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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晏林子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21 段

明,亦且得避嫌之道,可谓善处友者取以为法。

译这样做,也能避开嫌疑,可以说是善于处理朋友关系的人,应当把它作为效法的榜样。

戴叔鸾少便诞节,居母丧时,兄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叔鸾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以问叔鸾,“子之居丧,礼乎?”叔鸾曰:“礼所以制情佚,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呜呼!此情实之论也。今人哀不足而礼有余。词甚戚而貌益腴,视此愧矣。但情既不佚,又能中礼,食既不甘,并能变食,始为善道。叔鸾此举,要亦矫世者,非自以为当也。

武侯将军田仁会诬奏侍御史张仁▯,高宗临问,仁▯惶惧失次。韦仁约历阶进曰:“臣与▯连曹,颇知事由。仁▯懦不能自理,若仁会眩惑圣听,致仁▯非常之罪,则臣事陛下不尽,臣之恨也。请专对其状。”词辩纵横,音旨朗畅,高宗深纳之。乃释仁▯。夫代人辨对,非素致为时所重者不能,而高宗雅能容之,君德恢然大矣。今人虽有密友,稍蒙外议,恒恐余波相及。即推而远之,能代直于当事者之前尚少,况以君父临之乎?然仁▯一遭诬奏,便惶惧失次,亦非雅度。尝见吏郎林东城、许石城二公,为台官所论,例应奏辨。林恚郁,不能作一词。许既自陈,又复为林公代作,朝士以是观二公器度。

蒋公琰在大司马府,东曹掾杨戏素性简略,公琰与语,不时答应。或构戏于公琰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其慢上殊甚。”公琰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所戒也。文然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文然之快也,乃更以为慢耶?”呜呼!当国者必有如此度,然后可与言天下事,否则从风靡矣。后人未及拜官,先学作诺,时事可知已。

潘孟杨在德宗朝为翰林学士,恩渥极异。有一京尹伺候累日不得见,乃遗阍者三百缣,刘夫人知之,谓潘曰:“岂有为人臣,使京尹愿一见,遗奴三百匹缣?其危可知。”遽劝潘避位。夫遗缣求见,其人足鄙,而其权势能使人以一见为重。夫岂无?自今士夫欲倚权门,先交欢僮仆,甚至投刺称号,卒以此败。皆用权者炫赫之过也。善乎胡存斋参政,能折节下士,南北士大夫,有经其地,无不愿见者。每患阍人不为通。是日苟不出,即悬一牌于门曰胡存斋在家。呜呼!开门延贤,犹恐贤者不至,岂有拒贤者于门庭之外乎?可以鉴矣。

韦斌谪靳春时,李邺侯以处士放逐。中夜同宴,屡闻鸱音,韦流涕。邺侯曰:“此声,人以为恶。苟以好音听之,则无足悲。”请饮酒不闻▯音者浮以大白,坐客皆企其声,终夕不厌。夫▯自有声,无与人事,而人苦忌之,抑何不达?昔有牝鸡夜鸣,主人烹之。明日怀忧以问伊川先生,先生曰:“彼妄鸣,自合烹耳。于人何与?然其家亦无他。尝闻道家言人姓名,具在阴司。欲学道,须变姓名,远游四方,庶可逃避。”此亦掩耳避▯者也。

卫兹弱冠,与同郡巷文生同称盛德。郭林宗与二人俱到市,卫子许买物,随价酬直,文生讠此诃,减价乃取。林宗曰:“子许少欲,文生多情。此二人,非徒兄弟,乃父子也。”后文生以秽货见捐,子许以烈节致誉。予于服饰器用之类,率不能辨,往往托之于人,一售即止,不复相疑。见士友中,必手自揣量验估,偿不相值,数反不已。尝侧厌其多事,及其既用之后,予物先弊,乃叹为人所欺。今见子许,亦足自解。

孔恂及齐王修识刘元海必乱,许劭知曹操为乱世之奸雄,潘纟舀知王敦必反,王衍识石勒将为天下患,汉高知吴王濞必乱东南,王叔文知刘辟必乱蜀,张九龄识安禄山必乱,吕诲知王安石必误天下,陈▯识蔡京为国家贼。天下之大蜮,数公不知从何而知,真为先见。

今内府财物,未进十库,先户、工二司主政验之,然后从西安门入。又特敕台谏各一人,同内臣验收。其法非不甚密,近内臣用事,专论常例,不复辨其物之美恶,虽台谏亦不能主持。以致百姓交纳倍费,又不足以供国家之

译戴叔鸾年轻时就有放达的节操,在母亲丧期,他哥哥戴伯鸾住在庐舍中喝粥,不合礼法的事不做。戴叔鸾吃肉喝酒,悲伤到了极点才哭,但两人都因哀伤而面容憔悴。有人问戴叔鸾:“你守丧,合乎礼法吗?”戴叔鸾说:“礼法是用来节制情感放纵的,如果情感没有放纵,还谈什么礼法?因为吃美味觉得不香甜,所以才有面容憔悴的实际表现。如果味道不在口中,吃了也可以。议论的人不能改变我的看法。”唉!这是关于情感真实的议论。现在的人哀痛不足而礼法有余,言辞非常悲痛而面容却更加丰润,看了这个感到惭愧。只是如果情感不放纵,又能符合礼法,吃东西不觉得香甜,又能改变饮食习惯,这才是好的做法。戴叔鸾这种做法,主要是为了矫正世俗,并非自己认为恰当。

武侯将军田仁会诬告侍御史张仁〇,高宗亲自审问,张仁〇惊慌恐惧举止失态。韦仁约登阶进言说:“我与张仁〇同属一部门,大致知道事情原委。张仁〇懦弱不能自我辩白,如果田仁会迷惑圣上视听,致使张仁〇遭受非常之罪,那么我侍奉陛下就不尽忠,这是我的遗憾。请让我专门针对他的状词进行辩驳。”言辞辩论纵横自如,音义明朗流畅,高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释放了张仁〇。替别人辩驳应对,不是向来被时人看重的人不能做到,而高宗雅量能容纳他,君主的德行恢弘广大啊。现在的人即使有密友,稍微受到外界议论,常常担心余波波及自己。就推而远之,能在当事者面前替人直言的尚且很少,何况面对君主父亲呢?然而张仁〇一遭诬告,就惊慌恐惧举止失态,也不是高雅的气度。曾经见到吏部郎中林东城、许石城两位,被台官弹劾,按例应当上奏辩白。林东城愤怒抑郁,不能写出一句话。许石城既自己陈述,又替林公代写辩词,朝中士人因此观察两位的气度。

蒋公琰在大司马府任职,东曹掾杨戏向来性格简略,公琰与他说话,他不及时应答。有人向公琰挑拨杨戏说:“您与杨戏说话而不见回应,他怠慢上级太过分了。”公琰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当面顺从背后议论,是古人所警戒的。文然想称赞我对吗?那就不是他的本心。想反驳我的话,就显露我的不对,所以他沉默。这是文然的痛快之处,反而认为是怠慢吗?”唉!主持国政的人必须有这样的气度,然后可以谈论天下大事,否则就会随风倒伏了。后人还没做官,先学着作诺应承,时事可知了。

潘孟杨在德宗朝任翰林学士,恩宠极厚。有一位京尹伺候多日不得见面,于是送给守门人三百匹缣,刘夫人知道了,对潘说:“哪有做臣子的,让京尹想见一面,送奴仆三百匹缣?危险可知。”立刻劝潘避位。送缣求见,那人足以鄙夷,而他的权势能让人以见一面为重。难道没有吗?自今士大夫想倚靠权门,先与僮仆交好,甚至投帖称颂,最终因此败坏。都是用权者炫耀显赫的过错。胡存斋参政做得好啊,能屈尊结交士人,南北士大夫,有经过他地方的,没有不愿见的。每担心守门人不通报。这天如果不出门,就在门上挂一块牌子说胡存斋在家。唉!开门延请贤才,还担心贤者不来,哪有把贤者拒之门外呢?可以借鉴了。

韦斌被贬靳春时,李邺侯以处士身份被放逐。半夜一同宴饮,屡次听到鸱鸮叫声,韦斌流泪。邺侯说:“这声音,人认为凶恶。如果以好听的音律听它,就没有值得悲伤的。”请喝酒不听到〇音的人罚一大杯,在座客人都企盼那声音,整夜不厌烦。夫〇自有声音,与人事无关,而人苦苦忌讳它,为什么不通达?从前有母鸡夜鸣,主人把它煮了。第二天怀着忧虑去问伊川先生,先生说:“它胡乱鸣叫,自当煮了。与人有什么关系?然而他家也没有其他事。曾听说道家说人的姓名,都在阴司。想学道,须改变姓名,远游四方,或许可以逃避。”这也是掩耳避〇的人。

卫兹二十岁时,与同郡巷文生同称盛德。郭林宗与两人一起到市场,卫子许买物,随价酬直,文生讨价还价,减价才取。林宗说:“子许欲望少,文生情欲多。这两人,不仅是兄弟,简直是父子。”后来文生因赃货被罢免,子许因刚烈节操获得赞誉。我在服饰器用之类,大都不能辨别,往往托付给别人,一卖就止,不再怀疑。见士友中,必定亲手揣量验估,偿还不相值,多次反复不止。曾经侧面厌恶他多事,等到使用之后,我的东西先坏,于是感叹被人欺骗。现在见子许,也足以自我开解。

孔恂及齐王修识破刘元海必乱,许劭知道曹操为乱世之奸雄,潘纟舀知道王敦必反,王衍识破石勒将为天下患,汉高祖知道吴王濞必乱东南,王叔文知道刘辟必乱蜀,张九龄识破安禄山必乱,吕诲知道王安石必误天下,陈〇识破蔡京为国家贼。天下的大祸害,几位不知从何而知,真是先见之明。

现在内府财物,未进十库,先由户、工二司主政查验,然后从西安门进入。又特别敕令台谏各一人,同内臣验收。其法非不严密,近来内臣用事,专论常例,不再辨别物品的美恶,即使台谏也不能主持。以致百姓交纳倍费,又不足以供应国家之

用。虽府库充盈,实皆朽滥,所谓官民俱困也。尝见唐开元初,杨崇礼为太府少卿,虽钱帛充牣,丈尺间皆躬自省阅。时议以为前后为太府,无与为比,擢拜太府卿。时太平且久,御府财物山积,以为经杨卿者无不精好,辄为怅然。感念弊政,何时可已?

译任用。虽然府库充盈,实际上都是腐朽滥杂之物,这就是所说的官府和百姓都陷入困境。曾经看到唐开元初年,杨崇礼担任太府少卿,虽然钱帛充足,但他对每一丈每一尺都亲自省察审阅。当时的舆论认为,前后担任太府长官的人,没有谁能与他相比,于是提拔他担任太府卿。当时天下太平已久,皇家府库的财物堆积如山,人们认为经过杨卿查验的财物无不精良美好,便感到怅然若失。感慨弊政,何时才能停止呢?

明帝末年,颇多忌讳,因之犯忤致戮者十有七八。僧瑾每以匡谏,恩礼遂薄。时周颙入侍帷幄,瑾谓颙曰:“陛下比日所行殊非。俗事讽谏,无所复益,妙理深谈,弥为赊缓。唯三世苦报,最切近情。檀越傥因机候正当,陈此而已。”颙乃习读法句、贤愚二经,每见谈说,辄以为言。帝惊曰:“报应真当如此,亦宁可不畏。”因此犯忤之徒,屡被全宥。夫谄佛阿上,固非直道。因事启纳,多所解悟,亦不失其为忠。张文隐公尝欲诠释《道德经》,删《正道藏》诸书,定为一说以献,竟不获就,赍志而没。惜哉!

昔陆羽著《茶经》,常伯熊复广煮茶之功。李季卿宣谕江西,知伯熊善煮茶,召伯熊执器,季卿为再举杯。至江南,有荐羽者,召之。羽衣野服,挈具入,季卿不为礼。羽愧,更著《毁茶论》。至宋蔡君谟著《茶录》,造大小龙团,欧公闻而叹曰:“君谟士人,奚至作此?作俑者可罪。”夫饮食,细事也,君子处世,岂不能随时表见?乃于茶铛水瓮中立名,其于激顽起廉,风猷劣矣。学者犹称雅致,反让季卿。吾谓季卿能赈水厄,功亦不小。

舒州医人李惟熙善论物理,云菱芡皆水物,菱寒而芡暖。菱开花背日,芡开花向日故也。今仕人以近侍为热官,以外臣为冷官,亦以去日有远近与?

河间王次子晦私第有楼,下临酒肆,其人尝候晦言曰:“微贱之人,虽礼所不及。然家长幼不欲外人窥之,家迫明公之楼,出入非便,请从此辞。”晦即日毁其楼。吾尝游江南,见一士人,忌邻家高第,乃计向背造宅舍,使楼脊直犯其门,以相厌害。夫古人不欲临高窥人,况肯损人自利耶?风俗薄恶甚矣。

杨城召为谏议大夫,见诸谏官纷纭言事,细碎无不闻达,天子厌苦之。城方与二弟痛饮,人莫窥其涯际。有谒城者,城引之与坐,辄强以酒。客辞,城辄自饮。客不得已,乃与城酬酢。或客先醉卧于席上,或城先醉卧客怀中,竟不听客语,呜呼!此韩公诤臣之论所由作也。夫言官贵知治体,或人言其细,我举其巨,人或多言,我独无言。鹤立鸡埘羽仪自在,乃以酒自乱,岂君子安身之术耶?后韩熙载在南唐,多置女仆,昼夜歌舞,客至杂坐。熙载语僧德明云:“吾为此行,正欲避国家人相之命。”僧问何故避之,曰:“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噫!相命可逃,乱世易避,达人玄识,嘉遁有途,岂网罗真能弥空,而黄鹄无由▯举耶?此皆以刘院为宗,佯狂避世,君子中庸,殆不如此。

人之所以贵长年者,岂无谓哉?以父子兄弟,日相保聚;亲戚朋友,日相呼乐而贪生。乃欲一旦灭情去性,超然仙境,纵能得道,以风为驭,以云为车,以时为月,以日为年,以琳琅为宫,以珠玉为食。五伦尽去,四大以解,亦何益乎?昔老子有云:“大块劳我以生,佚我以死。夫以死为佚,正谓耳目不交,心志无虑。复还大化,冥然忘形,若犹强留人世,浪寄乾坤,时异世殊,亦自感怆。便使颓然忘念,而生人之理,荡然俱失。既不能经纶宇宙,又不能兴乱持危。虽神气常生,亦与鬼物无异。”吾尝谓仙者有形之鬼,日中可见。鬼者无形之仙,幽暗乃出。况四大强合,终难久存。而世人纷纷,遐想▯举,反致揠苗丧生,求延得促,觉也晚矣。昔范忠宣公云:“人或相勉以摄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岁化鹤归乡,见城郭人民皆非,独存亦何足乐与?”吾心豁然相契,乃益信其灼灼耳。

今之学者,得一把茅覆顶,便非朱攻陆,毁道骂佛,实阴藉其意,而阳乙其文。标置门户,争为一祖。细求其实,无甚发明,毕竟何所裨益?昔唐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施士匈《春秋》可读。帝曰:“朕尝见之,穿凿之学,徒为异同。学者如浚井,得美泉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美泉之言,有味哉!殊可深绎。

唐文宗尝谓左右曰:“若

译明帝末年,忌讳很多,因此触犯忌讳而被杀的人十有七八。僧瑾常常加以匡正劝谏,得到的恩宠礼遇于是淡薄。当时周颙进入内廷侍奉,僧瑾对周颙说:“陛下近来所做的事非常不对。用世俗之事讽喻劝谏,再也没有益处;用深奥的道理谈论,更加迟缓遥远。只有三世因果的苦报,最切合近情。檀越您如果趁着时机恰当,陈述这个就可以了。”周颙于是熟读《法句》、《贤愚》两部经,每次见到皇帝谈论,就以此进言。皇帝惊讶地说:“报应真的应当如此,难道可以不怕吗?”因此触犯忌讳的人,屡次被宽恕保全。谄媚佛教、迎合上级,固然不是正直之道。借事进言,多有开导领悟,也不失为忠诚。张文隐公曾经想要诠释《道德经》,删减《正道藏》中的各种书籍,确定一种说法来进献,最终没能完成,带着遗憾去世。可惜啊!

从前陆羽著《茶经》,常伯熊又推广煮茶的功夫。李季卿宣谕江西,知道常伯熊善于煮茶,召常伯熊执掌器具,李季卿为他再次举杯。到了江南,有人推荐陆羽,召他前来。陆羽穿着野服,带着器具进入,李季卿不以礼相待。陆羽感到羞愧,又著《毁茶论》。到了宋朝蔡君谟著《茶录》,制造大小龙团茶,欧阳修听说后叹息说:“君谟是士人,何必做到这样?始作俑者可罪。”饮食是小事,君子处世,难道不能随时表现吗?却在茶铛水瓮中求名,对于激励顽劣、兴起廉洁,风范太劣了。学者还称颂雅致,反而推让李季卿。我认为李季卿能赈济水灾,功劳也不小。

舒州医生李惟熙善于谈论物理,说菱角和芡实都是水生植物,菱角性寒而芡实性暖。这是因为菱角开花背向日,芡实开花面向日的缘故。现在做官的人把近侍当作热官,把外臣当作冷官,也是因为离太阳有远近吗?

河间王的次子王晦私宅有楼,楼下临着酒肆,酒肆主人曾经等候王晦对他说:“微贱的人,虽然礼仪所不及。但是家长幼不愿外人窥视,我家靠近您的楼,出入不方便,请从此告别。”王晦当天拆毁了他的楼。我曾经游历江南,看见一个士人,忌恨邻居的高第,于是计算朝向建造宅舍,使楼脊直冲他的门,来互相厌害。古人不愿居高窥视别人,何况肯损害别人来利己呢?风俗薄恶太严重了。

杨城被召为谏议大夫,看见各位谏官纷纷议论政事,细碎之事没有不闻达的,天子厌苦他们。杨城正与两个弟弟痛饮,人们无法窥测他的边际。有拜访杨城的人,杨城引他坐下,就强劝他喝酒。客人推辞,杨城就自己喝。客人不得已,就与杨城酬酢。有时客人先醉卧在席上,有时杨城先醉卧在客人怀中,最终不听客人说话,唉!这就是韩公诤臣之论所以产生的原因。言官贵在知道治体,有人议论细事,我举出大事;有人多言,我独自无言。鹤立在鸡窝中羽仪自在,却用酒自乱,难道是君子安身之术吗?后来韩熙载在南唐,多置女仆,昼夜歌舞,客人到来杂坐。韩熙载对僧德明说:“我这样做,正想逃避国家宰相的任命。”僧人问为什么逃避,他说:“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现,江南弃甲不暇,我不能成为千古笑端。”唉!宰相的任命可以逃避,乱世容易躲避,通达的人有玄妙的见识,嘉遁有途径,难道网罗真能弥空,而黄鹄没有高飞的机会吗?这都是以刘院为宗,佯狂避世,君子中庸,大概不这样。

人之所以贵在长寿,难道没有原因吗?因为父子兄弟,每天相保相聚;亲戚朋友,每天相呼相乐而贪生。却想一旦灭情去性,超然仙境,纵然能得道,以风为驭,以云为车,以时为月,以日为年,以琳琅为宫,以珠玉为食。五伦尽去,四大以解,又有什么益处呢?从前老子说:“大块劳我以生,佚我以死。以死为佚,正谓耳目不交,心志无虑。复还大化,冥然忘形,若犹强留人世,浪寄乾坤,时异世殊,亦自感怆。便使颓然忘念,而生人之理,荡然俱失。既不能经纶宇宙,又不能兴乱持危。虽神气常生,亦与鬼物无异。”我曾经说仙者是有形的鬼,日中可见。鬼者是无形的仙,幽暗乃出。何况四大强合,终难久存。而世人纷纷,遐想高飞,反而导致揠苗助长丧生,求延得促,觉悟也晚了。从前范忠宣公说:“有人互相勉励以摄生之理,不知道人不是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岁化鹤归乡,看见城郭人民皆非,独存又有什么乐趣呢?”我心豁然相契,于是更加相信其灼灼。

现在的学者,得到一把茅草覆顶,便非朱攻陆,毁道骂佛,其实阴藉其意,而阳乙其文。标置门户,争为一祖。细求其实,无甚发明,毕竟有什么裨益?从前唐文宗喜欢经术,宰相李石因此说施士匈《春秋》可读。皇帝说:“我曾经见过,穿凿之学,徒为异同。学者如浚井,得美泉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美泉之言,有味哉!殊可深绎。

唐文宗曾经对左右说:“如果

不甲夜视事,乙夜观书,何以为人君?”此言当为帝王法。此所以奸宦相戒,毋令帝王读书,见前古治乱兴亡之迹,亦是仿此。

译甲夜不处理政务,乙夜不阅览书籍,这怎么能称为君主呢?”这番话应当作为帝王的准则。这也是奸佞宦官互相告诫,不让帝王读书,以免看到前代治乱兴亡的踪迹,也是仿效这种做法。

王介甫、吕晦叔同为馆职,当时馆中皆名士,每评论古今人物治丧,众人之论,必于于介甫。介甫之论,又为晦叔止。能止人言,必识见过人始得。介甫偏执一生,独心服晦叔。急于引用,后论新法不合,乃叹晦叔有共工▯兜之奸,不知平日心服者何?可见知人不明。一日诸士论刘向言天下事,反复不休,或以为知忠义,或以为不达时变,未决。介甫来,众问之,曰:“刘向强聒人耳。”众意未满,晦叔来,又问之,则对曰:“同姓之卿与?”众乃服。观此,则知止人言不易也,而二公深浅见矣。

孙权谓吕蒙蒋钦曰:“宜学问,自开益。”蒙曰:“军中多务,不及读书。”权曰:“孤岂用卿治经为博士耶?但今涉猎见往事耳?”蒙始就学,所览见,旧儒弗及。夫将以智为上,将不知学,则智无由生,虽勇力过人,仅百夫之敌耳。今人论将,不知出此。昔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于是乎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君其试之。”乃使▯▯将中军,卒退楚师。由是观之,将可不知学哉!今之将者一字不识,徒以弓马为事,亦何当于折冲。稍能谈说前事,则又赵括者流。此武事所以不竞也。噫!

司马文正公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不危”。此游山诀也,不但可以登高,予且用以涉世。

黄巢作乱,帝遣田令孜击之,亲饯章信门,赍遗丰优。然卫兵皆长安高资,世藉两军得廪赐,侈服怒马,以诧权豪。初不知战,闻选皆哀哭,阴出资雇贩以备行阵,不能持兵,观者寒栗。今团营兵大率类此。前庚戌之变,参将陈灿领兵三千,防守陵寝。迨贼忽至,止四五十骑,兵皆跪迎瞑目,令解甲先献,引颈受刃。后灿坐以失律,余兵例犹给赏。禁兵不足用,自古然矣。

祖士言深好弈棋,王处叔谓之曰:“禹惜寸阴,不闻数棋。”祖云:“聊用忘忧耳。”处叔曰:“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故否泰不穷也。今晋未有书,而天下倾覆,旧事荡灭。君少长王都,游宦四方,华夷成败,皆在耳目,何不记述?使有裁成。昔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犹行于世,便为没而不朽。当其同时,人岂少哉!而皆无闻,由无述作也。故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况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何必博弈而后忘忧哉!”祖喟然叹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呜呼!吾尝有感于兹言。今悠悠之徒,一登仕籍,即傲然自足。谓簿书奔走,可以长守禄位,不复事诗书矣。又有好诞任达,率以游燕为欢,见人著作,转相嗤笑曰:“为人办覆瓿者,动以萧雍州恭为言。”恭见梁元帝居藩,动心著述,厄酒未尝妄进。每语人曰:“下官历观人世,多有不好欢乐,乃仰眠床上,看屋梁而著书。千秋万岁,谁传此者?劳神苦思,竟不成名,岂如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涉水,肆意酣歌?夫未能闻道,辄自著述求名,诚为可笑。”然与潦倒杯酒,沈惑揪枰,浪度一生者,亦自有间。昔李琰之每休假之暇,恒闭门读书,不交人事。常语人曰:“吾所以好读书,不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此乃天性,非为力强。”嗟夫!吾尝云“得书能遂生前乐,好学非干身后名。”每诵琰之此语,不觉神鬯。同心之言,何可多得?

二王是韩持国婿,一日访苏端明,端明因问讯持国。王曰:“公自致政来,尤好为欢。尝谓身已癃老,且以乐声自娱。不尔,无以度日。”东坡曰:“残年正不应尔,愿为某传一语于持国。”顷有一老人,未尝参禅,而雅合禅理,死生之际,极为了然。一日置酒大会,酒阑语众曰:“老人即今且去。”因摄衣正坐,奄奄欲逝。诸子惶□遽呼号曰:“大人今日乃与世诀

译王安石、吕惠卿同在馆阁任职,当时馆阁里都是名士,每当评论古今人物和治丧礼仪时,众人的议论,必定附和王安石。而王安石的议论,又会被吕惠卿制止。能够制止别人的言论,必定是见识超过别人才能做到。王安石一生偏执,唯独内心佩服吕惠卿。急于提拔任用他,后来因对新法意见不合,王安石便感叹吕惠卿有共工、驩兜那样的奸诈,不知平日里内心佩服的是什么呢?可见他识人不明。有一天,各位士人议论刘向谈论天下事,反复争论不休,有人认为他懂得忠义,有人认为他不通达时势变化,未能决断。王安石来了,众人问他,他说:“刘向强聒人耳。”众人心中仍不满意,吕惠卿来了,又问他,他回答说:“他是同姓之卿吗?”众人才信服。由此可以看出,制止别人的言论是不容易的,而两位公卿见识的深浅也就显现出来了。

孙权对吕蒙、蒋钦说:“应当学习,自己就会开益。”吕蒙说:“军中事务繁多,来不及读书。”孙权说:“我难道是要你们研究经书去做博士吗?只是希望你们广泛涉猎,了解往事罢了。”吕蒙才开始学习,所见的见识,连旧时的儒生也比不上。将领以智谋为最高标准,将领如果不学习,那么智谋就没有产生的来源,即使勇力过人,也不过是抵挡百人的勇士罢了。现在的人谈论将领,不知道出于这个道理。从前楚庄王和诸侯围攻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于是晋国在被庐阅兵,建立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的言论。他喜爱礼乐,敦厚诗书。诗书,是义理的府库;礼乐,是道德的准则。道德和义理,是利益的根本。君主可以试用他。”于是让郤縠统领中军,最终退却了楚国的军队。由此看来,将领怎么能不学习呢!现在的将领一字不识,只把骑马射箭当作事务,这怎么能担当抵御敌人的重任呢?稍微能谈论前代事迹的,又是赵括那一类人。这就是军事不兴盛的原因啊。唉!

司马光说:“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疲倦,脚步踩在实地就不危险。”这是游山的诀窍,不仅可以用来登高,我甚至用它来处世。

黄巢作乱,皇帝派遣田令孜攻打他,亲自到章信门饯行,赏赐丰厚优厚。然而卫兵都是长安的富家子弟,世代凭借两军获得俸禄赏赐,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怒马,向权贵豪强炫耀。他们起初不懂作战,听说被选中都哀哭,暗中出钱雇佣商贩来充数,不能持兵器,观看的人感到寒栗。现在的团营兵大抵类似这样。从前庚戌年的变故,参将陈灿率领三千士兵,防守陵寝。等到贼兵突然到来,只有四五十骑兵,士兵都跪着迎接,闭上眼睛,命令他们解下铠甲先献出,伸着脖子接受刀砍。后来陈灿因失律获罪,其余士兵照例还给予赏赐。禁军不足以使用,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祖士言非常爱好下棋,王处叔对他说:“大禹珍惜寸阴,没听说他数棋子。”祖士言说:“姑且用来忘忧罢了。”王处叔说:“古人遇到好时机,就用功业来显达其道;不遇时机,就用言论来显达其才。所以否泰不会穷尽。现在晋朝没有史书,而天下倾覆,旧事荡灭。你从小在王都长大,游宦四方,华夷的成败,都在耳目之中,为什么不记述下来?使之有裁成。从前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都流传于世,便成为死后不朽。当他们同时代的人,难道缺少吗?但都默默无闻,是因为没有著述。所以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何况国史能明白得失的痕迹,何必博弈而后忘忧呢!”祖士言感叹说:“不是不喜欢你的道理,是力量不足啊。”唉!我曾对此言有所感触。现在那些悠悠之徒,一旦登上仕籍,就傲然自足。认为处理文书奔走,可以长久守住禄位,不再从事诗书了。又有喜好放诞任达,率性以游宴为欢,见到别人著作,反而互相嘲笑说:“为人办覆瓿的人,动不动就拿萧雍州恭来说事。”萧恭见梁元帝居藩,动心著述,厄酒未尝妄进。每次对人说:“我观察人世,多有不好欢乐的,就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屋梁著书。千秋万岁,谁传此者?劳神苦思,竟不成名,哪里比得上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涉水,肆意酣歌?如果不能闻道,就自著述求名,确实可笑。”然而与潦倒杯酒,沉溺棋局,虚度一生的人,也有区别。从前李琰之每次休假闲暇,常闭门读书,不交人事。常对人说:“我之所以好读书,不求身后的名声,只是异见异闻,心之所愿。因此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是为声名劳七尺之躯?这是天性,不是勉强为之。”唉!我曾说“得书能遂生前乐,好学非干身后名。”每诵读琰之此语,不觉神清气爽。同心之言,哪里能多得呢?

二王是韩持国的女婿,有一天拜访苏端明,苏端明于是问候韩持国。王说:“公自从致仕以来,尤其喜好欢乐。曾说身体已经衰老,暂且以乐声自娱。不然,无法度日。”东坡说:“残年正不应该这样,愿为某传一语于持国。”从前有一位老人,未曾参禅,而雅合禅理,死生之际,极为了然。一天设酒大会,酒阑时对众人说:“老人现在就要去了。”于是整理衣服正坐,奄奄一息。诸子惶恐,急忙呼号说:“大人今日乃与世诀”

,愿留一言为教。”老人曰:“本欲无言,今为汝恳,只且第一五更起。”诸子未喻。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干当自家事。”诸子曰:“家中幸丰,何用早起?举家诸事,皆是自家,岂有分别?”老人曰:“所谓自家事,是死时将得去者。吾平时治生,今日就化,可将何者去?”诸子颇悟。今持国自谓残年,请二君言与持国,但言某请持国干当自家事,与其劳心声酒,不若为可以死时将去者计也。夫以暮年耽于声乐,固为过计,而坡老善诱其说止此,岂无有别说更可怡老者乎?然亦可为吾辈小歇肩方也。

译(有人)希望留下一句话作为教诲。老人说:“我本不想说话,现在因为你的恳求,只说第一点:要在五更天起床。”各位儿子没有理解。老人说:“只有五更天可以处理属于自己的事情。”各位儿子说:“家里幸好富足,何必早起?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事,哪里有什么分别?”老人说:“所谓的自己的事,是指死时能带得走的东西。我平时经营生计,今天就要离世,能带走什么呢?”各位儿子颇为醒悟。如今持国自称已是残年,请两位君子转告持国,只要说某请持国处理属于自己的事,与其让心神劳累于声歌酒色,不如为死时能带得走的东西做打算。在晚年沉溺于音乐享乐,固然是一种错误的打算,而苏东坡善于诱导,他的说法仅止于此,难道没有别的说法更能使老人愉悦吗?然而这也足以让我们这些人稍微歇息一下肩膀了。

武三思妓素娥,有殊色,狄梁公请出之,忽失所在。于堂奥中闻兰麝芬馥,附耳而听,即素娥语曰:“某花月之妖。帝遣奉公言笑。梁公,时之正人,不敢见。”邪不干正,于此可见。

向雄经事钟会,会诛后,雄收敛营葬。晋文王召雄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我不问也。今钟会作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如王法何?”雄对曰:“昔先王掩骼埋▯,仁流枯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宏于下,何必使雄违生背死,以立于时?殿下雠枯骨,以为将来仁贤之资乎?”晋王称善。后柳仲逞先为牛奇章辟客,后李卫公知其无私,奏为京尹。仲逞谢曰“自言不期太尉恩奖及此,仰报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门馆。”卫公不以为嫌。仲郢常感卫公之知。大中朝,李氏无禄仕者,仲郢领盐铁,特取卫公兄子从质为推官,知苏州院,令以禄利瞻南宅。时令狐▯为宰相,不悦。仲郢与▯书曰:“任安不去,尝自愧于昔人。吴咏自裁,亦何施于今日?李太尉受责既久,其家已空,遂绝丞尝,诚深痛恻。”▯深叹美,即与从质正员官。夫二贤之言,不惟理即顺正,而辞亦畅达,能使怒者忘怨。抑其厚谊高致,自能感悟。世人虽有恩奸,傥遇嫌忌,远自逊避,背德忘交,亦所不惜。用情之薄,遂至于此。存此二事,以敦世风。

庞相判太原日,司马温公适ヘ并州。一日,彼檄巡边,温公因便宜命诸将筑堡于穷鄙而不以闻。后为西羌所败,杀一副将,朝廷深讶庞公擅兴,诘责不已。庞公既素重温公,略弗自言。久之,遂落使相,以观文殿学士罢归,庞公益默不一语,温公用是得免。夫以身庇人,尤人所难。昔闻石塘公为大司寇时,尝与三法司会题,适廷尉后奏,上怒,降首事者一级。时公已兼宫保,腰玉矣,乃削兼官,僚属劝公自明,公不辨曰:“尚书犹在也。”后任冢宰一考,复赐玉。人皆服其雅量,见前辈风流,令人羡慕无已,然温公轻举,亦自可戒。

王令明兄鉴颇好娶敛,广营田业,令明意甚不同。尝谓鉴曰:“尊何用田为?”鉴曰:“无由何由得食?”令明曰:“亦复何须得食?”昔王思寂旧野在钟山,有田八十余顷,与族及故旧共佃之。常语人曰:“我不如郑公业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周,以此为愧。若有田能如此作用,亦自不恶,但以聚敛营之,诚无用田为。”

范忠宣既薨,朝廷赐碑额曰“世济忠直”。时唐君益知颍昌,为表其居曰“忠直坊”。正平语尹益:“荷公厚意,但上命揭于墓隧,假宠于范氏。若施之康庄,以为往来之观,非朝廷意也。”君益言:“此州郡之事,于君家无与。”正平曰:“先人功名,何待此而显?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流俗所尚,识者所止。异时不独吾家为人嗤诮,公亦宁逃于指议?故敢以力请。”时李端叔官于许,语君益曰:“顷胡文恭知苏州时,蒋希鲁致政归,文恭尝学于蒋,乃表其第为‘难老坊。’蒋公见之不乐,曰:‘此俚俗歆艳,内不足而假之人以为夸者,非所望于故人也。’时营缮已毕,文恭因其尝获芝草,遂更为‘灵芝坊’。文恭退而语人曰:‘识必因德而后达,蒋公之识如此,非吾所及也。’”君益闻端叔言,遂撤范氏之坊。呜呼!昔人识度乃尔。今率假重于人,得有司片板数字,悬之宅里,以相夸耀甚有乞建求助,上以此为惠,下以此为恩,一时成风,恬不之愧,亦见世变。

凡新羊入群,为群羊所触,不相亲附,火烧其尾则定。夫羊,义兽也,见虎不避,群斗争死,乃触新附者何耶?不轻合耳。惟不轻合,故能相许以死。此所以有道者不轻定交,一与之交后,死生患难,不相背弃,故不得不难其始。

王克敬尝为两浙盐运使,温州逮盐犯,以一妇人至,克敬大怒曰:“岂有逮妇人行千里外,与吏卒杂处,污教甚矣。自今毋得逮妇人。建议著为令,今法司中鞫狱,每事

译武三思的妓女素娥,容貌出众,狄梁公请求将她放出,忽然不知去向。在厅堂深处闻到兰麝香气浓郁,贴近耳朵倾听,就是素娥的声音说:“我是花月之妖。皇帝派遣我侍奉您谈笑。梁公是当世的正直之人,我不敢相见。”邪恶不侵扰正直,在这里可以看出来。

向雄曾经侍奉钟会,钟会被杀后,向雄收敛他的尸体并安葬。晋文王召见向雄责问他说:“从前王经死的时候,你在东市哭祭,我不追究。现在钟会作乱,你又擅自收葬,如果还容忍你,那王法怎么办?”向雄回答说:“从前先王掩埋枯骨,仁德流及枯骨,当时难道先占卜他们的功过罪罚?现在王上的诛杀已经执行,法律已经完备,我感念道义而收葬,教化也没有缺失。法律在上确立,教化在下弘扬,何必让我违背生者、背弃死者,以立于时世?殿下仇视枯骨,是想作为将来仁贤的资本吗?”晋王称赞他好。后来柳仲郢先前被牛奇章征聘为门客,后来李卫公知道他无私,上奏让他担任京尹。仲郢谢恩说:“自己没想到太尉的恩奖达到这个地步,仰报盛德,怎敢不像奇章公的门馆那样。”卫公不认为这是嫌隙。仲郢常常感念卫公的知遇之恩。大中朝,李氏家族没有做官的,仲郢掌管盐铁,特意选取卫公的侄子李从质担任推官,管理苏州院,让他用俸禄利益供养南宅。当时令狐绹担任宰相,不高兴。仲郢给令狐绹写信说:“任安不离开,曾经对古人感到惭愧。吴咏自杀,对今天又有什么作用?李太尉受责已久,他家已经空了,于是断绝了俸禄供养,实在深感痛惜。”令狐绹深深赞叹,就给了李从质正式官职。这两位贤人的言论,不仅道理顺正,而且言辞畅达,能使发怒的人忘记怨恨。况且他们深厚的友谊和高尚的情致,自然能让人感悟。世人虽然有恩义和奸邪之分,如果遇到嫌忌,远远地退避,背弃道义、忘记交情,也不吝惜。用情之淡薄,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保存这两件事,用来敦厚世风。

庞相在太原任职时,司马温公恰好巡视并州。一天,庞相发檄文巡视边境,温公因权宜之计命令各位将领在偏远之地筑堡而没有上报。后来被西羌打败,杀死了一名副将,朝廷深深惊讶庞公擅自兴师,诘问责备不停。庞公既然一向看重温公,略微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了很久,庞公于是被免去使相,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罢官回家,庞公更加沉默不说一句话,温公因此得以免罪。用身体庇护别人,尤其难为人所做到。从前听说石塘公担任大司寇时,曾经与三法司一起题奏,恰好廷尉后上奏,皇上发怒,降首事者一级。当时石塘公已经兼任宫保,腰佩玉带,于是削去兼任的官职,僚属劝石塘公自我辩明,石塘公不辩解说:“尚书还在。”后来担任冢宰一考,又赐玉带。人们都佩服他的雅量,看到前辈的风流,令人羡慕不已,然而温公轻率举动,也自然可以引以为戒。

王令明的哥哥王鉴很喜好聚敛,广泛经营田产,令明心里很不同意。曾经对王鉴说:“您为什么需要田地?”王鉴说:“没有田地怎么得到食物?”令明说:“又何必需要得到食物?”从前王思寂旧居在钟山,有田地八十多顷,与族人及故旧共同耕种。常常对人说:“我不如郑公业有田地四百顷,而食物常常不够,以此感到惭愧。如果有田地能这样使用,也自然不坏,只是用聚敛来经营,确实不需要田地。”

范忠宣去世后,朝廷赐碑额说“世济忠直”。当时唐君益知颍昌,为范家立牌坊叫“忠直坊”。正平对唐君益说:“承蒙您的厚意,但皇上的命令揭于墓道,假借恩宠给范氏。如果施加在康庄大道上,作为往来的景观,不是朝廷的本意。”唐君益说:“这是州郡的事,与您家无关。”正平说:“先人的功名,何必等待这个来显扬?况且十户人家的小城,必有忠信,流俗所崇尚的,识者所停止的。将来不仅我家被人嗤笑,您也难道能逃避指责议论?所以敢尽力请求。”当时李端叔在许州做官,对唐君益说:“从前胡文恭知苏州时,蒋希鲁致仕回家,胡文恭曾经向蒋希鲁学习,于是给蒋希鲁立牌坊叫‘难老坊’。蒋公看到不高兴,说:‘这是俚俗歆艳,内心不足而假借别人来夸耀的,不是我对故人所期望的。’当时营缮已经完成,胡文恭因为蒋希鲁曾经获得芝草,于是改为‘灵芝坊’。胡文恭退下来对人说:‘见识必定因为德行而后通达,蒋公的见识这样,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唐君益听到李端叔的话,于是撤去范氏的牌坊。唉!从前人的见识气度竟然这样。现在都假借别人的重视,得到官府几块板子几个字,悬挂在宅里,用来互相夸耀,甚至有乞求建立求助的,上面以此作为恩惠,下面以此作为恩德,一时成为风气,安然不以为耻,也可见世风变化。

凡是新羊加入羊群,被群羊所抵触,不亲近依附,烧它的尾巴就安定。羊是义兽,看见老虎不躲避,成群斗争而死,那么抵触新加入者为什么呢?不轻易结合罢了。只有不轻易结合,所以能许诺以死。这就是有道的人不轻易定交,一旦与他交往后,生死患难,不相背弃,所以不得不难其开始。

王克敬曾经担任两浙盐运使,温州逮捕盐犯,因为一个妇人到达,克敬大怒说:“哪有逮捕妇人走千里之外,与吏卒杂处,污染教化太严重了。从今以后不得逮捕妇人。建议著为法令,现在法司中审讯案件,每件事

必□有一二妇人,启衅证佐皆由此等。常见男子易屈,妇人足智难理,京师四方之极,乃尔溷乱,竟莫能革,何由兴化?外郡以逮妇为最辱,往往构讼连年不解,亦司理者无复以克敬为心耳。”

译必定有一两个妇人,挑起事端,证据和佐证都来自这类人。常常见到男子容易屈服,而妇人足智多谋难以治理。京师是四方汇聚的极点,竟然如此混乱,终究无法革除,怎能推行教化?外地郡县以逮捕妇女为最大的羞辱,往往导致诉讼连年无法解决,这也是司法官员不再以恭敬谨慎为心罢了。”

卢思道聪明俊辨,年十六,中山刘松为人作碑,以示思道。思道读之,多所不解,乃感激读书,师事刑子才。后复为文示松,松不能甚解,乃喟然叹曰:“学之有益,岂徒然哉?”因就魏收求异,书数年才学兼著。以此知士不可一日不学。若更知所以学,不但善变素丝,天地造化在我矣。

向玄季有义学才能,立身方雅,与袁太尉、徐司空,颜扬州并相友善。后扬州贵势当朝,玄季犹以素情自负,不相推下。范伯玉戒之曰:“名位不同,礼有异数,卿何得作曩时意耶?”玄季曰:“我与士逊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噫!交道甚难,在士逊则当忘势,在玄季犹当异礼,非曰曲徇,所以全交尔。

明皇友悌,古无有者,尝以书赐弟宪等。魏文帝诗曰:“西山亦何高,高高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之四五日,身轻生羽翼。”朕每言服药而生羽翼,宁如兄弟天生之羽翼乎?陈思王之才足以经国,诏止朝谒,卒使优郁。魏祚未终,司马氏夺之,岂神效丸耶?呜呼!吾每读天生羽翼之言,不觉怆然动念。尝见家人翁止生一子,念其孤立,每以为忧。及连举数子则喜,以群枝相附,飙风不惊。及其长大,各立门户,则互相雠隙,反结外姓,以为强辅。恐其室人,是自翦其羽翼,而假人为重者,卒生祸乱。而昔之强辅,终非一体,亦皆散弃。始知友生不如兄弟,嗟无及矣。

●卷三

读书贵神散。昔支道林谈,善标宗会,而章句或有所遗时为守文者所陋。谢安闻而善之,曰:“此乃九方▯▯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骏逸,善学者顾不以记诵为能也。”故谢显道诵史不遗一字。程子以为玩物丧志,亦是此意。

昔戴安道就范宣学,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钞书亦钞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书《南都赋图》,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始重画,谓看画有益于读书。吾所未解。

刘献之博观众籍,人有从之学者,辄曰:“人之立身,虽百行殊涂,准以四科。要惟德行为首,子若能入孝出悌,忠信仁让,不待出户,天下自知。傥不能然,虽复多闻博识,不过为士龙乞雨,眩惑将来。其于立身之道何益乎?”由是学者高其行义,不敢造门。今见博学之士,以才华耀世,群竞尚之,因是骄纵,竟以恶终。则昔之强记多识,适以助过遂非。虽不足以欺目前,而后世诵其言,或有想见其为人者,又殊可深罪。

刘尹郡为政清整,门无杂宾。时百姓好讼官长,诸郡往往为相举正。刘曰:“夫居下讪上,此弊道也,古之善政,司契而已,岂不以敦本正源,镇静末流乎?君虽不君,下安可以失礼?若此风不革,百姓将往而不反。”遂寝不问。夫官多不法,若置而不问,则留民害。若因讼言以去长吏,则来者不振。尝与一当道言曰:“宜却民言而以他事去之,则法行而堤不裂,始为政体。然又有因是而大与民雠者,可胜叹论。”

王粲好驴鸣,将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送之。”赴客各一作驴鸣。噫!此可为令乎?驴鸣本无可悦耳。王▯好孙子荆驴鸣,张南渠亦好驴鸣,亦何咄咄异人?戴叔鸾母好驴鸣,叔鸾每作驴鸣以悦之。夫子以是悦母,友以是悦朋,君以是悦臣,皆不可晓。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父昶以其痴,会无▯▯处,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以此知之。”呜呼!今人不知择妇,惟重世系,岂知鸾凤宁有种乎?王公超识至此,其英才挺生,不独有女德云。

《孔氏志怪》曰:“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猎,见一獐,举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忽见一里门如府舍,门中一铃下有唱家

译卢思道聪明俊逸、能言善辩,十六岁时,中山人刘松替别人写了一篇碑文,拿给卢思道看。卢思道读了之后,有很多地方不理解,于是发愤读书,拜邢子才为师。后来他又写文章给刘松看,刘松也不能完全理解,于是感叹地说:“学习确实有益,难道只是空谈吗?”于是向魏收请教,几年后才华与学问都显著突出。由此可知,士人不可一天不学习。如果还能懂得学习的方法,不仅善于改变素丝的本色,连天地的造化也掌握在我手中了。

向玄季有义学的才能,立身方正典雅,与袁太尉、徐司空、颜扬州都交好。后来颜扬州权势显赫、身居朝廷要职,向玄季仍然以平素的情分自持,不向他推崇屈服。范伯玉告诫他说:“名位不同,礼节就有差别,你怎么还怀着从前的想法呢?”向玄季说:“我与颜士逊心意相通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一下子用权势利益来对待他呢?”唉!朋友之间的交往很难,对于颜士逊来说应当忘记权势,对于向玄季来说也应当有别样的礼节,这并不是说一味迁就,而是为了保全友谊。

唐明皇友爱兄弟,古来没有,曾经写信赐给弟弟李宪等人。魏文帝诗中说:“西山多么高,高高没有尽头。上面有两个仙童,不喝水也不吃饭。赐给我一颗药丸,光彩闪耀有五种颜色。服用它四五天,身体轻盈生出羽翼。”我常说,服药而生出羽翼,哪里比得上兄弟天生就是羽翼呢?陈思王曹植的才华足以治理国家,魏文帝下诏限制他朝见,最终使他忧郁而死。魏朝的国运还没有终结,司马氏就夺取了政权,这难道是神效药丸的作用吗?唉!我每次读到“天生羽翼”这句话,不禁悲伤地触动心念。曾经看见有的人家老翁只生了一个儿子,想到他孤立无援,常常为此担忧。等到接连生了几个儿子就高兴,因为众多的枝条相互依附,狂风也不会惊动。等到他们长大,各自建立门户,就互相仇视嫌隙,反而结交外姓人,作为强有力的辅佐。恐怕他们的妻子儿女,是自己剪断羽翼,而借重外人,最终招致祸乱。而以前的那些强力的辅佐,终究不是一家人,也都离散抛弃。这才知道朋友比不上兄弟,叹息来不及了。

●卷三

读书贵在精神发散。从前支道林谈论玄理,善于标举宗旨,但章句有时有所遗漏,当时被拘泥于文字的人所轻视。谢安听说后称赞他,说:“这就像九方皋相马,忽略毛色的黑白,取其骏马的逸气,善于学习的人难道不把记诵当作能力吗?”所以谢显道诵读史书不漏一字。程子认为这是玩物丧志,也是这个意思。

从前戴安道向范宣学习,看范宣做什么,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唯独他喜欢画画,范宣认为画画没有用处,不应该在此耗费心思。戴安道于是画了《南都赋图》,范宣看完后赞叹不已,认为很有益处,开始重视画画,说看画对读书有益。我不理解这一点。

刘献之博览群书,有人向他求学,他就说:“人的立身,虽然百行殊途,但准则在于四科。最重要的是德行为首,你如果能在家孝顺父母、出门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仁爱谦让,不用走出家门,天下自然知道。如果不能这样,即使多闻博识,也不过像士龙求雨一样,迷惑后人。这对于立身之道有什么益处呢?”因此求学的人敬重他的行为义理,不敢登门拜访。现在看到博学之士,以才华炫耀于世,大家竞相崇尚,因此骄纵,最终都以恶果收场。那么以前的强记多识,正好助长过错、遂行非义。虽然不足以欺骗眼前的人,但后世诵读他的话,或许能想象他的为人,又特别值得深加谴责。

刘尹在郡中为政清廉整肃,门庭没有杂客。当时百姓喜欢诉讼长官,各郡往往互相举发纠正。刘尹说:“居于下位的人讥讽上级,这是弊病之道,古代善于治理的人,只掌管契约罢了,难道不是用来敦厚根本、端正源头,使末流平静吗?君主虽然不像君主,下级怎么可以失礼?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百姓将一去不复返。”于是停止过问。官员大多不守法,如果置之不问,就会留下祸害百姓。如果因为诉讼的话就罢免长官,那么后来的人就不振作。曾经对一位当权者说:“应该拒绝百姓的话而用其他理由罢免他,这样法度施行而堤坝不破裂,才开始符合为政的体统。然而又有因此而与百姓结下大仇的,哪里值得感叹议论。”

王粲喜欢驴叫,将要下葬时,魏文帝亲临丧礼,回头对同游的人说:“王粲喜欢驴叫,可以各自叫一声送他。”赴宴的客人都各自叫了一声驴叫。唉!这可以作为法令吗?驴叫本来没有什么悦耳之处。王〇喜欢孙子荆的驴叫,张南渠也喜欢驴叫,也是什么咄咄怪事的人?戴叔鸾的母亲喜欢驴叫,叔鸾每次作驴叫来取悦她。儿子用这个取悦母亲,朋友用这个取悦朋友,君主用这个取悦臣子,都不可理解。

王汝南年轻时没有婚配,自己要求娶郝普的女儿,父亲王昶因为他痴傻,恰逢没有〇〇的地方,任凭他的意思,就答应了。结婚后,果然有美好的姿容和淑德,生了东海王,于是成为王家的母仪。有人问王汝南,怎么知道的?他说:“曾经看见她在井上取水,举动仪容不失常态。从未有过不顺眼的地方,因此知道。”唉!现在的人不知道选择妻子,只看重世系,哪里知道鸾凤难道有种子吗?王公的见识高超到这种程度,他的英才挺生,不独只有女德罢了。

《孔氏志怪》说:“卢充,范阳人。家西边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墓。卢充在冬至前一天从家西边打猎,看见一只獐,拉弓射它,立即射中。獐倒下又站起来,卢充追赶它,不知不觉走远了,忽然看见一个里门像府舍,门中一个铃下有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