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语卷一
恶,故舜得以因其迹而诛窜之也,然乎?」曰:「圣人公天下以为心,可用则用,可罪则罪,亦惟其事,惟其时,付之而已,而非有私也。若曰知其不善,即其罪未至诛窜,亦必去之矣,何乃忍留?必待其偾天下之事,罪状旣着,然后因其迹而诛窜之乎?因迹而后诛窜,是后世人臣避嫌而务为形迹,欲有辞于天下者之为。圣人顾若是耶?」孔子始政,即诛少正夘因何迹也?后世但见四凶在朝,恐伤帝尧知人之明,故为之出脱如此,然不知可用则用,旣不深求;可罪则罪,亦无留滞。惟其罪之即罪,是以用之即用,而无所容心也。无所容心,正所以为尧舜而明知其恶,姑为容忍,必待其恶显著,而后因以诛窜者,正不可以为尧舜也。有天下者,去邪勿疑,无惑乎其说。
译“不好,所以舜能够顺着他们的行迹而诛杀流放他们,是这样吗?”回答说:“圣人以天下为公作为本心,可以任用就任用,可以治罪就治罪,只依据事情本身和当时的情况,交付处理罢了,并没有私心。如果说知道他们不好,即使他们的罪行还未达到诛杀流放的程度,也一定会罢免他们,为什么竟然忍心留下他们?一定要等到他们败坏天下的事务,罪状已经显著,然后才顺着他们的行迹而诛杀流放他们吗?顺着行迹而后诛杀流放,这是后世臣子为了避免嫌疑而刻意制造形迹,想要向天下人有所辩解的做法。圣人难道是这样做的吗?孔子刚开始执政,就诛杀少正卯,依据的是什么行迹呢?后世只看到四凶在朝廷,担心损害帝尧知人善任的英明,所以这样为他们开脱,却不知道可以任用就任用,既然不深究;可以治罪就治罪,也没有滞留。正因为有罪就治罪,所以任用就任用,而心中没有私意。心中没有私意,正是尧舜所为;而明知其恶,却姑且容忍,一定要等到恶行显著,然后才借此诛杀流放,这正不可以作为尧舜的榜样。拥有天下的人,铲除邪恶不要迟疑,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
问伊川云:「伊尹知太甲必能思庸,故放之桐。三年当汤崩时,太甲当立。太甲又有思庸之质,须立太甲。若无是质,伊尹亦不立也,然否?」曰:「太甲当立,自合立之,岂为其有思庸之质乎?至其败度、败礼、颠覆典刑,乃放之于桐。葢甚有所不得已也。使不能思庸,必且别有处分,必不使其丧有商之社稷矣。此初放之时,其机如此,未知其竟何如也。至其思庸,乃即复之耳。是太甲之立也,以其当立;而其复也,以其思庸。思庸也者,乃是因放而思庸,非伊尹初逆知其必思庸,乃故先放之使之思庸,而后复之也。此说与尧非不知四凶同意,其理不如此也。」
问考亭云:“西伯戡黎事难判断。观戡黎大故,迫近纣都,了岂有诸侯臣子而敢称兵于天子之都乎?看来文王只是不伐纣耳,其它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类。若说文王纔守臣节,何故有此?只是后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回互个文王说,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说文王不伐纣耳,其说何如?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其中有多少道理,多少忠孝,多少诚心委曲,只此便是至徳。又待何者而后为至徳乎?且文王既伐崇、戡黎都做了矣,乃不伐纣,何为?旣不伐纣矣,乃又伐崇、戡黎都做了,何为?盖文王为西伯,赐弓矢、鈇钺,专征伐,则不道之国乃其所当伐也。纣命西伯专征伐,固未曰逺者征之而近者弗许也,则西伯于此又安得独征于逺,而近者遂任其不道而不以征乎?纣君也,臣之所当事也;崇、黎诸侯也,方伯所得征也。使文王伐纣,是贼君臣之义;使文王不伐崇、戡黎,是废方伯之职,固各有所当也。岂纣与崇、黎皆为同列?文王伐崇、戡黎之事都做了,只不伐纣乎?固未可以并言也。祖伊之恐而奔告也,葢乃臣子之心。古云:汤武虽贤圣,不遇桀纣不王;桀纣虽不肖,不遇汤武不亡。今以纣恶日甚,而遇文王之徳日以盛,则兴亡之会昭然可覩,故祖伊因戡黎之事恐而奔告,葢恐纣之必亡,欲其改过以图存,非谓文王将取天下而恐也。观其奔告之辞,只称殷之不徳,而曽不及周,则其本情可知矣。若曰文王伐崇、戡黎都做了,只不伐纣耳,是谓曹操东征西讨都做了,只未取汉耳,而可乎?孔子何私于文王,特为溢美?后人何私于孔子,曲为回互?若以孔子之言未可信,则天下更有可信之言乎?考亭尝谓学者看详文字,当如酷吏之鞫狱,予甚以为不然。夫酷吏鞫狱,无中生有,深文罗织,钉入人罪,何以得其情之真?学者穷。理只当虚心平气,徐求精微之旨。一有执着,便错。若如酷吏鞫狱,何以得其理之正?今观考亭此论,其亦酷吏之鞫狱也。己又曰:「武王继文王为西伯,戡黎者,武王也。纣使胶鬲观兵,胶鬲曰:『西伯何来?』葢武王伐纣之时,而先戡黎也。此亦有据。若然,则文王之心事愈益明白。使西伯而文王也,则祖伊之恐,徒以其理;使西伯而武王也,则祖伊之恐,明见其势。可恐而卒不如所恐,文之所以为文也。可恐而即如其所恐,武之所以为武也。而考亭于武之伐纣,则曰:『武王于此自是住不得。』于文之以服事殷,却曰:『只不伐纣耳,其它事也都做了。』是以文之不伐纣,反不如武之伐纣为直截也。失之矣。」
问殷民曰:「以周之徳,而殷人犹思其主,则殷之所感可知。以思殷之人,而卒化于周,则周之所感可知。在周如此,在殷又可知;殷人如此,周人又可知。吁!殷周之徳,其可谓盛也已。」
书注未善者多,而《洪范》更甚。如五行自五行,五事自五事,乃比而属之曰:「貌泽水也,言扬火也,视散木也,听收金也,思通土也。」岂不牵合无当乎?《稽疑》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谓雨者如雨,其兆为水;霁者开霁,其兆为火;蒙者蒙昩,其兆为木;驿者络绎不属,其兆为金;克者交错有相胜之意,其兆为土。夫雨与霁,犹略近似;蒙之为木,驿之为金,克之为土也,何居?《庶征》曰:「雨、曰旸、
译有人问伊川先生:“伊尹知道太甲必定能够思考常道,所以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正值商汤去世之时,太甲应当即位。太甲又有思考常道的资质,所以必须立太甲。如果没有这种资质,伊尹也不会立他,是这样吗?”伊川回答说:“太甲应当即位,自然应该立他,难道是因为他有思考常道的资质吗?等到他败坏法度、违背礼制、颠覆典章刑法,这才将他放逐到桐宫。这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假使他不能思考常道,必定会有别的处置,绝不会让他丧失商朝的社稷。当初放逐他时,情况就是这样,还不知道最终会怎样。等到他思考常道,才立即恢复他的王位。太甲的即位,是因为他应当即位;而他的复位,是因为他思考常道。所谓思考常道,是因为被放逐而思考常道,并不是伊尹起初就预知他必定会思考常道,所以先放逐他使他思考常道,然后再恢复他的王位。这种说法与‘尧并非不知道四凶’的观点相一致,道理不是这样的。”
有人问考亭先生:“西伯征伐黎国这件事很难判断。观察征伐黎国这件大事,迫近纣王的都城,哪里会有诸侯臣子敢在天子的都城起兵呢?看来文王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其他事情也都做了,比如征伐崇国、黎国之类。如果说文王仅仅恪守臣子的礼节,为什么会有这些事呢?只是后人因为孔子有‘服事殷’这句话,于是委婉曲折地为文王辩解,让他看起来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说文王不征伐纣王罢了,您怎么看?”回答说:“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殷朝,这其中有多少道理,多少忠孝,多少诚心委曲,这本身就是至德。还等待什么才算是至德呢?况且文王既然征伐崇国、黎国都做了,却不征伐纣王,为什么呢?既然不征伐纣王,却又征伐崇国、黎国都做了,为什么呢?大概文王作为西伯,被赐予弓矢、斧钺,专门负责征伐,那么不道的国家就是他所应当征伐的。纣王命令西伯专门征伐,本来没有说远处的可以征伐而近处的不允许,那么西伯在这里又怎么能只征伐远处的,而对近处的不道之国却放任不管而不征伐呢?纣王是君主,是臣子所应当侍奉的;崇、黎是诸侯,是方伯所应当征伐的。假使文王征伐纣王,就是破坏君臣之义;假使文王不征伐崇国、黎国,就是废弃方伯的职责,本来各有各的应当。难道纣王与崇、黎都是同列吗?文王征伐崇国、黎国的事都做了,只是不征伐纣王吗?本来不可以把它们并列来说。祖伊恐惧而奔告,大概是出于臣子之心。古话说:汤、武虽然贤圣,不遇到桀、纣不会称王;桀、纣虽然不肖,不遇到汤、武不会灭亡。现在因为纣王的恶行日益严重,而遇到文王的德行日益兴盛,那么兴亡的时机就明显可见了,所以祖伊因为征伐黎国的事恐惧而奔告,大概是恐惧纣王必定灭亡,想要他改过以图生存,并不是说文王将要夺取天下而恐惧。观察他奔告的言辞,只称说殷朝的不德,而曾经没有提及周朝,那么他的本意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说文王征伐崇国、黎国都做了,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这就像是说曹操东征西讨都做了,只是没有夺取汉朝罢了,可以吗?孔子有什么私心于文王,特意过度赞美?后人有什么私心于孔子,委婉曲折地辩解?如果认为孔子的话不可信,那么天下还有可信的话吗?考亭曾经说学者看详文字,应当像酷吏审案一样,我非常认为不对。酷吏审案,无中生有,深文罗织,强行定罪,怎么能得到案情的真相?学者穷究道理,只应当虚心平和,慢慢寻求精微的宗旨。一有执着,就错了。如果像酷吏审案,怎么能得到道理的正统?现在看考亭的这个议论,他也像是酷吏审案。他又说:‘武王继承文王成为西伯,征伐黎国的是武王。纣王派胶鬲观察军队,胶鬲说:‘西伯为什么来?’大概是武王征伐纣王的时候,先征伐黎国。这也有依据。如果这样,那么文王的心意更加明白。假使西伯是文王,那么祖伊的恐惧,只是基于道理;假使西伯是武王,那么祖伊的恐惧,明显看到形势。可以恐惧而最终不像所恐惧的那样,这就是文王之所以为文王;可以恐惧而立即像所恐惧的那样,这就是武王之所以为武王。而考亭对于武王征伐纣王,却说:‘武王在这里自然是停不住的。’对于文王服事殷朝,却说:‘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其他事情也都做了。’这是认为文王不征伐纣王,反而不如武王征伐纣王直截了当。这是错误的。’
有人问关于殷民的事:“以周朝的德行,而殷人仍然思念他们的主君,那么殷人所感知的就可以知道了。以思念殷朝的人,而最终被周朝感化,那么周朝所感知的就可以知道了。在周朝如此,在殷朝又可以知道了;殷人如此,周人又可以知道了。唉!殷周两朝的德行,可以说非常兴盛了。”
《尚书》的注解不好的很多,而《洪范》更甚。比如五行是五行,五事是五事,却把它们相比附而归属说:‘容貌润泽属于水,言语发扬属于火,视物分散属于木,听觉收敛属于金,思维通达属于土。’难道不牵强附会而不恰当吗?《稽疑》说:‘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说雨象如雨,其征兆为水;霁象开霁,其征兆为火;蒙象蒙昧,其征兆为木;驿象络绎不属,其征兆为金;克象交错有相胜之意,其征兆为土。雨与霁,还略微近似;蒙属于木,驿属于金,克属于土,这是什么道理?《庶征》说:‘雨、曰旸、
曰燠、曰寒、曰风。」亦配五行。夫雨与旸与寒为水为火为金,亦略近似;燠何以为木,而乃为木?风何以为土,而乃为土乎?愈不通矣。若谓范畴必配五行,则八政、五纪、三徳、五福、六极,又何不分配之哉?
译“曰燠、曰寒、曰风”,也对应五行。雨、旸、寒分别对应水、火、金,尚且大致相近;燠为什么对应木,却偏偏是木呢?风为什么对应土,却偏偏是土呢?这就更加不通了。如果说范畴必须对应五行,那么八政、五纪、三德、五福、六极,又为什么不分配对应呢?
皇极注更不妥,且不得其绪理。皇建其有极,谓为人伦之至。敛时五福,谓极者福之本,福者极之效。极之所建,福之所集也。用敷锡厥庶民,谓人君集福于上,非厚其身而已,用敷其福以与庶民,使人人观感而化,所谓敷锡也。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谓当时之民,亦皆于君之极与之保守,不敢失坠,所谓锡保也。言皇极君民所以相与者如此。又下文其作汝用咎,谓为汝用咎恶之人也。愚皆不敢谓然。夫人伦之至,有位无位之圣人皆然。皇建其有极者,圣人在天子之位,立君师之道,以为民极也。敛时五福者,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惟辟作威,惟辟作福,威福之柄,大君之所操也。皇建其极,民旣有所凖则矣,于是乃综揽向福之权而敷锡以为劝,使斯民皆入皇极之中也。有以劝之,民固无不从矣,然未必能守而不失,故汝又有保极之道而锡之于民,使其顺且安焉,乐于趋而服之,无斁也。此乃一章大旨。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可见臣民皆则君以自治,而君也者所则者也,此皇之所以当建极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者,汝则念之加之意也。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者,皇则受之不弃絶也。必其康色好徳者,汝则锡之福焉。如此则人有所激励,而皆入于皇极之中。然福以劝善,勿论乎人之茕独髙明,惟其善而已。人之有能有为者,使之进其行,则贤才用而天下治邦,岂有不昌乎?然何以使之羞行?凡厥正人旣富方谷,故必有以福之,而后可与为善也。汝若弗能使其有家,则被罪且不能免矣,其何以羞行而榖乎?此福之所以不可不锡也。然锡福必当而后可以劝,而后为皇极之道。若于不善者,汝虽锡之福,然爵及于恶徳,禄及于淫人,以若所为不公不正,有失皇极之道,且为汝之过矣,而况可以劝哉?所谓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者,此也。民虽从善,然或此入彼出,未必大同;始勤终怠,未必有永。故又以皇极之道敷衍为训,而振徳之训之无偏党焉,训之无反侧焉,训之无作好作恶焉。惟大义、大道、大路荡平正直之是遵,而会且归焉。犹禹谟所谓劝之以九歌,俾勿壊者也。丁宁反复,教告谆详,布敷流衍,使家传而人诵。不惟咏叹淫佚有所感发兴起,抑且欢欣浃洽,入之深而不自知,囿于化而不复有所变。是所谓锡汝保极者也。如是,则凡厥庶民自惟皇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亲之为父母,尊之为元后也。葢至是而保极之道得,锡极之效着,建极之化成矣。
伊川注《春秋》,用功多,然太着力,却有穿凿;考亭不注《春秋》,而其说《春秋》也,却多平。
问《春秋》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天子之事也;天子之事,王者之迹也。旣熄,而续之者也。」
问:“春王正月”端的何如?曰:《春秋》鲁史纪实之书也。“春王正月”乃开卷第一件事。若以夏时冠周月,则第一件事已自不实,何有于他?且“春正”“夏五”“秋七”,虽无事必书,时令重也。若以夏时冠周月,则至重之事已自不实,又何有于他?
问鲁侯爵称公,胡氏曰:“从周之文而不革也,然乎?”曰:“周文安得有鲁公?鲁之称公也,乃《春秋》旧文,而孔子因之。葢从鲁之文而不革,非从周之文而不革也。”曰:“列国僣称者,皆革之,鲁何独不革?”曰:“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曰:‘知礼。’及司败指言其不知礼也,则又直任以为过,而终不明其说。鲁公之不革,亦昭公知礼之意也。”
问伊川云:「春秋书战,以战之者为客,受战者为主,以此见圣人深意。葢彼无义来战,则必上告于天子,次告于方伯,近赴于邻国。不如是而与之战者,是以圣人责之也。然乎?曰:当时天子何如?方伯何如?邻国何如?告之,顾能援我乎?彼既不能援我,乃必待吿而后与之战,则国已破矣。不责战之者,而徒以责受战者,圣人不若是迂也。」
问伊川云:「春秋书灾异,葢非
译《皇极》的注疏更加不妥,而且没有理清头绪。所谓“皇建其有极”,是说确立了人伦的最高准则。所谓“敛时五福”,是说极是福的根本,福是极的功效。极所建立的,就是福所聚集的。所谓“用敷锡厥庶民”,是说君主在上聚集福泽,并不是为了厚待自身,而是用来广施福泽给百姓,使人人观感而化,这就是所谓“敷锡”。所谓“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是说当时的百姓,也都对于君主的极道与之共同保守,不敢失坠,这就是所谓“锡保”。这是说君主与百姓相互对待的关系就是这样。又下文说“其作汝用咎”,是说成为为你所用却招致灾祸的人。我都不敢认为这样解释是对的。人伦的最高准则,无论有位还是无位的圣人都是一样的。所谓“皇建其有极”,是指圣人在天子的位子上,确立君师之道,作为百姓的准则。所谓“敛时五福”,是指顺从者用五福,威严者用六极。只有君主可以行使威严,只有君主可以赐予福泽,威福的大权,是大君所掌握的。君主确立了极道,百姓已经有了准则,于是君主就总揽赐福的权力并广施以作为劝勉,使百姓都进入皇极之中。有了劝勉,百姓固然没有不听从的,但未必能坚守而不失坠,所以你又给予他们保守极道的方法并赐给百姓,使他们顺从且安定,乐于趋向并服从,不知疲倦。这是一章的大旨。凡是百姓中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只有君主作为极道,可见臣民都效法君主来治理自己,而君主正是他们所效法的对象,这就是君主应当建立极道的原因。凡是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就应当记挂并加以重视。那些不符合极道、也不遭受灾祸的人,君主就接纳他们而不抛弃。必定是那些面色安详、喜好德行的人,你就赐给他们福泽。这样人们就有激励,都能进入皇极之中。然而赐福是为了劝善,不论人的孤弱或高明,只看其善行而已。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提升德行,那么贤才得到任用,天下治理,国家怎么会不昌盛呢?然而怎么让他们以行善为羞耻(即激励其行善)?凡是正直的人,既然富裕且多子,所以必须赐福给他们,然后才能与他们一起行善。如果你不能让他们拥有家业,那么他们连犯罪都难以避免,又怎么能激励他们行善并多子呢?这就是福泽不可不赐的原因。然而赐福必须恰当,然后才能起到劝勉的作用,然后才符合皇极之道。如果对于不善的人,你虽然赐福给他们,但爵位给了恶德之人,俸禄给了淫邪之人,因为你所做的不公不正,有失皇极之道,而且成为你的过错,又怎么能起到劝勉的作用呢?所谓“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百姓虽然从善,但可能这边进入那边退出,未必完全一致;开始勤勉最终懈怠,未必能长久。所以又用皇极之道详细阐述作为训诫,并振奋德行,训诫没有偏私,训诫没有反复,训诫没有喜好和厌恶。只遵循大义、大道、大路,荡平正直,从而汇聚并归向。就像《大禹谟》所说的用九歌来劝勉,使不毁坏一样。反复叮咛,教导详细,广泛传播,使家家户户传诵。不仅咏叹淫佚有所感发兴起,而且欢欣融洽,深入内心而不自知,受教化熏陶而不再改变。这就是所谓“赐给你保守极道”的意思。这样,凡是百姓自己认为皇极的敷言是训诫并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亲近他如父母,尊崇他如元首。到了这一步,保守极道的方法得以实现,赐极的效果显著,建立极道的教化就完成了。
伊川注解《春秋》,用功很多,但过于着力,却有穿凿附会;考亭不注《春秋》,但他论说《春秋》,却大多平和。
问《春秋》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就消亡;《诗》消亡后,然后《春秋》才出现。《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天子的事情,就是王者的踪迹。既然消亡了,就是接续它的人。”
问:“春王正月”究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春秋》是鲁国史官记录事实的书。“春王正月”是开篇第一件大事。如果用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的月份上,那么第一件大事就已经不真实了,其他还有什么可信的呢?况且“春正”、“夏五”、“秋七”,即使没有大事也一定要记载,因为时令很重要。如果用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的月份上,那么至重的大事就已经不真实了,其他还有什么可信的呢?
问鲁侯的爵位称公,胡氏说:“遵循周朝的文辞而不改变,对吗?”回答说:“周朝的文辞怎么会有鲁公?鲁称公,是《春秋》原有的文辞,孔子沿用了它。大概是遵循鲁国的文辞而不改变,不是遵循周朝的文辞而不改变。”问:“列国僭越称公的,都改正了,鲁国为什么独独不改正?”回答说:“陈司败问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等到司败指出昭公不懂礼时,孔子又直接承认是自己的过错,但始终不明确说明理由。鲁公不改正,也是昭公懂礼的意思。”
问伊川说:“《春秋》记载战争,以发起战争的一方为客,承受战争的一方为主,以此来显示圣人的深意。大概对方无义来战,那么一定要先向天子报告,其次向方伯报告,就近向邻国报告。不这样做就与之作战的,所以圣人责备他。对吗?”回答说:“当时的天子怎么样?方伯怎么样?邻国怎么样?报告了,难道能来救援我吗?他们既然不能救援我,却一定要等待报告后才与之作战,那么国家已经破败了。不责备发起战争的人,而只责备承受战争的人,圣人不会如此迂腐。”
问伊川说:“《春秋》记载灾异,大概不是
偶然。不云『霜陨』,而云『陨霜』;不云『夷伯之庙震』,而云『震夷伯之庙』。分明是天有意于人,天人影响有致之之道也。然欤?」曰:「天道逺,人道迩。灾异本不可以事应言。故春秋书灾异,不书事应,乃其理本如此,非圣人有隐意于其间也。而后儒必以事应言之,殊失圣人虚平之旨。且不曰『霜陨』,而曰『陨霜』;不曰『夷伯之庙震』,而曰『震夷伯之庙』。分明天有意也。乃世不曰『雨下』,而曰『下雨』;不曰『雪落』,而曰『落雪』,岂亦谓天有意耶?」
译偶然罢了。不说“霜陨”,却说“陨霜”;不说“夷伯之庙震”,却说“震夷伯之庙”。这分明是天有意于人,是天与人相互感应、有所招致的道理啊。真是这样吗?”回答说:“天道深远,人道浅近。灾异本来不能用人间的事变来对应解释。所以《春秋》记载灾异,不记载与之对应的人间事变,其根本道理原本就是这样,并非圣人在其中有什么隐微的意图。而后世的儒者一定要用人事来对应解释,完全违背了圣人虚静平正的旨意。况且,不说‘霜陨’而说‘陨霜’,不说‘夷伯之庙震’而说‘震夷伯之庙’,这分明是天有意吗?然而世人不说‘雨下’而说‘下雨’,不说‘雪落’而说‘落雪’,难道也认为是天有意吗?”
问说春秋」者有云,「危行言孙,以避当时之祸,故微其文,隐其义,然乎?」曰:「以微文隐义避祸,是不欲人之知其义也,则修『春秋』何为?若谓后世必有知之者,则当时亦必有知之者也,则微且隐,又何为?」
问《春秋》于吴楚书子,考亭云:“恐是吴楚当时虽自称王于其国,至于诸侯会盟则未必称也。”然乎?曰:“彼其强梁若是,安肯于会盟不称王?且齐侯、郑伯等皆僣公矣,而《春秋》书侯、伯,岂亦自称公于其国,与诸侯会盟则不称欤?”或又曰:“周室之季,吴楚可谓强矣。孔子修《春秋》,书‘荆’以狄之,虽其屡进不过子爵,所以抑黜侵乱,而使后世知惧耳。”然乎?曰:“亦非也。孔子安得黜其王而与之子乎?”然则何归?曰:“吴楚本子爵,周之制也。从其本爵,尊周也,别无他说。”
问晦翁云:向见沙随《春秋》解,只有说滕子来朝一处最好。如隠十一年方书滕侯、薛侯来朝,到桓二年便书滕子来朝。先辈为说甚多,或以为时王所黜,故降而书子。不知是时时王已不能行黜陟之典,就使能黜陟诸侯,当时亦不止一滕之可黜。或以《春秋》恶其朝桓,特削而书子。自此之后滕一向书子,岂《春秋》恶其朝桓而并后代子孙削之乎?或以为当丧未君前,又不见滕侯卒,皆不通之论。沙随则谓此见得《春秋》时小国事大国,其朝聘贡赋之多寡,随其爵之崇卑。滕子之事鲁,以侯礼见,则所供者多,故自贬降而以子礼见,庶得贡赋易供。此说恐是如此。縁后面郑朝晋云:「郑国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赋」,见得郑本是男爵,后袭用侯伯之礼以交于大国。初焉不觉其贡赋之难办,后来益困于此,方说出此等话。非独是郑,想当时小国多是如此。然乎?曰:此更不然。滕本侯爵,纵以子礼见,安得遂称子乎?纵彼自贬为子也,《春秋》又安得而亦子之乎?彼僣公僣王者,皆仍书其本爵,岂以自贬者遂不书本爵乎?且郑男也,而从公侯之赋,岂遂自称公侯乎?《春秋》何不亦从而公侯之乎?
问孔子书:「八月大阅。」伊川云:「讲武必于农隙,鲁之八月,夏之六月也。盛夏阅兵,妨害农人,故讥之。然乎?」曰:「由此言之,又非行夏之时也。」
问孔子曰:「放郑声?」郑声淫,乃朱子注:「郑风云,郑卫之乐皆为淫声。」然以诗考之,卫诗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诗纔四之一;郑诗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诗已不啻七之五。是则郑声之淫有甚于卫矣。故夫子论为邦,独以郑声为戒,而不及卫,葢举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安成刘氏则曰:「郑诗之有《缁衣》《羔裘》《女曰鸡鸣》《出其东门》数篇,乃乐中之正也。他如《大叔于田》及《清人》诗,虽无足尚,犹幸非为淫奔而作。若《叔于田》则亦未免有男女相恱之疑。是其二十一篇之中,晓然不为淫奔而作者五六篇而已。故曰淫奔之诗不啻七之五。」然自昔说诗者,唯以《东门之墠》与《溱洧》为淫诗,今朱子乃例以淫奔斥之者,盖即其辞而得其情,正以发明「放郑声」之旨。不然,则卫、齐、陈诗诸篇,非无淫声,夫子何独以郑声为当放哉?其说是否?曰:「郑诗非郑声也,郑声非郑俗也。」孔子云:「恶郑声之乱雅乐。」夫郑声者,郑之乐也。郑声、雅乐皆言其音,非指其词。雅为古调,郑乃新声,人多悦之,悦之故能乱雅。若以淫媟之词歌于里巷者为郑声,则明是狎亵,何能乱雅乎?且淫媟之词歌于里巷者,固非所以被之管弦金石,奏之宗庙朝廷者也。则何谓郑声?《礼》云:「郑音好滥,淫志。」又云:「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臣壊;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是则郑卫之音之说也。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寡人端冕而听古乐,则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
译有人问关于《春秋》的说法,有人说:“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是为了避免当时的灾祸,所以文字隐晦,含义含蓄,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因为文字隐晦、含义含蓄来避免灾祸,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其中的含义,那么编纂《春秋》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后世一定会有人知道其中的含义,那么当时也一定会有人知道,那么文字隐晦、含义含蓄,又有什么用呢?”
有人问《春秋》中吴国和楚国被记载为“子”爵,朱熹说:“恐怕是吴楚当时虽然在国内自称王,但在诸侯会盟时未必称王。”是这样吗?回答说:“他们如此强悍,怎么肯在会盟时不称王呢?况且齐侯、郑伯等都僭越称公了,而《春秋》却记载为侯、伯,难道也是他们在国内自称公,与诸侯会盟时却不称公吗?”又有人说:“周王室衰微之际,吴楚可以说是很强大了。孔子编纂《春秋》,用‘荆’来贬低他们,虽然他们屡次进贡也不过是子爵,这是为了压制和贬斥他们的侵扰混乱,让后世知道畏惧。”是这样吗?回答说:“也不是这样。孔子怎么能贬黜他们的王号而给他们子爵呢?”那么应该归因于什么呢?回答说:“吴楚本来就是子爵,这是周朝的制度。遵循他们原本的爵位,是尊崇周朝,没有别的说法。”
有人问朱熹说:以前看沙随先生的《春秋》解说,只有解释“滕子来朝”这一处最好。比如在隐公十一年才记载滕侯、薛侯来朝,到了桓公二年就记载滕子来朝。前辈们的说法很多,有的认为是被当时的周王贬黜,所以降格记载为子。不知道那时周王已经不能行使贬黜升迁的典章制度了,即使能贬黜升迁诸侯,当时也不止一个滕国可以被贬黜。有的认为是《春秋》厌恶滕国朝见桓公,特意削去侯爵而记载为子。从此之后滕国一直记载为子,难道《春秋》厌恶滕国朝见桓公,连后代子孙也一并削爵吗?有的认为是因为滕侯去世,新君尚未即位,又不见滕侯去世的记载,这些都是不通的说法。沙随先生则认为这体现了《春秋》时代小国侍奉大国,其朝聘贡赋的多寡,随着爵位的高低而定。滕子侍奉鲁国,如果用侯礼相见,那么所供给的就多,所以自己贬降而以子礼相见,大概是为了让贡赋容易供给。这个说法恐怕是对的。因为后面郑国朝见晋国时说:“郑国是男爵,却让它承担公侯的赋税”,可以看出郑国本来是男爵,后来袭用侯伯的礼仪与大国外交。起初不觉贡赋难以办理,后来日益困窘于此,才说出这样的话。不只是郑国,想当时小国大多如此。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更不对。滕国本来是侯爵,纵然用子礼相见,怎么能就称他为子呢?纵然他自己贬降为子,《春秋》又怎么能也跟着称他为子呢?那些僭越称公称王的人,都仍然记载他们原本的爵位,难道因为自己贬降就不记载原本爵位了吗?况且郑国是男爵,却承担公侯的赋税,难道就自称公侯了吗?《春秋》为什么不也跟着称他们为公侯呢?
有人问孔子记载:“八月大阅。”程颐说:“讲习武事必须在农闲时节,鲁国的八月,是夏历的六月。盛夏阅兵,妨害农人,所以讥讽它。”是这样吗?回答说:“由此说来,又不是实行夏历了。”
有人问孔子说:“放郑声?”郑声淫靡,于是朱熹注释说:“郑国的风俗,郑卫的音乐都是淫靡之声。”然而根据《诗经》考察,卫诗有三十九篇,而淫奔的诗才占四分之一;郑诗有二十一页,而淫奔的诗已不止五分之七。那么郑声的淫靡就比卫声更严重了。所以夫子论述治国,唯独以郑声为戒,而不提及卫声,大概是举重而言,本来就有次第。安成刘氏则说:“郑诗中有《缁衣》《羔裘》《女曰鸡鸣》《出其东门》几篇,是音乐中的正声。其他如《大叔于田》及《清人》诗,虽然不足称道,幸好还不是为淫奔而作。至于《叔于田》则也不免有男女相悦的嫌疑。在这二十一篇之中,明显不是为淫奔而作的只有五六篇而已。所以说淫奔的诗不止五分之七。”然而自古以来解说《诗经》的人,只认为《东门之墠》与《溱洧》是淫诗,现在朱熹却一概以淫奔斥责它们,大概是即其言辞而得其情,正为了阐发“放郑声”的宗旨。不然的话,卫、齐、陈的诗篇,并非没有淫声,夫子为何唯独认为郑声应当放逐呢?这个说法对吗?回答说:“郑诗不是郑声,郑声不是郑俗。”孔子说:“厌恶郑声扰乱雅乐。”郑声,是郑国的音乐。郑声、雅乐都是指它们的音律,不是指它们的歌词。雅是古调,郑是新声,人们大多喜欢它,喜欢它所以能扰乱雅乐。如果把里巷中歌唱的淫秽歌词当作郑声,那么明明是狎亵,怎么能扰乱雅乐呢?况且里巷中歌唱的淫秽歌词,本来就不应该配上管弦金石,在宗庙朝廷演奏。那么什么是郑声?《礼记》说:“郑音喜好泛滥,放纵情志。”又说:“宫音混乱则荒淫,其君骄横;商音混乱则邪僻,其臣败坏;角音混乱则忧愁,其民怨恨;征音混乱则悲哀,其事劳苦;羽音混乱则危险,其财匮乏。”五者都混乱,互相侵凌,称为慢。这样国家的灭亡,指日可待了。郑卫之音,是乱世之音,接近于慢了。桑间濮上之音,是亡国之音。政治涣散,百姓流离,欺骗上级、谋取私利,而不可制止。这就是郑卫之音的说法。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穿戴端正礼服听古乐,就害怕睡着;听郑卫之音,却不知道疲倦。”
。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曰:「夫古乐和正以广,以文以武,以相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夫新乐奸声以滥溺。而不止,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此又郑卫之音之说也。惟其相近不同,故似是而非,能乱雅乐。夫子所谓“郑声淫”者,以此诚谓其声调淫靡流荡,能散人之心志而使之懈慢,故放之耳,非谓其词语之淫媟也。而朱子乃谓“淫”为男女淫乱之淫,而以郑诗当之,又于郑诗咏他事者,力改旧序,而强解为淫奔之诗,以合圣人放郑声之说,则亦牵合甚矣。自“淫”之义不明,遂使谈风俗者云:“郑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会聚,故其俗淫。”然则故桧地也为?桧国时顾不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会聚欤?而何桧诗之不淫也?卫、齐、陈诗诸篇旣亦有淫诗,而郑之淫诗旧唯“束门之墠”与“溱洧”为然,则亦诸国等耳。乃力改旧序以多其数,而谓孔子举重而言,葢非惟不得郑声之说,亦非“淫”之本旨也。
译请问,古乐之所以那样,是为什么呢?新乐之所以这样,又是为什么呢?」子夏说:「古乐和谐端正而宏大,兼具文德与武德,既有相和之辞,又有雅正之风,君子在此谈论,在此说道,古时修身齐家,进而平治天下,这就是古乐产生的根源。新乐则是邪僻之声泛滥沉溺,且不停止,乐曲结束时无法进行谈论,无法阐述道理。这就是新乐产生的根源。如今您所喜爱的,莫非是那种沉溺之音吧?音乐与声音相近却不相同,这也就是关于郑卫之音的论述了。正因为它们相近却不相同,所以似是而非,能够扰乱雅乐。孔子所说的“郑声淫”,正是指其声调淫靡流荡,能够使人意志涣散而变得懈怠轻慢,所以将其摒弃,并非指其歌词内容淫秽下流。然而朱熹却将“淫”解释为男女淫乱的“淫”,并以此对应郑国的诗歌,又对于郑诗中咏叹其他事物的篇章,极力更改旧有的序言,强行解释为淫奔之诗,以符合圣人摒弃郑声的说法,这实在是牵强附会得太过分了。自从“淫”的含义变得不明,于是谈论风俗的人就说:“郑国土地狭小且险阻,人们居住在山中,从山谷中汲水,男女频繁聚会,所以那里的风俗淫乱。”那么,桧国之地难道不是土地狭小且险阻,居住在山中,从山谷中汲水,男女频繁聚会吗?为什么桧国的诗歌却不淫乱呢?卫国、齐国、陈国的诗歌中既然也有淫诗,而郑国的淫诗旧说只有《束门之墠》与《溱洧》两篇是这样,那么各国也就相当罢了。却极力更改旧序以增加淫诗的数量,并说孔子是举重而言,这大概不仅没有理解郑声的真意,也不符合“淫”字的本旨啊。
问伊川云:「礼云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已。如鳯凰来仪,百兽率舞之事,三代以后无此也,是否?」曰:「不可及者,谓其徳之盛,治之极而不可及,非谓凤仪兽舞也。上古圣人之世无凤仪兽舞者多,岂皆可少之耶?盖舜时凤鸟至,史官遂以形容作乐之美,岂正作箫韶之时,凤凰忽然而至欤?抑他时欤?至于百兽率舞,尤是形容夫宗庙朝廷,何有百兽?岂作乐之时,百兽皆来聚作乐之所,相率而舞欤?抑各在野而舞欤?学者不以词害义可也,而遂以此律后世,必得凤仪兽舞而后为盛,则圣人之治必不可为矣。」
本语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二
(明)髙拱 撰
圣人之道,广大而虚微,圆通而变化。如锤定秤,不离于秤;如珠走盘,不出于盘。心如天地而常小,语该上下而常平。
圣人洗心,而退藏于密。故渊渊其渊,而时出之。
圣人以翕聚为发散,以专一为直遂。
圣人作事,只在午前。未、午、巳,即收拾,断不至午而向昃也。
圣人以人情为天理,后儒逺人情以为天理。
孔子不以无不言为直,而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直;不以无不知为知,而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知。斯意也,后儒皆不能得。
陈亢谓:“闻诗、闻礼则然,谓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则不然。”夫圣人教人,各因其才,使伯鱼而颜子也,将不以告颜子者告之乎?而何以逺为也?亢始疑圣人厚其子,终谓君子逺其子,皆出有我之私,不得圣人大公至正之理。
圣人之言,近而逺,易而难。非惟精微之训,人不能得,即至明浅者,老师宿儒弗能得也。何以见得?曰:只如史阙文,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岂不至为明浅?然乃学者不能得之。
孔子但言知、仁、勇,一于理皆别言之,不相聨属。中庸亦言知、仁、勇。孟子始以仁、义、礼、智言性,而宋儒复以信足之曰:「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斋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兹非仁、义、礼、智之徳乎?曰:义者,制事之宜。发强刚毅,只是个勇字,于义何干?孔子只言五达道、三达徳,而宋儒以五徳言之,遂使后人动则称「父子之仁、君臣之义、长幼之礼、夫妇之智、朋友之信」,皆强合,殊为不伦。圣学于是乎裂矣。
天有元亨利贞,人有仁义礼智。宋儒遂合比言之,殊不知正固之谓贞,明通之谓智,本非伦类,安得比合?予每为此言,后见浚川亦言之,乃知人心有同然者。
求寐无寐,制于求也;却思生思,撁于却也。夫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也。故圣人贵忘。
问圣人之作用何如?曰:参耆养人,用之不当,有时杀人;硝黄伤人,用之而当,有时救人。固在医,不在药也。圣人明之,至权之熟,参耆、硝黄随手而用,无不济者。后儒学不通方,不能得圣人之权,开口只说参耆必可用,硝黄必不可用。病且急,立当一泻,而犹补以参耆,以为必然无害,卒毙其人,而犹不悟也。是圣人不止以救人之药救人,而亦每以伤人之药救人;后人不止以杀人之药杀人,而亦每以救人之药杀人也。乌能治国家?
问圣人之行曰:「圣人无迹,人难测识,何言之?」曰:「请以镜喻。夫古镜多瘢,瘢者铜之杂,又歴年未甚逺,渣滓未彻去尽也。然有瘢可证,人皆识其为古。若夫铜之纯洁,而又年逺,渣滓彻去尽,更无瘢痕者,则古镜之上品也。然无瘢可证,世反疑之,反不如有瘢者之易识。彼皎皎之行,有瘢可证,世皆崇尚,宜矣。若夫圣人之道,精微而中庸,粹然其无瘢痕也,自非深于道者,其能识之哉!」
家语》多非孔子语也。如矍圃之射,形人以短,非温恭之度也。《儒行》之对,多所诩张,非俭譲之徳也。反袂拭面,称吾道穷,非乐天之诚也。商羊萍实,证诸童子,非博物之实也。五行迭旺,相继而生,是衍向之说也。强越乱呉,却齐存鲁,是苏张之谋也。只观《论语》,则圣人之气象可识矣。
问:「管宁、华歆耦而
译有人问伊川先生:“《礼记》说‘后世即使有杰出的人出现,也无法赶上虞舜’。像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这样的事,夏商周三代以后就没有了,是这样吗?”伊川回答说:“说赶不上,是指舜的德行盛大、治理达到极致而无人能及,并不是指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这些现象。上古圣人的时代没有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的情况很多,难道都可以被轻视吗?大概是因为舜的时候凤凰来了,史官就用它来形容音乐的美好,难道真的是演奏《箫韶》的时候,凤凰忽然就来了吗?还是其他时候呢?至于百兽率舞,更是用来形容宗庙朝廷的盛况,那里怎么会有百兽呢?难道演奏音乐的时候,百兽都聚集到演奏的地方,相继起舞吗?还是各自在野外起舞呢?求学的人不应当因为文辞而损害对义理的理解,如果因此来衡量后世,认为必须出现凤凰来仪、百兽率舞才算盛世,那么圣人的治理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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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高拱 撰
圣人的道,广大而虚静微妙,圆融通达而变化无穷。就像锤定秤砣,不离开秤;就像珠子在盘中滚动,不超出盘外。心像天地一样广阔却常保持谦卑,言语涵盖上下却常保持平和。
圣人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隐秘之处。所以深邃如渊,却适时地展现出来。
圣人以收敛聚拢作为发散的基础,以专一作为直接达成的途径。
圣人做事,只在午前进行。到了未时、午时、巳时,就收拾停当,绝不会等到太阳偏西。
圣人将人情视为天理,后来的儒者却远离人情来追求天理。
孔子不把什么都说出来当作直率,而是把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当作直率;不把什么都知道当作智慧,而是把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当作智慧。这种意旨,后来的儒者都不能领会。
陈亢说:“听到诗、听到礼是这样,但听说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就不是这样。”圣人教导人,各自根据他们的才能,如果伯鱼是颜回那样的人,难道会用告诉颜回的话来告诉他吗?又怎么能说是疏远呢?陈亢起初怀疑圣人偏袒自己的儿子,最后认为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这都是出于自私的私心,没能理解圣人公正至正的道理。
圣人的言语,近而远,易而难。不仅仅是精微的训诫,人们不能领会,即使是极其明白浅显的,老成的学者也不能领会。怎么见得呢?说:就像史书缺漏文字,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大概就空缺着。这难道不是极其明白浅显吗?然而学者却不能领会。
孔子只说知、仁、勇,这三者都依据理而分别论述,不相互连属。《中庸》也说知、仁、勇。孟子开始用仁、义、礼、智来论述人性,而宋儒又用信来补足,说:“宽裕温柔,足以包容;发强刚毅,足以坚持;斋庄中正,足以恭敬;文理密察,足以辨别。”这不是仁、义、礼、智的德行吗?回答说:义,是处理事务的适宜。发强刚毅,只是一个勇字,与义有什么关系?孔子只说五达道、三达德,而宋儒用五德来论述,于是使后人动不动就称“父子之仁、君臣之义、长幼之礼、夫妇之智、朋友之信”,都是强行拼凑,非常不伦不类。圣人的学问从此分裂了。
天有元亨利贞,人有仁义礼智。宋儒于是合并比较来说,却不知道正固叫做贞,明通叫做智,本来不是同类,怎么能合并比较?我每次这样说,后来看见浚川也说这样的话,才知道人心有相同的地方。
想睡睡不着,是被“求”所制约;想停止思考却产生思考,是被“却”所牵制。无意中的妙处,不是有意所能做到的。所以圣人重视遗忘。
问圣人的作用如何?回答说:人参、黄芪养人,使用不当,有时杀人;硝石、大黄伤人,使用得当,有时救人。关键在于医生,不在于药。圣人明白这一点,权衡极其熟练,人参、黄芪、硝石、大黄随手使用,没有不成功的。后来的儒者学问不通变,不能领会圣人的权衡,开口就说人参、黄芪一定可用,硝石、大黄必不可用。病势危急,应当立即泻下,却还用参芪补益,认为必然无害,最终害死了人,却还不醒悟。这是圣人不仅用救人的药救人,也常用伤人的药救人;后人不仅用杀人的药杀人,也常用救人的药杀人。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问圣人的行为,说:“圣人没有痕迹,人难以测度识别,怎么说呢?”回答说:“请用镜子来比喻。古镜多有斑点,斑点是铜的杂质,又因为年代不太久远,渣滓没有彻底去除干净。然而有斑点可以证明,人们都识别出它是古镜。至于铜质纯洁,而且年代久远,渣滓彻底去除干净,更没有斑点的,是古镜的上品。然而没有斑点可以证明,世人反而怀疑它,反而不如有点斑点的容易识别。那些皎洁的行为,有斑点可以证明,世人都崇尚,是适宜的。至于圣人的道,精微而中庸,纯粹而没有斑点,如果不是深谙道的人,谁能识别呢!”
《家语》大多不是孔子的话。比如矍圃射箭,揭露别人的短处,不符合温和恭敬的度。《儒行》的回答,多有夸耀张扬,不符合节俭谦让的德行。反袖擦脸,称我的道穷尽了,不符合乐天知命的真诚。商羊舞、萍实现,向童子求证,不符合博学的真实。五行交替旺盛,相继而生,是衍生的向说。强迫越国、扰乱吴国,退却齐国、保存鲁国,是苏秦、张仪的谋略。只要看《论语》,圣人的气象就可以识别了。
问:“管宁、华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