来豁然开朗。

隋朝下诏让牛弘等人议定车服仪卫制度,任命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营造。何稠参酌古今,多有增减。衮冕上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制作,务求华丽兴盛以迎合皇上心意。责令州县进送羽毛,百姓捕捉,几乎无一遗漏。乌程有一棵高树,超过百尺,上面有鹤巢,百姓想取鹤巢却取不到,于是砍断树枝。鹤害怕孩子被杀,自己拔下羽毛投到地上,当时人称这是祥瑞。我听说鹤千年才在树上筑巢,树必定是高枝,可谓灵验,然而还是不免于此。至于拔毛救子,得到的人不以为耻反而当作祥瑞,那么自断尾巴,自咬肚脐,送给别人的人,也可以表贺献颂了。像这样还想不灭亡,可能吗?

韩昭侯对申子说:“法度很难实行。”申子说:“法度是见到功效就给予赏赐,依据才能授予官职,现在君主设立法度却听从左右人的请求,所以难以实行。”昭侯说:“我从今以后,知道如何行法了。我何必听从别人呢?”一天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曰:“非所学于子也”。听子之谒,败子之道,可乎?申子辟舍请罪。噫!今之论政者,何以异于?是尝见台谏建言崇俭素,而己之宫室衣服宴饮则侈。谕驿传之苦则言可出涕,而于亲故则假文乘传,惟恐应之不恭,于奔竞者则丑诋禁止,而于己则计日求升,甚有俸在人下,以力超出之,名曰闰位。他日可升四品京堂者求补五品,可升大九卿衙门者求补小九卿,不一年即复他转,是何自败于其言耶?恐亦当避申子之舍。

译申不害请求让他的堂兄做官,赵昭侯说:“这不是我从你那里学到的道理。”如果听从你的请求,就败坏了你所倡导的原则,可以吗?申不害退避到偏室请罪。唉!现在议论政事的人,与申不害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曾经看到台谏官员建议崇尚节俭朴素,而自己宫室、服饰、宴饮却奢侈浪费。说到驿站传递的劳苦,说得可以流泪,但对于亲友却借公文乘坐驿车,唯恐接待得不恭敬;对于奔走钻营的人则丑化诋毁并禁止,而对于自己却计算日子谋求升迁,甚至有人俸禄在别人之下,却凭借势力超越他们,美其名曰“闰位”。将来可以升任四品京官的人请求补授五品官职,可以升任大九卿衙门的人请求补授小九卿官职,不到一年就再次调任,这是怎么自食其言呢?恐怕也应当像申不害那样退避请罪。

东坡有曰:“日日出东门,寻步东城游。城门抱关卒,怪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吾忧”。章子厚评之云:“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东坡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曾上下乎?”参寥子谓其文过似孙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然终是诗病”。此皆不善论诗者,非惟不能诗,且不能游。夫游览者,遇山水花木佳处,缓步纵观,稍远方倦,亦多命驾。如江南游者,多泛舟至山麓,迤逦寻径,径有肩舆候客,多乘以入山赏。毕,复还舟中,傥有诗纪行,便兼言舟车,亦不为复。且步且驾,方见其妙。若无是事,而虚为是言,则为病矣。必如子厚之论,则竹竿之论曰:“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亦纷纷上下矣。

徐子仁篆书甚工,尝见千文篆本,以为当传。有道士沈祖鹏曰:“惜一字差耳。”曰:“何字?”曰:“‘晋楚更霸’,‘霸’字当篆作‘伯’字。今作霸,谬耳。”余曰:“是谁为之说?”曰:“耶雉山之言也”。余莫能辨。及读《左传》,成公二年,齐国佐对晋人曰:“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动而抚之以役王命”。黄震曰:“天下之主谓之王,诸侯之长谓之伯,此指其定位而名也。《左传》四王之王,上如字,下音旺。五伯之霸,上伯字,入声,下霸字,去声。王字无别体,故同用王字。伯字有霸字为别体,故上用伯,下用霸。正音为静字,旁声为动字,则齐楚更霸,用霸,未为谬也。”

石季龙造大武殿,初成,图画自古圣贤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皆变为胡状。旬余,头悉缩入肩中,惟冠衮发仿佛微出,季龙大恶之,秘而不言。吾读至此,不觉毛发竖立。夫古之贤圣忠烈,亡者或数百年,或千年,犹不肯为人所辱,胡后之人乃甘心臣虏,亦独何心?人谓死者无知。由此观之,其贤圣忠烈精英不爽之气,虽千载尚流行宇宙间也。

初邹浩召自新州,入对,帝首及谏立后事,奖叹再三。询谏草安在,对曰:“已焚之矣”。退告陈▯,▯曰:“祸其在此乎?”异时奸人妄出一缄,则不可辨矣。蔡京用事,乃使其党伪为浩疏,有刘后杀卓氏而夺其子以为己出,欺人可也。讵可以欺天乎之语。帝诏暴其事。遂册立茂为太子,而窜浩于昭州。夫焚谏章,美事也,乃亦有不尽然者,此类是也。

译苏东坡曾说:“每天出东门,沿着东城漫步游览。守门的卒子奇怪我究竟在寻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寻求的,只是驾车出游来排解我的忧愁。”章子厚评论说:“前面说步行,后面说驾车,怎么上下如此杂乱呢?”苏东坡听说后说:“我以臀部为车轮,以精神为马匹,哪里有什么上下之分呢?”参寥子认为他的文辞过于像孙子荆,说:“孙子荆说‘枕流’,是想洗耳,但这终究是诗中的毛病。”这些都是不善于评论诗歌的人,不仅不会写诗,而且不懂得游览。所谓游览,遇到山水花木美好的地方,慢慢行走,尽情观赏,稍微走远些感到疲倦,也大多会乘车。比如江南的游人,多乘船到山脚下,曲折地寻找小路,路上有轿子等候客人,大多乘坐它进山赏玩。游毕,又回到船中,如果有诗记录行程,便同时提到舟车,也不算重复。既步行又驾车,才见其妙处。如果没有这样的事,却虚造这样的言语,那就是毛病了。如果一定要像章子厚那样评论,那么《诗经·卫风·竹竿》中说:“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也是上下杂乱无章了。

徐子仁擅长篆书,曾经见到《千字文》的篆书版本,认为应当流传。有个道士叫沈祖鹏说:“可惜有一个字错了。”徐子仁问:“哪个字?”沈祖鹏说:“‘晋楚更霸’,‘霸’字应当篆写成‘伯’字。现在写成‘霸’,是错误。”我说:“这是谁说的?”他说:“是耶雉山说的。”我无法辩驳。等到读《左传》,成公二年,齐国佐回答晋国人说:“四位天王称王,树立德行并救济共同的愿望。五位霸主称霸,行动并安抚他们以执行王命。”黄震说:“天下的君主称为王,诸侯的领袖称为伯,这是根据他们的地位来命名的。《左传》中‘四王之王’,上面的‘王’字读本音,下面的‘王’字读旺音。‘五伯之霸’,上面的‘伯’字读入声,下面的‘霸’字读去声。‘王’字没有别体,所以都用‘王’字。‘伯’字有‘霸’字作为别体,所以上面用‘伯’,下面用‘霸’。正音为静字,旁声为动字,那么‘齐楚更霸’,使用‘霸’字,并不算错误。”

石季龙建造大武殿,刚建成时,图画上自古以来的圣贤、忠臣、孝子、烈士、贞女,都变成了胡人的模样。十多天后,他们的头全都缩进肩膀里,只有冠冕和头发隐约微微露出,石季龙非常厌恶,却秘密地不说。我读到此处,不觉毛发竖立。古代的圣贤忠烈,去世的有的几百年,有的上千年,尚且不肯被人侮辱,为什么后世的人却甘心做臣虏,这究竟是什么心思?人们说死者没有知觉。由此看来,那些圣贤忠烈的精华之气,即使过了千年仍然在宇宙间流行。

起初,邹浩从新州被召回,入朝对答,皇帝首先提到他劝谏立后的事,多次赞赏叹息。询问劝谏的草稿在哪里,邹浩回答说:“已经烧掉了。”退朝后告诉陈〇,陈〇说:“祸患大概就在这里吧?”后来奸人随意拿出一封信,就无法辩白了。蔡京掌权,于是让他的党羽伪造邹浩的奏疏,其中有“刘后杀死卓氏并夺走她的儿子当作自己的亲生,欺骗人可以,难道可以欺骗天吗”的话。皇帝下诏揭露这件事。于是册立赵茂为太子,而将邹浩流放到昭州。焚烧劝谏的奏章,本是好事,但也有不尽然的情况,这类事情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