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语富弼京妇翁也,使往见之。京曰:“公为宰相,而京不妄诣,乃所以重公也。岂傲哉?”昔王旦以张师德可惜,谓其三见宰相。以此观之,京此处高于师道,王公此处高于韩公,韩公犹责人往见,他可知矣。
译(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富弼,富弼是吕京的岳父,于是派吕京去见富弼。吕京说:“您身为宰相,而我不随意登门拜访,正是为了尊重您。这难道是傲慢吗?”从前王旦因为张师德可惜,认为他三次拜见宰相(有失身份)。由此看来,吕京在这件事上高于张师德,王旦在这件事上高于韩琦,韩琦尚且责备别人去拜见,其他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曾布以翰林院学士权三司使,坐言市易事,落职,知饶州。舍人许将当制,颇多斥词。制下,将往见曾曰:“始得词头,深欲缴纳,又思衅隙如此,不过同贬耳,于公无益。其中语言,颇经改易,公他日当自知。”曾曰:“公不闻宋子京事乎?昔晏元献当国,子京为翰林学士,晏爱宋才雅,税一第于近处居之。遇中秋,晏公启宴召宋,出妓饮酒,达旦方罢。翌日罢相,朱当草词,极诋斥。方子京挥毫之际,昨夕余酲尚在,观者亦骇。盖此事由来久,何足校耶?”许亦怃然而去。余尝闻谏垣中一人与一部卿甚厚,偶以事相忤,已具奏论列,犹饮其家,倾倒而去,少选而言章上矣。明日又复往,顾曰偶议论不合,故相辨证,非伤之也。古今人情反覆多同,可慨也已。
周墀节度郑滑,表韦澳在幕府,会墀入相,私语澳曰:“卿何以教我?”澳曰:“愿公无权。”墀愕然。澳曰:“爵赏刑罚,人主之柄,公无以喜怒行之,俾庶官各举其职,则公敛衽庙堂,天下治矣。乌用权?”墀叹曰:“吾先居此,得无愧乎?”呜呼!此真可以为万世法。诚使为相者,以人才进退之权付之天官,兵马之权付之司马,钱谷之权付之司徒,刑罚之权付之司寇,而吾一一责其成功。如不得人,则亟请易之,天下何忧不治?后世以公家之权,济私家之用,政事日非,率皆由此。虽然,权亦自能累人。昔王安石在侍从时,每言唐太宗令谏官随宰相入阁,最切于治道,所当举行。及入政府,孙莘老李公择请举行之。安石不可,曰:“是又益两参政。”何与前言异也?此惟恐太阿之柄,持之不专,其志难行。宁能免于用权,故卒以专偾事。
范蜀公镇,至和中,尝论中书主兵,枢密主民,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无兵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今户部司钱谷,兵部司军马,连岁虏骑日骄,边塞多事,议者兴言筑墙增堡,募兵纷纷不已。户部转输,多出额外数百万,度支不继,率请裁抑。二部题请,常令廷臣会议不决,与此何异?尝见户部王柳滨在部时,每抗沮兵部所议。未几,转兵部职方,户部诸郎相庆曰:“柳滨去,知钱粮诎乏,不致妄与矣。”已而所用日增,且言某藏可动,某储可支,户卿夏松泉衔之,竟表免削职。一人之身,旬月异官;一人之心,旬月异趋。此无他,地分不同耳。以是知会计不可不详且豫也。
秘书监姜皎得罪,张嘉贞附会权幸,请加诏杖。俄而皎死,后广州都督裴▯先下狱。帝问法当如何,嘉贞复援皎例。时张说进曰:“臣闻刑不上大夫,以其近于君也,故曰士可杀不可辱。向者姜皎官是三品,亦有微功,若其有犯,应死即杀,应流即流,不宜庭辱,以卒伍待。况律有八议,勋贵在焉。皎事既不可追,▯先岂容复滥?”上然其言。嘉贞退谓说曰:“何言事之深也?”说曰:“宰相者,时来即为,岂能长据?若贵臣尽当可仗,但恐吾等行当及之。此言非为▯先,乃为天下士君子也。”嘉贞有惭色。由此观之,殿陛鞭扑,至宋始弛耳。所以养成士习,正直满朝,大都士不惮削职,亦不避远窜。但恶辱体受刑,死于杖下,当国者往往藉是以箝谏官之口,顿忘国体,恐亦自不免也。
王佛大临荆州,甚得民和。桓南郡时在江陵,既为本国,且奕叶故旧,常以才雄驾物,王每裁抑之。南郡尝诣王,通人未出,南郡乘舆径入,王对南郡鞭门干,南郡怒去,王亦不留。,夫对客鞭人,长者不为,而乘舆径入,亦非所以事邦大夫礼也。士者往往恃故旧,望人以格外相容,不惟难行,抑且自损。
张安道与欧阳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忠为翰林,苏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将求知于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为重?”乃为作书办装,使人送至京师,谒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书,亦不以安道所荐为嫌,大喜曰:“后来文章当在此。”即极力推挽,天下高此两人。夫爱才公心,人皆以引用
译曾布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兼任三司使,因议论市易事务获罪,被免去官职,外放担任饶州知州。中书舍人许将起草任命诏书,其中多有斥责之词。诏书颁布后,许将去见曾布说:“我刚接到起草诏书的指令时,本想推辞不干,又想到既然嫌隙已经形成,不过是同遭贬谪罢了,对您并无益处。诏书中的言辞,我颇作了一些修改,您日后自会明白。”曾布说:“您没听说过宋子京的事吗?从前晏殊主持朝政,宋祁担任翰林学士,晏殊喜爱宋祁的才华雅致,在附近租了一处宅第让他居住。遇到中秋节,晏殊设宴召见宋祁,拿出歌妓陪酒,直到天亮才结束。第二天晏殊被罢免宰相,朱某起草诏书,极力诋毁斥责。正当宋祁挥毫起草之时,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消退,观看的人都感到惊骇。这件事由来已久,哪里值得计较呢?”许将也怅然离去。我曾听说谏院中有一个人和一位部卿关系很亲密,偶然因事发生抵触,已经准备好奏章进行弹劾,却仍然去他家饮酒,尽情倾诉后离去,过了一会儿奏章就呈上了。第二天又再次前往,看着他说:“只是偶然议论不合,所以互相辩驳,并非要伤害他。”古今人情反复无常大多相同,令人感慨啊。
周墀担任郑滑节度使时,上表推荐韦澳在幕府任职,恰逢周墀入朝拜相,私下对韦澳说:“您用什么来教导我?”韦澳说:“希望您不要揽权。”周墀感到惊讶。韦澳说:“爵位赏赐和刑罚,是君主的权柄,您不要凭自己的喜怒来行使,让众官员各自履行他们的职责,那么您只需在朝廷上恭敬任职,天下就能治理好了。哪里用得着揽权呢?”周墀感叹说:“我先前居于此位,难道没有愧疚吗?”唉!这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如果真能让宰相,把选拔进退人才的权力交给天官,把兵马的权力交给司马,把财政的权力交给司徒,把刑罚的权力交给司寇,而我一一责求他们取得成功。如果用人不当,就迅速请求更换,天下有什么担忧治理不好的呢?后世用国家的权力,来满足私人的用途,政事日益败坏,大都是由这个原因造成的。虽然如此,权力也能拖累人。从前王安石在侍从官任上时,常说唐太宗让谏官跟随宰相入阁,最切合治国之道,应当实行。等到他进入政府任职,孙莘老、李公择请求实行这一制度。王安石不同意,说:“这又增加了两个参政。”怎么与以前的言论不同呢?这是唯恐太阿宝剑的权柄,掌握得不专一,他的志向难以施行。怎能避免使用权力,所以最终因专权而败事。
范镇在至和年间,曾经议论说中书省主管军事,枢密院主管民政,三司主管财政,彼此互不相知。所以财政已经匮乏,而枢密院却更加缺乏兵力;百姓已经困苦,而三司索取钱财却不停止。现在户部掌管钱粮,兵部掌管军队,连年敌骑日益骄横,边境多事,议论的人纷纷提出修筑城墙、增加堡垒,招募士兵没完没了。户部转运供给,大多超出定额数百万,度支费用无法接续,通常请求裁减抑制。两部提出的请求,常让朝廷大臣会议讨论而不能决断,这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呢?我曾看见户部官员王柳滨在户部任职时,常常抵制兵部所议定的事项。不久,他转任兵部职方员外郎,户部各位郎官互相庆贺说:“柳滨走了,知道钱粮短缺,就不会随意拨付了。”然而后来所用费用日益增加,并且说某处储藏可以动用,某处储备可以支撑,户部尚书夏竦对此怀恨,最终上表请求免除他的官职并削去职务。同一个人,在十几天内担任不同的官职;同一个人心,在十几天内趋向不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所处的职位不同罢了。由此可知,会计管理不可不详细且预先规划。
秘书监姜皎获罪,张嘉贞迎合权贵宠臣,请求加施诏杖。不久姜皎死了,后来广州都督裴〇先下狱。皇帝问依法应当如何处理,张嘉贞再次援引姜皎的先例。当时张说进言说:“我听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因为他们接近君主,所以说士人可以杀死但不能侮辱。先前姜皎官居三品,也有微小功劳,如果他犯罪,应当处死就处死,应当流放就流放,不应当在庭下侮辱,像对待士兵那样对待他。况且法律有八议,勋贵在其中。姜皎的事既已无法挽回,〇先难道能容许再滥施刑罚吗?”皇上认为他的话有理。张嘉贞退下后对张说说:“为什么说话如此深刻呢?”张说说:“宰相,时运来了就担任,岂能长久占据?如果贵臣都应当受杖,只怕我们这些人将要轮到。这话不是为〇先说的,而是为天下的士君子说的。”张嘉贞面露惭愧之色。由此看来,殿前台阶上的鞭打,到宋朝才开始松弛。所以养成了士人的习气,正直的人充满朝廷,大抵士人不害怕被削职,也不躲避被远谪。只是厌恶身体受辱受刑,死在杖下,当权者往往借此来钳制谏官的嘴,顿时忘记了国家体统,恐怕自己也不免受害。
王佛大镇守荆州,很得民心。桓南郡当时在江陵,既是本国宗室,又是世代故交,常以才雄傲视众人,王佛大每每压制他。桓南郡曾去拜访王佛大,通报的人还未出来,桓南郡乘坐车子径直进入,王佛大对着桓南郡鞭打门吏,桓南郡愤怒离去,王佛大也不挽留。对着客人鞭打人,长辈不做,而乘坐车子径直进入,也不是侍奉邦国大夫的礼节。士人往往倚仗故旧关系,希望别人格外宽容,这不仅难以实行,而且自损声誉。
张安道与欧阳文忠,向来不相和睦。张安道守成都时,欧阳文忠在翰林院,苏明允父子,从眉州跑到成都,打算向张安道求取知遇。张安道说:“我哪里值得看重?”于是为他们写信并置办行装,派人送到京师,拜见欧阳文忠。欧阳文忠得到苏明允父子所写的文章,也不以是张安道所荐为嫌,大喜说:“后来的文章应当在这里。”立即极力推崇拉拢,天下人推崇这两个人。喜爱人才的公心,人们都因为
为私。近见杨费诸公,人之所用,己必斥之。未几,己之所用,人亦斥之。往往才智之士,遭相臣一盼者,动摈弃终身,更不追论公私,以为进退,良可叹惜,视前辈风流远矣。
译这是出于私心。近来看到杨、费等几位公卿,别人所任用的,自己必定排斥。没过多久,自己所任用的,别人也加以排斥。往往有才能的士人,被宰相看一眼,就终身遭到摈弃,不再追究公私是非,以此作为进退的标准,实在令人叹惜,与前辈的风度相去甚远了。
蔡子度自豫章征为吏部尚书,傅季友时与徐羡之共管朝政,蔡因傅隆以问季友。若选事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季友以语羡之,羡之曰:“黄门郎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厝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蔡曰:“我不能为徐干木署纸尾也。”遂不拜。夫审而后入。既不忤人,亦不失己,真可为法。
学者要有伟量渊衷,使人不能窥其涯矣。方为人道之器,常见士夫群聚,少负寸长,急于自见,往往以声色示人,令其望而知辨,皆不能善藏故耳。昔徐羡之自布衣以局度超居廊庙,朝野推服,谓有宰臣之望。沈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尝与谢晦、傅亮宴聚,晦、亮才学辩博,羡之风度详整,时然后言。郑鲜之叹曰:“观徐、傅言论,不复以学问为长。”魏阳元为钟毓后将军长史,毓每与参佐射,阳元尝为筹画。后遇朋人不足,以阳元满数,毓初不知其善射,阳元既容范间雅,兼发无不中,举莫能敌。毓谢而叹曰:“吾之不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夫使人知之不尽者,必其藏之有余。若一见而知底里,浅也甚矣。”
李光颜初任都统,韩弘恶光颜忠力,乃饰名姝,教歌舞,遣使以遗光颜曰:“公以君暴露于外,恭进侍者,慰君征行之勤。”光颜大会将校,引使者以待姝至,秀曼都雅,一军惊视。光颜曰:“战士皆弃妻子,蹈白刃,奈何以女色为乐?为我谢公。”因呜咽泣下,将卒数万皆感激。呜呼!感人原不在多,仅仅数言,已足以夺韩弘之魄,而收军士之心,卒致敛手削地,皆由于此。大抵奸雄巧于伺人,多以声色货利,少不自持,卒为所窥。有识者自能察识。所谓上将伐谋,殆多类此。
庾哀尝与诸兄过邑人陈准,诸兄友之,皆拜其母,哀独不拜。准弟徽曰:“子何以不拜吾亲?”哀曰:“夫拜人之亲者,将自同于人之子。其义至重,哀敢轻之乎?”遂不拜。昔侯霜欲与王仲回交友,仲回被征,霸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仲回下答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纳交,何为见拜?”仲回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夫不轻拜人之亲,与不轻受人子之拜,可见古人交道最谨。彼岂轻为然诺,有匪人之吝者耶?
纪僧真得幸于齐世祖,容表有士风,尝请于世祖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婚,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谢沦,我不得措意,可诣之。”僧真承旨诣▯,登榻坐定,▯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呜呼!世祖安得有此人君之言?以天子不能与人一士大夫。然后为天子,后世官阶多从中赐,以致纷纷陈乞,朝政浊乱,皆由官职不重故耳。惜哉惜哉!昔优人李可及,擢为威卫将军,曹确曰:“太宗著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谓房乔曰:‘朕设此待天下之贤人士,工商杂流,正当厚给以财,不可假以官也。今而位将军,不可。’此谓至论,愚尝谓工匠杂流,官当止于文思院,但因功以品禄,若以卿寺之衔与之,终非所以别九流也。”
司马温公言,昔与王介甫同为郡牧判官,包孝肃为使,时号清严。一日牡丹盛开,包公置酒赏之,公举酒相劝,某素不喜酒,亦强饮。介甫终席不饮,包公不能强也,以此知其不屈。昔王丞相导,同大将军敦,饮于石季伦崇家。崇出妓劝酒,不饮则杀之。导素不能饮,是日沽醉,敦独不饮。至杀三妓,导劝之,敦曰:“杀彼家人耳,于我何与?”竟不饮。此皆大不近人情者,所为必如此,然后能乱天下。吕公以安石貌似王敦,信然。
王述初因家贫,求试宛陵令,愿受赂遗,为州司所检,有一千三百条。王丞相使谓之曰:“名父之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宜尔。”述答云:“足自当止,时人未喻也。”后屡居州郡,清洁绝伦,禄赐皆散之亲故,始为当时所
译蔡子度从豫章被征召任吏部尚书,傅季友当时与徐羡之共同掌管朝政,蔡子度通过傅隆向傅季友询问。如果选拔官吏的事务全部交给我,我不再过问,否则,我不能接受任命。傅季友将这话转告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郎以下的官职,全部委托给蔡子度,我们不再操心。至于此以上的官职,本来应当共同商议决定。”蔡子度说:“我不能替徐干木在文书末尾署名。”于是没有接受任命。审慎考虑后才接受职位,既不违背他人,也不迷失自我,真可作为典范。
学者要有宏大的气量和深沉的胸襟,使人无法窥测其深浅。作为担当大任的人才,常见士大夫们聚集在一起,稍有才长,就急于表现自己,往往用言语神色来展示于人,让人一望而知其深浅,这都是因为不能善于隐藏的缘故。从前徐羡之从平民凭借气度超群而位居朝廷重臣,朝野推崇信服,认为他有宰相的威望。他深沉密静,很少说话,不将忧喜表现在脸上,很擅长下棋,观看棋局时常像不懂一样,当时的人因此更加推崇他。曾经与谢晦、傅亮宴饮聚会,谢晦、傅亮才学渊博善辩,徐羡之风度详和整肃,等到时机恰当才说话。郑鲜之感叹说:“看徐、傅二人的言论,不再以学问为长处。”魏阳元担任钟毓后将军长史,钟毓每次与参佐射箭,阳元曾为他筹划。后来遇到同伴人数不足,用阳元凑数,钟毓起初不知道他善于射箭,阳元既然仪态文雅,加之发射没有不中的,举座无人能敌。钟毓道歉并感叹说:“我没有完全了解你的才能,就像这射箭一样。使人不能完全了解的人,必定是因为他隐藏有余。如果一见就知其底细,那就太浅薄了。”
李光颜初任都统,韩弘厌恶李光颜忠诚尽力,于是装饰美女,教她们歌舞,派使者送给李光颜说:“您让将士在外暴露辛劳,恭敬地进献侍者,慰劳您征战的勤勉。”李光颜大会将校,引来使者等待美女到来,美女秀丽曼妙、端庄典雅,全军惊视。李光颜说:“战士们都抛弃妻子儿女,冒着白刃,怎么能以女色为乐?替我谢绝韩公。”于是呜咽流泪,数万将士都深受感动。唉!感人原本不在于多,仅仅几句话,已足以震慑韩弘,而收服军士的心,最终导致韩弘收敛势力、削减地盘,都源于此。大抵奸雄善于窥探人心,多用声色货利诱惑,稍有不慎,最终被其窥探。有识之士自然能察觉识别。所谓上将伐谋,大概多属此类。
庾哀曾经与各位兄长拜访同邑人陈准,各位兄长与陈准交好,都拜见他的母亲,只有庾哀不拜。陈准的弟弟陈徽说:“你为什么不拜见我的母亲?”庾哀说:“拜见别人的母亲,是将自己等同于别人的儿子。这意义非常重大,庾哀敢轻视吗?”于是不拜。从前侯霜想与王仲回结交,王仲回被征召,侯霸派儿子侯昱在路边等候,侯昱在车下迎拜,王仲回下车回拜。侯昱说:“家父想与您结交,为什么您拜见我们?”王仲回说:“您家中有此言,我尚未答应。”不轻易拜见别人的母亲,与不轻易接受别人儿子的拜见,可见古人交友之道最为谨慎。他们难道是轻率地许下诺言,像吝啬的人那样吗?
纪僧真得到齐世祖的宠幸,容貌仪表有士人的风范,曾经请求齐世祖说:“臣出身于本县武吏,逢圣明时代荣幸至此。为儿子娶妻,得到荀昭光的女儿,当时再无其他需求,只求陛下让我成为士大夫。”齐世祖说:“这由江〇谢沦决定,我无法置意,你可以去拜访他们。”纪僧真奉旨拜访江〇,登上床榻坐定,江〇回头命令左右说:“把我的床搬远,远离客人。”纪僧真丧气而退,将此事告诉齐世祖。齐世祖说:“士大夫本来就不是天子所能任命的。”唉!齐世祖怎么能有这样作为人君的话?以天子不能给人一个士大夫的身份。然后才是天子,后世官阶多由中宫赐予,以致纷纷陈情乞求,朝政浑浊混乱,都是因为官职不尊重的缘故。可惜啊可惜!从前优伶李可及,提拔为威卫将军,曹确说:“太宗制定法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员,对房乔说:‘朕设置这些职位等待天下的贤人士,工商杂流,应当厚给财物,不可假以官职。现在让他位居将军,不可以。’这是至理名言,我曾说工匠杂流,官职应当止于文思院,只因功劳给予品禄,如果以卿寺的官衔授予他们,终究不是区分九流的方法。”
司马温公说,从前与王介甫同为郡牧判官,包孝肃为使者,当时号称清严。一天牡丹盛开,包公设酒赏玩,公举杯相劝,我向来不喜欢酒,也勉强喝下。介甫终席不饮,包公也不能强迫,由此知道他不屈服。从前王丞相王导,与大将军王敦,在石季伦崇家饮酒。石崇拿出妓女劝酒,不饮就杀之。王导向来不能饮酒,这天喝醉了,王敦独自不饮。直到杀了三名妓女,王导劝他,王敦说:“杀的是他家的人,与我何干?”终究不饮。这些都是大不近人情的人,所为必定如此,然后能扰乱天下。吕公认为王安石貌似王敦,确实如此。
王述初因家贫,请求试任宛陵令,愿意接受贿赂,被州司检举,有一千三百条。王丞相派人对他说:“名门之子,不愁没有俸禄,屈尊治理小县,很不应该这样。”王述回答说:“自然应当停止,当时的人不理解罢了。”后来屡次担任州郡长官,廉洁绝伦,俸禄赏赐都分给亲友,才开始被当时的人所
欢。然则仕人必先自足其欲,而后可以为廉乎?后虽清洁,亦何补于宛陵之涂炭,然始为蜣▯吉,终为玄蝉,犹为善变。今人初第,刻意厉行,要致虚名。及其位高,乃纵滥。如孙盛为长沙太守,颇营资货,桓温遣部从事至郡察知之,重其高名不效,反与温笺,辞旨放荡则又出,清波人污池,去述远矣。
译欢乐。那么,做官的人必须先满足自己的欲望,然后才能做到廉洁吗?后来即使清廉高洁,对宛陵百姓遭受的苦难又有什么补益呢?起初像蜣螂,最终像玄蝉,这还算得上善于变化。如今的人刚考中进士,刻意磨砺品行,以求博取虚名。等到地位高了,就放纵无度。比如孙盛担任长沙太守时,大肆搜刮财物,桓温派遣部下的从事到郡中查访得知此事,看重他的高名而不追究,反而给桓温写信,言辞旨意放荡不羁,这就又出现了清波之人落入污池的情况,与远大的志向相去甚远了。
晁秘监以集句示刘贡父,贡父曰:“君高明之识,辅以家世文学,何至作此等伎俩?殊非我素所期也。”吾尝谓集古人句,譬如蓬荜之士,适有佳客,既无自己疱厨,而器皿肴蔌,悉假贷于人。收拾▯▯,意欲强学豪奢,而寒酸之气,终是不去。非如贵公,供帐不移,水陆之珍,咄嗟而办。由此观之,集句真不足重。昔王介甫素好集句,尝以此困人,人尝以久假不归讥之。后咏石砚,为东坡所屈,使闻此言,尝更愧恨。
韩持国喜声乐,遇极暑,辄求避。屡徒不如意,则卧一榻,使婢执板缓歌不绝声,展转徐听,或颔首抚掌,与之相应。往不复挥扇,以此避暑,恐不如姚崇骑骝游茂林中,更为清适。
庆历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任政事,孙之翰为谏官,尝家居,石介过之。介言富公言滕宗谅等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则欲置宗谅重法,范公则欲薄其罪,富公欲抵重法,则惧违范公,欲薄其罪,则惧违杜公,不知所决。翰曰:“守道以为如何?”介曰:“窃虑之。”乃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是不知有法,而未尝意在人主也。”呜呼!不论法而先论宰相之意,此天下之所以不平也。不如此,则法且不行,可奈何?此亦难过责富公。夫法者君相所持以平天下者,今宰相以意为重轻,苟一于任法,虽不失平,然互有异同,终不成狱。衰季之世,事多若此。不然,徒成一去国之名耳。若杜范则犹可以理事,非凡相比。
昭宗时,有一弄猴,颇驯,能随班起居,昭宗赐以绯号“孙供奉”。朱梁僭号,令此猴随班起居,猴望见全忠,径趋跳跃奋击,遂被杀。吾尝叹明皇之象,后唐之猴,可流芳百世矣。此二兽者,其亦国土之报与?卫懿公之鹤,乃独不然。愧之愧之!
景德中,李迪、贾边皆举进士,省试皆不与。迪以赋落韵,边以“当仁不让于师论以师为众,”与汪疏留,乃奏乞特收。王文正公为相,曰:“迪虽犯不考,然出于不意,其过可恕。边特立异说,将令后生务为穿凿,破坏科场,渐不可启。”遂收迪而黜边。今人不遵朱注,务为奇说,致令后生方习六甲,即欲弹射朱陆,亦自多事。
曾子固与王荆公友善,后神宗以问子固云:“卿与王安石相知最早,安石果何如?”子固曰:“安石文章行谊,不减杨雄,以吝故不及。”神宗遽曰:“安石轻富贵,似不吝也。”子固曰:“臣所谓吝者,以安石勇于有为而吝于改过耳。”神宗颔之。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吾是益验,训吝谓吝于改过,尤妙。
李观作文,不旁沿前人,时谓与韩愈相上下。及观少夭,而愈后文益工,议者以为观文未极,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陆希声以为观上辞,故辞胜理。愈尚质,故理胜辞。虽愈穷老,不能加观之辞。观后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质。夫文贵质多而不贵文多,于此可见。此韩公所以起八代之衰也。
桓文林姑是杨司空夫人,文林父卒,姑赴哀,止于传舍,整饰而入,文林心非之。及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司空遣吏奉祀,因县发取祀具,悉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用情若此,良可据矣。今人率以贵盛骄其戚属,令人茹恨,可以为鉴。
后唐张文礼素不知书,亦无方略,唯于懦兵之中,萋菲上将,言甲不知进退,乙不识军机,以此军人推为良将。呜呼!士人中亦有得此术而取高位者,大都驰中驷以当下驷,愈自觉其骏逸耳。孔子恶子贡好与不若己者处。亦是此意。
《真经》曰:“学道如穿井,形愈深而去土愈难出。”此与《孟子》掘井之论相似。颜子未达一间,还是有余土在。
马季良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大将军邓骘闻季长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后客游凉州,会羌乱米贵,关西道▯堇相望,季长既饥困,乃叹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
译晁秘监把集句诗给刘贡父看,贡父说:“您有高明的见识,又有家世文学的辅助,何至于做这种伎俩?这实在不是我平素所期望的。”我曾经说,集古人的诗句,好比是住在蓬门荜户的人,恰好来了贵客,既然没有自己的厨房,而器皿菜肴,全都向人借来。收拾拼凑,想要勉强装作豪奢,但寒酸之气,终究是去不掉。不像富贵人家,供帐无需移动,山珍海味,吆喝一声就能办齐。由此看来,集句实在不值得看重。从前王介平素喜好集句,曾经用这个来难为人,有人曾用“长期借用而不归还”来讥讽他。后来他咏石砚,被苏东坡驳倒,如果听到这番话,大概会更加羞愧悔恨。
韩持国喜欢音乐,遇到极热的时候,就寻求避暑。多次搬动都不如意,就躺在一张榻上,让婢女拿着拍板缓缓地唱歌,声音不断,他辗转躺着慢慢听,有时点头拍手,与歌声相应和。他不再挥动扇子,用这种方法避暑,恐怕不如姚崇骑着马在茂密的树林中游玩,更为清爽舒适。
庆历年间,皇上任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处理政事,孙之翰担任谏官,曾经在家闲居,石介去拜访他。石介说:“富公说滕宗谅等人镇守庆州,使用公使钱触犯法律,杜公想要给滕宗谅定重罪,范公想要减轻他的罪责,富公想要定重罪,就害怕违背范公,想要减轻罪责,就害怕违背杜公,不知道如何决断。”孙之翰说:“坚守正道认为应该怎样?”石介说:“我私下担心这样。”于是感叹说:“法律是君主掌握的权柄,现在富公是不知有法律,而心中不曾想着君主。”唉!不讨论法律而先讨论宰相的心意,这就是天下之所以不平的原因。不这样,那么法律就不能施行,能怎么办呢?这也难以责备富公。法律是君主和宰相用来使天下公平的工具,现在宰相凭心意决定轻重,如果只一味地任用法律,虽然不至于失去公平,但彼此意见不同,终究不能结案。衰败的世道,事情大多像这样。不然的话,只是成就一个被罢免出国的名声罢了。像杜衍、范仲淹还可以治理政事,不是普通的宰相能比的。
唐昭宗时,有一个耍猴的,猴子很驯服,能跟随班列起居,昭宗赐给它绯色官服,号称“孙供奉”。朱温篡位称帝,命令这只猴子跟随班列起居,猴子望见朱温,径直跑过去跳跃攻击,于是被杀。我曾经感叹明皇的象,后唐的猴,可以流芳百世了。这两只兽,大概也是国土的报应吧?卫懿公的鹤,却唯独不是这样。惭愧啊惭愧!
景德年间,李迪、贾边都参加进士考试,省试都没有中选。李迪因为赋诗落韵,贾边因为“当仁不让于师”的论说把“师”解释为“众”,与汪疏留一起,于是上奏请求特别录取。王文正公担任宰相,说:“李迪虽然犯了不考场的错误,但出于意外,他的过错可以宽恕。贾边特意提出异说,将让后生们致力于穿凿附会,破坏科举考场,逐渐不可开启这种风气。”于是录取了李迪而黜落了贾边。现在的人不遵循朱熹的注疏,致力于奇异的学说,致使后生们刚学习六甲,就想弹射朱熹、陆九渊,也是自找麻烦。
曾子固与王荆公交好,后来神宗问子固说:“您与王安石相知最早,王安石究竟怎么样?”子固说:“王安石的文章品行,不亚于杨雄,因为吝啬所以不及。”神宗立刻说:“王安石轻视富贵,似乎不吝啬。”子固说:“臣所说的吝啬,是指王安石勇于有所作为而吝于改正过错罢了。”神宗点头表示赞同。孔子说:“如果有周公那样的才华之美,如果骄傲且吝啬,其余的就不足观了。”我因此更加验证,把“吝”解释为吝于改过,尤其精妙。
李观写文章,不沿袭前人,当时人说他与韩愈不相上下。等到李观早逝,而韩愈后来的文章更加精妙,议论的人认为李观的文章没有达到极致,韩愈年老不停止写作,所以最终独占名声。陆希声认为李观崇尚文辞,所以文辞胜过义理。韩愈崇尚质朴,所以义理胜过文辞。虽然韩愈穷困年老,也不能增加李观的文辞。李观死后,也不能赶上韩愈的质朴。文章贵在质朴多而不贵文辞多,在这里可以看出。这就是韩公之所以能振兴八代衰败文风的原因。
桓文林的姑姑是杨司空夫人,文林父亲去世,姑姑去奔丧,停在传舍,整理修饰后才进去,文林心里不以为然。等到慰问时,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号哭而已。司空派遣官吏奉祀,于是从县里取来祭祀器具,全都拒绝接受。后来每次到京师,不曾借宿在杨家,用情像这样,确实可以信赖了。现在的人大多凭借显贵骄横对待亲戚,让人含恨,可以作为鉴戒。
后唐张文礼平素不读书,也没有谋略,只在懦弱的士兵中,诬陷上将,说甲不知道进退,乙不认识军机,因此军人推举他为良将。唉!士人中也有得到这种术数而取得高位的人,大都是骑着中等马以抵挡下等马,越觉得自己骏逸罢了。孔子厌恶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也是这个意思。
《真经》说:“学道如同挖井,挖得越深,土就越难挖出。”这与《孟子》掘井的论述相似。颜回只差一间没有通达,还是有余土在。
马季良善于鼓琴,喜欢吹笛,通达生命任性,不拘泥于儒者的节操。大将军邓骘听到马季长的名声,召他担任舍人,这不是他喜欢的,于是没有应命。后来客居凉州,恰逢羌人作乱米价昂贵,关西道路上饿殍相望,马季长既然饥困,于是叹息说:“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
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若较寻尺羞,灭无资之躯,殆非老庄所谓矣。”遂应骘召。尝见后人有非为贫而仕之,言以未免为饥寒所累。要之,圣贤涉世,不苟求异,禄仕亦未为害道。
译用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愚笨的人尚且不会去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生命比天下万物都珍贵。如今如果为了计较微小的耻辱,而毁灭毫无价值的躯体,恐怕不符合老子和庄子所说的道理了。”于是答应了刘骘的征召。曾经看到后世有人非议他为了贫困而出仕,说这未免是被饥寒所拖累。总之,圣贤人涉足世间,不刻意追求与众不同,做官领俸禄也未尝有害于大道。
昔罗友少有美韵,不持检节,好伺人祠,往乞余食,虽营署市肆,不以为羞。时在桓温府,桓责之曰:“君太不达,须食,何不就身求?乃至于此。”友傲然不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复无。”桓大笑之。后举为襄阳太守,举其宏纲,不存小察,甚为吏民所安。裴休披毳衲于歌妪院,持钵乞食,曰:“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说法为人。”贤者何得为是?吾恐脱俗,良不在此。近闻唐伯虎高才被弃,遂恣意放浪,狂态百出。尝变服乞食虎丘山,遇游客赋诗不就,遂从旁续成,朗吟数联。客惊前视,即大笑而去。人皆以为达,而不知越礼违教,所损甚大,亦由罗友、裴休作俑于前也。以是为通达,君子耻之。
张天锡在北,数游宴园池,颇废政事。时有谏者,天锡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慕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申触类,庶无遗漏矣。夫与其得之于心,不若见之于事,实政未能及人,慢游徒为玩物,此止可间一行耳。昔东坡在杭,尝云了郡事于湖中,吾犹病之,此饰词欺人,何足为法?
《紫微贞经》曰:“为道者譬持火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烛存。财色于己,如小儿贪刀刃之蜜,其甜不足美口,即有截舌之患。”夫蜜刀之喻,可谓切譬,但不知冥室中自有常明者在,不待持火自外来也。
景祐末,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死,议者以宦官监军,主帅不得专,致平失利。或请罢诸帅监军,仁宗以问宰臣吕文靖公,公曰:“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仁宗委公择之,对曰:“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何由知其贤否?愿诏都知押班保举,有不称者与同罪。”仁宗从之。翊日,都知叩头乞罢监军宦官,士夫嘉公有谋,夫不动声色,坐罢监军。哲人举事,固自不凡,陈窦之祸,皆由谋之不足也。是以君子立朝贵有智。
参寥尝与客评诗,客曰:“世间故实小说,有可以入诗者,有不可以入诗者,唯东坡全不拣择,入手便用。如街谈巷说,一经坡手,似神仙点瓦砾为黄金,自有妙处。”参寥曰:“老坡牙颊间,别有一副▯甫钅卢,他人岂可学耶?”座客无不以为然,城诗不及文,亦坐此病。诗若淘洗不尽,则珠玉瓦砾,杂然并陈,总不成文。此数十位圣贤中,著一个屠沾儿不得。
有真人问人曰:“子尝弹琴,弦缓何如?”答曰:“不鸣不悲。”又问弦急何如?曰:“声绝而伤悲。”又问缓急得中何如?答曰:“众音和合,八音妙奏矣。”真人曰:“学道执心调适,亦如弹琴,道可得矣。”此言见道。
李文靖为相,专以方严重厚,镇服浮躁,尤不乐人论说短长。胡秘监谪商州,久未召,尝与文靖同为制诰,闻其拜参政,以启贺之,诋前居职罢去者,云吕参政以无功为左丞,郭参政以酒失为少监,辛参政非才谢病,优拜尚书,陈参政新任失旨,退归两省,其誉文靖甚力。文靖慨然不乐,命小吏封置别箧,曰:“吾岂真优于是,亦适遭遇耳。乘人之后而讥其非,吾所不为,况欲扬一己而短四人乎?”终为相,秘监不复用。呜呼!此真足以塞谄佞之途矣。夫执政之门窥伺者众,不以贿进,则以佞人。贿进者其害浅,佞入者其机深,一不加察,则颠倒是非,赞成邪僻,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噫!秉政者了此,则事可过半矣。
王沂公在阁下日,杨文公性诙谐,一时僚友,无不被其狎侮。于沂公,独曰:“第四厅舍人,不敢奉戏。”夫自不为戏易,使人不敢戏难,此岂无道至此?然戏谑最害事,文公竟以此得罪。吾有此病,故存前车,用诫后乘尔。
宋朝引试,率在八月中。韩魏公当国日,二苏将就试,黄门忽卧病,魏公辄奏上曰:“今岁召制科之士,惟苏轼、苏辙最有声望。今闻苏辙偶病,未可试,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试,甚非众望,
译从前罗友年轻时有美好的风度,不遵守检点节制,喜欢窥伺别人祭祀,前往乞求剩下的食物,即使是军营官署或市场店铺,他也不以此为羞耻。当时他在桓温府中任职,桓温责备他说:“你太不通达事理,需要食物,为什么不向我求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罗友傲慢不屑,回答说:“向公您乞食,现在或许可以得到,明天就又没有。”桓温大笑。后来他被举荐为襄阳太守,只把握大的纲领,不注重细微的考察,官吏百姓都很安定。裴休在歌女院中披着粗毛僧衣,拿着钵盂乞食,说:“不被世俗情感所沾染,可以为人讲说佛法。”贤人怎么能这样做?我担心摆脱世俗,实在不在于此。近来听说唐伯虎才华高超却被弃用,于是肆意放浪形骸,狂态百出。曾经变换服饰在虎丘山乞食,遇到游客作诗不能完成,于是从旁边续写完成,高声吟诵了几联。游客惊讶地向前看,随即大笑离去。人们都以为这是通达,却不知道违背礼教,损害很大,这也是由罗友、裴休在前带头造成的。把这种行为当作通达,君子以此为耻。
张天锡在北方时,多次在园池游玩宴饮,颇废弛政事。当时有劝谏的人,张天锡说:“我不是喜好出行,出行有所收获。”观看早晨的花草就敬重才俊之士,玩赏芝兰就喜爱有德行的臣子,看见松竹就思念有节操的贤人,面对清流就仰慕廉洁的行为,浏览蔓草就轻视贪婪污秽的官吏,遇到狂风就厌恶凶狠狡诈之徒。如果由此引申类推,大概没有遗漏了。与其在心中得到感悟,不如在事情上体现出来,实际政事未能惠及他人,怠慢游玩只是玩物丧志,这只能偶尔做一次罢了。从前苏东坡在杭州,曾说在湖中处理郡务,我尚且对此感到忧虑,这是修饰言辞欺骗世人,哪里值得效法?
《紫微贞经》说:“修道的人好比拿着火把进入黑暗的房间,黑暗随即消灭而光明留存。财色对于自己,如同小儿贪图刀刃上的蜂蜜,那点甜味不足以美味,却有割断舌头的祸患。”刀蜜的比喻,可以说非常贴切,但不知道黑暗房间中自有常明的东西存在,不需要等待拿着火把从外面带来。
景祐末年,西部边境用兵。大将刘平战死,议论的人认为宦官监军,主帅不能专断,导致刘平失利。有人请求罢免各主帅的监军,仁宗拿这件事询问宰相吕文靖公,吕公说:“不必罢免,只要挑选谨慎忠厚的人担任即可。”仁宗委托吕公挑选,吕公回答说:“臣担任宰相,不应当与宦官私下交往,从哪里知道他们的贤与不贤?希望下诏让都知押班保举,有不称职的与保举者同罪。”仁宗听从了。第二天,都知叩头请求罢免监军宦官,士大夫们称赞吕公有谋略,不动声色,就坐罢监军。哲人做事,本来就不凡,陈窦的祸患,都是因为谋划不足。所以君子在朝廷立足贵在智慧。
参寥曾经与客人评论诗歌,客人说:“世间的典故小说,有可以入诗的,有不可以入诗的,只有苏东坡完全不挑选,拿到手就用。比如街谈巷议,一经东坡之手,好像神仙点瓦砾为黄金,自有妙处。”参寥说:“老坡牙颊之间,另有一套杜甫的笔法,别人怎么能学得来呢?”座客没有不认为对的,城诗不及文章,也是因为这个毛病。诗歌如果淘洗不尽,那么珠玉瓦砾,混杂陈列,总不成文章。这几十位圣贤中,容不下一个屠夫。
有真人问人说:“你曾经弹琴,弦松缓怎么样?”回答说:“不发声不悲哀。”又问弦紧急怎么样?回答说:“声音断绝而悲伤。”又问松缓适中怎么样?回答说:“各种声音和谐,八音美妙演奏。”真人说:“修道执心调适,也像弹琴,道就可以得到了。”这话体现了道。
李文靖做宰相,专门以方正严肃厚重,镇服浮躁,尤其不喜欢别人议论长短。胡秘监被贬到商州,很久没有被召回,曾经与李文靖同为制诰,听说他拜为参政,写信祝贺他,诋毁以前离职的人,说吕参政因为没有功劳做左丞,郭参政因为酒失做少监,辛参政没有才能称病,优厚地拜为尚书,陈参政新任违背旨意,退归两省,他极力赞誉李文靖。李文靖感慨不乐,命令小吏封存在别的箱子里,说:“我哪里真的优于这些人,也是恰好遭遇罢了。趁人之危而讥讽他的过失,我不做,何况想要宣扬自己而贬低四个人呢?”最终做了宰相,秘监不再被任用。唉!这真足以堵塞谄媚奸佞的道路了。执政的门下窥伺的人众多,不靠贿赂进身,就靠谄媚进入。靠贿赂进身的危害浅,靠谄媚进入的机谋深,一旦不加察,就颠倒是非,助长邪僻,其危害不可胜言,唉!执政者明白了这个,事情就可以完成一半了。
王沂公在门下省任职时,杨文公性格诙谐,一时的同僚朋友,没有不被他狎昵侮辱的。对于沂公,唯独说:“第四厅舍人,不敢奉戏。”自己不戏弄人容易,使人不敢戏弄难,这难道没有道理达到这样吗?然而戏谑最害事,文公最终因此获罪。我有这个毛病,所以保留前车之鉴,用来告诫后来者。
宋朝开科考试,通常在八月中。韩魏公当权时,二苏将要参加科举考试,黄门忽然卧病,魏公随即上奏说:“今年召试制科之士,只有苏轼、苏辙最有声望。现在听说苏辙偶感疾病,不能参加考试,像这样的人兄弟中,一人不能参加考试,非常不符合众人的期望,
黄门病中,魏公数使人问讯,既闻全安,方引试,比常例展二十日。夫古人欲得一士,虽裂防破格,不以为私。今人严于避嫌,一字之差,率标黜之,安能得士?然防之益密,而用意益奸,往往厚棘丛中。私植桃李,乃知禁密不足以杜奸,而适足以滋奸也。噫!
唐李景庄老困场屋,每被黜,母辄挞其兄景让。一日,宰相谓主司曰:“李景庄今岁不可不收,可怜彼兄每岁被挞。”由是始得第。釴为弟子时,家君甚严,每试有司,不在前列,辄怒。自吾母以及于兄弟,皆辱及之。吾少嬉戏,吾母与吾兄弟皆含泪劝学,曰:“勉之。吾等不见尔荣,先受尔累。”后得第,皆私贺曰:“自是父可无骂矣。”今见景庄,不觉怆然。
李锡之为芦城令,变苦泉为甘泉。包山旧无三班,谓蛇、虎、雉也。自侯景之乱,乃有蛇虎。是山川之气,因人而变也。又闻人有饮狂泉而狂者,有饮盗泉而贪者,是人心反因山川而变,可谓不善变矣。昔吴隐之有清操,曰:“泉安能易我心?”一饮而去,后不闻饮盗泉者化而为廉。则隐之清德,乃不如李锡之政乎?理不可穷若此。
汉崔瑷临终顾命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藏形骸?勿归乡里。”遂留葬洛阳。呜呼!然首丘之论非乎?要其终与季札之意相同,亦达者之高致也。
汉姜伯淮与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闻,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噫!此可以砭杨氏兄弟之谬矣。
金华长仙乡民十有一家,自以甲乙第其产,相次执义役,几二十年。吴芾舆致十一人与宴,更其乡曰循理,里曰信义。此十一人者,惜不知其姓名,真可师也。今一家兄弟子侄,每遇户役,辄相告争,况邻里乎?当以此为法,惜未一试行之。
宋张孝祥早负才俊,殿试问师友渊源,人皆攻程氏专门之学,孝祥独不攻。高宗擢第一人,召对百言,皆切时政。后所至有声,但初登第,出汤思退之门,后知平江,张浚荐之,召赴行在。渡江初,朝议惟“和战”二字,张浚主战,思退祖秦桧之说,力主和,孝祥出入二公之门,而两持其说,君子惜之。夫孝祥于思退,今所谓座主门生也;于张浚,今所谓举主门生也,是皆有恩于我者,固当报之。然皆同立危朝,当以国事为重,不当以私议为党。何则?所重有甚于恩者,故私情有不暇顾也。若以恩言,则师生之恩,孰如君父?君父有过,尚且谏诤,而况于师生乎?如孝祥者,能调和其间,同归于正,上也。否则直言是非,奉身而退,乃依附隐忍而两可之,下矣。吾友李一吾,赵甬江门生也。尝耻出其门,未有一言相假借,在孝祥上矣。
延熹元年党事起,太尉陈蕃争之不能得,朝廷寒心,莫敢复言。贾彪谓同志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洛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武等讼之桓帝,以此大赦党人。李膺出曰:“吾得免,此贾生之谋也”。先是岑▯至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以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以党禁锢卒于家。夫贾公能奋身以救党人,而不肯开门以纳公孝,其视破族屠身相继灭亡者何?如东汉诸公虽慷慨澈昂,徒自取衅端,亦何补于国家?若贾公真可为法,处波荡之中而独能自立,信非有道者不能。
●卷五
张龙湖先生拜相内直,旬日始出,门人往贺,先生曰:“何不吊我?”人皆谓先生不乐撰文,故有是说,竟不寿。余曰:“不然。昔岑文本拜中书令,有忧色,母问之,答曰:‘非勋非旧,责重任高,所以忧也。’”有来贺者,辄曰:“今日受吊不受贺。”先生之意,或本于此。
宋庆历中,劫盗张海横行数路。将过高邮,知军晃仲约度不能御,喻军中富民,出金帛
译黄门生病期间,魏公多次派人去问候,等到听说他完全康复后,才安排他参加考核,比常规日期推迟了二十天。古人想要得到一位贤才,即使打破常规、逾越法度,也不认为是徇私。现在的人严格地避嫌,哪怕是一个字的差错,就往往加以贬斥,这样怎么能得到贤才呢?然而防范越是严密,用心就越奸诈,往往在重重荆棘丛中,私下培植亲信,这才知道严密的禁令不足以杜绝奸邪,反而足以滋生奸邪。唉!
唐朝李景庄年老困顿于科举考场,每次都被黜落,他的母亲就总是打他的哥哥李景让。有一天,宰相对主考官说:“李景庄今年不能不录取,可怜他哥哥每年都被打。”于是李景庄才考中进士。我在做学生的时候,父亲非常严厉,每次考试如果不在前列,父亲就发怒。从我的母亲到兄弟们,都受到连累侮辱。我小时候嬉戏玩耍,母亲和兄弟们都含着眼泪劝我学习,说:“努力吧。我们看不到你的荣耀,却先承受你的拖累。”后来我考中进士,他们都私下祝贺说:“从此父亲可以不骂人了。”现在看到李景庄的事,不禁感到悲伤。
李锡之担任芦城县令,把苦泉变成了甘泉。包山过去没有“三班”,即蛇、虎、野鸡。自从侯景之乱后,才有了蛇和虎。这是山川的气象,随着人而改变。又听说有人喝了狂泉就发狂,有人喝了盗泉就贪婪,这是人心反而随着山川而改变,可以说是不善于变化了。从前吴隐之有清廉的操守,说:“泉水怎么能改变我的心?”喝了一口就离开,后来没有听说喝盗泉的人变得廉洁。那么吴隐之的清廉德行,难道还不如李锡之的政绩吗?道理不可穷尽竟然如此。
汉朝崔瑷临终前嘱咐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等到死亡时,精神归于天,骨骼归于地,什么地方不可以埋葬形体?不要回乡里。”于是留在洛阳安葬。唉!那么“狐死首丘”的说法不对吗?究其根本与季札的意思相同,也是通达事理者的高尚志趣。
汉朝姜伯淮与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行闻名,友爱出于天性,常常一起睡觉起床。等到各自娶妻后,兄弟间互相依恋,不能分房睡。因为考虑到应当延续子嗣,于是轮流前往妻室居住。唉!这可以用来针砭杨氏兄弟的谬误了。
金华长仙乡的十一户百姓,自己按甲乙次序排列财产,依次承担义役,将近二十年。吴芾用车子把这十一人接到宴席上,把他们的乡名改为“循理”,里名改为“信义”。这十一人,可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真可以作为老师。现在一家兄弟子侄,每当遇到赋役,就互相争吵,何况邻里呢?应当以此作为法则,可惜没有尝试实行。
宋朝张孝祥早年负有才名,殿试时问师友渊源,人们都钻研程氏专门之学,张孝祥独自不钻研。高宗提拔他为第一名,召对时一百多字,都切合时政。后来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只是刚考中进士时,出自汤思退门下,后来任平江知府,张浚推荐他,召他到行在。渡江初期,朝廷议论只有“和战”二字,张浚主张抗战,汤思退秉承秦桧的说法,极力主张议和,张孝祥出入两位公卿门下,而同时支持两方的说法,君子为此惋惜。张孝祥对于汤思退,是现在的所谓座主门生关系;对于张浚,是现在的所谓举主门生关系,这两人都有恩于我,本来应当报答。然而都同在危难的朝廷任职,应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应当以私人议论结党。为什么呢?所看重的有比恩惠更重要的,所以私人情分来不及顾及。如果从恩惠来说,师生的恩惠,哪里比得上君父?君父有过错,尚且要劝谏争辩,何况对于师生呢?像张孝祥这样的人,能调和其间,共同归于正道,是上策。否则直言是非,保持自身节操而退隐,是下策。而依附隐忍,模棱两可,是下策中的下策。我的朋友李一吾,是赵甬江的门生。曾经以出自他的门下为耻,没有一句话互相假借,在张孝祥之上了。
延熹元年党锢之祸兴起,太尉陈蕃争辩不能成功,朝廷人心寒惧,没有人敢再说话。贾彪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我不去西行,大祸不能解除。”于是进入洛阳游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〇武等人向桓帝申诉,因此大赦党人。李膺出来时说:“我能免祸,这是贾生的谋划。”在此之前岑〇至因为党事逃亡,亲友大多藏匿他。贾彪独自闭门不接纳,当时人责备他,贾彪说:“传言要观察时机而动,不连累后人。公孝以孝道要挟君主导致祸端,自找过错,我因为不能奋起持戈相待,反而可以宽容隐藏他吗?”于是大家都佩服他的裁断公正,因为党锢之禁在家去世。贾公能奋身救党人,却不肯开门接纳公孝,他看待那些破族屠身相继灭亡的人如何?像东汉各位公卿虽然慷慨激昂,只是自取祸端,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像贾公真可以作为法则,处在动荡之中而能独自立身,确实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做到的。
●卷五
张龙湖先生拜相入宫值班,十天才出来,门人前去祝贺,先生说:“为什么不来吊唁我?”人们都说先生不喜欢写文章,所以有这种说法,竟然没有祝寿。我说:“不是这样。从前岑文本拜中书令,有忧愁的神色,母亲问他,回答说:‘不是功臣也不是旧臣,责任重大地位崇高,所以忧愁。’”有来祝贺的,就说:“今天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先生的意思,或许原本于此。
宋朝庆历年间,劫盗张海横行多路。将要经过高邮,知军晃仲约估计不能抵御,告诉军中富人,拿出金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