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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王学质疑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王学质疑 清 张烈

  原序

自阳明王氏倡为异学,以伪乱真,援儒入墨,天下学者翕然宗之。于是荒经蔑古,纵欲败检,几至不可收拾。此盖有气数存乎其间,非人力所能为也。然当狂澜横溢时,犹赖有觉世忧道之君子,如罗整庵、陈清澜两先生先后继起,震聋发聩,得以稍稍廓清。顾犹有为调停两可之说者,叩之则曰:“学者尊所闻,行所知,遵朱而不辟王可也,何用呶呶焉,逞笔锋舌剑,效辨士之所为?”呜呼,是何言也!夫欲入德者之必先屏绝淫声美色也,夫人而知之也。既屏绝矣,又必日亲正人贤士,受其箴规药石,磨礲攻错,日久而后底于成,亦夫人而知之也。今曰尊朱而不辟王,是何异欲亲正人贤士,而复任淫声美色之日濡染于耳目之前,谓可以不拒者?拒之也有是理乎?尝考朱子之学,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循循畏谨,奉前圣之格言,佩前贤之遗矩,终身悚惕于视听言动、伦物政事之间,若无一息可以便安者。共为学固似乎拘苦,然上之可以入圣,次亦不失为贤人。乃阳明独敢诋之为支离影响,别立致良知之说,以为即心是理,但求此心之速悟,六经任我驱使,不必循涂守辙而自合于道。学者既喜其便捷,而又可以任吾意之所欲为,于是苟且儇薄之士,凭陵睥睨,得以恣行其胸臆,诋呵圣贤而不顾,灭裂纲维而不畏,沿至百有余年,而士风不可复问矣。岂当时士大夫尽以朱子之学为非,而必欲变乱其成法哉?其始不过存一调停两可之见,不能勇于决择,久知其不便于己,卒至决然舍去,纵恣自适。其势不中立,而又转移之速如此,甚可惧也。吾乌知夫今之学者不又承其流而袭其弊也耶?武承张先生品行卓然,不随流俗,初出入于王学者有年,既而翻然自悔,洞彻底里,着为《质疑》一书以问世,盖真能勇于决择者,余。一再披阅,不禁喟然叹曰:「何其忧道之深,觉世之切也!」其大要,以朱子之学绍述程张,而远宗孔孟;王氏之学绍述象山,而远宗告子。就两家之言,直指其抵牾舛错之处。其若何附会牵合,而卒相矛盾,率天下为佛老,日趋于沦胥而不救者?能一一穷其源而救其根,盖其心即罗、陈两先生卫道之心;而抉摘精微,则又有前人所不及道者。学者果能信其言而熟复玩味,不啻暗室一炬,中天白日,任足所之,而不迷于歧途曲径。夫岂诪张诡辨、畔道离经之说所能惑溺其志也哉?是书为当湖陆稼书先生所极赏,久经叙订刊行。惜乎学者不得多见,余故重付诸梓,以广其传,成先生嘉惠后学之志,并以明余之非敢好辨云。遂书以为序。仪封张伯行书。

  陆序

余尝闻高子景逸之言曰:「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斯言似乎深知阳明之病者,然余不能无疑焉。既曰非孔子之教,又可谓孔子之学乎?学与教有二道乎?阳明之所谓良,即无善无不善之谓也,是佛老之糟粕也,非孟子之良知也。何妙悟之有?支离之弊,正由见闻未广,善恶未明耳。埽见闻、埽善恶以洗之,支离愈甚矣。功安在乎?徒见其流之弊,而未察其源之谬。比之龙溪、海门之徒,抉阳明之波者,虽若有间,而圣人之道终未明也。以高子之好学笃行,充其力,岂难登洙泗之堂,入程朱之室?然犹溺其余习,未能自脱。莠之乱苗,郑之乱雅,岂不甚哉?」康熙癸亥,余在京师,张武承先生示余《王学质疑》一卷,其言良知之害至明至悉,不特尽埽龙溪、海门之毒,而凡梁溪之所含糊未决者,一旦如拨云雾见白日。盖自罗整庵、陈清澜而后,未有言之深切着明如斯者也。近年惟吾浙吕子晚村大声疾呼,毅然以辟阳明为己任,先生与之不谋而合。如斯信乎?德之不孤,而道之不可终晦也矣。抑

译王学质疑 清 张烈

原序

自从阳明王守仁倡导异端学说,以伪乱真,援引儒家思想混入墨家学说,天下的学者都一致推崇他。于是荒废经典,蔑视古训,放纵欲望,败坏礼法,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大概是气数使然,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然而在狂澜横溢之时,仍有那些觉悟世道、忧怀大道的君子,如罗整庵、陈清澜两位先生先后奋起,振聋发聩,使得风气得以稍稍澄清。但仍有主张调和折中、模棱两可说法的人,问他们就说:“学者尊重所听到的,践行所知道的,遵循朱熹而不排斥王阳明就可以了,何必喋喋不休,逞口舌之利,效法辩士的做法呢?”唉,这是什么话!想要进入道德境界的人,必须先屏除淫声美色,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既已屏除,又必须每天亲近正人贤士,接受他们的规劝和良药,切磋琢磨,久而久之才能成功,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现在说尊重朱熹而不排斥王阳明,这跟想要亲近正人贤士,却又任由淫声美色每天在耳目前浸染,说可以不拒绝有什么区别?拒绝它们难道没有道理吗?我曾考察朱熹的学问,以居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推致知识,以反躬自省来践行实际,循序渐进,谨慎畏惧,奉行前代圣人的格言,佩戴前代贤人的遗训,终身在视听言动、人伦政事之间保持警惕,好像没有一刻可以贪图安逸。他们的做学问虽然似乎拘束艰苦,但向上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次一等也不失为贤人。然而王阳明独自敢于诋毁朱熹之学为支离破碎、虚幻不实,另立致良知的学说,认为心即是理,只求此心迅速领悟,六经任凭我驱使,不必遵循路径轨道而自然合乎大道。学者既然喜欢这种便捷,又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意所欲为,于是苟且浅薄之士,倚仗气势,傲视他人,得以恣意施行胸臆中的想法,诋毁呵斥圣贤而不顾,毁灭纲常法纪而不畏,沿袭到一百多年,士风已不可再问了。难道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朱熹的学问是错误的,而一定要变乱其成法吗?起初不过是存有调和折中的见解,不能勇于决断选择,久了知道对自己不便,最终决然舍弃,纵情自适。其势不能中立,而且转移之速如此,非常可惧。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学者不又承袭其流弊而沿袭其弊端呢?武承张先生品行卓然,不随流俗,起初出入于王阳明之学已有多年,后来幡然悔悟,洞彻到底,著成《质疑》一书问世,大概是真正能勇于决断选择的人。我反复阅读,不禁慨然叹道:“他对大道的忧虑多么深切,对世道的觉悟多么迫切啊!”其大要,是以朱熹之学继承程颐、张载,而远宗孔孟;王阳明之学继承陆九渊,而远宗告子。就两家之言,直指其矛盾错误之处。他们如何附会牵合,而最终相互矛盾,率领天下走向佛老,日益趋于沦亡而不能挽救?能一一穷究其根源而救治其根本,大概他的心就是罗、陈两位先生卫道的心;而抉摘精微,则又有前人所不及道的地方。学者如果能相信他的话而反复玩味,不亚于暗室中的一把火炬,中天的一轮白日,任凭脚所到之处,而不迷失于歧途曲径。这难道是诪张诡辩、背离大道、偏离经典的说法所能迷惑沉溺其志向的吗?这本书被当湖陆稼书先生极为赞赏,久经叙订刊行。可惜学者不能多见,我所以重新付梓,以广其传,成全先生嘉惠后学的志向,并且表明我不是敢于好辩。于是写下来作为序。仪封张伯行书。

陆序

我曾听高子景逸说:“姚江王阳明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斯言似乎深知阳明之病者,然余不能无疑焉。既曰非孔子之教,又可谓孔子之学乎?学与教有二道乎?阳明之所谓良,即无善无不善之谓也,是佛老之糟粕也,非孟子之良知也。何妙悟之有?支离之弊,正由见闻未广,善恶未明耳。埽见闻、埽善恶以洗之,支离愈甚矣。功安在乎?徒见其流之弊,而未察其源之谬。比之龙溪、海门之徒,抉阳明之波者,虽若有间,而圣人之道终未明也。以高子之好学笃行,充其力,岂难登洙泗之堂,入程朱之室?然犹溺其余习,未能自脱。莠之乱苗,郑之乱雅,岂不甚哉?”康熙癸亥,余在京师,张武承先生示余《王学质疑》一卷,其言良知之害至明至悉,不特尽埽龙溪、海门之毒,而凡梁溪之所含糊未决者,一旦如拨云雾见白日。盖自罗整庵、陈清澜而后,未有言之深切着明如斯者也。近年惟吾浙吕子晚村大声疾呼,毅然以辟阳明为己任,先生与之不谋而合。如斯信乎?德之不孤,而道之不可终晦也矣。抑

愚又有惧焉。当阳明之世,其害未见,故知之也甚难,而其病未深,救之也尚易。至今日其害已见,故知之也似易,而其病既深,救之也则难。无论显树姚江之帜,锐与吾角者未易胜也。即闻吾言而唯唯叹息,击节不敢置一辞,而遗毒之潜伏隐藏于肺腑者,不知其几也。荡涤而消融之,岂易也哉?孟子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我未有艾,而徒咎人之病,非良医也。」阅先生之书者,其急讲蓄艾之术也哉!康熙乙丑五月二十五日当湖陆陇其书于新乐道中。

译我还有另一种担忧。在王阳明那个时代,其危害尚未显现,所以人们很难认识到它;而其弊病还不深重,挽救起来还比较容易。到了今天,其危害已经显现,所以人们似乎容易认识到它;但其弊病已经深重,挽救起来就困难了。不用说那些公然树立姚江学派旗帜、急切地与我争锋的人不容易战胜。即使是那些听到我的话只是唯唯诺诺、叹息赞同,拍着大腿称赞而不敢发表不同意见的人,那些潜伏隐藏在肺腑中的遗毒,不知有多少呢。要荡涤清除并消融这些遗毒,难道容易吗?孟子说:“患了七年的重病,需要寻找存放三年的陈艾来治疗。我没有陈艾,却只是责怪别人的病,这不是好医生。”阅读先生著作的人,难道不应该急切地讲求积蓄陈艾的方法吗!康熙乙丑年五月二十五日,当湖人陆陇其写于新乐道中。

后序

余既序张武承先生《王学质疑》,方谋付梓以公同好,而先生已于乙丑十一月捐馆舍矣。因略述其生平,附于书末,使学者诵其书,知其人,盖非无所本而能为是书者。先生讳烈,其先浙江金华府东阳县人。嘉靖时,先生之曾祖始自浙迁居大兴。康熙丙午,先生以《易》中顺天举人;庚戌登进士;己未举博学宏词,授翰林院编修,充簒修《明史》官。乙丑六月,升右春坊右赞善。自为诸生以至立朝,始终以清白自励,不屑世俗荣利,纯如也。其学以程朱为宗,深疾阳儒阴释之徒,以闲邪卫道为己任。晚尤嗜小学《近思录》,故是书所发明,皆从平生学问中流出,非苟而已也。先生又尝论《道学传》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绍先圣之遗绪,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宜也。余则笃学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陆子静兄弟,纯粹有用如真西山,仅可列之儒林,元儒亦不立道学传。若有明一代,纯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过真许,而光芒横肆如阳明者,列之道学,恐后世以史臣为无识。其修《明史》分篡孝、武两朝如刘健、李东阳、王守仁、秦竑、李成梁、金铉、史可法诸传,皆先生手笔。尝曰:吾此数传,是非不爽铢两。其论孝宗,谓明知阉宦之坏法,而不能远成阴胜之渐,是知不至意不诚之故也。其论李东阳,谓李公文章之士,与刘、谢同朝,则着侃直之风;与芳、瑾为伍,尽露委蛇之态,而声华素着,奖借后进,故竞为之掩饰。谓东阳若去搢绅之祸,不知所底,此欺世之论也。五年之中,冤死者不可胜数,搢绅之祸亦已至矣。李公拱手而不敢异,偶申救一二人,遂诧以为善类,赖之则张彩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亦得为保全善类耶?又云:杨文襄,功名之士也,以为将之智,用之为相,晚年欲以其术笼络张桂,而卒为所败,赍恨以没,智巧之不可恃如此。议论皆卓然不可磨。灭而,此书则其纲领也。陇其识。

  自序

良知不讲久矣,曷为码不急之辩?曰:非敢然也。学孔子者,舍朱子莫由而王尽翻朱子,与之为水火。其说盛行于嘉隆,天下讲学者莫不以诋朱为能。万历之世,仙佛杂霸并行,士子不复知有儒矣。间有高明特立,有志儒术者,稍稍知朱子未可厚非,而意所专主仍在王陆,盖习气使然也。本朝厘正文体,朱注复兴,讲者称周程张朱,而仍与王陆并列,亦习气未尽也。相沿以为象山尊德性,朱子道问学,不知尊德性而不道问学,究失其所为;德性道问学而不尊德性,则所谓问学者何为?朱子果如是乎?夫嗜欲机智之用,其心记诵辞章之棼,其习不知有学者,无论矣。幸知有学,又为王陆所撮,先入为主,必有好高矜枝之心,无复从容巽顺之志,其取朱子,取其合于王陆者而已,非朱子真面,即非孔子真面也。岂知朱子之言详密的实中正无瑕,若阳明则虚浮飘荡,假借可以御人,按实终非妥确。望其藩蓠者,皆欲扬眉努目,自标宗旨,乱儒术而坏人心,莫此为甚。此而不知辨明,是终无以见孔子之道也。夫善恶两存者,总成其为恶;邪正并立者,总成其为邪;王霸杂用,祗成其为霸;儒佛合一,祗成其为佛。譬之白置黑内,祗成其为黑也,白不可复见矣;毒置食中,祗成其为毒也,食不可入口矣。愚成童时,先人教以程朱之学,信之颇笃。弱冠始闻王氏之说,翻然尽弃其学而学焉,沈浸于宗门者十五六年。及闻厚庵曹先生讲宋儒之学,锺陵熊夫子督学畿内,与相应和,于时学者皆始留心传注,愚随众观之,追维先人之训,恍如隔世,徐徐理之,欣然不逆于心,久久脱洗,乃知王氏之全非,盖与圣门背道而驰也。譬之言飞升者,立谈之顷,两股风生,皆虚诳耳。若朱子之言,如食可致饱,衣可御寒,宫室之蔽风雨,药饵之疗疾病,皆实用也。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彼王氏者,好高逞辩,导后学以妄诞浮夸,而道术为天下裂。如之何其可并存而两用也?辄不自揣,按《传习录》中条举大要而详绎之,用存

译后序

我已经为张武承先生的《王学质疑》作了序,正打算刊印以公之于同好,而先生已在乙丑年十一月去世了。因此略述他的生平,附在书末,让学者诵读他的书,了解他的人,因为不是没有根据就能写成这本书的。先生名烈,他的祖先是浙江金华府东阳县人。嘉靖年间,先生的曾祖父才从浙江迁居到大兴。康熙丙午年,先生凭《易经》考中顺天府举人;庚戌年考中进士;己未年考中博学宏词科,被授予翰林院编修,担任纂修《明史》的官职。乙丑年六月,升任右春坊右赞善。从做生员直到在朝廷任职,始终用清高廉洁勉励自己,不屑于世俗的荣华利禄,纯正如此。他的学问以程朱为宗,深恨表面是儒生内心是佛徒的人,把防止邪说、捍卫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晚年尤其喜爱《小学》和《近思录》,所以这本书所阐发的道理,都是从平生的学问中流露出来的,不是苟且应付的。先生又曾论述《道学传》只有《宋史》应当有,周敦颐、程颢、程颐继承先圣的遗绪,朱熹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是适宜的。至于其他,像蔡西山父子那样笃实好学,陆子静兄弟那样高明,真西山那样纯粹有用,只可以列入儒林传,元代儒者也不立道学传。如果有明一代,纯正像曹月川、薛文清,不能超过真西山,而光芒横肆像王阳明的,列入道学传,恐怕后世认为史官没有见识。他修撰《明史》分纂孝宗、武宗两朝,如刘健、李东阳、王守仁、秦竑、李成梁、金铉、史可法等人的传记,都是先生的手笔。曾说:我这几篇传记,是非判断不差分毫。他论述孝宗,说明知宦官败坏法度,却不能远离形成阴柔胜过阳刚的渐变,这是知道不够、意念不诚的缘故。他论述李东阳,说李公是文章之士,与刘健、谢迁同朝,就表现出刚直的风范;与梁芳、钱宁为伍,就完全显露出委曲顺从的姿态,而声望素来显著,奖掖后进,所以竞相为他掩饰。说李东阳如果除去士大夫的灾祸,不知道最终会怎样,这是欺世之论。五年之中,冤死的人不可胜数,士大夫的灾祸也已经到了极点。李公拱手不敢有异议,偶尔救了一两个人,就惊诧地认为是善类依赖他,那么张彩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也可以说是保全善类吗?又说:杨文襄是功名之士,以为将帅的智谋,用来做宰相,晚年想以此术笼络张桂,最终被张桂打败,抱恨而死,智巧不可依赖就是这样。议论都卓然不可磨灭。这本书就是他的纲领。李光地识。

自序

良知不讲究很久了,为什么急于辩论?回答说:不敢这样。学习孔子的人,除了朱子没有别的路,而王阳明完全推翻朱子,与朱子水火不容。他的学说盛行于嘉靖、隆庆年间,天下讲学的人没有不以诋毁朱子为能的。万历年间,神仙佛教和霸道并行,士子不再知道有儒学了。偶尔有高明特立、有志于儒术的人,稍稍知道朱子不可厚非,但内心专主仍在王阳明、陆九渊,大概是习气使然。本朝厘正文体,朱注复兴,讲学者称颂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但仍然与王阳明、陆九渊并列,也是习气未尽。沿袭认为陆九渊尊德性,朱子道问学,不知道尊德性而不道问学,终究失去所作为;德性道问学而不尊德性,那么所谓问学的是什么?朱子真是这样吗?那些嗜欲机智的作用,内心记诵辞章的纷乱,不知道有学问的人,不用说。幸好知道有学问,又被王阳明、陆九渊所摄取,先入为主,必定有好高骛远、矜持枝节之心,不再有从容谦逊顺从之志,他们选取朱子,只取符合王阳明、陆九渊的部分,这不是朱子的真面目,也就不是孔子的真面目。哪里知道朱子的言论详密切实中正无瑕,如果王阳明则虚浮飘荡,假借可以应付人,按实际终究不妥确。望其藩篱的人,都想扬眉努目,自标宗旨,扰乱儒术而败坏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如果不辨明,终究无法见到孔子的道。善恶两存的,终究成为恶;邪正并立的,终究成为邪;王霸杂用的,只成为霸;儒佛合一的,只成为佛。譬如把白放在黑里面,只成为黑,白不能再看见了;把毒放在食物中,只成为毒,食物不能入口了。我小时候,先人教以程朱之学,相信得很笃实。二十岁开始听到王阳明的学说,翻然尽弃其学而学习它,沉浸于宗门十五六年。等到听到厚庵曹先生讲宋儒之学,钟陵熊夫子督学畿内,与我相应和,当时学者都开始留心传注,我随众观看,追思先人的训诫,恍如隔世,慢慢梳理,欣然不逆于心,久久脱洗,才知道王阳明的全非,大概与圣门背道而驰。譬如说飞升的人,立谈之间,两股风生,都是虚诳。如果朱子的言论,如食物可以致饱,衣服可以御寒,宫室可以蔽风雨,药饵可以疗疾病,都是实用。所以说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那王阳明的人,好高逞辩,引导后学以妄诞浮夸,而道术为天下分裂。怎么可以并存而两用呢?辄不自揣,按《传习录》中条举大要而详绎之,用存

所疑,以待正于君子。数十百年之间,此道须有焕然光昭之日。王学未有不废者,黜众说而定一尊,风同俗美,庶几其可见焉。若曰逞臆见,毁前人,故为不急之辩也。乌乎敢?康熙辛酉四月,后学张烈识。

译我有所疑惑,等待君子来匡正。在数十百年之间,这门学问必定会有焕然光明、显著于世的一天。王学没有不废弃的,摒弃各种学说而确立唯一的尊崇,风气统一、风俗美好,大概就可以看到了。如果说这是逞一时之见,诋毁前人,故意进行无关紧要的辩论,我怎么敢呢?康熙辛酉年四月,后学张烈记。

传

张烈,字武承,大兴人。性至孝,事继母委曲承顺,人无闲言。生平潜心理学,毅然以闲邪卫道为己任。所著述皆有关人心世道之言。康熙九年,成进士,授内合中书。十八年,试博学鸿词科,迁翰林院编修,转春坊赞善。修《明史》《典训》及《四书讲义》诸书,恪勤厥职,编辑精当。年六十四卒,祀乡贤[大清一统志]

  王学质疑附录目

  朱陆同异论

  史法质疑

  读史质疑一

  读史质疑二

  读史质疑三

  读史质疑四

  读史质疑五

武承先生既没之明年,予既刊其《王学质疑》。先生子升孙复寄《朱陆同异论》一篇,《史法质疑》一篇,《读史质疑》五篇,皆先生平日开示学者吃紧为人之言。其间有为王学发者,有不为王学发者,然总之与王学相反者也。予故并附于《王学质疑》之后,俾学者知先生之学本领既正,而所见高明笃实如此。虽未睹其全书,亦可慨然兴起矣。康熙丁卯孟冬陇其又识。

  朱陆同异论

朱陆同异,非其互为异也,乃陆之异于朱耳。天下之道,不容有二。今观孔子语其弟子,博文约礼,循循于矩度之内,未尝敢放言高论,启人以好异之端,则后之学孔子者,其必准诸此矣。秦汉以来,学者未覩其要,惟朱子之书广大精深,无所不备,而要归于平淡切实,雍容详至,不敢为新奇可喜之论。其躬行也,养于未发,省于方动,致谨于威仪言动之间,以达于家国天下事物之变,一一务得其理。服官莅政,莫不竭尽诚意,致于君而利其民。观其自赞曰:「从容乎礼法之场,优游乎仁义之府,是予盖有志焉,而力莫能与也。」佩先圣之格言,奉前烈之遗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几乎斯语。呜呼,何其言之似孔子也!下学上达,高至于圣神无难,而下不失为经明行修之士。天下之欲学孔子者,舍是无由矣。此非欲私一朱子,而道之在天下,固如是而已矣。使必舍是而求非,无新奇径捷之说,使人易知而乐从而,其失也猖狂自恣,侮圣蔑经,未再传而已不胜其弊,陆子是已。夫陆子直指人心,使人反而求之在己,似矣。然厌夫世儒之溺章句、忘本心者,而遂槩举而屏除之,孤守一心,自以为足,曰学者学此而已,问者问此而已,甚至以为六经皆我脚注。呜呼,是何言也!求之孔门,未尝有是说也。孟子之言心,将拯人于功利嗜欲之中,而陆子之言心,将置人于好古敏求之上。故以子静之高明,已不免于自许太高,自任太过,有账皇遽迫之病,况其徒不及子静之天资,徒举师说而张大之,则浮游放荡,仅与末禅之无忌惮者同归而已矣。曾何益哉!虽然,宋元之世,天下方尊尚朱子,陆氏之学不行,故其害末着,而草庐吴氏尚以陆学不显为憾。及乎明之中叶,陆学大行于天下矣。何则?明之阳明,即宋之象山也。阳明以前,学者守朱学甚严,言纯师行纯法。贤者穷理,居敬,务惇于本实;而庸常之流,亦毋或自越于彝矩。即闾巷父老,往往诵习《小学》、《牲理纲目》诸书。当是时,风俗最为淳质,议论一于下,纪纲修于上,而天下号为治平,则朱学之效也。及阳明出,而以致良知为说,窃《大学》、《孟子》之言,以文其佛老之实。于宋则取象山,于明则取白沙,藉其怸爽之气、诡幻之智、俊伟之词,奋然而与朱子为难。盖世风渐下,人将生心,天下羣不逞之徒,其不便于朱子之教,而欲甘心于正人者,往往有之矣。特未敢有显言叛之者。自阳明操戈树帜,为天下祸首,于是魁桀黠猾之士,相助为波涛,而庸愚下士,尽从风而靡。五经四书,悉更面目,纲常名教为之埽地矣。故一传而为王畿,则直言二氏而不讳;再传而为李贽,则尽诋古之圣贤,明取夫奸雄淫暴者以为法。虽其人已伏辜,而天下相与扼腕而叹慕之。当是时,以姚江为圣人,诵佛老者为名士,掊击朱子者为高贤,诃诋传注者为儁杰,酗博狎谑者为风流,事自号于天下曰:“我学禅者也,学姚江者也。

译传

张烈,字武承,大兴人。生性极其孝顺,侍奉继母周到顺从,没有闲言碎语。平生潜心研究理学,毅然把防范邪说、捍卫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所著述的文章都是关乎人心世道的言论。康熙九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内阁中书。十八年,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升任翰林院编修,转任春坊赞善。参与编修《明史》《典训》及《四书讲义》等书,恭敬勤勉地履行职责,编辑精当。六十四岁去世,被供奉在乡贤祠中。[《大清一统志》]

《王学质疑》附录目录

《朱陆同异论》

《史法质疑》

《读史质疑一》

《读史质疑二》

《读史质疑三》

《读史质疑四》

《读史质疑五》

武承先生去世的次年,我已经刊印了他的《王学质疑》。先生的儿子张升、孙子张复又寄来《朱陆同异论》一篇,《史法质疑》一篇,《读史质疑》五篇,都是先生平日开导学者关于做人紧要之处的言论。其中有的为心学(王学)而发,有的不为心学而发,但总之是与心学观点相反的。所以我一并附在《王学质疑》之后,使学者知道先生的学问根本端正,而且见解高明笃实如此。虽然没有看到他的全部著作,也可以令人感慨奋发兴起了。康熙丁卯年孟冬,李光地又作识语。

《朱陆同异论》

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不是他们互相不同,而是陆九渊不同于朱熹罢了。天下的正道,不容许有两个。现在看孔子对他的弟子说,要广博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在规矩法度之内循序渐进,不曾敢放言高论,开启人们喜好奇异的端绪,那么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必定以此为准则了。秦汉以来,学者没有看到要旨,只有朱子的著作广大精深,无所不备,但要旨归于平淡切实,从容详尽周到,不敢发表新奇可喜的言论。他亲身践行,在未发之时涵养,在将动之时反省,在威仪言动之间极其谨慎,以达到家国天下事物变化的道理,一一务求得其理。做官治理政事,无不竭尽诚意,对上尽忠利于君主,对下利于百姓。看他的自赞说:“从容于礼法之中,优游于仁义之府,这是我立志想要达到的,但力量不能与之相配。”佩戴先圣的格言,奉行前贤的遗规,只是默默地每日修养,或许差不多能达到这样的话。唉,他的话多么像孔子啊!下学而上达,高到圣神的地步没有困难,而下也不失为经明行修之士。天下想要学习孔子的人,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途径了。这并不是想要偏私朱子,而是道在天下,本来就是这样罢了。如果一定要舍弃这个而寻求那个,没有新奇捷径的说法,使人容易知道而乐于跟随,其弊病就是猖狂自恣,侮辱圣人蔑视经典,不到两代就承受不了它的弊病了,陆九渊就是这样。陆九渊直指人心,使人反求诸己,似乎是对的。然而厌恶世俗儒者沉溺于章句、忘记本心的人,于是一概举出并屏除他们,孤立地守住一心,自以为满足,说学者学这个就够了,问者问这个就够了,甚至认为六经都是我的脚注。唉,这是什么话!在孔门中,不曾有这样的说法。孟子谈论心,是将人从功利嗜欲中拯救出来,而陆九渊谈论心,是将人置于好古敏求之上。所以以陆九渊的高明,还免不了自许太高,自任太过,有仓促迫促的弊病,何况他的门徒不及陆九渊的天资,只是举出师说而夸大它,那么浮游放荡,仅仅与末流禅宗中无忌惮的人同归罢了。曾有什么益处呢!虽然如此,宋元之时,天下正尊崇朱子,陆氏的学问不行,所以它的害处没有显露,而草庐吴氏还以陆学不显为遗憾。等到明朝中期,陆学大行于天下。为什么呢?明朝的王阳明,就是宋朝的陆象山。王阳明以前,学者严守朱学,言论纯正师法纯正。贤者穷究事理,居敬涵养,务求敦厚本实;而庸常之流,也没有谁超越常理法度。即使乡里父老,往往诵读《小学》《性理纲目》等书。在这个时候,风俗最为淳朴,议论统一于下,纪纲修明于上,而天下号称治平,这是朱学的功效。等到王阳明出现,而以致良知为说,窃取《大学》《孟子》的话,来文饰其佛老的实质。在宋则取法陆象山,在明则取法陈白沙,凭借他们豪爽的气概、诡幻的智慧、俊伟的文辞,奋然而与朱子为难。大概世风渐下,人将产生邪念,天下群不逞之徒,那些不利于朱子教化、而想要甘心于正人的人,往往有之。只是不敢有公然背叛的言论。自从王阳明操戈树帜,成为天下祸首,于是魁桀黠猾之士,相助为波涛,而庸愚下士,尽从风而靡。五经四书,全都改变了面目,纲常名教为之扫地了。所以一传而为王畿,则直言二氏(佛老)而不讳;再传而为李贽,则尽诋古之圣贤,公然取法奸雄淫暴者。虽然这些人已经伏法,而天下相与扼腕而叹慕之。在这个时候,以姚江(王阳明)为圣人,诵读佛老者为名士,抨击朱子者为高贤,诋毁传注者为俊杰,酗酒赌博狎昵谑笑者为风流,事自号于天下曰:“我学禅者也,学姚江者也。”

”既显遁于朱教之外,然后可以恣为浊邪而不愧。盖鄙俗之见,不可以敌圣贤,惟持高说以驾之,则名教不足束我,即无所不为而不失为高士。阳明驰骋异论,欲使人人为圣人,而适以便天下之不肖。及夫礼义之教泽已尽,贪诈之习俗已成,日嚣竞于功利、嗜欲之内,不惟朱子之说不足以入之,即象山之本心、阳明之良知,亦视为浮尘土梗,邈乎其不相属矣。高谈妙悟,果何益乎?王弼、何晏罪浮桀纣,窃以为阳明之祸天下,即怀山襄陵未足为喻。陆氏之学不行于宋,而行于明,此其效然也。然则朱陆之辨,大是非、大利害存焉,又非独同异而已也。我朝黜浮屏异,曩者诪张为幻之说,学者绝不经于耳。惜也,士无深志,不朱不陆,而习为浮华无用之空言,此其尚沿。于明末之习,不自觉知者也。广厉学宫,振兴绝学,尊朱子为法,俾一返于淳实,士心其允正乎?是所赖于维皇之作极矣。

译既然已经显赫地遁逃在朱子理学之外,然后就可以肆意作为污浊邪恶之事而不感到羞愧。因为鄙陋世俗的见解,无法抵挡圣贤之学,只有秉持高妙的言论来凌驾于其上,那么名教就不能束缚我,即使无所不为也不失为高士。王阳明驰骋于异端邪说,想要使人人成为圣人,却恰好便利了天下那些不肖之人。等到礼义教化的恩泽已经耗尽,贪婪欺诈的习俗已经形成,人们每天在功利、嗜欲之中喧嚣争竞,不仅朱子的学说不足以使他们醒悟,就连陆象山的本心、王阳明的良知,也被视为浮尘土梗,遥远得毫不相干。高谈阔论、妙悟玄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王弼、何晏的罪过超过夏桀、商纣,我私下认为王阳明祸害天下,即使是洪水漫山遍野、淹没丘陵也不足以比喻。陆氏的学说在宋代没有盛行,却在明代盛行,这就是它的效果。那么朱熹与陆九渊的辩论,关乎重大的是非、巨大的利害,不仅仅是观点相同或不同的问题。我朝摒弃浮华、屏除异端,过去那些虚妄变幻的学说,学者们绝不曾听闻。可惜士人没有深远的志向,既不尊崇朱子也不尊崇陆子,却习惯于浮华无用的空谈,这仍然是沿袭明末的习气,而自己却不觉察。广泛激励学校,振兴绝学,尊崇朱子为准则,使士风回归淳厚朴实,士人的心志大概就能端正了吧?这正是所依赖的皇帝确立最高准则的作用。

史法质疑

某鄙儒不知史法,尝以愚见质之识者。曰:史以纪实也,人而一事可传,则书其一事;一言可传,则书其一言。若名卿将相,戡乱致治,经纬谟猷,必铨次而详志之,俾后人有所考法,此经世实用之书也。宁朴勿巧,宁实勿虚。夫文以浑朴为近古,巧妙为时调,况于史乎?曰:否否,史以简为贵,举要删繁,安得事事而志之乎?不见人身之有脉络,画家之有主峯乎?愚曰:旨哉斯言!请因而推绎之。身有五官四体而脉络具焉,脉络即在官体之中,舍官体而存脉络,脉络果安在欤?举五官之一而阙其四,举四体之一而阙其三,曰脉络如是足矣,是得为全人欤?文之开合照应,宋以后始言之,遂流为格套而不免于俗。唐以前未尝有是名,要其比事属辞,水至而渠成,乃所谓脉络也。画家求工于尺幅,经营结构,顾朌可观,相矜为能事。如使作三边图,某口某墩某寨某堡,一一如其位置,安敢以意匠而颠倒删削?之作力州图,某省某府某州县某卫所某城某驿,欲具知其险易远近脉络所在,缺一区则绝一脉矣,又安敢略之?然为此图者,可以备有志经世者之考求,而无当于清斋之雅玩,此石田思白所不肯为,亦不能为,而欲求有关于实用,则固在此不在彼矣。今之为史,将为尺幅观欤?抑核实考信为后世经世务者法欤?曰:此臆说也,于前史何据?愚曰:史迁之叙孔子也,必曰襄公某年孔子若干岁,昭公某年孔子若干岁,定公哀公某年又若干岁,适某国,遇某人,答何语,不厌详也。若举要求简,止当云孔子生知好学,周流列国,晚仕鲁为司寇而已。又如曹参叙次战功甚详,若举要则第载其清静画一而已。唐书如魏征、郭子仪、裴度、李德裕,皆独为一卷,叙其生平厯履献纳前后,鳞次有年月可考,而陆贽传载奏议累累,旧唐书一万三千言,新唐书亦万言若厌多,而削之,诸大贤君子,毋乃减色欤?考古者,止读《通鉴节要》数行足矣。何贵于全史而读之?曰:「子后学之寡陋者也。」史事所关甚重,毋妄言。即有所疑,姑私志之,以待长者教。愚曰:「谨受命。」遂书之。

  读史质疑一

孝宗令主众君子满朝而灾异迭见,为阴胜之征,其故何也?曰:咎其在阉宦乎?阉宦之祸极于王振、汪直,以孝宗君臣之贤,改纪新政,仅不至如振、直而已。至于怙宠作威,剥民坏法,锢习已成,科道交章不能胜一蒋琮,则时事可知矣。在《易》三阴三阳,谓之否。夫三阳非不盛也,惟其内小人而外君子,则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而势不可为。国家所依毗者,文武大臣,今内之司礼操权重于部阁,外之守备列衔先于公侯,以至仓粮、市舶、货利所在,莫不以阉宦司之,文武若赘疣然。天下阴邪之毒已深入于膏肓,而诸君子维持补救于肢体之外,故弘治之时,内小人、外君子之时也。贤君相方励精图治,而太子宫中八党已伏莽于其侧,一旦得志,则毒发而不可制矣。至刘瑾之世,而后谓之阴胜阳微,何见之晚也?若天意则蚤已示之矣。曰:若是则阉宦之势果不可制耶?曰:何为不可也?人主操威福以驭天下,意向所在,人争赴之。孝宗有意罢中官,而畏之太甚,此知之不至,意之不诚之患也。天下是非不容并立,真知其非则断然去之,真知其乱政则断然诛之。采臣民之公论,修太祖之旧规,择其谨厚者置之左右,斥其阴贼者终身不齿,复埽除之役,绝与政之门,是在真知而独断之耳。今明知阉宦之坏法也,不曰业已处分矣,则曰姑已之,知其为恶臭而弗能远,知其为蛇蝎而不忍去,徘徊顾虑之间,吾计未决,而小人之毒已发,故知不至,意不诚,人之大患也。

  读史质疑二

刘、谢去长沙,留愚论其临事中变,君子、小人两败俱伤,已独不失其富贵,可云善宦。右长沙者,必谓刘、谢持之太激,不如遵旨遣之南京,此其说大误也。夫小人姑以一遣缓君子之攻,而君子亦欲姑以一遣散小人之党,此自愚之策也。使刘、谢允发遣之议,既

译史法质疑

我本是个浅陋的儒生,不懂修史的法则,曾凭着愚见向有见识的人请教。那人说:“史书是用来记录事实的,一个人如果有一件事值得传颂,就记载这一件事;有一句话值得传颂,就记载这一句话。如果是名卿将相,平定祸乱、实现治世,规划谋略,一定要详加编排并详细记载,使后人有所借鉴效法,这是经世致用的实用之书。宁可质朴也不要巧饰,宁可真实也不要虚浮。文章以浑厚质朴为接近古意,以巧妙为时下的风尚,何况是史书呢?”我又问:“难道不是这样吗?史书以简练为贵,列举要点删除繁冗,怎么能事事都记载呢?没看见人身有脉络,画中有主峰吗?”我回答说:“这话旨意深远!请让我由此推演。人有五官四肢,脉络就蕴含在其中,离开了五官四肢而单独存在脉络,脉络究竟在哪里呢?列举五官之一而缺失其他四官,列举四肢之一而缺失其他三肢,说脉络这样就行了,这能算是完整的人吗?文章讲究开头结尾的照应,宋代以后才开始谈论,于是流变为格式套路而难免俗气。唐代以前没有这种说法,大抵是将相关事件连缀成文,像水流到渠成一样,这才是所谓的脉络。画家在尺幅之间追求工整,经营结构,顾盼可观,互相夸耀为能事。如果画边疆地图,某个关口、某个墩台、某个寨子、某个城堡,一一按照其位置描绘,哪里敢凭主观意图去颠倒删削?如果画九州地图,某个省、某个府、某个州县、某个卫所、某个城池、某个驿站,想要全面了解其险易远近和脉络所在,缺失一个区域就断绝一条脉络了,又哪里敢忽略呢?然而画这种地图,可以供有志于经世致用的人考证探求,却不适合清静斋室的雅玩,这是石田思白所不肯做、也不能做的,而想要追求对实用有关联,那就在于前者而不在于后者了。现在修史,是为了像尺幅画作那样观赏呢?还是为了核实考信,为后世经世致用的人提供法则呢?”那人说:“这是你的臆测,以前的史书有什么依据?”我回答说:“司马迁叙述孔子,必定说襄公某年孔子多少岁,昭公某年孔子多少岁,定公、哀公某年又多少岁,到哪个国家,遇到什么人,回答什么话,不厌其详。如果只举要点以求简略,只应当说孔子生来聪慧好学,周游列国,晚年仕鲁做司寇罢了。又如曹参叙述战功非常详细,如果只举要点,就只记载他清静无为、政令划一罢了。《唐书》中像魏征、郭子仪、裴度、李德裕,都单独列为一卷,叙述他们生平履历、进献纳谏的前后,按年月顺序排列可供考证,而陆贽传中记载奏议很多,《旧唐书》一万三千字,《新唐书》也有一万字,如果嫌多而删减,各位大贤君子,岂不是减色了吗?考据古事的人,只读《通鉴节要》几行就够了。何必看重全史而阅读它呢?”那人说:“你是后学中见识浅陋的人。”史事关系重大,不要妄言。即使有所疑问,暂且私下记下,等待长者教导。我回答说:“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写了下来。

读史质疑一

孝宗让众多君子充满朝廷,而灾异接连出现,这是阴气胜过阳气的征兆,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罪责在于宦官吗?宦官的祸害极于王振、汪直,凭借孝宗君臣的贤明,改革纪纲推行新政,仅仅不至于像王振、汪直那样罢了。至于依仗宠信作威作福,剥削百姓败坏法纪,积习已经形成,科道官员交章弹劾不能胜过一个蒋琮,那么时事就可以知道了。在《易经》中,三阴三阳,叫做否卦。三阳并非不旺盛,只是因为内部容纳小人而外部排斥君子,那么小人之道兴盛,君子之道消亡,局势就不可为。国家所依靠的,是文武大臣,现在内部的司礼监权力重于六部内阁,外部的守备官衔排在公侯之前,以至于仓粮、市舶、货利所在,没有不是由宦官掌管的,文武大臣如同赘疣一样。天下阴邪的毒害已经深入到膏肓,而各位君子在肢体之外维持补救,所以弘治年间,是内部小人、外部君子的时期。贤明的君主宰相正励精图治,而太子宫中的八党已经潜伏在侧,一旦得志,毒性发作就不可控制了。到了刘瑾的时代,才称之为阴胜阳微,为什么看得这么晚呢?如果天意早就显示出来了。回答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宦官的势力果然不可控制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控制呢?君主掌握威福来驾驭天下,意向所在,人们争相奔赴。孝宗有意罢免宦官,却过于畏惧他们,这是认识不到家、心意不真诚的祸患。天下的是非不容并立,真正知道其错误就果断去除,真正知道其扰乱政事就果断诛杀。采纳臣民公正的舆论,恢复太祖的旧规,选择谨慎厚道的人安置在左右,斥退阴险狠毒的人终身不予录用,恢复扫除的劳役,断绝他们参与政事的门路,这在于真正认识并独断专行罢了。现在明明知道宦官败坏法纪,不是说已经处置过了,就是说暂且放过,知道其为恶臭而不能远离,知道其为蛇蝎而不忍去除,徘徊顾虑之间,我的计策未决,而小人的毒性已经发作,所以认识不到家、心意不真诚,是人的大祸患。

读史质疑二

刘、谢离开长沙,留下我评论他们处理事务中途改变,君子、小人两败俱伤,只有我不失去富贵,可以说善于做官。支持长沙的人,必定认为刘、谢坚持得太激烈,不如遵照旨意将他们遣往南京,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小人姑且用一个遣送的办法缓和君子们的攻击,而君子也想姑且用一个遣送的办法分散小人的党羽,这自然是我的策略。假如刘、谢同意遣送的提议,既

而中止不遣,何以处之?遣且复召,又何以处之?至此时已受小人之饵,争之不可,忍之不可,求伸不能,求屈不能,进退无据,究归一去而狼狈则已甚矣。何如坚持不下,必欲诛之为光明正大也?此时大势已去,请诛不免于祸,请遣亦不免于祸,何为不请诛而甘受小人之愚,不胜牵制之辱,不大可嗤耶?刘、谢识力苍老,真可为万世法。若长沙者,保身家,享富贵,以云善宦,则神矣。若大臣之这,非愚所知也。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异姓之卿,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此大臣律令也。舍孔孟之训,无乃为胡广之中庸,冯道之长乐欤?曰:“否否,李公将委曲以济时也。”曰:“此又愚之所未解也。”昔狄梁公于武后,可谓辱身矣,然正言侃论于羣小,无所让,调护太子,武后为之感动,卒能反周为唐。李公能及其万一否耶?实录谓东阳若去,搢绅之祸不知何所底止,此又欺世之论也。武宗之荒淫,刘瑾之凶暴,李公何能阻其分毫?且此时搢绅之祸,自尚书、都御史以下,罚米一千、二千以至三百、五百者数百人矣,罄贷不充,有至死不宥。若运使杨奇鬻孙女不足,株累亲戚如御史彭程者矣。科道查盘,以参官多纳贿重者为称职,否则必遭棰楚械系。史谓搢绅自相吞噬,衣冠化为豺狼矣。差官校察天下官罪,郡县馈赠少不如意,辄怒詈无忌,至遭捶挞矣。御史邵清等杖二十四,十无虚月矣。有荷枷部院门前若御史刘寓生、郎中刘绎者矣。有奉差惧祸,自缢于公署如给事。中都夔都给事中许天锡者,矣。五年之中,破家冤死者不可胜数。搢绅之祸,已不知斯底止矣。李公拱手坐视而不敢异,偶申救一二人,遂诧以为善类。赖之则张彩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亦得为保全善类耶?至刘瑾欲逮刘健、谢迁,籍其家,东阳徐为劝解乃止,除名。夫数十年寮友,一言申救,亦人情之常,何容已?且谓逮死、籍家足为刘、谢惧耶?顾命大臣不能除君侧之恶,理宜以身殉之。若长孙无忌、褚遂良之谪死,乃其分也。即东阳不在死于谨芳之手,刘、谢不怨也,分之正也。而谓免逮、免籍为刘、谢称幸,愈益昧于大臣之义矣。且刘大夏不谪戍耶?秦纮不籍家耶?李公又何能一一救之?曰:否否。李公与小人同事,此李公所以为大也。磨不磷,涅不淄,孔子所以为大也。是说也,误人尤甚。《易》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嘉遯贞吉,以正志也。将谓孔子遂与奸邪共事,甘悦取容而坐视其为乱耶?不避阳货矣,终不仕于货也。佛肸召子,欲往。公山弗扰召子,欲往矣。卒未尝往也。盖始之欲往,以其犹知有善人,或可挽之以入于善。既而审其非我族类,则终不往矣。知孔子之欲往,而不知孔子之不往,此其为害不小也。且孟子谓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是桓子于孔子有汲引之力矣。以司寇摄行相事,君相待之不可谓不隆矣。即受女乐一事,何不委婉开悟,姑置此而杂持其余?上不拂鲁君、季孙之意而已,得优游保位,亦可小小有所匡救,岂非大圣人作用?乃不朝仅三日,遽不税冕而行,此特幸而出于孔子耳。使出于后人,必以为负君相之思,弃可为之会,非迂孰即褊浅矣。学者诵法孔子,专称其猎较而不称其未尝三年淹,直以同流合污为无可无不可,此其害不细也。曰:然则李公为何如人?曰:李公文章之士也。与刘、谢同朝则着侃直之风,与芳、瑾为伍。尽露委蛇之态,其不逮王文恪远甚,而声华素着,奖借后学,故一时后进竞为之掩饰,而且谥文正以欺后人,后人安可尽欺哉?杨文襄,功名之士也,以为将之智,用之为相,晚年欲以其术笼络张桂,而卒为所败,坏赍恨以死,智巧之不可恃如此夫。

译如果中途停止而不派遣,拿什么来处置呢?派遣之后又召回,又拿什么来处置呢?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接受了小人的诱饵,争辩不行,忍耐也不行,想伸张正义不能,想委屈求全也不能,进退都没有依据,最终归结为狼狈离去,那就太过分了。哪里比得上坚持不妥协,一定要诛杀他们,才是光明正大的呢?此时大势已去,请求诛杀不免于灾祸,请求派遣也不免于灾祸,为什么不请求诛杀而甘愿受小人的愚弄,承受被牵制的耻辱,这难道不是极其可笑吗?刘健、谢迁见识和魄力苍老深沉,真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至于像李东阳这样的人,保全自身和家庭,享受富贵,如果说他是善于做官,那真是神妙了。至于作为大臣的准则,就不是我所知晓的了。孔子说:“所谓的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孟子说:“异姓的卿大夫,君主有过错就进谏,反复进谏而不听从,就离去。”这是大臣的准则。舍弃孔孟的训诫,岂不是成为胡广那样的中庸之道,冯道那样的长乐老吗?有人说:“不对不对,李公是想委曲求全来济世。”我说:“这又是我不理解的。”从前狄仁杰在武则天手下,可以说是辱没自身了,然而他在众多小人面前直言正论,毫不谦让,调护太子,武则天被他感动,最终能由周复唐。李公能达到他的万一吗?《实录》说东阳如果离去,士大夫的灾祸不知会到什么地步,这又是欺世之论。武宗的荒淫,刘瑾的凶暴,李公怎么能阻止丝毫?况且此时士大夫的灾祸,从尚书、都御史以下,罚米一千、二千直到三百、五百的有数百人,倾家荡产也不够,有直到死都不被宽恕的。如果运使杨奇卖孙女还不够,株连亲戚如御史彭程这样的人了。科道官员查盘,以参劾官员多纳贿重的为称职,否则必然遭受鞭打枷锁。史书说士大夫自相吞噬,衣冠化为豺狼了。派遣官校察访天下官员罪过,郡县馈赠稍不如意,就愤怒辱骂无所顾忌,甚至遭受鞭打。御史邵清等人杖责二十四,十个月没有虚过的。有戴枷在部院门前的如御史刘寓生、郎中刘绎这样的人了。有奉差害怕灾祸,在公署自缢的如给事中许天锡这样的人了。五年之中,破家冤死的不可胜数。士大夫的灾祸,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步了。李公拱手坐视而不敢有异议,偶尔申救一两个人,就诧以为善类。依赖他吗?张彩救,吴廷举、刘宇救,王时中也能保全善类吗?至于刘瑾想要逮捕刘健、谢迁,抄没他们的家产,东阳极力劝解才停止,只是除名罢了。几十年的同僚朋友,一句话申救,也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停止呢?况且说逮捕致死、抄没家产足以让刘、谢恐惧吗?顾命大臣不能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理应以身殉职。像长孙无忌、褚遂良被贬死,是他们的本分。即使东阳不在刘瑾、张永手中死去,刘、谢也不会怨恨,这是本分的正当。而说免于逮捕、免于抄家为刘、谢庆幸,更加不明白大臣的道义了。况且刘大夏不被贬戍吗?秦纮不被抄家吗?李公又怎么能一一救他们?有人说:不对不对。李公与小人同事,这是李公所以伟大的原因。磨不薄,染不黑,这是孔子所以伟大的原因。这种说法,误人尤其严重。《易经》说:大人否亨,不扰乱群体。嘉遁贞吉,以端正志向。难道说孔子就与奸邪共事,甘愿取悦迎合而坐视他们作乱吗?不避阳货,最终不在阳货手下做官。佛肸召孔子,想前往。公山弗扰召孔子,想前往了。最终未曾前往。起初想前往,是因为他们尚知有善人,或许可以拉他们向善。后来审察他们不是同族同类,就最终不前往了。知道孔子想前往,而不知道孔子不前往,这危害不小。况且孟子说对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这是桓子对孔子有汲引之力了。以司寇代理相事,君主对待他不能说不隆重了。即使接受女乐一事,为什么不委婉开导,暂且放置此事而兼顾其他?上不违背鲁君、季孙的意思而已,得以优游保位,也可以小小有所匡救,岂不是大圣人的作用?然而不朝见仅仅三天,就立刻不脱冕而行,这幸好出于孔子。如果出于后人,必定认为辜负君主恩德,放弃可为的机会,不是迂腐就是褊浅了。学者诵法孔子,只称颂他猎较而不称颂他未曾三年淹留,直接把同流合污当作无可无不可,这危害不细。有人说:那么李公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李公是文章之士。与刘、谢同朝就展现侃直之风,与张永、刘瑾为伍,尽显委蛇之态,他不及王文恪远甚,而声华素著,奖借后学,所以一时后进竞相为他掩饰,而且谥号文正以欺骗后人,后人怎么能尽被欺骗呢?杨文襄,功名之士也,以为将之智,用之为相,晚年想以他的术数笼络张桂,而最终被所败,坏赍恨以死,智巧之不可恃如此夫。

正德五年十一月,南京御史张芹言:「东阳谨厚有余,而正直不足;儒雅可观,而节义无闻。先帝误以为贤,临崩以陛下托之,义当与陛下同休戚者也。刘瑾专权乱政,东阳为顾命大臣,若出力与争,彼亦必知所忌;或不幸得祸,亦不至死。东阳依阿顺从,唯唯听命。瑾谋逆既成,幸赖陛下英明,任用得人,潜消祸变。东阳得冒功以受赏。夫东阳受先帝之托,乃使瑾荼毒天下,谋危社稷,就使东阳能诛瑾,仅可赎罪耳。今赖他人之力以成功,又安攘之而受赏乎?臣窃见今之大臣,正直者多不容于瑾在之时,奸邪者多见黜于瑾诛之后,惟东阳始终无恙,而又屡邀恩赏。臣不知其何善为身谋如此也。」此疏可为定论矣。

  读史质疑三

宋史》有道学传,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绍先圣之绝绪,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宜也。余则笃学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陆子静兄弟,纯粹有用如真西山,仅列之儒林,此为《宋史》者有识也。元儒如许鲁斋、刘静修、吴草庐、许白云、金仁山,皆有功圣门,而许为最,然终不敢比于程朱,故不立道学传,此为《元史》者有识也。若有明一代,堪立道学传者谁乎?纯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过真西山、许鲁斋,而光芒横肄如阳明者,假孔孟以文禅宗,藉权谋以标道德,破坏程朱之规,姬蹂躏圣贤之门庭。嘉隆而下,讲学者徧天下,人人各树宗旨,卒之纳降于佛老,流遁于杂霸,总以成其争名利、攘富贵之私,辱圣门甚焉。而遡其原始,阳明实为首祸。如此而列之道学,恐天下后世稍知圣人之道者,必以史臣为无识矣。愚故疑道学傅可不立也。

  读史质疑四

阳明宜立何传?曰:功在社稷,子孙世封列之,功臣传宜也。曰:阳明倡明绝学,其徒以为滴血明宗,独得先圣不传之秘尔,何知而妄诽若是?曰:愚读《论语》《孟子》,惟曰文行忠信,诗书执礼,多闻择识,博文约礼,博学详说,未尝一言及于高妙。其功积力久,悟及一贯者一二人,而其余谨守成法,诵诗书,习礼乐,为孝悌谨信之人,天下所以多善人也。要之,悟一贯者心知性命之妙而不必言,即未悟者自恂恂于出入孝弟之间,莫非性命之流行,亦不待言也。象山、阳明必先提所谓本心良知者,举此以致之于事物,而以下学讲习为支离无本领,其亦外矣。盖象山、阳明之说,禅门直指人心之说也,圣门无是也。特以身为儒者,不敢显然谈禅,而借孟子之本心良知以附会其说。不知孟子所谓本心良知者,孩提爱敬、恻隐、羞恶之类,必待察识扩充,深造自得,学问之事尚多,未尝曰耳本自聪,目本自明,六经皆我脚注也。又未尝曰致此良知于事物之间,不待即物而穷理也。夫无问学积累之力,而直提此心为主,以为施之而无不可,其不至偏陂放诞者几希。象山门人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正坐此弊,而犹曰吾独得孔子之学,诬罔不已甚乎?愚谓假孔孟以文禅宗者,此也。阳明恐人攻己,则援《古本大学》以为据,此挟天子令诸侯之智也。着《朱子晚年定论》,此以敌攻敌之术也。以行兵之权谋用之于讲学,其心术险谲而技穷可知。愚谓藉权谋以标道德者,此也。弘治以前,天下谨守程朱之教,纲纪肃于上,廉隅励于下,风俗号为淳美,无敢一言谤议者。至阳明始肆然与之为难,明斥程朱之非,四书五经尽改面目,遂若朱子无一言之可存者。其徒乐其诞而自便也,人人争为新奇之论,以扬其波而鼓其焰。圣门温良恭让之气象,儒者读书修身循循善诱之遗矩,荡然无存。于是人心乖张,发政害事,至于崩溃坏烂而后已。夫弘正以前,尊程朱之教若彼;隆万以下,毁程朱之祸若此。朱陆得失,关乎治乱,彰彰较着。而说者欲调停而两存之,不亦谬乎?弘治己未,阳明成进士。其年六月,孔庙灾;九月,建阳书坊灾。盖阳明之出,孔朱之厄也。天象昭著,人不及知耳。愚谓破坏程朱之规矩,蹂躏圣贤之门庭者,此也。曰:“中庸不言性命

译正德五年十一月,南京御史张芹上言:“李东阳谨慎厚道有余,而刚正不阿不足;儒雅风度可观,而节操义气无闻。先帝误以为他是贤臣,临终时将陛下托付给他,按理他应当与陛下同甘共苦。刘瑾专权乱政,李东阳作为受遗诏辅政的大臣,如果出力与之抗争,刘瑾也必定知道忌惮;即使不幸遭遇祸患,也不至于死。李东阳却依顺迎合,唯唯诺诺听从命令。刘瑾谋逆既成,幸赖陛下英明,任用得人,暗中消弭了祸变。李东阳得以冒领功劳而接受赏赐。李东阳受先帝托付,却让刘瑾荼毒天下,图谋危害国家,即使李东阳能诛杀刘瑾,也仅仅可以赎罪罢了。如今依靠他人的力量才取得成功,又怎么能安享太平并接受赏赐呢?臣私下看到如今的大臣,正直的人在刘瑾掌权时大多不被容纳,奸邪的人在刘瑾被诛杀后大多被罢黜,只有李东阳始终安然无恙,而且屡次蒙受恩赏。臣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善于为自己谋划。”这道奏疏可以作为定论了。

读史质疑三

《宋史》有道学传,只有《宋史》应该有。周敦颐、程颢、程颐继承先圣中断的学术脉络,朱熹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是适宜的。其余如笃实好学如蔡沈父子,高明如陆九渊兄弟,纯粹有用如真德秀,仅列入儒林传,这是修《宋史》的人有见识。元代儒者如许衡、刘因、吴澄、许谦、金履祥,都对儒门有功,而许衡最为突出,然而终究不敢与程朱相比,所以不立道学传,这是修《元史》的人有见识。至于有明一代,谁堪立道学传呢?纯正如曹端、薛瑄,不能超过真德秀、许衡,而光芒四射如王阳明者,假借孔孟来粉饰禅宗,凭借权谋来标榜道德,破坏程朱的规矩,践踏圣贤的门庭。嘉靖、隆庆以后,讲学的人遍布天下,人人各自树立宗旨,最终归附于佛老,流窜于杂霸,总之是为了成就其争夺名利、攫取富贵的私欲,辱没圣门极为严重。而追溯其起源,王阳明实为首祸。这样而列入道学传,恐怕天下后世稍知圣人之道的人,必定认为史官没有见识了。我因此怀疑道学传可以不立。

读史质疑四

王阳明应该立什么传?回答说:功在社稷,子孙世袭封爵,列入功臣传是适宜的。回答说:王阳明倡导阐明绝学,他的门徒认为他滴血明宗,独得先圣不传的奥秘,你怎么知道而妄加诽谤到这种地步?回答说:我读《论语》《孟子》,只说文行忠信,诗书执礼,多闻择善,博文约礼,博学详说,不曾有一言涉及高妙。其功夫积累日久,悟及一贯的人有一两个,而其余谨守成法,诵读诗书,习练礼乐,成为孝悌谨信的人,天下因此多善人。总之,悟及一贯的人心里知道性命的奥妙而不必言说,即使未悟的人自自然然在孝悌之间出入,无不是性命的流行,也不必言说。陆九渊、王阳明必定先提起所谓本心良知,举此以推及事物,而把下学讲习视为支离无本领,这也太外道了。大概陆九渊、王阳明的学说,是禅门直指人心的学说,圣门没有这样的。只是因为他们身为儒者,不敢公然谈禅,而借孟子的本心良知来附会他们的学说。不知道孟子所谓本心良知,是孩提之童爱敬、恻隐、羞恶之类,必须等待察识扩充,深造自得,学问之事尚多,不曾说耳本自聪,目本自明,六经皆我脚注。也不曾说致此良知于事物之间,不待即物而穷理。没有问学积累的功夫,而直接提此心为主,认为施之而无不可,其不至于偏颇放诞的很少。陆九渊的门人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正坐此弊,而还说独得孔子之学,诬罔不已甚乎?我认为假孔孟以文禅宗者,就是这个。王阳明恐怕人攻击自己,就援引《古本大学》作为依据,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智谋。著《朱子晚年定论》,这是以敌攻敌的术数。以行兵的权谋用之于讲学,其心术险谲而技穷可知。我认为藉权谋以标道德者,就是这个。弘治以前,天下谨守程朱之教,纲纪肃于上,廉隅励于下,风俗号为淳美,无敢一言谤议者。至王阳明始肆然与之为难,明斥程朱之非,四书五经尽改面目,遂若朱子无一言之可存者。其徒乐其诞而自便也,人人争为新奇之论,以扬其波而鼓其焰。圣门温良恭让之气象,儒者读书修身循循善诱之遗矩,荡然无存。于是人心乖张,发政害事,至于崩溃坏烂而后已。夫弘正以前,尊程朱之教若彼;隆万以下,毁程朱之祸若此。朱陆得失,关乎治乱,彰彰较着。而说者欲调停而两存之,不亦谬乎?弘治己未,王阳明成进士。其年六月,孔庙灾;九月,建阳书坊灾。盖王阳明之出,孔朱之厄也。天象昭著,人不及知耳。我认为破坏程朱之规矩,蹂躏圣贤之门庭者,就是这个。曰:“中庸不言性命

乎?尔何病乎?”阳明曰:“圣贤言性命,有惕然戒惧、勉勉下学之心焉。象山、阳明言本心、言致知,则侈然自大,侮圣蔑经矣。”且人心险恶,圣人谓之惟危,诗书名教防此人心,犹惧不足,而忽有为任心之学者为之诽斥先贤,非毁往训,使人皆自任其聪明,此甚便于不肖之心,而人欲所以横流也。若阳明者,亦开阡陌、废封建、焚诗书、堕名城之徒耳。故阳明之出,圣道之厄也。曰:“阳明自言其所悟也,尔何为以禅诬之?”曰:“阳明言‘知善知恶是良知’,是矣。谓‘为善去恶是格物’,已牵强不伦,犹未甚害于理也。必曰‘无善无恶,心之体’,其徒遂举意、知、物悉以‘无’贯之,谓‘无善恶’为秘旨,‘知善恶’为权教,诧为天机漏泄,颜子、明道所不敢言,何无忌惮之甚也?”夫“无善无恶”,不过如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也,非禅而何?且阳明之学好高求胜,以为良知之说高出程朱之上矣。但所谓良知,正佛氏所呵为“昭昭灵灵第八识”,不断为生死根本者,恐其见嗤于禅人也,故又言“无善无恶”以盖之,而其徒遂显然言禅、言仙,谓“良知”二字足以贯通三教。噫,此又鄙俚之甚,经书传注所未有也。夫窃良知之说以胜诸儒,又窃“无善无恶”之说以敌佛氏,此其用心亦劳矣,而究为佛氏所不许。徐存斋谓:“龙溪八十老翁,舍不得良知,终不济事。欲了生死,须看话头。”存斋服膺阳明,而其言如此,正禅家。所讥儒门澹泊收拾不住者,阳明欲以无善恶屈天下,而学佛者终不之许也。然则阳明欲为儒而显叛夫儒,欲窃佛而见嗤于佛,两无所容,而邪遁之苦亦已甚矣。故隆万之初,天下学者羣然学佛,不屑言良知。其谨愿者受戒持呪,礼经忏,求西方,修比丘之行;而黠者掉机锋,恣横议,沿李贽之余唾,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其高者脱略职业,以歇睡名庵;而卑者日沈迷于酒色名利,以为才情真率。当是时,几案有《楞严》《南华》者为名士,挟妓呼卢,裸而夜饮者为高致,抗官犯上,羣噪而不逊者为气节,矫诈嗜杀,侥幸苟利者为真经济,谨纲常重廉隅者为宋头巾。举天下庠序之士如沸如狂,入则诟于家,出则哗于朝。闯献之形日积于学士大夫之心术,而天下不可为放,高谈必趋于佛老,佛老必趋于夸诈,夸诈必趋于杀戮。阳明一出,而尽变天下之学术,尽坏天下之人心,卒以酿乱亡之祸。彼乃以天下崇尚朱学比于崇杨墨,指正学为洪水猛兽,欲身起而救之,不自知其为倡乱之首。悲夫!我朝鼎新文教,始有倡明程朱之学者,而论者犹曲为阳明讳,欲挽朱陆而一之。此不深究其本本,徒为世俗瞻循之态,非所语于学也。有识者将黜阳明之从祀,何「道学传」之有?

译吗?你有什么病呢?”阳明说:“圣贤谈论性命,有警惕戒惧、勤勉下学的心态。象山、阳明谈论本心、谈论致知,却狂妄自大,侮辱圣人、蔑视经典。”况且人心险恶,圣人称之为“惟危”,《诗经》《尚书》和名教用来防范这种人心,还担心不够,却忽然有主张放任本心的学者为他们诽谤斥责先贤,诋毁过去的训诫,让人人都自恃聪明,这非常有利于不贤之人,也是人欲横行的原因。像阳明这样的人,也就是开辟阡陌、废除封建、焚烧诗书、毁坏名城的同类罢了。所以阳明的出现,是圣道的灾难。有人说:“阳明自己说他所领悟的,你为什么用禅宗来诬蔑他?”回答说:“阳明说‘知善知恶是良知’,这是对的。说‘为善去恶是格物’,已经牵强附会、不合逻辑,但还没有严重危害义理。一定要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他的门徒于是把意、知、物都用‘无’来贯穿,把‘无善恶’当作秘旨,把‘知善恶’当作权宜之教,惊诧为天机泄露,颜回、程颢都不敢说的话,他们竟然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这是多么肆无忌惮啊!”所谓“无善无恶”,不过就像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是明上座的“本来面目”,这不是禅宗又是什么?况且阳明的学问好高骛远、追求胜人,认为良知的学说高出程朱之上。但所谓的良知,正是佛教所斥责的“昭昭灵灵第八识”,不断除它作为生死根本的,恐怕被禅宗人士嘲笑,所以又说“无善无恶”来掩盖,而他的门徒于是公然谈论禅宗、谈论道教,说“良知”二字足以贯通三教。唉,这又是极其鄙陋的,经书传注中从未有过。窃取良知的学说来胜过诸儒,又窃取“无善无恶”的学说来对抗佛教,这用心也够劳苦了,但最终不被佛教所允许。徐存斋说:“龙溪八十岁的老翁,舍不得良知,终究成不了事。想要了脱生死,必须参究话头。”存斋信奉阳明,而他的言论如此,正是禅宗所讥讽的儒门淡泊、收拾不住。阳明想用无善恶来屈从天下,而学佛的人最终不答应。那么阳明想成为儒者却公然背叛儒学,想窃取佛学却被佛家嘲笑,两无所容,邪遁的痛苦也太过分了。所以隆庆、万历初年,天下学者纷纷学佛,不屑于谈论良知。谨慎老实的人受戒持咒,礼佛诵经,求往生西方,修习比丘的行为;而狡猾的人卖弄机锋,肆意横议,沿袭李贽的余唾,不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高傲的人脱离职业,以歇息睡觉为名庵;而卑劣的人日沉溺于酒色名利,以为才是真率。当时,几案上有《楞严》《南华》的人被视为名士,挟妓赌博、裸体夜饮的人被视为高致,对抗官员、冒犯上级、群起喧哗而不谦逊的人被视为气节,矫诈嗜杀、侥幸苟利的人被视为真经济,谨守纲常、重视廉隅的人被视为宋头巾。全天下学校中的士人如沸如狂,在家则辱骂,在朝则喧哗。闯献之祸的形态日积月累于学士大夫的心术,而天下不可为,高谈阔论必然趋向佛老,佛老必然趋向夸诈,夸诈必然趋向杀戮。阳明一出,就完全改变了天下的学术,完全败坏了天下的人心,最终酿成乱亡之祸。他却把天下崇尚朱学比作崇尚杨墨,指正统学问为洪水猛兽,想自己起来救世,不知道自己却是倡乱的首恶。悲夫!我朝革新文教,开始有倡导程朱之学的学者,而议论者还曲意为阳明讳饰,想挽回朱陆而统一之。这不深究其根本,只是世俗瞻循之态,不是谈论学问的人。有识之士将黜除阳明的从祀,何来“道学传”呢?

读史质疑五

神宗之不蚤建东宫也,起于一念晏溺之私,酿为数十年水火之祸,甚矣!人心不可有所偏系也。然愚尤有憾于当日之为臣者,凡处人父子之间,最为不易。申、王二辅委婉密陈,宜也。诸臣羣然而噪于廷,何为乎?诸臣自负忠义,谓于太子有翼戴功,而未知所以处神宗。不思父子天性本不容伤,而必欲迫其君以不敢不立,故神宗耻于挟制,几至决裂,则诸臣贪功之过也。且欲忠其子而致仇其父,视神宗、贵妃、福王不啻若敌国然。知君臣父子之伦,有忠诚肫爱之心者,果若是乎?自学术不正,人心乖张,其号为君子者,喜事好争,不复知有恻怛平情之论,而所遇者天下国家最难区处之事,安望其不至于决裂而糜烂也?犹幸而神宗父子天性皆宽厚,使神宗为猜忌之主,则诸臣速太子之死;太子为残忍之性,则诸臣起弒废之端。其幸而不至有此祸者,神宗、光宗慈孝之故也。至于名位久定,猝有张差之事,为轲政之谋者,拙不至此。风颠蔽辜,深得国体,而好事者又从而深文焉。果若所云,必将执郑妃于君侧,废福王之封,灭郑氏之族,然后为尽春秋之法,而太子何以见其父?神宗何以安其子?诸君子不顾也,可谓之爱太子乎?夫保护元子,不使君有废长立幼之失而已,不居其名,此忠臣之用心也。以保护元子为名,而必欲彰其君宫闱之私,使之父子兄弟不能相保,伤人骨肉之恩,成己名利之计,此忮心所发耳,非忠臣所为也。况踵事深文,因之为门户,宁丧国而不悔,为小人者无足怪矣。不知当日之君子诚何心也?若世移代远,前人之梦已断,而尚论者欲代为之续梦焉,又愚之所未解也。

右《读史质疑》五篇,皆端本澄源之论。末一篇言万历间争国本、争挺击之事,谓当日诸君子不免过于深文,无以处神宗,皆由学术之疏。此论亦甚正。又论国本以委婉密陈者为宜,论挺击以风颠蔽辜为深得国体。此则有说焉,读者不可以文害辞。先生之意,非谓主委婉、主风颠者贤于深文诸君子也。天下固有议论非而心术光明者,有议论是而心术晻昧者。自学术既坏,一二正人君子虽怀忠义之心,而议论偏抝,适为晻昧者借口。此所谓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也。然荑稗岂得遂傲五谷耶?彼留侯之招四叟,田叔之烧狱辞,皆君子事也,非当日诸臣所可附会。先生盖叹息痛恨于阳明之学,是处人材,酿成世祸。惜五谷之美种不熟,岂为荑稗左袒哉!陆陇其跋。

{同治五年夏月福州正谊书局重校开雕}

  侯官杨浚雪沧总校

  德化陈煦惺斋复校

闽县黄则伊子莘,侯官马申宏甫分校。

  王学质疑卷之一 心即理也

问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生之说相戾。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定理,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事物。”又曰:“心即理也,天下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愚按:事事物物皆有定理,所谓有物必有则也。如阳明说:“宜云有心有则。”岂诗人孔子亦义外欤?天下无心外之事,故求诸事,正所以尽此心;无心外之理,故求诸理,正所以尽此心。今直求诸心,而欲事理之无不尽,虽大贤不能也。心能知觉,发于欲为人心,发于理为道心,故贵乎择之精焉,守之一焉。未闻心之即理也。程子曰:“性即理也。”是矣。理义悦我心,犹刍豢悦我口。若曰心即理,是口即刍豢也,目即色也,耳即声也。

又曰:「事父,非于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非于君上求个忠的理。都只在此心。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

噫,此心何以遽无私欲之蔽?何以遽能纯乎天理?欲人去欲而不许,即事即物以辨验所谓欲者;欲人存理而不许,即事即物以研究所谓理者。第曰去人欲而已,存天理而已。愚知其难也。孝之理不在父,忠之理不在君

译读史质疑五

神宗没有及早确立太子,起因于一时沉溺享乐的私心,却酿成了数十年的水火之祸,这真是严重啊!人心不可有所偏私。然而,我尤其对当时身为臣子的人感到遗憾。凡是处在人父子之间,最为不易。申时行、王锡爵两位辅臣委婉地秘密陈述,是适宜的。众臣在朝廷上群起喧哗,是为什么呢?众臣自负忠义,认为自己对太子有拥戴之功,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神宗。他们不思考父子天性本来不容伤害,却一定要迫使皇帝不敢不立太子,所以神宗以被挟制为耻,几乎导致决裂,这是众臣贪功的过错。况且想要忠于儿子却致使父亲结仇,看待神宗、贵妃、福王简直如同敌国一般。懂得君臣父子伦理、怀有忠诚恳切爱心的人,果真像这样吗?自从学术不正,人心乖张,那些号称君子的人,喜欢生事争辩,不再知道有恻隐平情之论,而所遇到的又是天下国家最难处理的事情,怎么能希望他们不至于决裂而糜烂呢?幸好神宗父子天性都宽厚,如果神宗是猜忌的君主,那么众臣就会加速太子的死亡;如果太子是残忍的性格,那么众臣就会引发弑君废立的事端。幸运而没有发生这种祸患,是因为神宗、光宗慈孝的缘故。至于名位久已确定,突然发生张差事件,那些策划政变的人,笨拙不至于此。以疯癫掩盖罪责,深得国家体统,而好事的人又从而深究文辞。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必将逮捕郑妃置于君主身边,废除福王的封爵,灭掉郑氏全族,然后才算尽到春秋之法,那么太子如何面对他的父亲?神宗如何安抚他的儿子?众君子不顾及这些,可以说他们是爱护太子吗?保护嫡长子,只是不让君主有废长立幼的过失罢了,不居其名,这是忠臣的用心。以保护嫡长子为名,却一定要彰显君主宫闱的私事,使得父子兄弟不能互相保全,伤害骨肉之恩,成就自己的名利之计,这是嫉妒之心所引发的,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沿袭这种深究文辞的做法,以此作为门户之争,宁可丧国也不后悔,作为小人不足为怪。不知道当时的君子究竟是何居心?如果世道变迁年代久远,前人的梦已经断绝,而评论者想要代替他们续梦,这又是我不理解的。

以上《读史质疑》五篇,都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议论。最后一篇谈论万历年间争夺国本、争夺挺击之事,说当时的众君子不免过于深究文辞,无法妥善对待神宗,都是由学术疏浅造成的。这个议论也很正确。又议论国本以委婉秘密陈述为宜,议论挺击以疯癫掩盖罪责为深得国家体统。这其中有说法,读者不可以因文辞而损害辞义。先生的意思,不是说主张委婉、主张疯癫的人比深究文辞的众君子贤明。天下本来就有议论错误但心术光明的人,有议论正确但心术昏暗的人。自从学术败坏,一两个正人君子虽然怀有忠义之心,但议论偏执,恰好成为心术昏暗者的借口。这就是所说的五谷不熟,不如荑稗。然而荑稗难道就能傲视五谷吗?那留侯招引四位老人,田叔烧毁狱辞,都是君子的事,不是当时众臣所能附会的。先生大概是对阳明之学叹息痛恨,认为它处处选拔人才,酿成世祸。可惜五谷的美好种子不熟,难道是偏袒荑稗吗!陆陇其跋。

{同治五年夏月福州正谊书局重校开雕}

侯官杨浚雪沧总校

德化陈煦惺斋复校

闽县黄则伊子莘,侯官马申宏甫分校。

王学质疑卷之一 心即理也

问:朱子认为事事物物都有定理,似乎与先生的说法相违背。先生说:“在事事物物上寻求定理,这是义外。至善是心的本体,只是明明德,达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而也未尝离开事物。”又说:“心即理也,天下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吗?”

我按:事事物物都有定理,所谓有物必有则。如阳明说:“宜云有心有则。”难道诗人孔子也是义外吗?天下无心外之事,所以求诸事,正是为了尽此心;无心外之理,所以求诸理,正是为了尽此心。现在直接求诸心,而想要事理无不详尽,即使是伟大的贤者也不能做到。心能知觉,发于欲望为人心,发于理为道心,所以贵在择之精,守之一。没听说过心就是理。程子说:“性即理也。”这是对的。理义使我心愉悦,如同刍豢使我口愉悦。如果说心即理,那就是口即刍豢,目即色,耳即声。

又说:“侍奉父亲,不是在父亲身上寻求孝的理;侍奉君主,不是在君主身上寻求忠的理。都只在此心。此心没有私欲的遮蔽,就是天理。以此纯乎天理的心,发于事父,就是孝;发于事君,就是忠;发于交友、治民,就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在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

唉,此心怎么就能突然没有私欲的遮蔽?怎么就能突然纯乎天理?想要人去欲却不允许,即在事即在物上辨验所谓的欲;想要人存理却不允许,即在事即在物上研究所谓的理。只说去人欲罢了,存天理罢了。我知道这很难。孝的理不在父亲,忠的理不在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