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质疑卷之一 心即理也
。然惟吾生必有父,而后此心知孝;吾生必有君,而后此心知忠。且惟其为父,故孝以事之,若他人则不得以孝施矣;惟其为君,故忠以事之,若他人则不得以忠名矣。所当忠当孝者在君父,而知忠知孝者即在吾心。此所谓无心外之事,无心外之理也。求之父,求之君,即所以求此心。所谓合内外之道也。今必曰求之心,不求之君父,则君父为外矣;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矣。夫子语仲弓,但曰出门宜如何,使民宜如何,不闻曰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出门即仁,发之使民即仁也。语樊迟曰:居处宜如何,执事宜如何,与人宜如何,不闻曰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居处即恭,发之执事即敬,发之与人即忠也。语颜渊曰:视听当如何,言动当如何,不闻曰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视听即无非礼,发之言动即无非礼也。王子之言何多现成而不切实也?且权能称物,度能量物,而物亦自有轻重长短之不可诬。使权之轻重与物之轻重不符,度之长短与物主长短不合,势必参互考验以正之。不得执权度而抑物以从我也。即心为理,而不即物以求理,恐不虚不公,自私自用之弊必不免矣。
译然而,我生来必定有父亲,然后这颗心才知道什么是孝;我生来必定有君主,然后这颗心才知道什么是忠。而且,正因为他是父亲,所以用孝道来侍奉他,如果是别人就不能用孝道来对待了;正因为他是君主,所以用忠道来侍奉他,如果是别人就不能用忠道来称呼了。应当尽忠尽孝的对象在于君主和父亲,而知道忠知道孝的就在我们心中。这就是所说的“心之外没有事,心之外没有理”。向父亲寻求,向君主寻求,也就是用来寻求这颗心。这就是所说的“合内外之道”。现在如果一定要说只向内心寻求,不向君主和父亲寻求,那么君主和父亲就变成外在的了;于是又有了心之外的事,心之外的理了。孔子对仲弓说话,只是说出门应当怎样,役使百姓应当怎样,没听说他说用这纯粹是天理的心发动,出门就是仁,发动役使百姓就是仁。对樊迟说:居家应当怎样,做事应当怎样,与人交往应当怎样,没听说他说用这纯粹是天理的心发动,居家就是恭,发动做事就是敬,发动与人交往就是忠。对颜渊说:看听应当怎样,言谈行动应当怎样,没听说他说用这纯粹是天理的心发动,看听就没有不合礼的,发动言谈行动就没有不合礼的。王阳明的言论为什么那么多现成的说法却不切实际呢?况且秤能称量物体的重量,尺能测量物体的长度,而物体本身也有不可欺骗的轻重长短。如果秤称出的轻重与物体的实际轻重不符,尺量出的长短与物体的实际长短不合,势必需要相互参验考察来纠正它。不能拿着秤和尺去压制物体来顺从自己。即使心就是理,如果不即物来求理,恐怕不真实不公正、自私自用的弊病是难免的。
郑朝朔问:“至善亦有须从事物上求者?如事亲如何焉?温清之节如何为奉养之宜?须求是当方是至善。”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何用学问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学问思辨,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若只是那些仪节是当,即如今戏子扮得许多温清奉养的仪节,亦可谓之至善矣。”
温清奉养,皆要此心纯乎天理,不然即为扮戏之温清奉养。此语真切,可警夫貌是而心非者。但此诚意之事,默然内省,同一温清奉养,而此心诚否,迥然千里之别。此慎独所以为要也。若学问思辨正,讲明仪节,以求此心之安者。
又云:此心若纯乎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自要去求个清的道理。
此言是矣,但因心之诚,自然知寒知热者,自诚而明也。圣人如是,恒人亦或有之,而不能皆然也。古人所留仪节,吾人懵然不知,粗鄙疏忽者何限?惟考求前言往行,一一触动我心,方始恻然而思。孝者,自明而诚,学者事也。人固有茫然不知何为天理,而示以天理当为之事,亦欣欣有当于心者。天理无处不存,流行充满,触处昭著,由诚心而生仪节者,此理;由仪节而动诚心者,亦此理。刺首血见,刺足而血亦见,无彼此,无内外者,道体本然也。故圣人教人,下学即物求理,多闻多见,自能渐达于本心者,百不失一。盖资质不同,虽不悟本心,为人矩度自在也。若先语以求心,未有不骄矜自大者,欲其虚心逊志,从事于学问思辨也,难矣。况其聪明足以拒谏,才气足以有为,方将震慑天下而奔走之,安望其能自反乎?若不善会扮戏之喻,势必举礼仪威仪三千三百,尽等于戏场;三纲五常,礼乐刑政,尽付之蝣戏。老庄以为糟粕,释家以为幻影,皆此见也。无惑乎阳明之教,流至万历,举世化为佛老杂霸,而不可救止也。
王学质疑卷之二 致知格物
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又曰:格如格君心之格,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存天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愚按:去不正以全其正,仍然诚意事也。以存天理为穷理,使辨别未真,将以何者为天理所存?皆私意耳。用好银者,诚也;识银色者,知也。顾银色之参杂诡异,日新月巧,非一一辨验,积累功深,不能识也。若者行于何所?若者造以何术?验之以何据?试之以何方?吾曰:九二断不得移之九三;吾曰:九八断不能移之九九。穷至此理,如此方为识银色,方得好银用矣。今曰:吾目本明,致明于银,去其障明者,以全其明,即所用皆好银矣,不几为戏语乎?治病为诚也;识病原者,知也。顾证候之变,脉理之微,千状万态,古今方书之异同,药性制炼之得失,手不胜书,口不胜述,非一一辨验,积累功深,不能识也。若者可治,必无死法;若者不可治,必无生理。方书某某可用,虽扁鹊莫能移;药性某某得宜,虽神农不能易。穷至此理,如此方为知病,方能治病矣。今日吾视,自能见病,致见于病,去碍见者,以全其见,即能治病矣,不又为呓语乎?夫即银色穷银色,所以去障也;即方药穷方药,所以去碍也。不务出此,徒曰去其障明者,终不识一银矣;徒曰去其碍见者,终不识一药矣;徒曰去不正以归于正,而不令其即物穷理,究其如何为正,如何为不正,如何为欲,如柯为理,则有肆意妄行,傲然自以为正,自以为理,究为无忌惮而已矣。
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
译郑朝朔问:“达到至善,是否也需要从事物上去探求?比如侍奉父母,怎样才算合适?冬温夏凉的节度,怎样才算奉养的适宜?必须探求得当,才是至善。”先生回答说:“如果只是冬温夏凉的节度、奉养的适宜,可以一两天讲完就穷尽了,哪里用得着学问思辨?只有在冬温夏凉的时候,只要此心纯粹达到天理的极致;在奉养的时候,只要此心纯粹达到天理的极致。这如果不经过学问思辨,难免会有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如果只是那些仪节得当,那么如今戏子扮演出许多冬温夏凉、奉养的仪节,也可以称为至善了。”
冬温夏凉和奉养,都要使此心纯粹符合天理,否则就是像演戏一样的冬温夏凉和奉养。这话真切,可以警示那些表面是而内心非的人。但这是诚意的事,默默内省,同样是冬温夏凉和奉养,而此心是否真诚,却有天壤之别。这就是慎独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如果学问思辨正确,讲明仪节,以求此心安宁。
又说:此心如果纯粹符合天理,就是一个真诚孝敬父母的心。冬天自然思量父母的寒冷,便自然要去探求保暖的道理;夏天自然思量父母的炎热,自然要去探求清凉的道理。
这话是对的,但因为心真诚,自然知道寒冷炎热,这是由真诚而达到明理。圣人如此,普通人或许也有,但不能都这样。古人留下的仪节,我们茫然不知,粗鄙疏忽的人有多少?只有考求前人的言行,一一触动我的心,才开始恻隐而思考。孝道,是由明理而达到真诚,这是学者的事。人本来就有茫然不知什么是天理的,如果指示他天理应当做的事,也会欣然觉得合乎心意。天理无处不存,流行充满,到处显著,由真诚的心产生仪节,是这个道理;由仪节激发真诚的心,也是这个道理。刺破头部见血,刺破脚也见血,没有彼此,没有内外,这是道体的本来面目。所以圣人教人,从下学即在事物上探求道理,多闻多见,自然能逐渐通达本心,百不失一。大概资质不同,虽然不悟本心,做人的规矩自然存在。如果先谈论探求本心,没有不骄矜自大的,想要他虚心谦逊,从事学问思辨,很难了。况且他的聪明足以拒绝劝谏,才气足以有所作为,正要将震慑天下而奔走之,哪里指望他能自我反省呢?如果不善理解演戏的比喻,势必把三千三百种礼仪威仪,都等同于戏场;三纲五常,礼乐刑政,都付之儿戏。老庄认为那是糟粕,释家认为那是幻影,都是这种见解。无怪乎阳明的教化,流传到万历年间,举世化为佛老杂霸,而不可救止了。
王学质疑卷之二 致知格物
问格物,先生说:“格,就是正。纠正那些不正的,使之归于正。”
又说:格如同“格君心”的格,意念所在,就要去除其不正,以保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这就是穷理。天理就是明德,存天理就是明明德。
又说:“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如果良知的发动,没有私意障碍,就是所谓扩充其恻隐之心,而仁德就用之不竭了。然而在常人,不能没有私意障碍,所以需要用致知格物的功夫,战胜私欲恢复天理。即心的良知,没有障碍,就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我按:去除不正以保全其正,仍然是诚意的事。以存天理为穷理,使辨别不真,将把什么作为天理所存?都是私意罢了。用好银子,是诚意;识别银色,是知。但银色参杂诡异,日新月巧,不逐一辨验,积累功夫深厚,不能识别。哪种银子行于何处?哪种银子用什么方法制造?用什么依据验证?用什么方法测试?我说:九二成色的银子决不能移到九三成色;我说:九八成色的银子决不能移到九九成色。穷究到这个道理,这样才算识别银色,才能用好银子了。现在说:我眼睛本来明亮,把明亮致于银子,去除障碍明亮的东西,以保全其明亮,那么所用的都是好银子了,这不是近乎戏语吗?治病是诚意;识别病因,是知。但证候的变化,脉理的细微,千状万态,古今方书的异同,药性制炼的得失,手不胜书,口不胜述,不逐一辨验,积累功夫深厚,不能识别。哪种病可治,必无死法;哪种病不可治,必无生理。方书某某可用,虽扁鹊也不能改变;药性某某得宜,虽神农也不能更易。穷究到这个道理,这样才算知道病,才能治病了。现在说:我眼睛看,自然能见病,把看见致于病,去除妨碍看见的东西,以保全其看见,就能治病了,这不是又为呓语吗?即在银色中穷究银色,所以去除障碍;即在方药中穷究方药,所以去除妨碍。不致力于此,只说去除障碍明亮的东西,终究不认识一种银子;只说去除妨碍看见的东西,终究不认识一种药;只说去除不正以归于正,而不让他即在事物上穷究道理,究其如何为正,如何为不正,如何为欲,如何为理,则有肆意妄行,傲然自以为正,自以为理,终究只是肆无忌惮罢了。
说:仁说,心犹如镜子。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