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玄怪录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9 段

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望君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泪庭中,且咒且骂,子春终不顾。将军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锉碓, 从脚寸寸坐刂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将军曰:“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 在世间。”敕左右斩之。

译苦啊。我不敢指望您趴在地上磕头哀求,只盼您说一句话,就能保全我的性命了。人谁没有感情,您怎么忍心吝惜这一句话呢。”她在庭院中痛哭流涕,又咒又骂,子春始终不予理睬。将军说:“我不能害死你的妻子吗?”让人拿来锉刀和石臼,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切割。妻子哭喊得更加急促,他终究还是不予理睬。将军说:“这个贼人的妖术已经练成,不能让他长久活在世上。”命令左右将他斩首。

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王曰:“此乃云台峰妖民乎?”促付狱中,于是 熔铜、铁杖、碓捣、硙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林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 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狱卒告受罪毕,王曰:“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 身,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针灸医药之苦,略无 停日。亦尝坠火堕床,痛苦不济,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 其家目为哑女,亲戚相狎,侮之万端,终不能对。同乡有进士卢珪者,闻者容而 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 长舌之妇。”乃许之。卢生备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 聪慧无敌。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昔贾大夫之 妻鄙其夫才不笑尔。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陋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 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卒, 血溅数步。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噫!”

  “噫”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其紫焰穿屋上天, 火起四舍,屋室俱焚。道士叹曰:“措大误余乃如是!”因提其髻投水瓮中。未 顷火息。道士前曰:“出。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爱 而已。向使子无‘噫’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 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基观焉, 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自效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 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 无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忘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 色,去华屋而乐茅斋,贱欢娱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 成,亦望长生,寿毕天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云山之外,不免就 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 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骖龙衣霞,歌鸾飞凤,与仙翁为侣, 且腰金拖紫,图影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谌 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时唐贞观初,以旧籍 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廷评,衣绯,奉使 淮南,舟行过高邮。

  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行船不敢动。时天微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 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风。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 我。试视之,乃谌也。遽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坐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 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长,尚秉 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评事矣。昨者推狱平允, 乃天锡命服。淮南疑狱,今氵献于有司,上择详明吏覆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 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叟,自谓差胜。兄甘劳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 今何所须,当以奉给。”谌曰:“吾侪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沉 子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须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吾与 山中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 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当寻我于此。”遂倏然而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出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 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

译斩首完毕,魂魄被押去见阎罗王。阎罗王说:“这难道是云台峰的妖民吗?”立刻命令打入牢狱,于是熔铜、铁杖、碓捣、磨盘、火坑、沸水、刀山、剑林等种种酷刑,全都受尽。但他心中记着道士的话,似乎也能忍受,竟然不发出呻吟声。狱卒报告说受罪完毕,阎罗王说:“此人阴险狠毒,不配做男人,应当让他做女人。”于是投生到宋州单父县丞王勤家,生下来就多病,针灸医药的痛苦,几乎没有停止的日子。也曾坠入火中、摔下床来,痛苦难忍,却始终不发出声音。不久长大成人,容貌绝代,但口中不能说话,家里人把她看作哑女,亲戚们与她亲近,百般侮辱她,她终究不能回应。同乡有个叫卢珪的进士,听说她的容貌而爱慕她,于是通过媒人求婚。她家以她是哑巴为由推辞,卢珪说:“如果做妻子贤惠,哪里用得着说话呢,这也足以警戒那些长舌妇。”于是答应了他。卢珪备齐礼仪亲自迎娶她为妻,几年间,夫妻恩情深厚,生下一个男孩,刚两岁,聪明无敌。卢珪抱着孩子和她说话,她不回应。用各种方法引导她,终究没有言语。卢珪大怒说:“从前贾大夫的妻子轻视他才华不高而不笑。但看他射野鸡,尚且消除了怨恨。如今我庸俗不如贾大夫,而我的文学才华也不仅仅是射野鸡而已,她却竟然不说话。大丈夫被妻子轻视,还要儿子做什么!”于是抓住孩子的双脚,用头撞向石头,当场死亡,血溅出几步远。子春心中爱着孩子,忽然忘记了誓言,不觉失声说:“唉!”

“唉”声未停,身体已坐回原处,道士也在面前,刚五更天。紫色的火焰穿屋而上,四舍起火,房屋全部烧毁。道士叹息说:“读书人误我竟如此!”于是提起他的发髻投入水瓮中。不久火熄灭了。道士上前说:“出来吧。你的心中,喜怒哀惧恶欲,都能忘记。尚未达到的,只有爱罢了。假如你没有发出‘唉’声,我的药就炼成了,你也成上仙了。唉,仙才难得啊!我的药可以重新炼制,而你的身体还能被世间容纳。努力吧!”远远指着路让他回去。子春勉强登上基座观看,那炉子已坏,其中有铁柱粗如手臂,长几尺。道士脱下衣服,用刀削它。

子春回家后,因自己违背誓言而感到羞愧,再次自我效验以谢罪,走到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息遗憾而归。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结为方外之友。隋朝大业年间,一起进入白鹿山学道,认为黄金可以炼成,不死之药可以求得,云飞羽化,无非是积累学问。辛勤采炼,手足生茧,十几年间。不久,梁芳死了,敬伯对裴谌说:“我之所以离开国家忘记家庭,耳朵不听音乐,嘴巴厌倦美食,眼睛不看美色,离开华丽的房屋而喜欢茅屋,轻视欢乐而崇尚寂寞,难道不是希望乘云驾鹤,游戏蓬莱仙境吗?即使不成,也希望能长生,寿命与天地同尽。如今仙海无边,长生未得,在云山之外辛勤劳作,难免死去。我所喜欢的,将是下山乘坐肥马穿着轻暖的衣服,听歌玩色,游历京洛,心意满足后再求显达,建立功业,以荣耀人间,即使不能休息在三山,饮用瑶池之水,驾龙穿霞,歌鸾飞凤,与仙翁为伴,也能腰佩金印拖着紫色绶带,画像凌烟阁,位列卿大夫之间,怎么样?你何不回去呢?不要白白死在深山中。”裴谌说:“我是梦醒的人,不再沉迷。”敬伯于是回去,裴谌留不住他。当时是唐朝贞观初年,凭旧籍调任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把女儿嫁给他。几年间,升任大理廷评,穿绯色官服,奉命出使淮南,船行经过高邮。

奉命出使,呵斥声如风生,行船不敢动。当时天微微下雨,忽然有一只渔船突过,船中有老人,穿蓑衣戴斗笠,划桨而去,速度如风。敬伯认为自己是奉命出使,威震远近,这渔父敢突过我。试着看他,竟是裴谌。立刻命令追赶他,于是请他系船,邀请他坐在船内,握手安慰他说:“兄长久居深山,抛弃功名而无成,到此地步了。风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厌倦夜长,尚且秉烛夜游,何况少年白昼而抛弃它呢?敬伯自出山几年,如今是廷尉评事了。昨日推狱公平允当,于是天赐命服。淮南疑狱,现在提交给有关部门,皇上选择详明官吏复审,敬伯入选,所以有此一行。虽然不能说官达,比起山叟,自认为稍胜。兄长甘受劳苦,竟如往日,奇怪啊!奇怪啊!如今需要什么,应当供给。”裴谌说:“我们野人,心近云鹤,不可以用腐鼠吓唬。我沉你浮,鱼鸟各得其所,何必矜夸炫耀呢。人世所需要的,我应当供给你,你凭什么赠我?我与山中之友,有时在广陵买药,也有歇息之地。青园桥东,有几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就是我的宅第。你公事稍有空隙,应当在此寻我。”于是忽然离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稍空闲,想起裴谌的话,于是出外寻找他。果然有车门,试着问,竟是裴宅。人引他进入,起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才到大门,

楼阁重复,花木 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茏,景色妍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 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 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 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仕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心中,负之而行, 固甚劳困。”遂揖以入,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录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 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馔,目所未窥。既而 日将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坐其 前。

译楼阁层层叠叠,花木鲜艳秀丽,仿佛不是人间境地。烟雾翠绿葱郁,景色明媚艳丽,无法用言语形容。香风飒飒吹来,使人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感,不再把使者的车驾看得重要,视自己的身体如同腐烂的老鼠,视随从如同蝼蚁。不久,稍微听到剑佩相击的声音,两个青衣侍女走出来说:“阿郎来了。”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衣冠高大威严,仪容相貌奇异美丽,敬伯上前拜见,一看原来是谌。裴慰解他说:“尘世做官,长久吃荤腥,心中的欲望愁苦如火焰燃烧,背负着行走,确实非常劳苦困顿。”于是作揖请他进入,坐在中堂,窗户栋梁,都用绿宝石装饰,屏风帐幔都画着云鹤。过了一会儿,四个青衣侍女捧着碧玉台盘来到,器物珍贵奇异,都不是人间所有,香醇的美酒和精美的食物,是眼睛未曾见过的。不久,天色将晚,命人拉近座位,点燃九光灯,光芒充满座席。二十名女乐,都是绝世的美色,排列坐在前面。

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 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妓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 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小黄头唯唯而去。诸妓调碧玉筝, 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妓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敬伯 答拜,细视之,乃敬伯妻赵氏也。敬伯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 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间 取一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妓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 赵所奏,时时停之,以呈其曲。其歌舞虽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沉宛转,酬献极 欢。天将晓,裴召前黄头曰:“送赵氏夫人。”且谓曰:“此堂乃九天画堂,常 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 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难再得,亦 夫人之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重,往复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

  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群将乎?宜且就馆,未赴阙闲时, 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敬伯拜谢而去。后五日,将还, 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

  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竞怒曰:“女子诚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 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先,下以继后事,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 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筵足徵,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 “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 遂不复责。

  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 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螂为蝉,鲲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 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韦氏

  京兆韦氏女者,既笄二年,母告之曰:“有秀才裴爽者,欲聘汝。”女笑曰: “非吾夫也。”母记之,虽媒媪日来,盛陈裴之才,其家甚慕之,然终不谐。又 一年,母曰:“有王悟者,前参京兆军事,其府之司录张审约者,汝之老舅也, 为王媒之,将聘汝矣。”女亦曰:“非也。”母又曰:“张亦熟我,又为王之媒 介也,其辞不虚矣。”亦终不谐。

  又二年,进士张楚金求之。母以告之,女笑曰:“吾之夫乃此人也。”母许 之,遂择吉焉。既成礼讫,因其母徐问之,对曰:“吾此乃梦徵矣。然此生之事 皆见矣,岂独适楚金之先知乎!某既笄,梦年二十适清河楚金,以尚书节制广陵, 在镇七年,而楚金伏法。阖门皆死,惟某与新妇一人,生入掖庭,蔬食而役者十 八年,蒙诏放出。自午承命,日暮方出宫关,与新妇渡水,迨暗及滩,四顾将昏 然,不知所往,因与新妇相于滩于掩泣,相勉曰:‘此不可久立,宜速渡。’遂 南行。及岸数百步,有坏坊焉。自入西门,随垣而北,其东大门屋,因造焉,又 无人而大开,遂入。及坏戟门,亦开,又入。逾屏回廊四合,有堂既扃。阶前有 四大樱桃树林,花发正茂。及月色满庭,似无人居,不知所告。因与新妇对卧阶 下。未几,有老人来诟逐,告以前情,遂去。又闻西廊步必履之声,有一少年郎 来诟,且呼老人令遂之。苦告之,少年郎低首而走。徐乃白衫素履,哭拜阶下曰: ‘某尚书之侄也。’乃恸哭曰:‘无处问耗,不知阿母与阿嫂至,乃自天降也。 此即旧宅,堂中所锁,无非旧物。’恸哭开户,宛如故居之地,居之九年前从化 (本句疑有脱误)。”其母大奇之。且人之荣悴,无非前定,素闻之矣,岂梦中 之信,又如此乎?乃心记之。

  俄而楚金授钺广陵,神龙中以徐敬业有兴复之谋,连坐伏法,惟妻与妇□死, 配役掖庭

译裴顾对小黄头说:“王评事过去是我在山中的朋友,道心不坚定,抛弃我下山,分别将近十年,才做了廷尉属。如今他世俗之心已经养成,需要世俗的歌妓来取乐。我看那些伶人家里的女儿没有值得召来的,应当召来士大夫家已出嫁的女儿。如果附近没有美丽的女子,五千里以内都可以选择。”小黄头连声答应后离去。众歌妓调弄碧玉筝,还没调好音律,小黄头已经回报,引着一位歌妓从西阶登上,在裴的席前拜见。裴指着她说:“参拜评事。”敬伯回拜,仔细一看,竟是敬伯的妻子赵氏。敬伯惊讶得不敢说话,妻子也非常惊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于是让她坐在玉阶下,一名青衣捧着玳瑁筝交给她,这是赵氏向来擅长的,于是让她与歌妓合奏乐曲来送酒。敬伯在座间取一颗殷红色的朱李扔给她,赵氏回头看着敬伯,悄悄把它系在衣带上。歌妓演奏乐曲,赵氏都跟不上节奏。裴于是让歌妓跟随赵氏所奏的曲子,时不时停顿,以展示她的曲调。那歌舞虽然不是云韶九奏那样的雅乐,但清越深沉、婉转流畅,宾主酬答极为欢乐。天快亮时,裴召来小黄头说:“送赵氏夫人回去。”并且对赵氏说:“这殿堂是九天画堂,常人不能到达。我过去与王君有方外之交,可怜他被世俗迷惑,自投汤火,用智慧自焚,用聪明自害,将在生死海中沉浮,找不到彼岸,所以在此召见,以此唤醒他。今日的聚会,确实难以再得,这也是夫人的宿命,得以暂游,云山万重,往返劳苦,不要推辞。”赵氏拜谢后离去。

裴对敬伯说:“评公的使车在此留宿一晚,不会惊动群将吧?适宜暂且住在馆舍,在未赴阙门闲暇时,来拜访我也行。尘世路途遥远,万种愁绪攻心,努力自爱。”敬伯拜谢后离去。五天后,将要返回,悄悄前往告别,那门已经不再有宅院,竟是荒凉之地,烟草望不到边,惆怅而返。

等到在京师奏事完毕,得以回到私宅,众赵氏亲属竞相发怒说:“女子确实愚笨拙劣,不足以侍奉君子。但既然已受了厚礼,也应当敬重她。对上承接祖先,对下延续后代,怎么能苟且呢?为何用妖术把她从万里之外召来娱乐人的视听呢?朱李还在,宴席足以作证,何必隐瞒?”敬伯全都说了,并且说:“当时,敬伯自己也莫测高深。这大概是裴君道行高深,以此炫耀罢了。”他的妻子也记得裴君的话,于是不再责备。

唉!神仙的变化,真是这样吗?还是幻术者卖弄技艺来迷惑人呢?这确实不是常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况且雀变成蛤,雉变成蜃,人变成虎,腐草变成萤火虫,蜣螂变成蝉,鲲变成鹏,万物的变化,史书记载的,不能用智慧去通达,何况是耳目之外的事情呢!

○韦氏

京兆韦氏的女儿,成年两年后,母亲告诉她:“有个秀才叫裴爽,想聘娶你。”女儿笑着说:“他不是我的丈夫。”母亲记住了,虽然媒婆每天来,极力称赞裴爽的才华,他家也很仰慕,但最终没有成功。又过了一年,母亲说:“有个王悟,以前在京城担任军事参谋,他府中的司录张审约,是你的老舅,为王悟做媒,将要聘娶你。”女儿也说:“不是。”母亲又说:“张审约也熟悉我,又是王悟的媒人,他的话不会虚假。”最终也没有成功。

又过了两年,进士张楚金来求娶。母亲告诉了她,女儿笑着说:“我的丈夫就是这个人。”母亲答应了,于是选择吉日。完成礼仪后,母亲慢慢问她,回答说:“这是我梦中的征兆。然而这一生之事都看见了,岂止是预先知道嫁给张楚金!我成年后,梦见二十岁嫁给清河张楚金,他任尚书节制广陵,在镇七年,而张楚金伏法。全家都死了,只有我和新妇一人,活着进入掖庭,吃蔬菜服役十八年,蒙受诏令放出。从午时接受命令,日暮才出宫关,与新妇渡水,等到天黑到达沙滩,四顾将昏,不知道去哪里,于是与新妇在沙滩上掩面哭泣,互相勉励说:‘这里不能久立,应该快速渡河。’于是向南走。到达岸边几百步,有个破败的坊门。从西门进入,沿着墙向北,东边的大门屋,于是造访,又没有人而大开,于是进入。到达破败的戟门,也开着,又进入。越过屏风回廊四面合围,有殿堂已经关闭。阶前有四大樱桃树林,花开正盛。等到月色满庭,似乎无人居住,不知道向谁诉说。于是与新妇对卧阶下。不久,有个老人来责骂驱逐,告知以前的情形,于是离去。又听到西廊脚步声,有个少年郎来责骂,并且呼唤老人让他离去。苦苦告知,少年郎低头而走。慢慢穿着白衫素履,哭拜阶下说:‘我是尚书的侄子。’于是痛哭说:‘无处打听消息,不知道母亲和嫂子到了,竟是从天而降。这就是旧宅,堂中所锁,无非是旧物。’痛哭打开门,宛如故居之地,居住九年,从化(本句疑有脱误)。”母亲非常惊奇。况且人的荣辱,无非是前定的,向来听说了,难道梦中的可信,又如此吗?于是心里记住了。

不久张楚金被授予广陵兵权,神龙年间因为徐敬业有兴复的谋略,连坐伏法,只有妻子和儿媳免死,配役掖庭

十八年,则天因降诞日,大纵籍役者,得□例焉。午后受诏,及行,总 监绯阉走留食,候之。食毕,实将暮矣。其褰裳涉水而哭,及宅所在,无差梦焉。

译永淳十八年,武则天因为自己的生日,大规模释放被征发服劳役的人,于是有了这个先例。午后接受诏令,等到出发时,身穿绯色官服的太监跑来说要留下吃饭,让他等候。吃完饭,实际上已经快天黑了。他撩起衣裳趟水而过并痛哭,到达住所时,没有发生差错,也没有做梦。

噫!梦信徵也,则前所叙扶风公之见,又何以偕焉。

  ○元无有

  宝应中,有元无有,尝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 后,人户逃窜,入路旁空庄。须臾霁止。斜月自出。无有憩北轩,忽闻西廊有人 行声,未几至堂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 秋,风月如此,吾党岂不为文,以纪平生之事?”其文即曰口号联句也。吟咏既 朗,无有听之甚悉。其一衣冠长人曰:

  “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为子发。”

  其二黑衣冠短陋人曰:

  “嘉宾良会清夜时,辉煌灯烛我能持。”

  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

  “清冷之泉俟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

  其四黑衣冠,身亦短陋,诗曰:

  “爨薪贮水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

  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羡其自负, 虽阮嗣宗《咏怀》亦不能加耳。四人迟明方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 烛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郭代公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 光,以为人居也,迳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宇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下灯烛 辉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 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 耶,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 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 缗,潜以应选。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 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令惴惴哀惧。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扫 除之妇,以奉指使。”公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 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徇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 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宾而待之。

  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出,曰:“相公在此。”逡巡, 二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 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入。”有戈剑弓矢翼引以入,即 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曰: “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于 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腊乎?”曰:“此地难遇。”公 曰:“某有少须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腊并 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无机, 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 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于此矣。 寻其血踪,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 丽,拜于公前,曰:“誓为仆妾。”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

  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 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 “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 雷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 军,不尔,亦缚送本县。”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 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 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

译唉!如果梦境确实能预示吉凶,那么前面所叙述的扶风公的见闻,又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呢。

○元无有

宝应年间,有个叫元无有的人,曾在仲春月末独自漫步于维扬郊野。正值天色已晚,风雨大作。当时正值战乱饥荒之后,百姓逃散,他走进路边一座空荡的庄园。不一会儿雨停天晴,斜月从云后露出。元无有在北面的轩窗下休息,忽然听见西廊有人走动的声音,不久便到了堂中。有四个人,衣冠服饰都与众不同,互相谈笑,吟诗作赋非常畅快,于是说道:“今晚如同秋天,风月如此美好,我们难道不写文章,来记录生平之事吗?”他们的文章就是所谓的“口号联句”。吟咏的声音清晰响亮,元无有听得十分仔细。其中一位衣冠长身的人说:

“齐国的纨素鲁国的缟帛洁白如霜雪,嘹亮高亢的声音为你而发。”

第二位黑衣冠、身材矮小粗陋的人说:

“嘉宾良友聚会在这清冷的夜晚,辉煌明亮的灯烛我能持守。”

第三位穿着破旧黄衣冠的人,也身材矮小粗陋,诗曰:

“清冷的泉水等待早晨汲取,桑木绳索相互牵引常常出入。”

第四位黑衣冠,身材也矮小粗陋,诗曰:

“烧火煮水常常煎熬,满足他人口腹之欲我受辛劳。”

元无有也不觉得这四个人有什么怪异,四个人也没有察觉到元无有在堂前。他们互相称赞欣赏,羡慕对方的自负才华,即使是阮籍的《咏怀》诗也不能超过他们。四人直到天亮才回到原来的地方,元无有前去寻找,堂中只有旧杵、烛台、水桶、破锅,这才知道这四个人就是这些东西所化成的。

○郭代公

代国公郭元振,在开元年间科举落第,从晋地前往汾州,夜间行走天色阴暗迷失了道路。走了很久,远处有灯火的光芒,以为是人家居住的地方,径直前往投宿。走了八九里有一座宅院,门庭非常高大。进入门后,廊下和堂下灯烛辉煌,丰盛的菜肴罗列,如同嫁女儿的人家,却寂静无人。郭公把马拴在西廊前,登上台阶,在堂上徘徊,不知这是何处。不久听见堂中东阁有女子哭泣的声音,呜咽不止。郭公问道:“堂中哭泣的人,是人还是鬼?为什么陈设如此,却无人而独自哭泣?”女子回答说:“妾身所在之乡的祠堂有一位乌将军,能降祸赐福于人,每年向乡人索取配偶,乡人必定选择美丽的处女嫁给他。妾身虽然丑陋笨拙,父亲贪图乡人的五百钱,暗中让我应选。今晚,乡人的女儿都去游宴了,到了这里,把我灌醉在这间屋子里,一起锁门离去,以便把我送给将军。现在父母抛弃我去赴死,让我恐惧哀惧。您如果是人,能相救免我,我愿终身做扫除的婢女,听从您的指使。”郭公愤然说道:“他什么时候来?”回答说:“二更。”郭公说:“我忝为大丈夫,必定尽力救你。如果救不了,当杀身以成全你,终究不让你枉死在淫鬼手中。”女子哭泣稍止,于是坐在西阶上,把马移到堂北,让一个仆人侍立在前,像等待宾客一样。

不久,火光闪耀,车马众多,两个穿紫衣的官吏进去又出来,说:“相公在这里。”过了一会儿,两个穿黄衣的官吏进去又出来,也说:“相公在这里。”郭公心里暗自高兴:“我将来要做宰相,一定能战胜这个鬼。”不久将军渐渐下来,引导的官吏又报告他。将军说:“进去。”有持戈剑弓矢的人护卫引导进入,就在东阶下,郭公让仆人上前说:“郭秀才拜见。”于是行礼作揖。将军说:“秀才怎么到这里来了?”回答说:“听说将军今晚举行婚礼,愿意做小小的相礼。”将军高兴而邀请他坐下,与他对面吃饭,言谈欢笑极其欢乐。郭公在囊中有利刀,想取出来刺他,于是问道:“将军吃过鹿肉干吗?”回答说:“这地方很难遇到。”郭公说:“我有一点珍贵的东西,是从御厨得到的,愿意削给您品尝。”将军非常高兴。郭公于是起身,取出鹿肉干和小刀,趁机削肉,放在一个小器皿里,让他自己取用。将军高兴,伸手去取,不怀疑其他。郭公趁他不防备,于是扔下肉干,抓住他的手腕砍断了。将军失声逃跑,跟随的官吏,一时惊慌散开。郭公拿着他的手,脱下衣服缠绕伤口,让仆人出去张望,寂静没有看见什么,于是开门对哭泣的女子说:“将军的手腕已经在这里了。顺着血迹追踪,死也不远了。你既然获免,可以出去吃饭。”哭泣的女子于是出来,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非常美丽,在郭公面前拜谢,说:“誓愿做您的仆妾。”郭公勉励劝慰她。天刚亮,打开看他的手,却是猪蹄。

不久听见哭泣的声音渐渐靠近,原来是女子的父母兄弟以及乡中的长老,一起抬着棺材而来,准备收殓尸体以便殡葬。看见郭公和女子,才知道是活人。都惊讶地询问,郭公详细告知。乡老共同愤怒于残害神灵,说:“乌将军,是这乡镇的神,乡人供奉他很久了,每年配给他女子,才没有其他的忧患。这礼仪稍微迟缓,就风雨雷雹为虐。为什么迷路的客人,伤害我们的明神,导致暴露于人,这乡里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应当杀了您来祭祀乌将军,不然,也捆绑您送到本县。”挥手让年轻人命令抓住郭公,郭公晓谕他们说:“你们只是年纪老了,事情上并不老练。我是天下通达事理的人,你们众人听我说话。神,秉承天命而镇守一方,不像诸侯受命于天子而治理天下吗?”回答说:“是的。”郭公说:“假使诸侯

渔色于中国,天子不怒乎?残虐 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 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 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 无聘礼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公命。”

译在中国境内沉迷女色,天子能不愤怒吗?对人施行残暴虐待,天子能不讨伐吗?假如你们所称呼的那位将军,真是神明,神明本来就没有猪蹄,上天难道会派遣这种淫邪妖异的野兽吗?况且淫邪妖异的野兽,是天地间的罪孽畜生,我秉持正道去诛杀它,难道不可以吗!你们那里没有正直的人,致使你们家的少女年年横死在妖畜手中,积累的罪孽惊动了上天。怎么知道上天不是派我来为你们洗雪冤屈呢?听从我的话,我将为你们除掉它,从此永远没有聘礼的祸患,怎么样?”乡民醒悟并高兴地说:“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 大冢穴中。因围而属刂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 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

  乡人翻共相庆,会钱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得 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 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 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 多歧援谕,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

  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生远地,而至于鬼神终不能害,明 矣。

  ○来君绰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尽欲诛其诸子。君绰忧 惧连诛,因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走之友,共亡命至海州。

  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投之。扣门数下,有一苍头迎拜君绰,君绰 因问:“此是谁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又 自闭,敲中门,曰:“蜗儿,外有四五个客。”蜗儿即又一苍头也。遂开门,秉 烛引客就馆客位,床榻茵褥甚备。俄有二小童持烛自中门出,曰:“六郎子出来。” 君绰等降阶见主人。主人辞彩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曰“威污蠖”。叙寒温 讫,揖客由阼阶,坐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赋,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 所愿。”即命酒合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对。君绰颇不能平,欲以 理挫之,无计,因举觞曰:“君绰请起一令,以坐中姓名双声者,犯罚如律。” 君绰曰:“威污蠖。”实讥其姓。众皆抚手大笑,以为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 “以坐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 李罗李来。”众皆惭其辩捷。罗巡又问:“君风雅之士,足得自比云龙,何玉名 之自贬子耶?”污蠖曰:“仆久从宾贡,多为主司见屈。以仆后于群士,何异尺 蠖于污池乎?”巡又问:“公华宗,氏族何为不载?”污蠖曰:“我本田氏,出 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何足下之不学耶?”既而蜗儿举方丈盘至,珍羞水陆, 充溢其间。君绰及仆者无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迟明叙别,恨恨俱不自 胜。

  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见昨所会之处,了无人居,唯污池,池边 有大螾,长数尺。又有蜗螺丁子,皆大常者数倍,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 遂共恶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卷二

  ○崔环

  安平崔环者,司戎郎宣之子。元和五年夏五月,遇疾于荥阳别业。忽见黄衫 吏二人,执帖来追,遂行数百步,入城。城中有街两畔,官林相对,绝无人家, 直北数里到门,题曰“判官院”。见二吏迤逦向北,亦有林木,袴靴秣头,佩刀 头,执弓矢者,散立者,各数百人。同到之人数千,或杻,或系,或缚,或囊 盛耳头,或连其项,或衣服俨然,或簪裙济济,各有惧色,或泣或叹。其黄衫人 一留伴环,一入告。俄闻决人四下声,既而告者出曰:“判官传语:何故不抚幼 小,不务成家,广破庄园,但恣酒色!又虑尔小累无掌,且为宽恕,轻杖放归, 宜即洗心,勿复贰过。若踵前非,固无容舍。”乃敕伴者令送归。环曰:“判官 谓谁?”曰:“司戎郎也。”环泣曰:“弃背多年,号天莫及。幸蒙追到,慈颜 不遥,乞一拜见,死且无恨。”二吏曰:“明晦各殊,去留有隔,不合见也。” 环曰:“向者传语云已见责。此身不入,何以受刑?”吏曰:“入则不得归矣。 凡人有三魂,一魂在家,二魂受杖耳。不信,看郎胫合有杖痕。”遂褰衣自视, 其两胫各有杖痕四,痛苦不济,匍匐而行,举足甚艰。同到之人,叹羡之声,喧 于歧路。

译于是命令几百人,拿着弓箭、刀枪、铁锹等武器,环绕跟随在他身后,顺着血迹前行。刚走了二十里,血迹进入一个大坟穴中。于是包围并挖掘,随着挖掘,洞口逐渐扩大得像瓮口一样,郭公命令捆扎柴草点燃火投入洞中照明。里面像一个大房间,看见一头大猪,没有前左蹄,卧在血泊中,突然冒着烟跑出来,死在包围圈中。

乡人于是共同互相庆贺,凑钱来酬谢郭公。郭公不接受,说:“我替人除害,不是卖猎的人。”获救的女子辞别父母亲族说:“我很幸运生为人,依托血缘亲属,未曾出闺门,本来没有该死的罪过。如今因为贪图五十万钱,将我嫁给妖兽,忍心锁押带走,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如果不是郭公的仁德勇敢,哪里会有今天?这是我从父母那里死去,而从郭公那里重生啊。请让我跟随郭公,不再思念故乡了。”哭着拜别后跟随郭公,郭公多次委婉劝阻,没能阻止,于是纳她为妾,生了几个孩子。

郭公显贵后,都担任了高官的职位。事情早已注定,虽然生在偏远之地,但连鬼神最终都不能加害,这是很明显的。

○来君绰

隋炀帝征讨辽东,十二支军队全军覆没,总管来护因触犯法律被处死,炀帝想要诛杀他的所有儿子。来君绰担忧害怕被连坐诛杀,于是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成奔走互助的朋友,一起逃亡到海州。

夜里天黑迷路,路边有灯火,于是共同投奔那里。敲门几下,有一个老仆迎接拜见来君绰,来君绰于是问:“这是谁的家?”回答说:“科斗郎君,姓威,就是当府的秀才。”于是打开门,又自己关上,敲中门,说:“蜗儿,外面有四五个客人。”蜗儿就是另一个老仆。于是开门,拿着蜡烛引客人到馆舍客位,床铺褥垫非常齐备。不久有两个小童拿着蜡烛从中门出来,说:“六郎子出来了。”来君绰等人走下台阶拜见主人。主人言辞明朗,文辞辩驳纷杂,自我介绍姓名叫“威污蠖”。问候冷暖完毕,揖请客人从东阶进入,坐下说:“污蠖有幸凭借本州乡赋,得以与各位同声相应,清宵良会,实在是我所希望的。”随即命人摆酒同坐。渐渐喝得酣畅,谈笑交错而至,众人不能应对。来君绰颇感不平,想用道理挫败他,没有计策,于是举杯说:“来君绰请起一个令,以在座姓名双声者为令,违犯者按律受罚。”来君绰说:“威污蠖。”实际上是讥讽他的姓。众人都拍手大笑,认为他说得好。轮到污蠖时,他改令说:“以在座人的姓为歌声,从二字到五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众人都惭愧他的辩才敏捷。罗巡又问:“您是风雅之士,足以自比云龙,为何用玉名来贬低自己呢?”污蠖说:“我长期参加宾贡考试,多次被主考官委屈。因为我落后于群士,与尺蠖在污池中有什么不同呢?”罗巡又问:“您出身华宗,为何氏族谱系不记载?”污蠖说:“我本是田氏,出自齐威王,也就像桓丁之类,为何您不博学呢?”不久蜗儿端着方丈大的盘子来到,珍馐水陆,充满盘中。来君绰及仆人都饱食。夜深烛尽,连床而眠。天亮后叙别,遗憾不已,都感到不胜惋惜。

来君绰等人走了几里,还思念污蠖,又回来,看见昨天聚会的地方,完全没有人居,只有一个污池,池边有大蚯蚓,长几尺。又有蜗牛螺蛳,都比平常的大几倍,才知道污蠖及两个小童都是这些东西。于是共同厌恶昨晚所吃的食物,各自吐出青泥及污水几升。

卷二

○崔环

安平的崔环,是司戎郎宣的儿子。元和五年夏五月,在荥阳别业生病。忽然看见两个穿黄衫的吏卒,拿着帖子来传唤,于是走了几百步,进入城中。城中街道两旁,官林相对,完全没有人家,一直向北几里到门,门上题写着“判官院”。看见两个吏卒曲折向北,也有林木,穿裤靴戴帽,佩刀头,拿弓箭的,散立的,各有几百人。一同到来的人几千,有的戴枷,有的系绳,有的捆绑,有的用袋子装着头,有的连着脖子,有的衣服整齐,有的簪裙端庄,各有恐惧的神色,有的哭泣有的叹息。那黄衫人一个留下陪伴崔环,一个进去报告。不久听到打人的四下声音,随后报告的人出来,说:“判官传话:为何不抚育幼小,不致力于成家,大肆破败庄园,只纵情酒色!又考虑到你小累无人掌管,暂且宽恕,轻杖放归,应当立即洗心革面,不要再犯过错。如果重蹈前非,固然没有宽容舍弃。”于是命令陪伴的人让他送回去。崔环说:“判官是谁?”回答说:“是司戎郎。”崔环哭着说:“父亲去世多年,呼天莫及。幸好蒙召来到,慈颜不远,乞求拜见一次,死也无恨。”两个吏卒说:“明晦不同,去留隔绝,不应该见面。”崔环说:“刚才传话已见责罚。这身子不进去,如何受刑?”吏卒说:“进去就不能回来了。凡人有三魂,一魂在家,两魂受杖罢了。不信,看郎君小腿应有杖痕。”于是撩起衣服自己看,两腿各有四道杖痕,痛苦不堪,匍匐而行,举足艰难。一同到来的人,叹羡之声,喧嚷在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