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南行百余步,街东有大林。二吏前曰:“某等日夜事判官,为日虽久,幽冥 小吏,例不免贫。各有许惠资财,竟无暇取,不因送郎阴路,无因得往求之。请 即暂止林下,某等偕去,俄顷即来。诸处皆是恶鬼曹司,不合往,乞郎不移足相 待。”言讫各去,久而不来。环闷,试诣街西行,一署门题曰“人矿院”,门亦 甚净。环素有胆,且恃其父为判官,身又蒙放,遂入其中。过屏障,见一大石, 周回数里。有一军将坐于石北厅上,据案而坐,铺人各绕石及石上,有数十大鬼, 形貌不同,以大铁椎椎人为矿石。东有杻械枷锁者数千人,悲啼恐惧,不可名 状。点名拽来,投来石上,遂椎之,既碎,唱其名。军将判之,一吏于案后读之 云:“傅某狱讫。”鬼亦捧云。其中有傅硙狱者,付火狱者,傅汤狱者。环直逼 石前看之,军将指之云:“曹司法严,不合妄入,彼是何人,敢来闲看!”人吏 竞来传问,环恃不对。军将怒曰:“看既无端,问又不对,傍观岂如身试之审乎?” 敕一吏拽来锻之。环一魂尚立,见其石上别有一身,被拽扑卧石上,大锤锤之, 痛苦之极,实不可忍。须臾,骨肉皆碎,仅欲成泥。二吏者走来,槌胸曰:“郎 君,再三乞不闲行,何故来此?”遂告军将曰:“此是判官郎君,阳禄未终,追 来却放,暂来入者。无间地狱,入不须臾。遂道如斯。何计得令复旧?”军将者 亦惧曰:“初问不言,忿而处置,如何?”因问诸鬼曰:“何计得令复旧?”皆 曰:“唯濮阳霞一人耳。”曰;“远近?”曰:“去此万里。昨者北海王与化形 出游,为海人所愪。其王请出,今亦未回。”乃令一鬼召之。
译向南走了一百多步,街道东边有一大片树林。两名差役上前说道:“我们日夜侍奉判官,虽然时间长久,但作为阴间的小吏,按规定难免贫困。各自都有一些积蓄的财物,却一直没有时间去取。如果不是借送郎君去阴间的路,就没有机会去取。请求暂时在树下停一停,我们一同前去,一会儿就回来。各处都是恶鬼的官署,不该前往,恳请郎君不要移动脚步等待。”说完各自离去,很久没有回来。
王环感到烦闷,试着到街道西边去走,看到一个官署的门上题写着“人矿院”,门也很干净。王环向来有胆量,而且倚仗他的父亲是判官,自己又蒙受释放,于是进入其中。经过屏风,看见一块大石头,周长有几里。有一位军将坐在石头北面的厅堂上,靠着桌子坐着,铺人各自环绕着石头及石头上,有几十个巨大的鬼怪,形貌各不相同,用大铁锤将人锤打成矿石。东边有戴着刑具枷锁的几千人,悲啼恐惧,无法形容。点名拉来,扔到石头上,于是锤打他们,已经粉碎,就唱出他们的名字。军将判决,一名差役在桌子后面宣读说道:“傅某狱讫。”鬼也捧着说。其中有判入磨狱的,判入火狱的,判入汤狱的。
王环径直逼近石头前观看,军将指着他说:“曹司法严厉,不该擅自闯入,他是什么人,敢来闲看!”差役们争相前来传问,王环倚仗着不回答。军将愤怒地说:“观看既没有缘由,询问又不回答,旁观怎如亲身试之来得确切呢?”命令一名差役拉来锻造。王环的一个魂魄还站着,看见石头上另有一个身体,被拉倒卧在石头上,大锤锤打,痛苦到了极点,实在无法忍受。不一会儿,骨肉都粉碎,几乎要变成泥。
两名差役跑来,捶胸说:“郎君,再三请求不要闲逛,为什么来这里?”于是告诉军将说:“这是判官的郎君,阳间的福禄还没有终结,被追来却又释放,暂时进入的。无间地狱,进入片刻。竟然如此。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原状?”军将也害怕地说:“起初询问不说,愤怒而处置,怎么办?”于是问众鬼说:“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原状?”都说:“只有濮阳霞一人罢了。”问:“远近?”答:“离这里万里。昨天北海王与化形出游,被海人纠缠。他的王请求出来,现在也没有回来。”于是命令一个鬼去召他。
有顷而到,乃一髯眇目翁也,应急而来,喘犹未定。军将指环曰:“何计?” 霞曰:“易耳。”遂解衣缠腰,取怀中药末,糁于矿上团扑,一翻一糁,扁槎其 矿为头顶及身手足,剜刻五脏,通为肠胃,雕为九窍,逡巡成形,以手承其项曰: “起!”遂起来,与立合为一,遂能行。大为二吏所贵。相与复南行。将去,濮 阳霞抚肩曰:“措大,人矿中搜得活,然而去不许一钱。”环许钱三十万。霞笑 曰:“老吏身忙,当使小鬼枭儿往取,见即分付。”
行及城门,见一吏南走,曰:“黄河欲分一枝,前者天令三丁取一,计功不 计,今请二丁取一。”二吏以私行有矿环之过,恐宣之怒环而召也,谓环曰: “彼见若问,但言欲观地狱之法,以为儆戒,故在此耳。”吏见果问,环答之如 言。遂别去复行。
须臾,至荥阳,二吏曰:“还生必矣。某将有所取,能一观乎?”环曰: “固所愿也。”共入县郭,到一人家中堂,一吏以怀中绳系床上女人头,尽力拽 之,一吏以豹皮囊徐收其气,气尽乃拽下,皆缚之。同送环家,入门,二吏大呼 曰:“崔环!”误筑门扇,遂寤。其家泣候之,已七日矣。后数日,有枭鸣于庭, 环曰:“濮阳翁之子来矣。”遂令家人刻纸钱焚之,乃去。疾平,潜寻所见妇人 家,乃县纠郭霈妻也。其时尚未有分河之议,后数日,河中节度使司徒薛公平议 奏分河一枝,冀减冲城之势。初奏三丁取一,既虑不足,复奏二丁役一,竟如环 阴司所见也。
○柳归舜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 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傍有一大石,表里洞 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 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树,高百尺,条干偃阴为五色。 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叶深红,异香成烟,箸物霏霏。
有鹦鹉数千,丹嘴翠衣,尾长二三尺,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 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 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 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钩弋夫人常所唱。”词曰:
“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
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
名阿苏儿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下泪,唱曰:‘昔请司马相如为作《长门赋》, 徒使费百金,君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 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言: “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楫,泛积翠池,自吹紫玉笛,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 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
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 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 武仙郎曰:“柳十二官人,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谓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 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楹, 周匝石际。一青衣自户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 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 蔬馔。”即有捧水精床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呼凤花台鸟:“何不看客? 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有一鹦鹉即飞 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 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译过了一会儿到达那里,原来是一位长着胡须、瞎了一只眼睛的老翁,他急忙赶来,喘息还未平定。军将指着崔环问道:“有什么计策?”濮阳霞说:“很容易。”于是脱下衣服缠绕在腰间,取出怀里的药末,撒在矿石上揉搓,翻一次撒一次,把矿石削成头顶和身体手脚的形状,挖刻出五脏,贯通肠胃,雕刻出九窍,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人形,用手托着他的脖子说:“起来!”那人就站了起来,与崔环合为一体,于是就能行走了。崔环被两个官吏非常看重。他们一起又向南行进。将要离开时,濮阳霞拍着崔环的肩膀说:“读书人,你从矿中搜求得活命,然而离去时不许给一个钱。”崔环许诺给三十万钱。濮阳霞笑着说:“老吏我事情忙,应当派小鬼去取,见到你就交付。”
走到城门,看见一个官吏向南跑去,说:“黄河想要分出一条支流,先前上天命令三个壮丁取用一个,计算功劳不计算人数,现在请求两个壮丁取用一个。”两个官吏因为私下出行有崔环跟随,担心上天发怒召见崔环,就对崔环说:“他如果问你,只说想要观看地狱的法度,作为警戒,所以在这里罢了。”官吏果然来问,崔环按照他们的话回答。于是分别离去,继续前行。
不久,到了荥阳,两个官吏说:“你必定能还魂活命了。我们想要索取东西,能一起观看吗?”崔环说:“本来就很愿意。”一起进入县城,到一个人家的正堂,一个官吏用怀里的绳子系住床上女人的头,尽力拉扯,另一个官吏用豹皮袋慢慢收取她的气息,气息耗尽才拉下来,都把他们绑起来。一起送到崔环家,进门,两个官吏大声呼喊:“崔环!”不小心撞上门扇,于是崔环醒来。他的家人哭泣着守候他,已经七天了。几天后,有猫头鹰在庭院鸣叫,崔环说:“濮阳翁的儿子来了。”于是让家人刻纸钱焚烧,然后离去。病好后,暗中寻找所见到的妇人家,原来是县纠郭霈的妻子。那时还没有分河的议论,几天后,河中节度使司徒薛平上奏议论分出一条黄河支流,希望减轻冲击城墙的气势。起初上奏三个壮丁取用一个,后来担心人手不足,又上奏两个壮丁役使一个,最终正如崔环在阴间所见。
○柳归舜
吴兴人柳归舜,在隋朝开皇二十年从江南抵达巴陵,大风吹到君山脚下。于是系船登岸,寻找小路,不知不觉走了四五里,兴致正浓,跨越溪涧,不沿着小路走。忽然路旁有一块大石头,内外通透,圆而平坦,周围六七亩。外面长满了翠竹,圆大如盆,高百余尺,叶子飘曳着白云,森然罗列映照天空,清风缓缓吹过,发出丝竹般的声音。石头中央又长着一棵树,高百尺,枝条树干倒映出五色光影。翠绿的叶子如盘,花朵直径一尺多,颜色深碧,叶子深红,异香如烟,附着在物体上纷纷扬扬。
有数千只鹦鹉,红嘴绿衣,尾巴长二三尺,在其中翱翔,互相呼唤姓名,声音清越。有名叫“武游郎”的,有名叫“阿苏儿”的,有名叫“武仙郎”的,有名叫“自在先生”的,有名叫“踏莲露”的,有名叫“凤花台”的,有名叫“戴蝉儿”的,有名叫“多花子”的。有的唱歌说:“我这曲子是汉武帝钩弋夫人常唱的。”歌词说:
“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
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
名叫阿苏儿的说:“我想起阿娇在深宫中流泪,唱道:‘昔日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白白耗费百金,君王终究不顾。’”又有诵读司马相如《大人赋》的说:“我初学赋时,被赵昭仪用七宝钗横鞭抽打,疼痛彻骨。今天诵读成功,还是终身的一门技艺。”名叫武游郎的说:“我从前看见汉武帝乘坐郁金桨,泛舟积翠池,自己吹紫玉笛,音韵明朗流畅,皇帝心情欢畅。李夫人唱歌应和,唱道:‘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
又名叫武仙郎的问柳归舜:“您什么姓氏排行第几?”柳归舜说:“姓柳,排行第十二。”武仙郎说:“柳十二从哪里来?”柳归舜说:“我将要到巴陵,遭遇风浪停船,兴致正浓来到这里罢了。”武仙郎说:“柳十二官人,偶然因为遭遇风浪,得以到达奇异境界,这就是所谓的因病致妍。然而我是禽鸟,不能帮助活人,为您转达桂家三十娘子。”于是远远呼喊:“阿春,这里有客人。”立即有几片紫云,从西南飞来。离地一丈多,云气渐渐散去,于是看见珠楼翠幕,重重栏杆飞动的楹柱,环绕在石头边缘。一个青衣女子从门中走出,年纪十三四岁,身穿珠翠,容颜非常美丽,对柳归舜说:“三十娘子让阿春传话给郎君:贫居僻远,劳烦您前来查看。不知道早上吃饭了吗?请您稍微坐下,准备蔬菜菜肴。”立即有人捧出水晶床出来。柳归舜再三推辞后坐下。阿春于是呼唤凤花台鸟:“为何不看客?三十娘子因为黄郎不在,不敢接待郎君。你如果轻慢,就像以前那样受鞭打。”有一只鹦鹉立即飞来说:“我就是凤花台。最近有一篇,您能听吗?”柳归舜说:“平生所好,实在符合我的心愿。”凤花台于是说:“我昨天经过蓬莱玉楼,因此有一章。诗说: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丹左右一千余 岁,杜兰香教我真箓,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太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扬雄、 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遗陆逊。复见 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 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 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
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 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急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 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 已三日矣。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崔书生
开元天宝中,有崔书生者,于东周逻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户外别莳名花, 春暮之时,英蕊芬郁,远闻百步。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忽见一女郎自西乘马东 行,青衣老少数人随后。女郎有殊色,所乘马骏。崔生未及细视,而女郎已过矣。 明日又过,崔生于花下先致酒茗樽杓,铺陈茵席,乃迎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 此园无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见女郎频自过此,计仆驭当疲,敢具箪醪, 希垂憩息。”女郎不顾而过。其后青衣曰:“但具酒馔,何忧不至。”女郎顾叱 曰:“何故轻与人言!”言讫遂去。
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致醪酒,俟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马随之,到别墅之前, 又下马拜请。良久,一老青衣谓女郎曰:“车马甚疲,暂歇无伤。”因自控女郎 马至堂寝下,老青衣谓崔生曰:“君既未婚,予为媒妁可乎?”崔生大悦,再拜 跪,请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后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时,但具婚礼 所要,并于此备酒馔。小娘子阿姊在逻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 便当咨启,至期则皆至此矣。”于是促行。崔生在后,即依言营备吉日所要。至 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仪质极丽。遂以女郎归于崔生。
崔生母在旧居,殊不知崔生纳室。崔生以不告而娶,但启聘媵。母见女郎, 女郎悉归之礼甚具。经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异。后崔生觉母慈 颜衰瘁,因伏问几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寿。今汝所纳新妇,妖美无 双。吾于士塑图书之中,未尝识此,必恐是狐媚之辈,伤害于汝,遂致吾忧。” 崔生入室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曰:“本待箕帚,便望终天,不知尊夫人待以 狐媚辈,明晨即便请行,相爱今宵耳。”崔生掩泪不能言。
明日,女郎车骑至,女郎乘马,崔生从送之,入逻谷三十余里,山间有川, 川中异香珍果,不可胜纪。馆于屋室,侈于王者。青衣百许,迎拜女郎曰:“小 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于是捧入,留崔生于门外。未几,一青衣传女郎 姊言曰:“崔生遗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绝,不合相见。然小妹曾奉周旋, 亦当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责诮再三,辞辩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谴而已。遂坐 于中寝对食,食讫,命酒,召女乐洽饮,铿锵万变。乐阙,其姊谓女郎曰:“须 令崔郎却回,汝有何物赠送?”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遗崔生,崔生亦自留别。于是 各呜咽而出。行至逻谷,回望千岩万壑,无径路,自恸哭归家。常见玉合子,郁 郁不乐。
忽有胡僧扣门求食,崔生出见,胡僧曰:“君有至宝,乞相示也。”崔生曰: “某贫士,何有见请?”僧曰:“君岂不有异人奉赠,贫道望气知之。”崔生因 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请曰:“请以百万市之。”遂将去。崔生问僧曰:“女郎 是谁?”曰:“君所纳妻,王母第三个女,
译玉楼俯瞰辽阔天地,天与地相互映照。此时我栖息停驻,身影投映在旧日的屋柱旁。回首看我还有什么可羞愧的,每日侍奉在众仙行列之中。
归舜说:“华丽确实华丽了。您的老师是谁?”凤花台说:“我在王丹身边一千多年,杜兰香传授给我真箓,东方朔授予我秘诀。汉武帝征召太中大夫,于是我在石渠署见到扬雄、王褒等人的赋颂,才开始明白箴论。王莽之乱时,才得以返回吴地。后来被朱然所得,转赠给陆逊。又见到陆机、陆云的著作,才学习撰写篇章。陆机、陆云被杀后,我便到了这里。实在不知道近日谁是文坛宗师?”归舜说:“是薛道衡、江总。”于是诵读几篇给他看。凤花台说:“近代文章并非不华丽,只是特别缺乏骨气。”不久,阿春捧着赤玉盘,上面摆满各种珍馐美味,眼睛从未见过,甘甜香气扑鼻。
吃喝完毕,忽然有两位道士从空中飞下,看见归舜说:“太难得!与鹦鹉相对。您不是柳十二吗?您的船因为顺风,有人非常急切地寻找您,为何不赶紧回去?”于是扔给他一尺绮缎说:“用这个蒙住眼睛,就能回去了。”归舜听从了他,忽然像身体飞翔一样,却坠落回巴陵。到达船边,船夫正要出发。询问之下,才知道归舜已经失踪三天了。后来他再次来到这里,停船寻访,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崔书生
开元天宝年间,有位崔书生,在东周逻谷口居住,喜好种植花竹,于是在门外另外种植名花,暮春时节,花蕊芬芳浓郁,百步之外都能闻到。书生每天早晨必定洗漱后独自观赏。忽然看见一位女郎从西边骑马向东行,几名青衣老仆和少年跟随在后。女郎容貌殊异,所骑的马十分骏健。崔生还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女郎已经过去了。第二天女郎又经过,崔生在花下预先准备好酒茶杯勺,铺陈好垫席,于是迎着马头说:“我因为喜好花木,这园子里没有不是亲手种植的。如今花香茂盛,似乎值得驻足观赏。看见女郎频繁经过这里,估计您的车马仆从应当疲劳了,斗胆准备了薄酒,希望您能稍作休息。”女郎不予理睬而经过。后面的青衣说:“只要准备了酒食,何必担心她不来。”女郎回头斥责说:“为什么轻易与人说话!”说完便离开了。
崔生第二天又在山下特意准备了酒,等待女郎到来,崔生于是鞭马跟随,到了别墅前,又下马拜请。过了很久,一位老青衣对女郎说:“车马很疲劳,暂时休息没有妨碍。”于是自己牵着女郎的马来到堂屋寝室下,老青衣对崔生说:“您既然未婚,我做媒人可以吗?”崔生非常高兴,再次拜跪,请求不要忘记。老青衣说:“事情既然一定,十五天后是大吉之日,您在那个时候,只要准备好婚礼所需,并在这里备好酒食。小娘子的姐姐在逻谷中,有轻微疾病,所以小娘子每天前往探望。我离开后,就会去禀告,到时候她们都会来到这里。”于是催促离开。崔生跟在后面,就依照话语准备吉日所需。到了日期,女郎和姐姐都到了。她的姐姐仪态气质也极其美丽。于是将女郎嫁给了崔生。
崔生的母亲在旧居,完全不知道崔生娶妻。崔生因为不告而娶,只禀告了聘娶媵妾的事。母亲看见女郎,女郎对母亲的礼节非常周全。过了一个多月,忽然有一个人给女郎送食物,甘甜香气特别奇异。后来崔生发觉母亲面容憔悴,于是伏在台阶下询问,母亲说:“我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希望得到长寿。如今你所娶的新妇,妖艳美丽无双。我在士人图谱之中,从未见过这种,恐怕是狐媚一类,伤害你,于是导致我忧愁。”崔生进屋看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说:“本来打算操持家务,便希望终老一生,不知道尊夫人把我当作狐媚一类,明天早晨就请让我离开,相爱只在今晚罢了。”崔生掩面流泪不能说话。
第二天,女郎的车马到了,女郎骑马,崔生跟随送行,进入逻谷三十多里,山间有河流,河中有奇异香气和珍果,不可胜数。馆舍屋室,比王者的还要奢侈。一百多名青衣,迎拜女郎说:“小娘子,没有品行崔生,何必带他来!”于是捧着她进去,把崔生留在门外。不久,一名青衣传达女郎姐姐的话说:“崔生行为有失,使太夫人怀疑阻碍,事情应当就此断绝,不应该相见。然而小妹曾经侍奉周旋,也应当委屈一下。”一会儿召崔生进去,责备诘问再三,言辞清婉,崔生只是拜伏接受谴责罢了。于是坐在内室对面吃饭,吃完,命人斟酒,召来女乐尽情饮酒,音乐铿锵变化万千。音乐停止,她的姐姐对女郎说:“必须让崔郎回去,你有什么东西赠送?”女郎于是拿出白玉盒子送给崔生,崔生也自己留别。于是各自呜咽而出。走到逻谷,回望千岩万壑,没有路径,自己痛哭回家。常常看见玉盒子,郁郁不乐。
忽然有胡僧敲门求食,崔生出去看见,胡僧说:“您有至宝,请求展示给我看。”崔生说:“我是贫士,有什么值得请求的?”僧人说:“您难道没有异人赠送的东西,贫道望气知道。”崔生于是拿出盒子给胡僧看,僧人起身拜请说:“请用百万钱买它。”于是带走。崔生问僧人说:“女郎是谁?”回答说:“您所娶的妻子,是王母第三个女儿,
玉卮娘子也。姊亦负美名在仙都,况 复人间。所惜君娶之不得久远。倘住一年,君举家必仙矣。”崔生叹怨迨卒。
译这是玉卮娘子。她的姐姐在仙都也享有盛名,更何况在人间呢。可惜你娶她不能长久。倘若能住上一年,你全家必定都能成仙。”崔生叹息怨恨,直至去世。
○曹惠
武德初,有曹惠者,制授江州参军。官舍有佛堂,堂中有二木偶人,长尺余, 雕饰甚巧,丹青剥落。惠因持归与稚儿。后稚儿方食饼,木偶即引手请之。儿惊 报惠,惠笑曰:“取木偶来。”即言曰:“轻红、轻素自有名,何呼木偶!”于 是转盼驰走,悉无异人。
惠问曰:“汝何时来物,颇能作怪?”轻素曰:“某与轻红是宣城太守谢家 俑偶,当时天下工巧,总不及沈隐侯家老苍头孝忠也。轻素、轻红即孝忠所造也。 隐侯哀宣城无辜,葬日故有此赠。时轻素在圹中,方持汤与乐家娘子濯足,闻外 有持兵称敕声,娘子畏惧,跣足化为白蝼,少顷,二贼执炬至,尽掠财物,谢郎 时颔瑟瑟环,亦为贼敲颐脱之。贼人照见轻红等,曰:‘二明器不恶,可与小儿 为戏具。’遂持出,时天正二年也。自尔流落数家,陈末麦铁杖犹子咬头将至此, 以到今日。*?被萦治试唬骸霸悰判恍鞮撬魍蹙丛蚺巠籧麑五嵩评旨夷餇子?”轻 素曰:“王氏乃生前之妻,乐家乃冥婚耳。王氏本屠酤种,性粗率多力,至冥中 犹与宣城琴瑟不睦,何宣城颜严,则磔石抵关以为威胁。宣城自密启于天帝,帝 许逐之。二女一男,悉随母归矣。遂再娶乐彦辅第八娘子,美资质,善书,好弹 琴,尤与殷东阳仲文、谢荆州晦夫人相得,日恣追寻。宣城尝云:‘我才方古词 人,唯不及东阿耳。其余文士,皆吾机中之肉,可以宰割矣。’见为南曹典铨郎, 与潘典门同列,乘肥衣轻,贵于生前百倍。然十日一朝晋、宋、梁,可以为劳, 近闻亦已停矣。”
惠又问曰:“汝二人灵异若此,吾欲舍汝,何如?”即皆喜曰:“以轻素等 变化,虽无不可,君意如不放,终不能逃。庐山山神欲索轻素作舞姬久矣,今此 奉辞,便当受彼荣富。然君能终恩,请命画工,便赐粉黛。”即令工人为图之, 使被锦绣。轻素喜笑曰:“此度非论舞姬,亦当彼夫人。无以奉酬,请以微言留 别。百代之中,但有他人会者,无不为忠臣居大位矣。言曰:‘鸡角入骨,紫鹤 吃黄角甲(疑此处有脱误,“黄角甲”,《广记》作“黄鼠申”,“申”字或属 下读),不害五通泉室,为六代吉昌。’”言讫而灭。
后有人祷庐山神,女巫云:“神君新纳一夫人,要翠花钗簪,汝宜求之,当 降大福。”祷者求而焚之,遂如愿焉。惠亦不能知其微言,访之时贤皆不识,或 云:中书令岑文本识其三句,亦不为人说云。
○滕庭俊
文明元年,毗陵掾滕庭俊患热病积年,每发身如火烧,热数日方定。召医, 医不能治。后之洛调选,行至荥阳西十四五里,天向暮,未达前所。遂投一道旁 庄家,主人暂出未至,庭俊心无聊赖,自叹吟曰:“为客多苦辛,日暮无主人。” 即有老父,须发甚秃,衣服亦弊,自堂西出而曰:“老父虽无所解,然性好文章, 适不知郎君来,正与和且耶联句次,闻郎君吟‘为客多苦辛,日暮无主人’,虽 曹丕‘客子常畏人’不能过也。老父与和且耶同作浑家门客,门客虽贫,亦有斗 酒接郎君清话耳。”庭俊甚异之,问:“老父居止何所?”老父曰:“仆忝浑家 扫门之客,姓麻,名束禾,第大,君何不呼为麻大。”庭俊即谢不敏,与之偕行, 绕堂西隅,遂见一门,门启,华堂复阁甚绮秀,馆中有樽酒盘杓。麻大揖庭俊同 坐。
良久,门中一客出,麻大曰:“和至矣。”庭俊即降阶相让,还坐,且耶谓 麻大曰:“适与君联句,诗头来未?”麻大自书题目曰:“同在浑平原门联句一 首。予已为四句矣。”麻大诗曰:
自与慎终邻,馨香遂满身。
无关好清净,又用去灰尘。
且耶良久乃曰:“仆是七言,韵又不同,如何?”麻大曰:“但自为一章, 亦不恶。”于是且耶即吟曰:
冬日每去依烟火,春至还归养子孙。
曾向苻王笔端坐,迩来求食浑家门。
庭俊犹未悟,见其馆华盛,因
译○曹惠
武德初年,有个叫曹惠的人,被朝廷任命为江州参军。官舍里有一座佛堂,堂中有两个木偶人,高一尺多,雕刻装饰非常精巧,只是彩绘剥落了。曹惠便把它们拿回家给年幼的儿子玩。后来,小儿子正在吃饼,木偶便伸出手来讨要。儿子惊恐地报告曹惠,曹惠笑着说:“把木偶拿来。”随即说道:“轻红、轻素本来就有名字,为什么叫它们木偶!”于是这两个木偶转眼之间奔跑起来,与常人毫无二致。
曹惠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东西,很会作怪吗?”轻素说:“我和轻红是宣城太守谢家的陪葬俑偶,当时天下的工匠技巧,都赶不上沈隐侯家的老仆孝忠。轻素、轻红就是孝忠制作的。隐侯哀怜宣城无辜受死,所以在下葬时特意赠送了这些俑偶。当时轻素在墓穴中,正端着热水给乐家娘子洗脚,听到外面有持兵器声称奉诏的声音,娘子害怕,光着脚化作白蚁逃走。过了一会儿,两个强盗拿着火炬进来,把财物抢掠一空,谢郎当时戴着瑟瑟玉环,也被强盗敲破下巴夺走。强盗照见了轻红她们,说:‘这两个陪葬品不错,可以拿给小孩当玩具。’于是带了出来,那时是天正二年。从此流落好几户人家,陈朝末年麦铁杖的侄子咬头将带到这里,直到今天。”曹惠问:“王氏是生前的妻子,乐家是冥婚的妻子。王氏本是屠夫酒贩出身,性格粗率有力,到了阴间仍然与宣城琴瑟不和,为什么宣城脸色严厉,就磔石抵关来威胁他?宣城自己秘密向天帝禀告,天帝允许驱逐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跟随母亲回去了。于是再娶乐彦辅的第八个女儿,资质美好,善于书法,喜欢弹琴,尤其与殷东阳仲文、谢荆州晦夫人相处融洽,每天尽情追寻。宣城曾说:‘我的才华比得上古代词人,只是不及东阿王罢了。其余的文士,都是我机杼中的肉,可以宰割了。’现在担任南曹典铨郎,与潘典门同列,乘着肥马穿着轻暖,富贵超过生前百倍。然而十天朝拜一次晋、宋、梁,可以算是辛劳,近来听说也已经停止了。”
曹惠又问:“你们二人如此灵异,我想把你们送出去,怎么样?”两人都高兴地说:“以我们轻素等人的变化,虽然无不可,但您如果不放,终究不能逃脱。庐山山神想要索取轻素做舞姬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辞别,就应当接受那里的荣华富贵。然而您若能始终施恩,请命令画工,便赐予粉黛。”于是让画工为他们画像,让他们穿上锦绣。轻素喜笑说:“这次不论做舞姬,也应当做那里的夫人。没有东西奉酬,请让我用微言留别。百代之中,只要有别人能领会的,没有不成为忠臣身居高位的。话说:‘鸡角入骨,紫鹤吃黄角甲,不害五通泉室,为六代吉昌。’”说完就消失了。
后来有人向庐山神祈祷,女巫说:“神君新纳了一个夫人,需要翠花钗簪,你应当求取,当降大福。”祈祷者求取并焚烧了,于是如愿以偿。曹惠也不能理解那微言,访问当时的贤人都不能识别,有人说:中书令岑文本能识别其中三句,也不对别人说。
○滕庭俊
文明元年,毗陵掾滕庭俊患热病多年,每次发作身体像火烧一样,热几天才平息。召医生,医生不能治好。后来去洛阳调选,走到荥阳西面十四五里处,天色将晚,还没到达前面的住所。于是投宿到一个道旁的农家,主人暂时出去还没回来,庭俊心中无聊,自叹吟道:“为客多苦辛,日暮无主人。”随即有一个老翁,须发很秃,衣服也很破旧,从堂西出来说道:“老翁虽然没有什么见解,但性好文章,刚才不知道郎君来,正与和且耶联句,听到郎君吟‘为客多苦辛,日暮无主人’,即使是曹丕的‘客子常畏人’也不能超过。老翁与和且耶同作浑家门客,门客虽然贫穷,也有斗酒接待郎君清谈。”庭俊非常惊奇,问:“老翁住在哪里?”老翁说:“我忝为浑家扫门之客,姓麻,名束禾,排行大,您为什么不叫麻大。”庭俊随即谦逊地表示不敢,与他同行,绕到堂西角,于是看见一扇门,门开了,华堂复阁非常绮丽秀美,馆中有酒杯盘勺。麻大拱手请庭俊同坐。
过了很久,门中出来一个客人,麻大说:“和至了。”庭俊随即下阶相让,回座,且耶对麻大说:“刚才与你联句,诗头来了吗?”麻大自己书写题目说:“同在浑平原门联句一首。我已经作了四句。”麻大的诗说:
自与慎终邻,馨香遂满身。
无关好清净,又用去灰尘。
且耶过了很久才说:“我是七言,韵又不同,怎么办?”麻大说:“但自为一章,也不坏。”于是且耶随即吟道:
冬日每去依烟火,春至还归养子孙。
曾向苻王笔端坐,迩来求食浑家门。
庭俊还没有领悟,见其馆华盛,因
田文称好客,凡养几多人?
如使冯驩在,今希厕下宾。
且耶、麻大笑曰:“何得相讥?向使君得在浑家,一日自当足矣。”于是餐 膳肴馔,引满数十巡。主人至,觅庭俊不见,使人叫唤之,庭俊应曰:“唯。” 而馆宇并麻、和二人一时不见,身在厕屋下,傍有大苍蝇、秃帚而已。庭俊先有 热疾,自此后顿愈,不复更发矣。
○顾总
梁天监元年,顾总为县吏,数被鞭捶,尝郁郁愤怀,因逃墟墓之间,彷徨惆 怅,不知所适。忽有二黄衣见顾总曰:“刘君,颇忆畴昔周旋否?”总惊曰: “弊宗乃顾氏,先未曾面清颜,何有周旋之问?”二人曰:“仆二人,王粲、徐 幹也。足下生前是刘桢,为坤明侍中,以纳赂金谪为小吏,公今当不知矣。然公 言辞历历,犹有记室音旨。”因出袖中五轴书示总曰:“此君集也,当谛视之。” 总试省览,乃了然明悟,便觉藻思泉涌。
其集人多有本,惟卒后数篇记得。诗一章,题目曰《从驾游幽丽宫却忆平生 西园文会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诗曰:
在汉绝纲纪,溟渎多腾湍。
煌煌魏世祖,拯溺静波澜。
天纪已垂定,邦人亦保完。
大开相公府,掇拾尽幽兰。
始从众君子,日侍贤主欢。
文皇在春宫,烝孝逾问安。
监抚多余闲,园圃恣游观。
末臣戴簪笔,翊圣从和鸾。
月出行殿凉,珍木清露溥。
天文信辉丽,铿锵振琅玕。
被命仰为和,顾征成所难。
弱质不自持,危脆朽萎残。
岂意十余年,陵寝梧楸寒。
今朝坤明国,再顾簪蝉冠。
侍游于离宫,高蹑浮云端。
却忆西园时,生死暂悲酸。
君昔汉公卿,未央冠群贤。
倘若念平生,览此同怆然。
其余七篇,传者失本。
王粲谓总曰:“吾本短小,无何取乐进女,女似其父,短小尤甚。自别君后, 改娶刘荆州女。寻生一子,荆州与名似翁奴,今年十八,长七尺三寸,所恨未得 参丈人也。当渠年十一,与余同览镜,余谓之曰:‘汝首魁梧于余。’渠立应余 曰:‘防风骨节专车,不如白起头小而锐。’余又谓曰:‘汝长大当为将。’又 应余曰:‘仲尼三尺童子,羞言霸道。况某承大人严训,敢措意于相斫道乎?’ 余知其了了过人矣。不知足下生来有郎娘否?”良久沉思,稍如相识,因曰: “二君子既是总友人,何计可脱小吏之厄?”徐幹曰:“君但执前集,诉于县宰, 则脱矣。”总又问:“坤明是何国?”幹曰:“魏开国邺地也。公昔为开国侍中, 何遽忘也?”公在坤明国家累悉无恙,贤小娘子娇羞娘,有一篇奉忆,昨者已诵 似丈人矣,诗曰:
忆爷抛女不归家,不作侍中为小吏。
就辛苦,弃荣华,愿爷相念早相见,
与儿买李市甘瓜。
诵讫,总不觉涕泪交下,为一章寄娇羞娘子:
忆儿貌,念儿心,望儿不见泪沾襟。
时殊世异难相见,弃谢此生当访寻。
既而王粲、徐幹与总殷勤叙别。
乃携《刘桢集》五卷,并具陈见王粲、徐幹之状,仍说前生是刘桢。县宰因 见桢卒后诗,大惊曰:“不可使刘公干为小吏。”即解遣,以宾礼待之。后不知 总所在,集亦寻失矣。时人勖子弟皆曰:“死刘桢犹庇得生顾总,可不进修哉!”
○周静帝居延部落主
周静帝初,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凌暴,奢逸好乐,居处甚盛。忽有人数十至 门,一人先投剌曰:“省名部落主成多受。”因趋入。骨低问曰:“何故省名部 落?”多受曰:“某等数人各殊,名字皆不别造。有姓马者,姓皮者,姓鹿者, 姓熊者,姓獐者,姓卫者,姓班者,然皆名受。唯某帅名多受耳。”骨低曰: “君等悉似伶官,有何所解?”多受曰:“晓弄碗珠。性不爱俗,言皆经义。” 骨低大喜曰:“目所未睹。”有一优即前曰:“某等肚饥,臈臈怡怡,皮漫 绕身三匝。主
译田文号称喜好宾客,总共供养了多少人?
假如冯驩还在,如今恐怕只能位列下等宾客。
耶、麻二人大笑说:“怎么能互相讥讽?假如你能在浑家那里,一天也就足够了。”于是摆上饭菜佳肴,畅饮数十轮。主人到来,寻找庭俊却不见,派人去叫唤他,庭俊应答说:“在。”然而馆舍里麻、和二人也一时不见,庭俊身在厕所下面,旁边只有大苍蝇和秃帚而已。庭俊先前患有热病,从此以后立刻痊愈,不再复发了。
○顾总
梁天监元年,顾总担任县吏,多次遭受鞭打,常常郁郁愤懑,于是逃到坟墓之间,彷徨惆怅,不知道去哪里。忽然有两个穿黄衣的人看着顾总说:“刘君,还记得以前的交往吗?”顾总惊讶地说:“我的家族是顾氏,以前从未见过尊颜,哪有什么交往的询问?”两人说:“我们二人是王粲、徐幹。你生前是刘桢,担任坤明侍中,因为收受贿赂被贬为小吏,你现在应当不知道了。然而你的言辞清晰,还保留着记室(官职)的音韵旨趣。”于是从袖中拿出五卷书给顾总看说:“这是你的文集,应当仔细观看。”顾总试着阅览,便豁然明白,顿时觉得文思如泉涌。
他的文集很多人有副本,只有死后几篇记得。诗一章,题目叫《从驾游幽丽宫却忆平生西园文会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诗曰:
在汉朝纲纪断绝,江河多波涛汹涌。
辉煌的魏世祖,拯救溺水者平息波澜。
天命已经垂定,百姓也得以保全。
大开相公府,搜罗尽幽兰般的人才。
开始与众位君子,每日侍奉贤明君主欢宴。
文皇在春宫时,孝顺超过问安。
监抚之余多有闲暇,园圃中尽情游观。
末臣戴着簪笔,辅佐圣主跟随和鸾。
月出时行殿清凉,珍木上清露广布。
天文确实光辉美丽,铿锵声震动琅玕。
奉命仰头应和,顾征却成为难事。
弱质不能自持,危脆朽萎残败。
岂料十余年后,陵寝旁梧桐楸树寒冷。
今朝在坤明国,再次戴上蝉冠。
侍从游历离宫,高步浮云端。
却忆起西园时,生死暂感悲酸。
你昔日是汉朝公卿,未央宫冠盖群贤。
倘若念及平生,阅览此诗同感怆然。
其余七篇,流传者失去了原本。
王粲对顾总说:“我本来短小,不知为何娶了乐进的女儿,女儿像她父亲,短小尤其厉害。自从与你分别后,改娶了刘荆州的女儿。不久生了一个儿子,荆州给他取名叫似翁奴,今年十八岁,身高七尺三寸,遗憾的是没能拜见丈人。当他十一岁时,与我一同照镜子,我对他说:‘你的头魁梧过我。’他立刻回答我说:‘防风骨节专车,不如白起头小而锐。’我又对他说:‘你长大后应当做将军。’他又回答我说:‘仲尼三尺童子,羞于谈论霸道。何况我承受大人的严训,敢在意于相斫之道吗?’我知道他聪明过人。不知道足下生来有郎娘吗?”良久沉思,稍如相识,于是说:“二君子既是顾总的友人,有什么计策可以摆脱小吏的困境?”徐幹说:“你只管拿着前面的文集,向县宰申诉,就能脱身了。”顾总又问:“坤明是什么国家?”徐幹说:“魏国开国在邺地。你昔日担任开国侍中,怎么就忘了呢?”你在坤明国家累次都无恙,贤小娘子娇羞娘,有一篇奉忆,昨天已经诵读给丈人听了,诗曰:
忆爷抛女不归家,不做侍中做小吏。
就辛苦,弃荣华,愿爷相念早相见,
与儿买李市甘瓜。
诵读完毕,顾总不觉涕泪交下,写了一章寄给娇羞娘子:
忆儿貌,念儿心,望儿不见泪沾襟。
时殊世异难相见,弃谢此生当访寻。
不久王粲、徐幹与顾总殷勤叙别。
于是携带《刘桢集》五卷,并详细陈述见到王粲、徐幹的情况,仍说前生是刘桢。县宰因为见到刘桢死后的诗,大惊说:“不能让刘公干做小吏。”立即解除他的职务,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后来不知道顾总在哪里,文集也随即丢失了。当时人劝勉子弟都说:“死去的刘桢尚且庇护活着的顾总,能不进修吗!”
○周静帝居延部落主
周静帝初年,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凌暴,奢侈安逸喜好享乐,居所非常盛大。忽然有几十个人来到门前,一人先投递名帖说:“省名部落主成多受。”于是快步进入。骨低问说:“为什么省名部落?”多受说:“我们几人各自不同,名字都不另外创造。有姓马的,姓皮的,姓鹿的,姓熊的,姓獐的,姓卫的,姓班的,然而都名叫受。只有我帅名叫多受罢了。”骨低说:“你们都像伶官,有什么擅长的?”多受说:“擅长弄碗珠。性格不喜欢世俗,言语都符合经义。”骨低大喜说:“从未见过。”有一个优伶就上前说:“我们肚子饿,臈臈怡怡,皮漫绕身三匝。主
人食若不充,开口终当不舍。”骨低悦,更命加食。一人曰:“某 请弄大小相成,终始相生。”于是长人吞短人,肥人吞瘦人,相吞残两人。长者 又曰:“请作终始相生耳。”于是吐下一人,吐者又吐一人。递相吐出,人数复 足。骨低甚惊,因重赐赍遣之。
译如果人们吃不饱,张开嘴终究不会停止。”骨低很高兴,又命令增加食物。一人说:“我请求表演大小相互成就、终始相互生成的戏法。”于是高个子吞下矮个子,胖人吞下瘦人,互相吞食后剩下两人。高个子又说:“请表演终始相互生成吧。”于是吐出一人,吐出的人又吐出一人。依次吐出,人数又恢复齐全。骨低非常惊奇,于是重重赏赐并遣送他们离开。
明日又至,戏弄如初。连翩半月,骨低颇烦,不能设食。诸伶皆怒曰:“主 人当以某等为幻术,请借郎君娘子试之。”于是持骨低儿女弟妹甥侄妻妾等吞之 于腹中。腹中皆啼呼请命,骨低惶怖,降阶顿首,哀乞亲属。伶者皆笑曰:“此 无伤,不足忧。”即吐出之,亲属完全如初。
骨低深怒,欲伺隙杀之。因令密访之。见至一古宅基而灭。骨低闻而令掘之, 深数尺,于瓦砾下得一大木槛。中有皮袋数千。槛旁有谷麦,触即为灰。槛中得 竹简书,文字磨灭,不可识。唯隐隐似有三数字,若是“陵”字。骨低知是诸袋 为怪,欲举出焚之。诸袋因号呼槛中曰:“某等无命,寻合化灭。缘李都尉留水 银在此,故得且存。某等即都尉李少卿般粮袋,屋崩平压,绵历岁月,今已有命, 见为居延山神收作伶人,伏乞存情于神,不相残毁。自此不敢复扰高居矣。”骨 低利其水银,尽焚诸袋。无不为冤楚声,血流漂洒。焚讫,骨低房廊户牖悉为冤 痛之音,如焚袋时,月余日不止。其年骨低举家病死,死者相继,周岁无复孑遗。 水银后亦失所在。
○刘讽
文明年,竟陵掾刘讽,夜投夷陵空馆,月明下憩。忽有一女郎西轩至,仪质 温丽,缓歌闲步,徐徐至中轩,回命青衣曰:“紫绥,取西堂花茵来,兼屈刘家 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邻翘翘小娘子,并将溢奴来,传语道此间好风月,足得游 乐。弹琴咏诗,大是好事。虽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下,不足回避也。”
未几而三女郎至,一孩儿,色皆绝国。于是紫绥铺花茵于庭中,揖让班坐。 坐中设犀角酒樽,象牙杓,绿罽花觯,白琉璃盏,醪醴馨香,远闻空际。女郎谈 谑歌咏,音词清婉。一女郎为明府,一女郎为录事,明府女郎举觞浇酒曰:“愿 三姨婆寿等祇果山,六姨姨与三姨婆寿等,刘姨夫得太山府纠判官,翘翘小娘子 嫁得诸余国太子,溢奴便作诸余国宰相,某三四女伴总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 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生素望足矣。”一时皆笑曰:“须与蔡家 娘子赏口。”翘翘录事独下一筹,罚蔡家娘子曰:“刘姨夫才貌温茂,何故不与 他五道主使,空称纠判官,怕六姨姨不欢,深吃一盏。”蔡家娘子即持杯曰: “诚知被罚,直缘刘姨夫年老眼暗,恐看五道黄纸文书不得,误大神伯公事。饮 亦何伤。”于是众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传口令,仍抽一翠簪,急说,须传 翠簪,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传说数巡,因 令紫绥下坐,使说令,紫绥素吃讷,令至,但称“鸾老鸾老”。女郎皆笑,曰: “昔贺若弼弄长孙鸾侍郎,以其年老口吃,又无发,故造此令。”
三更后,皆弹琴击筑,齐唱迭和。歌曰:
明日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
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又歌曰: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人。
又歌曰:
玉户金釭,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簧。
卫女秦娥,左右成行。纨缟缤纷,翠眉红妆。
王欢转盼,为王歌舞。愿得君欢,常无灾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黄衫人,头有角,仪貌甚伟,走入拜曰:“婆提王 屈娘子,便请娘子速来!”女郎等皆起而受命,却传曰:“不知王见召,适相与 望月至此。既蒙王呼唤,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盘筵。讽因大声连咳,视庭 中无复一物。明旦,谛视之,拾得翠钗数只。将出示人,更不知是何物也。
○董慎
隋大业元年,兖州佐史董慎,性公直,明法理。自都督以下,用法有不直, 必起犯颜而谏之。虽加削责,亦不惧,必俟刑正而后退。尝因事暇偶归家,出州 门,逢一黄衣使者曰:“太山府君呼君为录事,知之乎?”因出怀中牒示慎。牒 曰:“董慎名称茂实,案牒精练,将分疑狱,必俟良能
译第二天他又来了,戏弄骨低像当初一样。接连半个月,骨低非常烦闷,无法安排饮食。众伶人都生气地说:“主人一定把我们当作幻术,请借郎君和娘子来试试。”于是把骨低的儿女、弟妹、甥侄、妻妾等都吞入腹中。腹中的人都啼哭呼救,骨低惊恐害怕,走下台阶磕头,哀求释放亲属。伶人都笑着说:“这没有伤害,不值得担忧。”随即把他们吐出来,亲属都完好如初。
骨低非常愤怒,想伺机杀了他们。于是派人秘密查访。看见他们来到一处古宅基就消失了。骨低听说后让人挖掘,深几尺,在瓦砾下发现一个大木槛。里面有几千个皮袋。槛旁有谷麦,一碰就变成灰。在槛中得到竹简,文字磨灭,无法辨认。只隐约好像有几个字,像是“陵”字。骨低知道这些皮袋是怪异的,想把它们拿出来烧掉。众皮袋在槛中号叫说:“我们本来没有性命,迟早会消亡。因为李都尉留下水银在这里,所以得以暂存。我们就是都尉李少卿的运粮袋,房屋崩塌压平,历经岁月,现在有了性命,被居延山神收作伶人,恳请向山神求情,不要残害我们。从此不敢再打扰您的高居了。”骨低贪图水银,把众皮袋全部烧掉。无不发出冤屈痛苦的声音,血流四处洒落。烧完后,骨低的房廊门窗全是冤痛的声音,像烧皮袋时一样,一个多月不停。那年骨低全家病死,死者接连不断,满一年没有剩下一个人。水银后来也失散了。
○刘讽
文明年间,竟陵掾刘讽,夜晚投宿夷陵的空馆,在月光下休息。忽然有一个女郎从西轩走来,仪态温雅美丽,缓歌闲步,慢慢走到中轩,回头命令青衣说:“紫绥,取西堂的花茵来,并邀请刘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邻翘翘小娘子,以及溢奴来,传话说这里风月好,足以游乐。弹琴咏诗,是大好事。虽然有竟陵判司,此人已在明月下睡去,不值得回避。”
不久三个女郎来到,还有一个孩子,容貌都极其美丽。于是紫绥在庭院中铺上花茵,大家揖让就座。席间摆设犀角酒樽,象牙酒勺,绿罽花觯,白琉璃盏,酒浆馨香,远闻空中。女郎谈笑歌咏,音词清婉。一个女郎扮演明府,一个女郎扮演录事,明府女郎举杯浇酒说:“愿三姨婆寿命等于祇果山,六姨姨与三姨婆寿命相等,刘姨夫得到太山府纠判官,翘翘小娘子嫁给诸余国太子,溢奴便做诸余国宰相,我三四女伴都嫁给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给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那么平素的愿望就满足了。”众人一时都笑着说:“须与蔡家娘子赏口。”翘翘录事独自下一筹,罚蔡家娘子说:“刘姨夫才貌温茂,为什么不给他五道主使,空称纠判官,怕六姨姨不欢,深吃一盏。”蔡家娘子就举杯说:“确实知道被罚,只因为刘姨夫年老眼暗,恐怕看五道黄纸文书不得,误大神伯公事。饮亦何伤。”于是众女郎都笑倒。又一个女郎起身,传口令,仍抽出一支翠簪,急说,须传翠簪,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传说数巡,于是让紫绥下坐,使她说令,紫绥素来口吃,令至,只称“鸾老鸾老”。女郎都笑,说:“昔日贺若弼戏弄长孙鸾侍郎,因为他年老口吃,又没有头发,所以造此令。”
三更后,都弹琴击筑,齐唱迭和。歌曰:
明日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
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又歌曰: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人。
又歌曰:
玉户金釭,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簧。
卫女秦娥,左右成行。纨缟缤纷,翠眉红妆。
王欢转盼,为王歌舞。愿得君欢,常无灾苦。
歌毕,已是四更。就有一个黄衫人,头有角,仪貌甚伟,走入拜曰:“婆提王屈娘子,便请娘子速来!”女郎等都起身受命,却传曰:“不知王见召,适相与望月至此。既蒙王呼唤,敢不奔赴。”于是命令青衣收拾盘筵。刘讽因此大声连咳,看庭院中已无一物。第二天早晨,仔细查看,拾得几支翠钗。将出示人,更不知是什么东西。
○董慎
隋大业元年,兖州佐史董慎,性格公正直率,明晓法理。从都督以下,用法有不公正的,一定冒犯颜面进谏。即使被削职责罚,也不惧怕,一定等到刑罚公正后才退下。曾经因事暇偶归家,出州门,遇到一个黄衣使者说:“太山府君召您为录事,知道吗?”于是从怀中拿出文书给董慎看。文书说:“董慎名称茂实,案牒精练,将分疑狱,必俟良能”
,权差知右曹录事者。” 印处分明,及后署曰倨。慎谓使者曰:“府君呼我,岂有不行,然不识府君名谓 何?”使者曰:“录事勿言,到府即知矣。”因持大布囊,内慎于中,负之趋出 兖州郭,致囊于路左,汲水为泥,封慎两目。
译(这是)权且差派去担任右曹录事的人。”印信上的文字清晰分明,等到后来署名为“倨”。慎对使者说:“府君呼唤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只是不知道府君的名号是什么?”使者说:“录事不要多言,到了府上自然就知道了。”于是拿着一个大布袋,把慎装在里面,背着他快步走出兖州城郭,把布袋放在路边,汲水调成泥,封住了慎的两只眼睛。
慎目既无所睹,都不知经过远近,忽闻大唱曰:“范慎追董慎到。”使者曰: “诺。”趋入。府君曰:“所追录事,今复何在?”使者曰:“冥司幽秘,恐或 漏泄,向请左曹匿影布囊盛之。”府君大笑曰:“使一范慎追一董慎,取左曹布 囊盛一右曹录事,可谓能防慎矣。”便令写出,抉去目泥,便赐青缣衣、鱼须笏、 豹皮靴,文甚斑驳。邀登副阶,命左右取榻令坐,曰:“藉君公正,故有是请。 今有闽州司马令狐寔等六人,置无间狱,承天曹符,以寔是太元夫人三等亲,准 令式递减三等。昨罪人程翥一百二十人引例,喧讼纷纭,不可止遏。已具名申天 曹。天曹以为罚疑唯轻,亦令量减二等。余恐后人引例多矣,君谓宜如何?”慎 曰:“夫水照妍蚩而人不怒者,以其至清无情,况于天地刑法,岂宜恩贷奸慝。 然慎一胥吏尔,素无文字,虽知不可,终语无条贯。常州府秀才张审通,辞彩隽 拔,足得备君管记。”府君令帖召。
俄顷审通至,曰:“此易耳,君当判以状申。”府君曰:“尹善为我辞。” 即补充左曹录事,仍赐衣服如董慎,各给一玄狐,每出即乘之。审通判曰:“天 本无私,法宜画一,苟从恩贷,是恣奸行。令狐寔前命减刑,已同私请;程翥后 申簿诉,且异罪疑。倘开递减之科,实失公家之论。请依前付无间狱,仍录状申 天曹者。”即有黄衫人持状而往。少顷,复持天符曰:“所申文状,多起异端。 奉主之宜,但合遵守。周礼八议,一曰议亲,又元化匮中释冲符,亦曰无不亲。 是则典章昭然,有何不可。岂可使太元功德,不能庇三等之亲。仍敢愆违,须有 惩谪。府君可罚不紫衣六十甲子,余依前处分者。”府君大怒审通曰:“君为情 辞,使我受谴。”即命左右取方寸肉塞却一耳,遂无闻。审通诉曰:“乞更为判 申,不允,则甘罪再罚。”府君曰:“君为我去罪,即更与君一耳。”审通又判 曰:“天大地大,本以无亲;若使奉主,何由得一?苟欲因情变法,实将生伪丧 真。太古以前,人犹至朴,中古之降,方闻各亲。岂可使太古育物之心,生仲尼 观蜡之叹。无不亲,是非公也,何必引之。请宽逆耳之辜,敢荐沃心之药。庶其 阅实,用得平均。令狐寔等并请依正法。仍录状申天曹者。”黄衣人又持往,须 臾又有天符来曰:“再省所申,甚为允当。府君可加六天副正使,令狐寔、程翥 等并正法处置者。”府君悦,即谓审通曰:“非君不可以正此狱。”因命左右割 下耳中肉,令一小儿擘之为一耳,安于审通额上,曰:“塞君一耳,与君三耳, 何如?”又谓慎曰:“甚赖君荐贤以成我美,然不可久留君,当寿一周年相报耳。 君兼本寿,得二十一年矣。”即促送归家。
使者复以泥封二人,布囊各送至宅,欻如写出,而顾问妻子,妻子云:“君 亡精魂已十余日矣。”慎自此果二十一年而卒。审通数日额角痒,遂踊出一耳, 通前三耳,而踊出者尤聪。时人笑曰:“天有九头鸟,地有三耳秀才。”亦呼为 鸡冠秀才者。慎初见府君称邻,后方知倨乃邻家也。
卷三
○开元明皇幸广陵
开元十八年正月望夕,帝谓叶仙师曰:“四方之盛,陈于此夕,师知何处极 丽?”对曰:“灯烛华丽,百戏陈设,士女争妍,粉黛相染,天下无逾于广陵矣。” 帝曰:“何术可使吾一观之?”师曰:“待御皆可,何独陛下乎。”俄而虹桥起 于殿前,板阁架虚,栏楯若画。师奏:“桥成,请行,但无回顾而已。”于是帝 步而上之,太真及侍臣高力士、黄幡绰、乐官数十人从行,步步渐高,若造云中。
俄顷之间,已到广陵矣。月色如昼,街陌绳直,寺观陈设之盛,灯火之光, 照灼台殿。士女华丽,若行化焉,而皆仰望曰:“仙人现于五色云中。”乃蹈舞 而拜,阗溢里巷。帝大悦焉,乃曰:“此真广陵也?”师曰:“请敕乐官奏《霓 裳羽衣》一曲,后可验矣
译范慎眼睛既已看不见,完全不知道经过的远近,忽然听见大声喊道:“范慎追董慎到了。”使者说:“是。”快步走入。府君说:“所追捕的录事,现在在哪里?”使者说:“冥间官府幽深隐秘,恐怕泄露机密,刚才请示左曹用布囊把他装起来。”府君大笑说:“派一个范慎去追捕一个董慎,拿左曹的布囊装一个右曹的录事,可以说防备得很谨慎了。”便命令把他放出来,挖去眼中的泥土,随即赐给青缣衣、鱼须笏、豹皮靴,花纹非常斑驳。邀请他登上副阶,命令左右取来榻让他坐下,说:“凭借您的公正,所以有这请求。现在有闽州司马令狐寔等六人,被投入无间地狱,奉天曹符命,因为令狐寔是太元夫人的三等亲属,按照法令格式递减三等刑罚。昨天罪人程翥等一百二十人援引此例,喧闹诉讼纷乱,无法制止。已经具名上报天曹。天曹认为处罚有疑问就应从轻,也命令酌情减二等。我担心后人援引此例的就多了,您认为应当如何处理?”范慎说:“水能照见美丑而人不发怒,是因为它极其清澈没有私情,何况天地刑法,哪里适宜宽恕奸恶。然而我只是一个胥吏,向来不通文墨,虽然知道不可宽恕,终究言语没有条理。常州府秀才张审通,文辞色彩杰出,足以担任您的文书。”府君下令召见。
不久张审通到来,说:“这容易,您应当写状子申报。”府君说:“尹善为我起草文辞。”随即补充为左曹录事,仍然赐给衣服如同董慎,各给一只玄狐,每次外出就骑着它。审通判词说:“上天本来没有私心,法律应当统一,如果顺从恩惠宽贷,就是放纵奸邪。令狐寔先前命令减刑,已经如同私人请求;程翥后来申报簿册诉讼,况且不同于罪有疑问。如果开设递减刑罚的条款,确实失去公家的议论。请求依照原先判处无间地狱,仍然录状申报天曹。”随即有穿黄衫的人拿着状子前往。过了一会儿,又拿着天符说:“所申报的文状,多起异端。奉主之宜,只应遵守。《周礼》八议,第一条是议亲,又《元化匮中释冲符》也说没有不亲的。这样典章昭然,有什么不可。难道能让太元夫人的功德,不能庇护三等亲属。仍然敢违犯,必须有惩罚贬谪。府君可罚不穿紫衣六十甲子,其余依照原先处分。”府君大怒对审通说:“您因为情辞,使我受谴责。”随即命令左右取方寸肉塞住一只耳朵,于是听不见了。审通申诉说:“请求再写判词申报,如果不允,就甘愿受罪再罚。”府君说:“您为我除去罪责,就再给您一只耳朵。”审通又判词说:“天大地大,本来没有私亲;如果让奉主之宜,从哪里得到统一?如果因为私情改变法律,实在将产生虚伪丧失真实。太古以前,人还极其质朴,中古以后,才听说各自亲近。难道能让太古养育万物的心,生出孔子观蜡祭的感叹。没有不亲的,不是公正的,何必引用它。请求宽恕逆耳的罪过,敢进献沃心的良药。希望审阅核实,用得平均。令狐寔等人都请求依照正法。仍然录状申报天曹。”黄衣人又拿着前往,一会儿又有天符来说:“再次审阅所申报的,非常允当。府君可加封六天副正使,令狐寔、程翥等人都依照正法处置。”府君高兴,就对审通说:“不是您不能公正此案。”于是命令左右割下耳朵中的肉,让一个小儿掰成一只耳朵,安在审通额头上,说:“塞住您一只耳朵,给您三只耳朵,怎么样?”又对范慎说:“很依赖您推荐贤才来成就我的美名,然而不能久留您,应当用寿数一年相报。您加上原本的寿数,得到二十一年了。”随即催促送回家。
使者又用泥封住两人,用布囊各自送到宅第,忽然像写出来一样,而询问妻子儿女,妻子儿女说:“您亡失精魂已经十多天了。”范慎从此果然二十一年而死。审通几天后额角痒,于是跳出一只耳朵,连同前三只耳朵,而跳出的那只尤其灵敏。当时人笑着说:“天上有九头鸟,地上有三耳秀才。”也叫做鸡冠秀才。范慎初见府君称邻居,后来才知道倨就是邻居。
卷三
○开元明皇幸广陵
开元十八年正月望日夜,皇帝对叶仙师说:“四方盛大的景象,陈列在今晚,您知道哪里最华丽?”回答说:“灯烛华丽,百戏陈列,士女争艳,粉黛相染,天下没有超过广陵的了。”皇帝说:“什么方法可以让我观看一次?”仙师说:“等待御驾都可以,为什么只有陛下呢。”一会儿虹桥在殿前升起,板阁架在空中,栏杆像画一样。仙师上奏:“桥成了,请走,只是不要回头而已。”于是皇帝步行而上,太真以及侍臣高力士、黄幡绰、乐官几十人跟随,步步渐高,好像进入云中。
一会儿,已经到了广陵。月色如白天,街道笔直,寺观陈列的盛大,灯火的光亮,照耀台殿。士女华丽,好像行走变化一样,而都仰望说:“仙人出现在五色云中。”于是蹈舞而拜,填满里巷。皇帝非常高兴,就说:“这真是广陵吗?”仙师说:“请命令乐官演奏《霓裳羽衣》一曲,之后可以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