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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本语五

本语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30 段

矣,昌与良能预为计乎?昔者纣之母生三子,长曰微子启,次曰中衍,次曰受徳,受徳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中衍也,尚为妾,己而为妻,而后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乃遂灭商。夫惠帝无子先死,吕后后死而文帝承统以衍祚也,则昌之强争为有名,良之羽翼为有功。若使吕后先死,惠帝独在位,不能自立以丧天下,则昌之谏,良之羽翼亦太史之争而已矣。或曰:「太子易,则强悍之吕后不肯但已,赵王亦未能安家难且作,而其祸方长。故不如据正理以听天命。」良之意或出于此。曰:「亦是,乃亦不得已为之。」但谓其为万全之谋,则未也。

译难道周昌和张良预先谋划了吗?从前商纣王的母亲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中衍,三子叫受德,受德就是商纣王。纣王年纪最小,纣王母亲生微子启和中衍时,身份还是妾,后来才成为正妻,然后生下了纣王。纣王的父亲和母亲想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依据礼法争辩说:“有正妻的儿子,就不能立妾的儿子。”纣王因此得以继位,最终导致商朝灭亡。惠帝没有儿子先去世,吕后后去世,文帝继承皇位延续国运,那么周昌的强谏就有名分,张良的辅佐就有功劳。假如吕后先去世,惠帝独自执政,不能自立而丧失天下,那么周昌的劝谏、张良的辅佐也就只是像太史争辩那样罢了。有人说:“太子容易更换,那么强悍的吕后不会就此罢休,赵王也不能安居,家难即将发生,灾祸才刚刚开始。所以不如依据正理听任天命。”张良的意思或许出于此。回答说:“确实如此,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但说这是万全之策,那就未必了。

问沙中偶语,何以知为谋反?又何以必见而后言?曰:此子房因所见以启汉髙,令其早赏,以安人心耳。若偶语果是谋反,则子房安得听之?岂预知其所语是谋反耶?葢因诸将士素有不赏之叹,因见偶语,则以平日之心度之,当是谋反,欲汉髙早处以了此事耳。

问汉髙杀丁公,温公极赞美之,然欤?曰:丁公诚可杀,诚可为万世卖主者之戒。乃汉髙之杀之也,则亦任其杀之而已。若遂以为美谈,则非也。何言乎?曰:丁公为羽将,卖羽使失天下,大不义,当诛。然使羽能诛之,虽百斩无过也。汉髙既乞命其人,以有天下矣,而乃又杀之乎?曰:以大义胡不可?曰:汉髙岂端为大义哉?不过假大义为名,实则利心行计耳。楚人有两妻者,人誂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彼居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詈人也。夫急则乞命于人,惟恐其不卖羽以活我也。既得天下,又恐有卖己以活人而败我事者,遂杀其人以为永戒,而又借以大义之名。盖一人之身而三取利焉,亦狡矣。」昔有证父攘羊者,以为直;父以攘羊获罪,则又请代父之罪以为孝。孔子曰:「异哉!一父也,而两取名。」汉髙之事,有类于此。夫取长者得矣,而誂人之妻可乎?斩丁公得矣,而乞命于丁使之卖主,何为哉?当是时,不知有大义乎?既已云云,乃又云云,狡矣。若诚为大义,彼丁公特一战卖主耳,而始终卖羽使失天下者,无如项伯。项伯尤当斩也。故曰:髙帝非为大义,乃利心行计者也。或曰:勾践之诛宰嚭,不同乎?曰:不同也。勾践家破国亡,故曲身以结宰嚭,其结之之心,即杀之之心也。若髙祖之始遇丁公,则只求生而已矣。

问伊川云:「周勃当初入北军,亦甚拙,何事令左祖则甚如右袒?后还如何?当时已料得左袒,又何必更号令?如未料得,岂不生变?只合驱之以义,管他从与不从,其说何如?」曰:「此不得其情。夫勃之此举,乃计耳,而后人未识得,请言之。曰:虽天下至恶之人,大逆不道,而其形未着,有从而问之者曰:『若从逆否?』于是显然承伏,世必无其人也,则军中之必无右袒可知己。虽天下至恶之人,大逆不道,而其形未着,有从而问之者曰:『若从顺否?』于是不以承伏,世必无其人也,则军中之必皆左袒可知己。况今日之域中,谁家之天下?光天化日,六军皆集,而太尉临之于上,为顺为逆,死生祸福立见于前,其事几何如者,而军中顾敢有明为右袒者耶?夫左袒右袒,举手即为之,固至易事也。以至易之事,又令其自为,而以决至大之隐情,岂非天下至愚乎?且即左袒未必即为刘也,即不右袒未必即不为吕也,亦姑以应之而已,而遂以信之,岂非尤天下至愚乎?漫以为之,则迂谬而无当;谓以审其向背,则观望而不忠,皆人所甚讳也,而太尉白眼为之,公然而以为言,岂其梦耶?嗟乎!兵以计胜,大尉此举固自有意,非作事果如此也。何者?禄产为乱,诸军从之久矣。禄产既诛,彼方懐惧,于是而率之以诛诸吕,彼必曰:『诸吕未灭,姑缓我耳。诛诸吕后,必且穷搜我也。』其心如此,而吾乃与之举事,则其中当有变。当是时,欲明言赦其反欤?然反形未着,吾乃明言其反而赦之,则彼愈疑而为惧愈深。欲不言欤?则彼犹夫疑,犹夫惧也。故以号于众曰:『左袒者为刘,右袒者为吕。』盖计其必左袒也,而使皆得以形迹自见,吾乃可因其迹而信之,而其疑惧可释。卒之果皆左袒,于是遂明言曰:『皆为刘,无为吕者也。』吾可与诛诸吕矣。而诸军者亦皆释其疑惧,忻然以为刘自庆,即归。而语其妻子,亦必曰:“吾皆为刘者也,岂为彼吕哉!”于是反侧皆安,而诛诸吕,果济事。盖初左袒时,非皆真为刘也;既左袒之后,则遂皆为刘者也。初不右袒时,非皆不为吕也;既不右

译问:沙地上两人私下交谈,凭什么知道是在谋划造反?又凭什么一定要亲眼看见才去禀报?答:这是张良根据所见来启发汉高祖,让他尽早赏赐,以安定人心罢了。如果私下交谈果真是谋反,那么张良怎么能听得见呢?难道预先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谋反吗?大概是因为众将士向来有得不到赏赐的叹息,因为看见私下交谈,就用平日的心思去揣度,应当是谋反,想让汉高祖早点处理以了结此事罢了。

问:汉高祖杀丁公,司马光极力赞美,是这样吗?答:丁公确实该杀,确实可以作为万世背叛主君者的警戒。但汉高祖杀他,也就任他杀罢了。如果因此认为是美谈,那就不对了。为什么这么说呢?答:丁公作为项羽的将领,出卖项羽致使他失去天下,是大不义,应当诛杀。但如果项羽能杀他,即使杀一百次也不过分。汉高祖既然向那个人乞求性命,从而得到了天下,却又杀他吗?问:以大义来说怎么不可以?答:汉高祖难道真的是为了大义吗?不过是借大义为名,实际上是出于利心而行计谋罢了。楚国有个两妻的人,有人引诱年长的妻子,年长的妻子骂他;引诱年轻的妻子,年轻的妻子答应他。过了不久,两妻的人死了。客人对引诱者说:“你娶年长的呢?还是年轻的?”答娶年长的。客人说:“年长的骂你,年轻的答应你,你为什么娶年长的?”答:“她们在别人家里时,希望她们答应我;现在成为我的妻子,就希望她们成为骂人的人。人在危急时向人乞命,只怕对方不背叛项羽来救活自己。既已得到天下,又恐怕有背叛自己来救别人而败坏自己大事的人,于是杀那个人作为永远警戒,又借此借大义之名。一个人身上三次谋取利益,也太狡猾了。”从前有告发父亲偷羊的人,被认为正直;父亲因偷羊获罪,又请求代替父亲受罪以尽孝道。孔子说:“奇怪啊!同一个父亲,却两次谋取名望。”汉高祖的事,与此类似。娶年长的妻子得到了,但引诱别人的妻子可以吗?斩丁公得到了,但向丁公乞命使他背叛主君,做什么呢?当时不知道有大义吗?既然已经那样做了,却又这样做了,太狡猾了。如果真是为了大义,丁公只是一次战斗背叛主君罢了,而始终背叛项羽致使他失去天下的,没有比项伯更甚的。项伯尤其应当斩首。所以说:高帝不是为了大义,而是出于利心而行计谋。有人说:勾践诛杀宰嚭,不一样吗?答:不一样。勾践家破国亡,所以委屈身体来结交宰嚭,他结交的心,就是杀他的心。如果高祖起初遇见丁公,只是求生罢了。

问:伊川说:“周勃当初进入北军,也很笨拙,什么事让左袒就如此像右袒?后来怎么样?当时已经预料到左袒,又何必再号令?如果没有预料到,难道不生变乱?只应该用大义驱使他们,管他们从与不从,他的说法怎么样?”答:“这没有了解实情。周勃此举,是计谋,而后人没有识破,请让我说说。说:即使是天下最恶的人,大逆不道,而他的形迹没有显露,有人跟着问他:‘你跟随逆贼吗?’于是显然承认服罪,世上一定没有这种人,那么军中一定没有右袒的可知了。即使是天下最恶的人,大逆不道,而他的形迹没有显露,有人跟着问他:‘你跟随顺贼吗?’于是不承认服罪,世上一定没有这种人,那么军中一定都左袒可知了。况且今天的天下,是谁家的天下?光天化日之下,六军都聚集,而太尉在上面临视,为顺为逆,死生祸福立刻出现在眼前,那事有多少像这样的,而军中敢有明为右袒的吗?左袒右袒,举手就能做,本是极容易的事。用极容易的事,又让他们自己做,而以此决定极大的隐情,岂不是天下最愚蠢的吗?而且即使左袒未必就是为刘,即使不右袒未必就不是为吕,也只是姑且应付罢了,却因此相信他们,岂不是更加天下最愚蠢的吗?随便这样做,则迂腐谬误而不恰当;说以此审察他们的向背,则观望而不忠诚,都是人们非常忌讳的,而太尉却公然这样做,公开而言说,难道是在做梦吗?唉!兵以计谋取胜,太尉此举固然是有意,不是做事果真如此。为什么呢?吕禄、吕产作乱,众军跟随他们很久了。吕禄、吕产既已诛杀,他们正怀着恐惧,于是率领他们诛杀诸吕,他们一定说:‘诸吕未灭,暂且宽缓我们罢了。诛杀诸吕后,必然且要穷搜我们。’他们的心如此,而我却与他们举事,那么其中应当有变乱。当时,想要明言赦免他们的反叛吗?然而反叛的形迹没有显露,我明言他们反叛而赦免他们,那么他们更加怀疑而恐惧更深。想要不说吗?那么他们还是怀疑,还是恐惧。所以向众人号令说:‘左袒的为刘,右袒的为吕。’大概计算他们必然左袒,而让他们都能以形迹自见,我就可以根据他们的形迹而相信他们,而他们的疑惧可以消除。最终果然都左袒,于是明言说:‘都为刘,没有为吕的。’我可以诛杀诸吕了。而众军也都消除了疑惧,欣然为刘而庆幸,随即归顺。而告诉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一定说:‘我都为刘,难道为那个吕吗!’于是反侧都安定,而诛杀诸吕,果然成功。大概起初左袒时,并非都真为刘;既左袒之后,则都成为刘了。起初不右袒时,并非都不为吕;既不右

袒之后,则遂皆无为吕者也。而太尉独心知之,泯于无迹,作事在此,取效在彼,人不得而识也。而后世徒据其迹议之云云,失之逺矣。且人臣之为国也,将以济事也。若曰:“吾只驱之以义,管他从与不从”,则是吾只作个题目,管他济与不济也,而可乎?

译袒护之后,于是大家都无所作为,不再为吕氏效力了。而太尉独自心里明白,将事情做得毫无痕迹,行动在此处,成效在彼处,别人无法识破。而后世的人仅仅根据表面的迹象来议论纷纷,这就相差太远了。况且臣子为国效力,是为了把事情办成。如果说:“我只用大义去驱使他们,不管他们服从与否”,那就是我只提出一个题目,不管事情能否办成,这怎么可以呢?

问汉武轮台之悔?致堂胡氏谓:“人之壮也,犹能自强;及血气既衰,则难于刻励。而以武帝之悔为尤难,然欤?”曰:“不然也。武帝雄才之主,平生多不羁之谋。盖自负其才,俯视千古,以为吾之所为,当无不遂者也。而至是七十有五矣,征四夷欤?所征安在?而国已空;求神仙欤?所求安在?而身已老颓。景既促,往事成虚,所为之不效,可见者如此矣。且奸人构祸,太子死谗,归来望思,悲凉无那。事穷心折,追往叹来,故自悔耳。葢苦无聊赖之后,而当其言也善,之时也。若使前路尚多,志无灰沮,则尚冀所期之有遂,未必悔矣。故知老而有悔者,乃人情所至;壮而知悔者,惟志士为能。老犹易,壮为难也。《易》曰:‘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夫悔过及时,则补过有日;老而空悔,何嗟及哉!虽然,一旦尽改所为,而明其过于天下,亦自英雄之事。视彼龌龊者流,怙终以死者,何如哉?故武帝此举,足可称贤,但惜其晩耳。”

问:“新莽之时,何独扬雄为《剧秦美新》文,贻讥万世?”曰:“史称颂莽功徳者四百八十余万人,岂四百八十余万人者,皆亲至殿廷以口说颂之而去哉?固皆形之文字也,但不传耳。雄有盛名,故其文独传,而后世遂以为独雄为之,其实不止雄也。”曰:“然则不可罪欤?”曰:“正不须责。古云:‘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使雄能见几以去,不仕莽朝,而却为此文,则可以文罪之。雄仕莽,既失身矣,又何须责其文字?即无此文,犹夫失身也。譬之妇已失节,而乃责其言语动止之不善,即言动皆善,犹夫失节也。”噫!雄学圣人之道者也,我不意其学圣人之道,而乃与乱世之四百八十余万人伍也!我不意其学圣人之道,而乃与丧节之妇伍也!噫!

问:“三国人才可与权是一时风气生此等人才否?”曰:“非也,乃时之使然也。彼三国鼎峙,互相吞噬,存亡之机,间不容髪。机一错,即为人所鱼肉。故其君臣相亲相结,不自疑阻,几合即为弗徇形迹。有不必告于君者,有不以语于人者。盖谋有所不可泄,时有所不可失也。期于济事而已,故可与权。且其人便习既久,智愈出而愈不穷。不惟自家机熟,而人之肯为谋者日益众。故止见其多才耳。迨夫承平既久,法之把持日以深,忠谋者君不为主,而旁人之苛求又甚烈。故人皆务为形迹,非得令不敢行,非有故事不敢行,非标表昭著人所共见者不敢行。胡然而掣肘?胡然而获罪?用是谋臣逺避,庸人则推委支吾,茍利于目前,习以成风。所用之人不过如此,虽有可权之才,亦湮灭而已。此所以无事而庸人盘据,富贵而智士不得用。一旦有事,则束手无策,而徒叹国家之无人也。”

问昭烈疾革,谓孔明曰:“吾儿可辅,则辅之;如不可辅,则君自取之。”先儒谓以昭烈犹不能无疑于孔明,然否?曰:“此昭烈肝膈之语,非疑也。若果疑之,即为此言,固能止其不取乎?盖当是时,魏、吴皆在国家存亡之机,间不容髪固非置遗腹、朝委裘时也。昭烈意以吾儿可辅,则辅之,幸矣,无容言也。如不可辅,必思所以为处,茍无所处,则国家非吞于魏,即吞于吴,而嗣子必为其所鱼肉,吾何以瞑目于地下乎?吾之于君,义则君臣,恩则骨肉。今此基业,固吾二人之所经营也。君自取之,不为他得,又吾所甘心者,而嗣子得所依倚,可不死于人手,亦尚有利,则吾乃可以死也。若徒顾君臣之名义,而卒不能保,则何益哉?”昭烈之意,固如此也。如人有所爱物,将死,必贻诸其所厚者,而使不为他得,则其意乃安。昭烈之心,固若是而已。问

昭烈君臣曰:「昭烈之与孔明、云长、翼徳,朋友而昆弟者也,昆弟而君臣者也。其交固,其义重,始终不相疑,始终不相负。后代此等君臣不可再见。」

问昭烈大举伐吴何如?曰:古云兄弟之雠,不反兵而鬬,不反兵者,谓见之即鬬,死且甘心,不暇反兵计胜负也。昭烈痛云长之死,故大举伐吴。以用兵言,则失策;

译问:汉武帝轮台之悔是怎么回事?致堂胡氏说:“人壮年时,尚能自我勉励;等到血气衰败,就难以刻苦自励了。而认为汉武帝的悔恨尤其艰难,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汉武帝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平生多有不受拘束的谋略。大概是因为自负其才,俯视千古,认为自己所做的,应当没有不成功的。等到这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征伐四夷吗?所征伐的地方在哪里?而国家已经空虚;寻求神仙吗?所寻求的在哪里?而身体已经衰老颓败。生命既已短促,往事成为虚妄,所做的事没有成效,可见的情形就是这样了。况且奸人制造祸端,太子因谗言而死,归来望思,悲凉无奈。事情穷尽,心志折挫,追念往事,感叹未来,所以自己悔恨罢了。大概是在苦闷无聊之后,而当他说出善言的时候,正是时候。如果使前路还多,志向没有灰心沮丧,那么还希望所期待的能够实现,未必会悔恨了。所以知道年老而有悔恨的,是人之常情;壮年而知悔恨的,只有志士才能做到。年老容易,壮年困难。《易经》说:‘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想要及时啊。’如果悔过及时,那么弥补过错就有日子;年老而空悔恨,有什么可叹惜的呢!虽然如此,一旦完全改变所作所为,并向天下表明自己的过错,也是英雄的事情。比起那些心胸狭窄的人,坚持到底至死不改的,怎么样呢?所以汉武帝此举,足以称为贤明,只是可惜太晚了。”

问:“新莽时期,为什么唯独扬雄写了《剧秦美新》一文,招致万世的讥讽?”回答说:“史书记载歌颂王莽功德的有四百八十多万人,难道这四百八十多万人,都亲自到殿廷用口颂扬然后离开吗?本来都是写成文字,只是没有流传下来罢了。扬雄有盛名,所以他的文章独自流传,而后世就以为只有扬雄写了这篇文章,其实不止扬雄一人。”问:“那么不可以责怪吗?”回答说:“正不需要责怪。古话说:‘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汤时流得到处都是,却去问他不咬断牙齿。’如果扬雄能见微知著而离去,不在王莽朝廷做官,却写了这篇文章,那么可以用文章来定罪。扬雄在王莽朝廷做官,已经失节了,又何必责怪他的文字?即使没有这篇文章,还是失节。譬如妇女已经失节,却去责怪她言语举止不好,即使言语举止都好,还是失节。”唉!扬雄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我没想到他学习圣人之道,却与乱世中的四百八十多万人同列!我没想到他学习圣人之道,却与丧失节操的妇女同列!唉!

问:“三国时期的人才可以与权变,是一时的风气产生了这类人才吗?”回答说:“不是,是时势使然。那三国鼎立,互相吞并,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机会一旦错失,就被人宰割。所以他们的君臣相亲相结,不自相猜疑阻碍,几乎合意就不拘泥于形迹。有不必告诉君主的,有不告诉旁人的。大概是因为谋略有不可泄露的,时势有不可错失的。只期望成功罢了,所以可以与权变。况且这些人习惯已久,智慧越用越不穷尽。不仅自家机敏熟练,而且愿意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人日益众多。所以只看到他们多才多艺。等到太平已久,法律的把持日益加深,忠诚谋略的人君主不为主张,而旁人的苛求又很激烈。所以人们都务求形迹,没有命令不敢行动,没有先例不敢行动,没有显著昭著众人共见的标志不敢行动。为什么这样掣肘?为什么这样获罪?因此谋臣远远避开,庸人则推诿敷衍,只求眼前利益,习以为常。所用的人不过如此,即使有可权变的人才,也湮灭罢了。这就是为什么无事时庸人盘踞,富贵时智士不得任用。一旦有事,就束手无策,而徒叹国家无人。”

问:昭烈病重,对孔明说:“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辅佐,你就自己取代之。”先儒认为昭烈还不能不怀疑孔明,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昭烈肺腑之言,不是怀疑。如果真怀疑他,即使说这话,难道能阻止他不取吗?大概当时,魏、吴都在国家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固不是放置遗腹、朝委裘的时候。昭烈心里想,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幸好了,无容多言。如果不可以辅佐,必思考所以处置的方法,如果无处可施,那么国家不是被魏吞并,就是被吴吞并,而嗣子必被他们宰割,我何以瞑目于地下呢?我对于君主,义则是君臣,恩则是骨肉。现在这基业,固然是我们二人所经营的。你自取之,不为他人所得,又是我所甘心的,而嗣子得到依靠,可不死于人手,也还有利,那么我才可以死了。如果只顾君臣的名义,而最终不能保全,那么有什么好处呢?”昭烈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如果有人有所爱之物,将死,必留给所厚爱的人,而使其不为他人所得,那么他的心意才安宁。昭烈的心,本来就是这样而已。

问昭烈君臣说:“昭烈与孔明、云长、翼德,是朋友也是兄弟,是兄弟也是君臣。他们的交情坚固,他们的义气厚重,始终不相疑,始终不相负。后代这样的君臣不可再见。”

问:昭烈大举伐吴怎么样?回答说:古话说兄弟之仇,不反兵而斗,不反兵者,谓见之即斗,死且甘心,不暇反兵计胜负也。昭烈痛云长之死,故大举伐吴。以用兵言,则失策;

以其心,葢不反兵之义也。

译因为他的心意,大概是不符合用兵的道理的。

问孔明在隆中何以便知天下三分?曰:「见得世上有这三个人。」

问:郦生下齐七十余城,韩信以兵屠之,罪不亦大乎?曰:此郦生之罪,未可遽责信也。何以故?曰:志在救世安民,功无彼此,此圣贤事也。信一功名人耳,安可以此责之?当郦生之适齐也,信方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亦惧甚矣。郦生假信之威,乘齐之惧,故一说而下之。使非信且至,虽百郦生,其谁听之哉?则齐城之下,固亦信之下之也。乃卖信而独剿其功,以报沛公,使信垂首卷甲,徒然以归,信固能甘乎?此所以蒯彻之计行,而齐城屠,郦生烹也。嗟乎!始欲卖信,而卒自杀其身,岂不愚哉?然则当何如处?曰:善处己者,必先处人。若不能处人,安能处己?郦生之适齐也,宜先诣信,说之曰:「闻齐闻将军至,其惧将军,且不日下之矣。虽然,兵家先声而后实。食其愿得假将军之威,乘齐之惧,以将军之命谕之,令以城下。果以城下,则将军传檄而定,以报沛公,亦可大省兵力。不者,且进兵未晚。」于是乃之齐说之曰:「韩将军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城不日下矣。虽然,韩将军不嗜杀人,所为多屠戮者,为其拒也。君诚能以城降韩将军,必且抚慰之,传檄而定,则君既不失富贵,而数百万之命亦皆可免。其为利害,不亦较着乎?韩将军有是心,恐君不得喻,故令食其来。君其自为计,不者,吾且去。韩将军且至,吾亦不复来矣。」如是则齐城必下。于是乃还报信曰:「事济矣。齐始闻将军至,甚惧;既闻将军令其以城降也,又甚喜。今且下矣,将军可传檄而定,报沛公矣。」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之功也。不用兵甲,而以威声下之,功尤大也。食其传命而已,庸何功?如此则可以得齐,可以免数百万人之屠戮,可以成信之功,而郦生之功亦不为细,不止脱于烹也。此不惟事势如此,亦天理人情,本当如此耳。曰:信以不忍而戮数百万人,固无罪欤?曰:胡为其无罪也?郦生卖信,激之而多杀。郦生固可恶也。今必痛责郦生之罪,则信之恨气自平。恨气平,乃从而责之曰:“将军止以不忍之故,遂诛杀数百余万人,岂不亦残毒甚哉?”如此,则信自当俛首听服,不待辞之竟也。若不明郦生之罪以输其怨,而徒以责信之多杀,则岂足以服其心哉?此可为卖人而猎功者之明鉴也。

问卢懐慎何人也?曰:贤人也。曰:时讥其伴食中书,恶得贤?曰:此其所以为贤也。何以故?曰:懐慎才固不逮,徳则有焉。人臣最防争妬,自古国家大事多因人臣争妬而败。若使懐慎伴李林甫食也,则不可以伴姚崇?何不可之有?崇救时之相也,懐慎居其次。使其起一私念,曰:「彼崇何人,乃处吾上,而独以功名显。」于是凡崇所为,必百计壊之,又媒糵其短而中伤之,则崇且身不保,又何展其救时之畧乎?不然而又曰:「彼相吾亦相也,彼以功名见,吾奈何独无可见者。」于是用其私意,横生旁出,混乱天下耳目,以掩人之善而扬已之能,则崇动必有碍,又何以展其救时之畧乎?乃懐慎自以才不及崇,故事皆推让而不专,宁甘受无为之名,而终不为挠乱,使崇得以展其才以济国家之事。非夫有体国之诚意,有忘己之公心,何能若此?则崇之有功于国,懐慎亦与有也。故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才虽未及,徳固长也。」而时人特据其迹,遂讥为伴食。夫才不足者,在君子则让人,在小人则争妬。试观自古贤相在位,居其次者能不妬不争,安心伴食如懐慎者几?则懐慎之品格可知矣。又曰:观懐慎用人之疏,可见其才。位至宰相,而家犹寒素,可见其守。荐宋璟辈,可见其知人。疾革,宋璟、卢从愿往侯之,临别乃执二人手曰:「上求治切然,享国久,稍倦于勤,将有憸人乘间而进矣。」公第志之。将死之时而犹念国事若此,可见其忠后果。林甫用开元之政尽壊,可见其先识。凡此皆非徒伴食者所能为也。

  本语卷四

译问:诸葛亮在隆中时,为何能预知天下将三分?答:因为他看清世上有这三个人。

问:郦食其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韩信却率军屠城,这罪过难道不大吗?答:这是郦食其的罪过,不能立刻责怪韩信。为什么?答:志向在于救世安民,功劳不分彼此,这是圣贤做的事。韩信只是一个追求功名的人罢了,怎么能用这个标准来要求他?当郦食其前往齐国时,韩信正率领四十万大军,逼近边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国非常恐惧。郦食其借韩信的威势,趁齐国的恐惧,所以一番游说就使其投降。假如韩信没有即将到达,即使有一百个郦食其,谁会听他的呢?那么齐城的投降,实际上也是韩信促成的。郦食其却出卖韩信,独自窃取功劳,向沛公报功,让韩信垂头丧气、卷甲而归,韩信难道能甘心吗?这就是蒯彻的计策得以施行,齐城被屠,郦食其被烹杀的原因。唉!起初想出卖韩信,最终却害死自己,难道不愚蠢吗?那么当时该如何处理呢?答:善于处理自己的人,必须先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如果不能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怎么能处理好自己呢?郦食其前往齐国时,应当先拜访韩信,对他说:“听说齐国得知将军到来,非常恐惧,不久就会投降。虽然如此,用兵之道是先声夺人而后实至。我希望能借将军的威势,趁齐国的恐惧,以将军的命令晓谕他们,让他们献城投降。如果果然献城投降,那么将军只需传布檄文就能平定,向沛公报功,也可以大大节省兵力。如果不这样,再进军也不晚。”于是才去齐国游说,说:“韩将军率领四十万大军,逼近边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城不久就会陷落。虽然如此,韩将军不喜欢杀人,之所以多有屠戮,是因为对方抵抗。您如果能真心献城投降韩将军,他必定会抚慰你们,传布檄文平定,这样您既不失富贵,数百万人的性命也能保全。这利害关系,不是很明显吗?韩将军有此心意,恐怕您不能明白,所以派我来。请您自己打算,如果不这样,我就离开。韩将军就要到了,我也不再来了。”这样齐城必定投降。于是回来报告韩信说:“事情成功了。齐国起初听说将军到来,非常恐惧;后来听说将军命令他们献城投降,又非常高兴。现在即将投降,将军可以传布檄文平定,向沛公报功了。”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是将军的功劳。不用兵甲,而以威势使其投降,功劳尤其大。我只是传达命令罢了,有什么功劳?这样既可以得到齐国,又可以避免数百万人的屠戮,可以成就韩信的功劳,而郦食其的功劳也不小,不止是免于被烹杀。这不仅是因为事势如此,也是天理人情,本来应当如此。

问:韩信因为不忍心而屠杀数百万人,难道真的没有罪吗?答:怎么会没有罪呢?郦食其出卖韩信,激怒他导致多杀人。郦食其固然可恶。现在如果严厉责备郦食其的罪过,那么韩信的怨恨之气自然平息。怨恨之气平息,然后接着责备他说:“将军仅仅因为不忍心的缘故,就诛杀了几百万人,难道不是残忍毒辣得很吗?”这样,韩信自然会低头听从而信服,不必等到话说完。如果不先阐明郦食其的罪过来疏导他的怨恨,而只是责备韩信多杀人,那么怎么能让他心服呢?这可以作为那些出卖他人以猎取功名者的明鉴。

问:卢怀慎是什么人?答:贤人。问:当时人们讥讽他“伴食中书”(只吃饭不做事的宰相),怎么能说是贤人?答:这正是他贤明的原因。为什么?答:卢怀慎的才能固然不及姚崇,但德行却有。臣子最应防止争权嫉妒,自古国家大事多因臣子争权嫉妒而败坏。如果让卢怀慎陪伴李林甫吃饭,难道不能陪伴姚崇吗?有什么不可以的?姚崇是救时的宰相,卢怀慎位居其次。如果他产生一个私念,说:“那个姚崇是什么人,竟然位居我之上,而独自以功名显赫。”于是凡是姚崇所做的事,必定千方百计破坏,又罗织他的短处而中伤他,那么姚崇自身难保,又怎能施展他救时的谋略呢?如果不这样,又说:“他是宰相,我也是宰相,他以功名显赫,我怎么能没有显赫之处。”于是运用私意,横生枝节,扰乱天下人的耳目,以掩盖别人的善行而宣扬自己的才能,那么姚崇行动必有阻碍,又怎能施展他救时的谋略呢?然而卢怀慎自认为才能不及姚崇,所以事情都推让而不专断,宁愿甘受无为之名,而始终不扰乱大局,使姚崇得以施展才华以成就国家大事。如果不是有体恤国家的诚意,有忘记自我的公心,怎么能做到这样?那么姚崇对国家有功,卢怀慎也有份。所以说:“不如他,我和你们都不如他。才能虽然未及,德行却长。”而当时人只根据他的表象,就讥讽他为“伴食”。才能不足的人,在君子那里就会谦让,在小人那里就会争权嫉妒。试看自古贤相在位,位居其次的人能不嫉妒不争,安心像卢怀慎那样“伴食”的有几个?那么卢怀慎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又说:观察卢怀慎用人疏漏,可以看出他的才能。位至宰相,而家中依然贫寒朴素,可以看出他的操守。推荐宋璟等人,可以看出他知人善任。病重时,宋璟、卢从愿前往探望,临别时卢怀慎握着两人的手说:“皇上求治心切,而在位时间久,稍微对勤政感到疲倦,将有奸邪之人乘虚而入。”你们只记住这一点。将死之时还如此挂念国事,可以看出他的忠诚和后果。李林甫任用后,开元之政尽数败坏,可以看出他的先见之明。凡此种种,都不是仅仅“伴食”的人所能做到的。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