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语卷六
多;刑清而徒以赦,则今日之纵恶也大。每见赦后亡命无頼在配所者,皆还旧恶不悛,一时里闾甚受其害。是放虎狼蛇蝎为仁,而不计其所伤之众也。”曰:“国有大庆,独加寛恤,不可乎?”曰:“大庆当与君子共之,而何纵小人为也?”曰:“《易》曰:‘赦过宥罪。’《书》曰:‘眚灾肆赦。’不然乎?”曰:“过者无心之误,眚即过也;灾谓出于不幸者也,故赦之。乃《书》又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夫茍过虽大,必宥;茍故虽小,必刑。固非不问过与故而咸赦除也。且赦过者无日不然,亦非数载而偶一行也。是故赦过者,虽无日不然,而犹恐其少;赦故者,虽数载一行,而犹病其多。”
译刑罚宽缓而囚犯因赦免得以释放,那么今日纵容恶人的弊端就太大了。每次见到赦免之后,那些亡命之徒和无赖之人在流放地,都回到从前继续作恶而不悔改,一时间乡里深受其害。这就像释放虎狼蛇蝎来施行仁政,却不考虑它们伤害的人众多啊。”有人问:“国家有重大喜庆,单独施加宽恕怜悯,不可以吗?”回答说:“重大喜庆应当与君子共同分享,为什么要纵容小人呢?”有人问:“《易经》说:‘宽恕过错,赦免罪责。’《尚书》说:‘因过失或灾祸而犯法,可以赦免。’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过错是指无心的失误,‘眚’就是过错;灾祸是指出于不幸的情况,所以予以赦免。然而《尚书》又说:‘宽恕过失无论多大,惩罚故意犯罪无论多小。’如果过失虽然大,一定宽恕;如果故意犯罪虽然小,一定惩罚。本来就不是不问是过失还是故意而全部赦免。况且宽恕过失是每天都这样做的,也不是每隔几年才偶然实行一次。因此,宽恕过失,虽然每天都这样做,还担心做得不够;赦免故意犯罪,虽然几年才实行一次,还嫌做得太多。”
阁臣拟旨,每云「着法司从重拟罪」,此言大谬。夫二罪俱发,则从重论,谓其有轻有重,故独从其重者也。今一罪只有一律,虽凌迟处死者,亦只本律。非一罪二律,有轻者、有重者,而可以如此如彼也,则何以从重乎?曰:从重,是不用律矣。
问何谓失机?曰:机者,胜败存亡之机。失机者,失其机括而至于败亡也。律不可明言败亡,故曰失机。犹之指斥乘舆,谋危社稷。乘舆谓天子也,不敢言天子,故言乘舆也。社稷谓国家也,不敢言国家,故言社稷也。由此言之,则机可知矣。今战失三五军士,即谓失机。夫战,固有委而弃之者矣,机固在三五军士耶?
圣人制刑,所以诘奸禁乱,安天下之民也。固不可流于苛刻,亦不可流于放纵。乃今司刑者,卤莽草略,既不尽心,却又每以出人罪为长者,虽盗贼皆曲意放之,以为阴隲。若然是,谓明刑者为不仁也。纵恶长奸,残害良善,败壊国事,莫大于此。
人臣修怨者,负国。若于所怨者避嫌而不去,或曲意用之,亦负国。何者?人臣当以至公为心,如其贤,不去可也,用之可也。如其不贤,而徒务逺己之嫌,沽己之誉,而以不肖之人贻害国家,岂非不忠之甚乎?然人每只以能用雠者为贤,可见道术之不明也。或曰:「世固有假为国之公,而实以行其报怨之私者焉。」彼不愈于此乎?曰:「是又奚足言哉!」大抵人臣不可有私,有一分私心,便于臣道,有一分亏欠。不论用雠、去雠,只有作意处,便是私,便负国也。
人臣茍有为国之心,便自有推贤让能之意。如人于有才者,则不能容,嫌其胜己也;超进者,则不能容,嫌其先己也;刚直者,则不能容,嫌其性气难相处也。遂皆任情排去,而国事无人干济,略不之顾,虽至丧人之国家,所甘心焉。皆是一个己私,无为国之心故也。若有为国之心,必且让他替朝廷干事。那胜己、先己,有甚大事?那自家难相处,有甚大事故?为国之人,茍便于国,即不便于己,亦所必为;不为国之人,即十分便于国,但有一毫不便于己者,亦所不肯。
创业之君,立法垂统,如造屋然。赖我祖宗造得屋子坚牢,至今天下荫庇其下。先辈还有人看守,后来非惟不肯看守,却被人日日拆损。至今拆损益甚,不复可再拆损矣。然原来间架尚在,茍有肯修葺者,依旧牢固。却只还去拆损,谁曽换得一块砖,添得一片瓦?祖宗万年良法,殊可惜也。
史云:李林甫欲闭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诏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羣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自是諌诤路絶矣。史又云: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势位稍逼,辄以计去之。虽老奸巨猾,无能逃其术者。嘻!其亦奸之魁欤?
用人者,不取其大,每以一眚弃之,故慷慨任事之臣鲜,而国事不支。不论其大,而徒以无过用之,故委托持禄之臣多,而国事日废。昔子思荐茍变于卫侯,卫侯曰:“吾知其可将,然曽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圣人官人,犹匠之用木,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以二卵而弃干城之将,不可使闻于邻国也。”梁主用段凝监大军河上,敬翔、李振屡请易之。梁主曰:“凝未有过。”振曰:“待其有过,社稷已危矣。”用人者宜思此。
用人,不论其才,只取无过。然非无过也,未用耳。用之而其过出矣,犹不如前者多也。
其人虽不可用,然未有代者,不可辄去,恐后更不如愈不好矣。然必须豫求其人,得其人,则即去之可也。
教之废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国制宗伯司教,然乃祗具仪文,化民成俗之道,全未之讲。成均造士,令教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监规在焉。督学勅云:「学者读书,贵乎知而能行。」今皆不复省览,至于卧碑,则士之经目者鲜矣。科目以文艺取
译内阁大臣拟写圣旨,常说“着法司从重拟罪”,这话大错特错。所谓两罪并罚,则按重罪论处,是因为罪行有轻有重,所以只按重的那一个来定罪。如今一个罪行只对应一条律法,即使是判处凌迟极刑的,也仅仅是依据本条律法。并非一个罪行对应两条律法,有轻有重,可以随意选择轻的或重的,那么凭什么说要“从重”呢?回答说:所谓从重,就是不用律法了。
问:什么叫失机?回答说:机,是胜败存亡的关键。失机,就是失去了关键枢纽而导致败亡。律法不能明说败亡,所以称为失机。这就像指斥皇帝、图谋危害国家一样。乘舆指代天子,不敢直言天子,所以说乘舆;社稷指代国家,不敢直言国家,所以说社稷。由此推论,那么“机”的含义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作战损失了三五个士兵,就说是失机。打仗本来就有牺牲舍弃的情况,关键难道就在三五个士兵身上吗?
圣人制定刑罚,是为了查究奸邪、禁止动乱,使天下百姓安定。既不能流于苛刻,也不能流于放纵。然而现在的司法官员,粗疏草率,既不尽心尽职,却常常把宽纵罪犯当作美德,即使是盗贼也刻意宽放,以此作为暗中积德。如果这样,那就等于说严明刑罚的人是不仁义的。纵容邪恶、助长奸恶,残害善良百姓,败坏国家大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臣子结私怨的,是辜负国家。如果对结怨的人因为避嫌而不罢免,或者刻意任用他,也是辜负国家。为什么呢?臣子应当以公正无私为心,如果那人贤能,不罢免也可以,任用他也可以。如果那人不贤,却只是为了远离自己的嫌疑,博取自己的美名,而让不才之人危害国家,这难道不是极度的不忠吗?然而人们往往只把能任用仇敌的人当作贤能,可见对道理术数的认识是不明的。有人说:“世上确实有假借国家公义,实则施行报复私怨的人。”那岂不是比前者更坏吗?回答说:“这又哪里值得谈论呢!”大体上,臣子不可有私心,有一分私心,就在臣子的道义上有一分亏欠。不论任用仇敌还是罢免仇敌,只要是有刻意为之的地方,就是私心,就是辜负国家。
臣子如果有为国家的心,自然就会有推举贤才、让位于能者的意思。比如对于有才能的人,不能容纳,嫌他胜过自己;对于越级提拔的人,不能容纳,嫌他先于自己;对于刚直的人,不能容纳,嫌他性情难以相处。于是都凭个人感情排挤他们,而国家大事无人办理,全然不顾,即使导致国家灭亡,也心甘情愿。这都是因为有一个私心,没有为国家的心。如果有为国家的心,必定会让贤能的人替朝廷办事。那胜过自己、先于自己,有什么大不了的?那自己难以相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为国家的人,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不利于自己,也必定去做;不为国家的人,即使十分有利于国家,但只要有一丝毫不利于自己,也不肯去做。
创业的君主,建立法度、垂范后世,就像建造房屋一样。依靠我们祖宗建造的房屋坚固牢靠,直到今天天下百姓都在其下得到庇护。先辈还有人看守,后来的人不仅不肯看守,反而被人日日拆毁损坏。到现在拆毁损坏已经很严重,不能再拆毁损坏了。然而原来的框架还在,如果有肯修缮的人,依旧牢固。却只去拆毁损坏,谁曾换过一块砖,添过一片瓦?祖宗万年的良法,实在可惜啊。
史书记载:李林甫想要闭塞君主的视听,独自专权。他明令谏官,对他们说:“如今明君在上,群臣顺从还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嘴多舌?各位没看见立在仪仗中的马吗?吃着三品俸禄,一叫唤就被斥退,后悔也来不及了!”补阙杜琎曾经上书议论政事,第二天就被贬为下邽县令,从此谏诤之路断绝了。史书又记载:李林甫城府深密,没人能窥探他的底细。喜欢用甜言蜜语引诱别人,暗中中伤,不露声色。凡是受到皇上厚待的人,起初就亲近结交,等到权势地位稍近逼时,就用计谋除掉他。即使是老奸巨猾的人,也没能逃脱他的手段。唉!他大概是奸臣的首领吧?
用人的人,不看重人的大节,常常因为一点小过失就抛弃他,所以慷慨任事的臣子很少,国家大事难以支撑。不看重人的大节,而只因为无过失就任用他,所以受托持禄的臣子很多,国家大事日益废弛。从前子思向卫侯推荐苟变,卫侯说:“我知道他可以带兵,但他曾经吃过别人的两个鸡蛋,所以不任用他。”子思说:“圣人用人,就像工匠用木材,取他的长处,弃他的短处。所以杞梓这样的大树,虽然有数尺的腐朽,好的工匠也不抛弃。现在因为两个鸡蛋而抛弃国家的栋梁之将,不能让邻国听到啊。”梁主任用段凝监管黄河上的大军,敬翔、李振屡次请求更换他。梁主说:“段凝没有过失。”李振说:“等到他有了过失,国家已经危险了。”用人的人应当思考这个道理。
用人,不看重他的才能,只取没有过失的。然而并非没有过失,只是还没任用罢了。一旦任用,他的过失就暴露出来了,还不及以前那么多呢。
那人虽然不可任用,然而还没有替代的人,不可轻易罢免,恐怕以后更不如现在,更不好了。然而必须预先寻找合适的人,找到合适的人,那么立即罢免他也是可以的。
教育的废弛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国家规定礼部主管教育,然而只是具备礼仪形式,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道理,完全没有讲求。国子监培养人才,命令教导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监规就在那里。督学的敕令说:“学者读书,贵在知道并能实行。”如今都不再省视阅览,至于卧碑,士子经过眼前看到的也很少了。科举以文章取士
士,士只文艺是竞,父兄师友之所督勉,惟此而已。而性命之理,礼乐之实,存心制行之方,事君泽民之术,漫然其不知也。遂使天下之人,惟务得官以为耀,积槖以自肥,始乎利,终乎利,寡廉鲜耻,患得患失,甘为鄙夫而不自知。则以素无教故也。于是国家欲求一知道理之人,尚亦难得,况有道徳者乎?然则治道何人兴举,纲常何人肩任?识者所为深慨也。
译读书人,读书人只争竞文学才艺,父亲、兄长、老师、朋友所督促勉励的,仅此而已。至于性命之理、礼乐之实、存心制行之方、事君泽民之术,却茫然不知。于是使得天下的人,只谋求做官来炫耀,积蓄财物来使自己富足,开始于利,结束于利,缺乏廉耻,患得患失,甘愿做鄙陋之人而不自知。这是因为平时没有教育的缘故。于是国家想要寻求一个懂得道理的人,尚且难以得到,何况是有道德的人呢?那么治理之道由谁来兴举,纲常伦理由谁来承担?这是有识之士所深深感慨的。
偶过一学究,见其壁上有宋真宗劝学文,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有女颜如玉。”予取笔书其后云:“诚如此训,则其所养成者,固皆淫泆骄侈、残民蠧国之人,使在位皆若人丧,无日矣,而乃以为帝王之劝学,悲夫!”
欲兴治道,必振纪纲。欲振纪纲,必明赏罚。欲明赏罚,必辨是非。欲辨是非,必决壅蔽。欲决壅蔽,必惩欺罔。欲惩欺罔,必通言路。言官之言,虽未必可尽听,然山有猛兽,藜藿不采,必使敢言,然后宄窃之辈不敢为奸。纵有不可听者,必须容之,勿遽震之。威震之,威则人皆结舌,以言为戒。倘有王莽、曹操之窃国,李林甫、秦桧之弄权,无人发觉,人主何由得知之哉?
赵髙欲夺秦权,恐羣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黙,或言马。髙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羣臣皆畏髙,莫敢言其过。盖自古奸臣欲窃国柄者,必塞言路而后可,便其所为。人君若能知开言路之利于国,知塞言路之利于奸,则自无难于听言矣。
臣患君之不听言,而臣之言未必可听;君患臣无可听之言,而可听之言,君未必能听。夫言善而行,国事乃成;言不善而行,国事乃倾。臣可以必听为得乎?不善言是用,其国乃殃;善言是用,其国乃昌。君可以不听为得乎?
唐宪宗问李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余,如何?」绛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塞蔽陛下之聪明也。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諌者有几?就有諌者,昼夜思维,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諌,犹恐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宪宗善其言而止。斯意也不可不令人主知之。
今人不为圣贤之学,则以为安常;为圣贤之学者,则以为好名也。夫圣人之书,人皆读之矣,止许读其书,乃不许讲明而身体之欤?今人不讲大臣之业,则以为守分;讲大臣之业,则以为好进者也。夫孔子,匹夫而谈帝王之事,岂亦好进欤?此风既久,遂使圣贤之学不明于时,大臣之业不见于世,为学为政,茍然而已,尚何望孔孟而伊周耶?或曰:讲学者却又立门户,结党与,罔利文,奸壊国家事;谈大臣事业者却又剿说以躐进,故人恶之。尔曰:诚然。夫沙中有金,欲得金也,而尽收其沙可乎?欲去沙也,而并弃其金可乎?惟当国事者求之以诚,鉴别能精,收其真,去其赝,斯得人为用,而又不为所溷矣。若遂以鱼目为明珠,则又为祸大也。
人只看得个功名重,则遂甘心为盗贼,为禽兽,皆所不顾,哀哉!
今之士风,可为极敝。从宦者全不知有君臣之义,徒以善弥缝、善推委,移法以徇人者为贤,而视君上如弁髦,茍可欺蔽,无弗为也。亦全不知进退之节,徒以善援附、善躐取、善卖法以持禄者为能,而弃名节如土梗,由他笑骂所甘心也。有人言及君臣之义、进退之节者,则骇异而非笑之。噫!主本既亡,廉耻又丧,则宜其为公室之豺狼、私门之鹰犬也已。
今人做官,只于躐取髙崇权势烜赫者则羡之,更不问其得之正与不正;其正色直言,谪贬蹭蹬者则轻之,更不问其守之正与不正。理既不明,气亦不振,一片软熟成风,低头闭目,奔趋巧媚以为善。官这等模様,为祸不小。脱有权奸,谁其摘发?脱有跋扈,谁其批抗?噫!亦可畏也已。
裴晋公得遇宪宗,建立功勲,身系安危者二十余年,何其伟也!后文宗时复出,迄无所为,人乃叹其不遇。向非有先立之功,在人耳目,以为证据,而徒出于敬文之时,则度亦常人而已矣。
人臣要以尊主庇民为心。茍有是心,惟其所为,必皆有益于国。不然,则所为者莫非粉饰之具,即奔走不息,以为贤劳,求诸其实,皆无有也。
世之言治者,必曰三代。然夏有天下四百三十二年,商六百四十五年,周八百六十七年,合为一千九百四十四年。其间称盛,君可为法
译偶然经过一位学究的住所,看见他墙壁上贴着宋真宗的《劝学文》,上面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有女颜如玉。”我拿笔在后面写道:“如果真像这样教导,那么它所培养出来的,本来就都是淫乱骄奢、残害百姓、祸害国家的人,假使在位者都是这样的人,国家没有一天不灭亡的,却把这当作帝王劝学的言论,可悲啊!”
想要振兴治国的道理,必须振作法纪纲常。想要振作法纪纲常,必须明确赏罚。想要明确赏罚,必须辨别是非。想要辨别是非,必须决断壅塞蒙蔽。想要决断壅塞蒙蔽,必须惩治欺瞒蒙蔽。想要惩治欺瞒蒙蔽,必须疏通言路。谏官的言论,虽然不一定都能全部听从,然而山里有猛兽,野菜就不会被采摘,一定要让敢于进言的人能够说话,然后那些违法作乱的人才不敢为非作歹。即使有不可听从的言论,也必须容忍他们,不要立刻震怒。如果以威势震慑他们,那么人们都会闭口不言,把进言当作警戒。倘若出现像王莽、曹操那样窃取国家政权,李林甫、秦桧那样玩弄权术的人,没有人发觉,君主又从哪里得知呢?
赵高想要夺取秦朝的权力,担心群臣不听从,于是先做试验,牵着鹿献给秦二世,说:“这是马。”秦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问左右的人,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赵高于是暗中用法惩治那些说鹿的人,后来群臣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指出他的过错。大概自古以来奸臣想要窃取国家权柄的,一定要堵塞言路然后才可以,以便他们行事。君主如果能知道开通言路对国家有利,知道堵塞言路对奸臣有利,那么自然就不会难以听取言论了。
臣子担心君主不听取言论,而臣子的言论不一定值得听取;君主担心臣子没有值得听取的言论,而值得听取的言论,君主不一定能够听取。言论好并且实行,国家大事才能成功;言论不好却实行,国家大事就会倾覆。臣子可以认为一定要被听取才是对的吗?不好的言论被采用,国家就会遭殃;好的言论被采用,国家就会昌盛。君主可以认为不听取才是对的吗?
唐宪宗问李绛说:“谏官大多诽谤讥讽朝政,都没有事实依据,我想贬谪其中特别严重的几个人来警戒其余的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有奸邪的臣子想要堵塞蒙蔽陛下的聪明。臣子的生死系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有几个?即使有进谏的人,日夜思考,早上删减晚上修改,等到呈报上去,十成中不到两三成。所以君主勤勉地寻求进谏,还担心不能到达,何况惩罚他们呢?这样堵塞天下人的口,不是国家的福气。”宪宗认为他的话好而停止了。这种意思不能不让君主知道。
现在的人不做圣贤的学问,就认为安于平常;做圣贤的学问,就认为好名。圣人的书,人们都读了,只允许读他们的书,却不允许讲明并且亲身实践吗?现在的人不讲求大臣的基业,就认为安守本分;讲求大臣的基业,就认为好进。孔子,是个平民却谈论帝王的事,难道也是好进吗?这种风气久了,于是使得圣贤的学问在当时不明,大臣的基业在世上不见,做学问做政治,苟且而已,还怎么指望达到孔孟和伊尹、周公的境界呢?有人说:讲学的人却又树立门户,结党营私,用诈术谋取利益,败坏国家大事;谈论大臣事业的人却又抄袭言论以越级晋升,所以人们厌恶他们。我说:确实如此。沙子里有金子,想要得到金子,却把沙子全部收起来可以吗?想要去掉沙子,却连金子一起丢弃可以吗?只有主持国事的人诚心寻求,鉴别能够精细,收取真的,去掉假的,这样得到人才任用,又不被他们混淆了。如果竟然把鱼目当作明珠,那么祸患就大了。
人们只看得功名重,于是甘心做盗贼,做禽兽,都不顾惜,悲哀啊!
现在的士风,可以说是极其败坏。做官的人完全不知道有君臣的大义,只把善于弥缝、善于推诿,改变法律来顺从别人的人当作贤能,而把君主看作帽子上装饰用的布条,只要能够欺骗蒙蔽,没有不做的。也完全不知道进退的节操,只把善于攀附、善于越级获取、善于出卖法律来保持俸禄的人当作能干,而把名节看得像土块一样,任由别人笑骂也甘心。有人谈到君臣的大义、进退的节操,就惊异并且嘲笑他们。唉!根本已经丧失,廉耻又失去,那么他们成为公室的豺狼、私门的鹰犬也就理所当然了。
现在的人做官,只把越级获取高位、权势显赫的人羡慕,更不问他们得到的是正当还是不正当;那些正色直言,被贬谪困顿的人轻视,更不问他们坚守的是正当还是不正当。道理既然不明,气节也不振作,一片软弱熟透成为风气,低头闭眼,奔走趋附巧言献媚当作善行。官员像这个样子,造成的祸患不小。假使有权奸,谁来揭发?假使有跋扈的人,谁来批驳抵抗?唉!也可以畏惧了。
裴晋公遇到唐宪宗,建立功勋,身系国家安危二十多年,多么伟大啊!后来唐文宗时又复出,直到没有什么作为,人们于是感叹他不得志。假使没有先前建立的功勋,在人耳目之中,作为证据,而只是出于敬文的时候,那么估计也就是普通人罢了。
臣子要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为心。如果有这种心,无论他做什么,一定都对国家有益。不然,那么他所做的无非是粉饰的工具,即使奔走不息,认为是贤劳,寻求其实质,都没有。
世上谈论治理的人,一定说夏商周三代。然而夏拥有天下四百三十二年,商六百四十五年,周八百六十七年,合计一千九百四十四年。其间称为盛世,君主可以作为法则
者,禹、汤、文、武而已。守成之君,则启、甲、太戊、武丁、成、康而已。共止二百余年,余皆不足观矣。夏启之后,簒弑累世。周至小雅,陵迟已甚。然则欲法三代者,固自有在也。
译值得效法的,只有禹、汤、文、武罢了。守成之君,则只有启、甲、太戊、武丁、成王、康王罢了。总共不过二百多年,其余的都不值得看。夏启之后,篡位弑君之事接连发生。周朝到了小雅时期,衰败已经非常严重。那么想要效法三代的,本来自有其标准。
三代而后,如汉文帝者,可为守成令主,唐、宋皆无之。我孝皇则可与伯仲。
伊川先生云:「汉髙安能及我宋祖?」此言却过。自今言之,宋祖何敢望汉髙者?而乃颠倒如是。固是本朝开国之君,然只称其美,讳其过而已。岂得抑扬不伦之至是乎?孔子周人,何尝独称武王胜似禹汤之君?
史称李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絶言路,掩蔽聦明,以成其奸;妬贤嫉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悟也。此不止林甫为然,自古奸人乱国者,大较若此。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人君于犯颜极谏之臣,不可遽以怒心待之,须少宁耐,回转以观其意之所在。一回转间,景象就别,始觉可怒,而终觉其可嘉者有矣。此等工夫,人主不可不用。每有言至,即动此机,比其熟日于听言何有?且此工夫在平时用更好。盖未有言至而先思其理当如此,则平心和气之时,见理更真。既能前定,则对景时自不觉其言之忤矣。
要得天下治,只在用人。用人只在用三个人:一个首相,一个冢宰,一个台长。首相得人,则能平章天下,事务件件停当;冢宰得人,则能进贤退不肖,百官莫不称职;台长得人,则能振扬风纪,有不法者,率众台官纠治之,而政体自清。如此则元气也充,神气也振,天下何愁不治?若其它用人行政,都在三人项下,固举之矣。然这三人中,尤以首相为要。
媢嫉之人,不止害贤、害国,而亦往往自害其身。如元顺帝时,江淮盗起,张九四据髙邮,韩山童男据临濠,徐贞一、倪蛮子、陈友谅乱汉沔,天下岌岌乎矣。丞相托克托统大师四十万出征,声势赫然,至髙邮,连战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天下方有可望之势。而丞相哈玛尔己忌其功,谗于元主云天下怨托克托,贬之可不烦兵而定。”元主纳其谗,遂诏散其兵而窜之,师遂大溃,皆为盗有,天下遂不可为。哈玛尔犹虑托克托再入相,矫诏酖杀之。后一年,东南州郡多陷,其言不验,乃受杖死。夫当时,何时也?使托克托之功成,则国可安,国安则已身亦有所托,而富贵可保。乃徒以忌功为念,谗托克托而又杀之。不知托克托死而国不可支,国不可支则吾身将何所托?况国且未亡,而身已先戮乎?害人而身亦不免,彼媢嫉者诚不知其何如为心也。故曰:“天下乱,无全国;国乱,无全家;家乱,无全身。”噫,可以鉴矣!
周礼》荒政十二,其十一皆寛恤,而终之以除盗贼。王浚川云:“利之而后除之,若曰可以生矣,不悛而后杀之也然乎?”曰:“不然也。年谷顺成,即有狗鼠之盗,无能为乱;凶年饥岁,民方穷苦无聊,彼奸侠不逞之徒,乘机窃发,召呼之间,流离饿殍,易于相从,乱之所由起也。故良民之寛恤者不一而足,而于盗贼独加严焉。曰‘除’者,加之意之辞也,不止祛害安民,亦所以弭衅端、保国家也。若谓利之而后除之,则何时不然者,而独于荒年云尔乎?世有等迂腐,有司不识事体,务为煦煦之政,荒年贼民抢掠,则曰:‘彼饥也,抢亦无妨。’嗟乎,是纵之为乱也。抢掠者,邦有常刑,固未曰荒年姑不行也,而安得即以弛耶?圣人之所致严者,而俗吏以行其寛,徒使孱良无主,而地方日以多故,其犹可扑灭者,幸耳。”
他日莫道夷简不曾说来,此非大臣之言也。大臣以体国为心,以济国事为忠。茍济于国,夷简不曾说来,何害?茍无济于国,夷简说来,何为?今不务事之必成,而徒为形迹,曰:“他日莫道夷简不曽说来。”为立形迹,以图免己之咎,是大臣体国之心、济事之忠乎?
人有比徳,则朝无公论。彼其各结腹心,各引羽翼,则各言所言,苍黄反复,公论何从出?
问胡致堂云:刘晏言利之臣,君子所不道也,然亦有可法者五,而卒不免于诛死,何也?利于公必不利于私,不利则怨生,怨生则祸起,故史称众颇嫉之,是必有说以故
译夏、商、周三代之后,像汉文帝那样的人,可以算是守成的贤明君主,唐、宋两代都没有这样的人。我们的孝宗皇帝则可以与汉文帝相提并论。
伊川先生曾说:“汉高祖怎么能比得上我们的宋太祖?”这话却说得过分了。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宋太祖哪里敢仰望汉高祖呢?竟然如此颠倒黑白。固然宋太祖是本朝的开国君主,但只是称颂他的美德,忌讳他的过错罢了。怎么能褒贬失当到这种地步呢?孔子是周朝人,何曾单独称颂武王胜过禹、汤那样的君主?
史书记载李林甫谄媚侍奉皇帝身边的人,迎合皇帝的意旨,以巩固自己的宠幸;堵塞言路,蒙蔽皇帝的视听,以成就自己的奸恶;嫉妒贤才,排挤压制胜过自己的人,以保住自己的职位;屡次制造大案,诛杀驱逐贵臣,以张扬自己的权势。从皇太子以下,都畏惧他而不敢正步站立。他在宰相位上十九年,酿成了天下的动乱,而皇帝却不醒悟。这不只是李林甫如此,自古以来奸人扰乱国家的,大体都是这样。
良药苦口却对治病有利,忠言逆耳却对行事有利。君主对于冒犯尊严、极力劝谏的大臣,不可以立刻用愤怒的心去对待他,必须稍微忍耐,转念观察他的意图所在。一转念之间,景象就不同了,起初觉得可怒,最终却觉得值得嘉奖的情况是有的。这种功夫,君主不可不运用。每当有进言到来,就触动这个机制,等到熟练时,对于听取进言有什么难的呢?况且这种功夫在平时运用更好。因为还没有进言到来就先思考道理应当如此,那么在平和心气的时候,看到的道理更加真切。既然能够预先确定,那么面对具体情境时自然不觉得他的话违逆了。
想要天下治理好,只在于用人。用人只在于用三个人:一个首相,一个冢宰,一个台长。首相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协调处理天下事务,事情件件妥当;冢宰得到合适的人,就能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百官没有不称职的;台长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振作整顿风纪,有不法的人,率领众台官纠察惩治他们,而政治体制自然清明。这样元气就充足,神气就振奋,天下还愁治理不好吗?如果其他用人行政的事情,都在这三人的职责之下,本来都包括在内了。然而在这三人中,尤其以首相为重要。
嫉妒的人,不仅害贤人、害国家,而且往往也害了自己。比如元顺帝时,江淮盗贼兴起,张九四占据高邮,韩山童占据临濠,徐贞一、倪蛮子、陈友谅在汉水、沔水一带作乱,天下岌岌可危。丞相托克托统领四十万大军出征,声势赫然,到达高邮,连战皆捷,分派军队平定六合,贼势大受压制,天下刚有可以指望的形势。而丞相哈玛尔已经嫉妒他的功劳,向元主进谗言说天下怨恨托克托,贬谪他就可以不费兵力而定。”元主听信了谗言,于是下诏解散他的军队并放逐他,军队于是大败,都被盗贼占有,天下于是不可收拾。哈玛尔还担心托克托再次入朝为相,假传圣旨毒杀了他。一年后,东南州郡大多陷落,他的话没有应验,于是受杖刑而死。当时,是什么时候啊?如果托克托的功业成功,那么国家可以安定,国家安定那么他自己也有所依托,而富贵可以保全。竟然只是以嫉妒功劳为念,进谗言陷害托克托而又杀了他。不知道托克托死后国家不可支撑,国家不可支撑那么我将依托何处?况且国家还没有灭亡,而身体已经先被杀了?害人而自己也难免,那些嫉妒的人实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所以说:“天下动乱,没有保全的国家;国家动乱,没有保全的家庭;家庭动乱,没有保全的身体。”唉,可以引以为鉴了!
《周礼》中有荒政十二条,其中十一条都是宽恤救济,而最后一条是清除盗贼。王浚川说:“先施恩利而后清除他们,意思是说可以让他们活命了,不悔改而后杀他们,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年成丰收,即使有狗鼠那样的小偷,也不能作乱;荒年饥岁,百姓正穷苦无聊,那些奸诈侠盗不得志的人,趁机窃发,呼朋引伴之间,流离失所、饿死的人,容易跟随他们,动乱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对良民的宽恤措施不一而足,而对于盗贼却特别严厉。说‘除’,是加强语气的词,不仅是为了去除祸害安抚百姓,也是为了消除祸端、保全国家。如果说先施恩利而后清除他们,那么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为什么唯独在荒年这样说呢?世上有一种迂腐的人,官吏不识大体,务求施行温和的政令,荒年贼民抢掠,就说:‘他们饥饿,抢掠也无妨。’唉,这是纵容他们作乱。抢掠者,国家有常刑,本来没有说荒年就暂不执行,怎么能因此就放松呢?圣人特别严厉的地方,俗吏却施行宽纵,只是让孱弱善良的人无所依靠,而地方日益多事,那些还能扑灭的,是侥幸罢了。”
以后不要说夷简不曾说过,这不是大臣说的话。大臣以体恤国家为心,以成就国家大事为忠。如果有利于国家,夷简不曾说过,有什么害处?如果无益于国家,夷简说过,又有什么用?现在不致力于事情必定成功,而只是做表面文章,说:“以后不要说夷简不曾说过。”为了树立表面形象,以图免除自己的罪责,这是大臣体恤国家的心、成就大事的忠吗?
人有结党比附的德行,朝廷就没有公正的舆论。他们各自结交心腹,各自援引羽翼,就各自说各自的话,反复无常,公正的舆论从哪里产生?
问胡致堂说:刘晏是言利的臣子,君子所不称道的,然而也有五件事可以效法,而最终不免于被诛杀,为什么呢?利于公必然不利于私,不利则怨恨产生,怨恨产生则祸患兴起,所以史书称众人很嫉妒他,这一定有说法的缘故。
。善为国者不谋利,善持身者不言利,利对害而言,背于义也,然欤?」曰:「非也,此正所谓徒以不言利为髙,而使人不可为国者也。夫晏也,使其黩货自丰,是言利也。然而所领者度支之官,理财固其职也。且死之日,籍録其家,惟杂书二乘,米麦数斛而已,而天下皆叹其廉,非徒利也。使其为度支也,务损下以媚上,如桑弘羊辈之为,是言利也。乃史称其理财以养民为先,因平准法,干山海,排商贾,制万物低昻,操天下赢赀以佐军兴,虽用兵数十年,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唐中偾而复振,晏有劳焉,是干国之臣也,利于公亦利于私,国称其能而民亦戴其惠者也。非若桑弘羊辈之为者,则何谓言利也?夫以理财之官为言利,是理财之官不当设也;居理财之官而能举其职者为言利,是居理财之官者不当举其职也,而可乎?晏功名日盛而眷遇甚隆,故媢嫉之人如常衮辈者乃忌之,非以聚财而为民所怨也。至其诛死也,则因昔尝奉诏勘鞫元载罪伏诛,其党杨炎坐贬,后炎专政,衔私恨为载报雠,遂诬构以死,而天下寃之。使晏不勘载事,虽理财固不死也;勘载事虽不为理财,固亦死也。是非以理财死也,明矣。胡乃不察事实,不为晏惜,不咎徳宗之不明,不着杨炎之极恶,而徒以晏曾理财而死,遂谓是言利背义之为害如天道报恶者然,亦谬矣。将使司国计者不以足国为务,而徒以不言利为髙,则国家何利焉?嗟乎,兵以平乱,乃不论丈人之师、弟子之师,而世俗之论徒曰兵者老氏之所忌,是使天下无兵也;刑以诘奸,乃不论出乎哀矜、出乎苛刻,而世俗之论徒曰皋陶之无后为其」主刑也,而遂有纵盗贼以为阴隲者,是使天下无刑也。不特此耳,龙逢、比干亦皆诛死,岂亦言利背义之为害耶?固知胡氏之说,不当事情,不可以为训也。
译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谋取私利,善于保全自身的人不谈论利益,因为“利”是相对于“害”而言的,违背了道义,难道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的,这正是那些只把不谈利益当作高尚,却导致人无法治理国家的人所说的。至于晏婴,假如他贪得无厌以充实自己的财富,那才是谈论利益。然而他所担任的是掌管财政的官职,管理钱财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况且他死的时候,登记他的家产,只有杂书两车,米麦几斛而已,天下人都赞叹他的廉洁,这不仅仅是因为不谈利益。假如他担任财政官职时,致力于损害百姓来讨好上级,像桑弘羊那类人的做法,那才是谈论利益。可是史书记载他理财以养育百姓为优先,依据平准法,干预山海资源,排斥商贾,控制万物价格的涨跌,掌握天下的盈余财富来辅助军费开支,虽然用兵几十年,赋税没有加在百姓身上,而用度充足,唐朝中期衰败后又重新振兴,晏婴是有功劳的,这是干练的治国之臣,有利于公家也有利于私家,国家称赞他的才能而百姓也感戴他的恩惠。如果不是像桑弘羊那类人的做法,那什么叫做谈论利益呢?如果把掌管财政的官员说成是谈论利益,那就是掌管财政的官员不应当设置;如果担任财政官职而能履行其职责的人说成是谈论利益,那就是担任财政官职的人不应当履行其职责,这可以吗?晏婴的功名日益显赫,受到的恩宠非常深厚,所以嫉妒他的人如常衮那类人就忌恨他,并不是因为他聚敛财富而被百姓怨恨。至于他被杀,是因为从前他曾奉诏审问元载的罪行,元载伏法被杀,他的党羽杨炎因此被贬,后来杨炎独揽大权,怀着私恨为元载报仇,于是诬陷构陷晏婴致死,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冤枉的。假如晏婴不审问元载的事,即使理财本来也不会死;审问了元载的事,即使不理财,本来也会死。这并不是因为理财而死,是很明显的。胡氏为什么不考察事实,不为晏婴惋惜,不责备唐德宗的昏庸不明,不揭露杨炎的极端邪恶,而只是因为晏婴曾经理财而死,就认为这是谈论利益、违背道义所带来的危害,就像天道报应恶人一样,这也太荒谬了。如果让掌管国家财政的人不以充实国家为任务,而只把不谈利益当作高尚,那么国家有什么利益呢?唉,军队用来平定叛乱,却不区分是正义之师还是非正义之师,而世俗的议论只说军队是老子的禁忌,这是要让天下没有军队;刑罚用来惩治奸邪,却不区分是出于哀怜还是出于苛刻,而世俗的议论只说皋陶没有后代是因为他主持刑罚,于是就有放纵盗贼来作为暗中积德的人,这是要让天下没有刑罚。不只是这样,关龙逢、比干也都被杀,难道也是因为谈论利益、违背道义所带来的危害吗?所以知道胡氏的说法,不符合实际情况,不可以作为准则。
古云:「招之不来,麾之不去,理欤?」曰:「口谈耳,招之不来可也,麾之如何不去?」
国家财赋仰给东南,漕粮不至则京师坐困。然漕河甚可虑,年年淤塞,年年修筑,为功促迫,劳费既多,又不的当,而挽运犹阻,此其一也。且一衣帯之水,筑之甚难,决之甚易,通之甚难,塞之甚易,意外之防尤不可忽,此又其一也。予昔当国时,念此至深,乃计通海运,非元之海洋中运也,乃边海一道,商贩私往来者,自淮直达京师,一风之便,数日可至,既不患于迟延,而较诸漕河挽运,且省无穷之力。况海运既通,则漕河自可安心修筑,不至迫促而罔功。奏功之后,二路并运,脱有一路之阻,亦自有一路之通,京师可以坐俟无忧。且国计既不专恃漕河,则意外之防可弭,所以代谋者即此而在,此万年之计也。先是予议开胶河,盖前人曾为而未成者,开此则自淮入海直达天津甚近,乃差科官往勘,有司者胥谓难成,然恐拂予意,不敢言。予审知之,即贻书科官曰:「吾所为开海运者为国也,独奈何以难成之事病国乎?既不便即已之,予固无成心也。然粮运可虑,其语诸有司,当更思所以为计者。」于是梁巡抚梦龙、王布政宗沐胥以掲帖报予曰:「海边一道,乃商贩私通往来者,自淮抵京更捷,且边海不险,又不费修筑,甚便可行。」予闻甚喜,即令奏上,予力主持行之。二君区画周详,措处停妥,造船坚好,诸事完备,海运遂通,刻日而至,人皆快之。会予去位,当事者务反吾所为,随议罢所造海舟,弃之无用,沿海诸备皆废,可惜也。然此计终难寝,当必有为国谋忠者,姑书记之。
议罢海运者,谓偶有六七艘之漂溺也。然昔漕河泛涨冲决时,曾以百万石委之泥沙,讵啻六七艘哉!闻之山东边海人云:「海行须有节次,惟海人知之。」经略者亦曾设有海人,乃运官专其利,不用故溺。今海运不行,海人犹商贩往来无患,独无粮船耳。予闻而三叹!夫不求弊之所在,而徒因噎废食,纵他日必有行时,然又劳费一番矣。
本语卷六
译古人说:“招唤他不来,挥手他不走,合乎情理吗?”回答说:“这只是口头说说罢了,招唤他不来是可以的,挥手他怎么就不走呢?”
国家的财政赋税依赖东南地区供给,漕粮不到,京师就会陷入困境。然而漕河的情况令人担忧,年年淤塞,年年修筑,工期紧迫,耗费人力财力巨大,却又不能得当,运输仍然受阻,这是第一点。况且这如同衣带般狭窄的水道,筑堤很难,决口很容易,疏通很难,堵塞很容易,对意外情况的防备尤其不可忽视,这是第二点。我过去主持朝政时,对此考虑得非常深入,于是计划开通海运,这不是元朝那种在海洋中间航行的方式,而是沿着海边的一条道路,是商贩私下往来的路线,从淮河直达京师,只要顺风,几天就能到达,既不担心延误,而且与漕河运输相比,还能节省无穷的人力。况且海运一旦开通,漕河自然可以安心修筑,不至于因为紧迫而徒劳无功。奏报成功之后,两条路线同时运输,即使有一条路线受阻,也还有一条路线畅通,京师可以坐等无忧。而且国家财政不再专门依赖漕河,那么意外情况的防备就可以消除,所以替代的谋划就在于此,这是万年的大计。在此之前,我提议开凿胶河,这是前人曾经做过但没有成功的事情,开凿这条河就可以从淮河进入大海直达天津,路程很近,于是派遣科道官员前往勘察,地方官员都说难以成功,但恐怕违背我的意思,不敢直言。我深知这一点,就写信给科道官员说:“我之所以要开通海运是为了国家,怎么能用难以成功的事情来危害国家呢?既然不方便就停止吧,我本来没有执意要成功的成见。然而粮食运输令人担忧,请告诉地方官员,应当再想想其他的计策。”于是梁巡抚梦龙、王布政宗沐都用揭帖回复我说:“海边的一条道路,是商贩私下往来的路线,从淮河到京城更加快捷,而且海边不险恶,又不耗费修筑的费用,非常便利可行。”我听后非常高兴,立即让他们上奏,我极力主张实行。两位先生筹划周密,安排妥当,建造的船只坚固良好,各项事务完备,海运于是开通,按时到达,人们都感到痛快。恰逢我离任,当权者务必要推翻我所做的,随即商议罢免所造的海船,弃之不用,沿海的各项防备都废弃了,可惜啊。然而这个计策终究难以废止,一定会有为国家忠诚谋划的人,暂且记录下来。
主张罢免海运的人,说是偶然有六七艘船漂没沉溺。然而以前漕河泛滥冲决堤岸时,曾经把百万石粮食丢弃在泥沙中,难道只是六七艘船吗!听说山东海边的人说:“海上航行必须有节制次序,只有海民知道。”经略使也曾设置海民,于是运官独占利益,不使用海民所以沉没。现在海运不实行,海民仍然像商贩一样往来没有祸患,只是没有粮船罢了。我听后再三感叹!不寻求弊端所在,却仅仅因为噎住就废掉吃饭,纵然将来一定有实行的时候,然而又要耗费一番人力财力了。
本语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