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质疑卷之四 杂论
与人论学书
按来书谓节目事变之详,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是也。阳明谓节目事变,惟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察之,亦是也。但一念之微,天理人欲,岂无误认?非读书讨论而徒自为精察,未有不偏蔽者。故日思而不学则殆。
事事物物讨论穷究,谓皆以察吾心一念之微可也,谓祗察吾心一念之微,不必即物讨究,则非也。其意以即物穷理为训诂,为记诵词章云尔。
来书又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漫无印证,又焉适从?」又谓:「礼乐名物未尝考识,倘国家兴明堂,建辟雍,制厯律,何以致用?」其言皆是也。惟连及草封禅,未免失于检点,阳明遂借此深诋之。世俗角口争胜者,往往摘人一字一句之错,肆意丑诋以为快,先生毋乃类是耶?我辈后学更宜深省。
先生谓尧舜茅茨土阶,明堂未备,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犹文武之旧,无救于其乱。又谓学以明人伦,非以璧不璧、泮不泮为重轻,可谓快论矣。然未免于偏也。执此则古今制度皆可不考,任其鄙谬荒怪,皆可托辞曰:“我但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而已。”率天下以荒经蔑古,敢于荡灭先王之遗迹者,非此言启之欤?告朔饩羊,孔子惜之。如王子之论,则当云:“存此羊,无救于乱;去此羊,无害于治。但致良知可矣。”
先生谓制礼作乐,必声为律,身为度,然后可。若器数之末,乐工祝史之事,君子所不贵。羲和厯数,曲智小慧之人皆能之。尧之厯象,重在敬授人时;舜之璇玑玉衡,重在齐七政,似矣。夫古人礼乐制度阙遗几尽,间有一二存者,对之犹足生人敬重之心。诸儒搜讨而裒集之,虽阙略不全,犹可识古人用意之精,先王立法之善。盖古人之精意即我意也,古人之良法即我法也。所谓此心此理,古今无间也。今必一切麾弃,不知所云,不忍人之政者,从何措施?而舍推步占候,何以授人时?舍玑衡历象,徒手而齐七政,可不可也?今择一最高名目,曰「我惟具中和之德而已」,声为律,身为度而已。视讲求搜辑者,皆玩物丧志,增霸者之藩篱。执此高说,真足以畅纵横之论,箝诸儒之口,而甚便于荒疏杜撰,不学无术之徒。引古制以绳之,则曰「此粗迹耳,吾自有良知可信也」;称先儒以正之,则曰「此训诂耳,吾自有良知可证也」。借此以师心自用,借此以畔道离经,借此以破灭礼乐名物,凭陵睥睨,莫敢谁何。而后奸私凶狠得以恣肆而不顾。鸣呼!秦政李斯之灭古,劫之以严刑;近儒之灭道,劫之以高论。何祸之酷也!
拔本塞源之论甚美,然亦骤观足以摄人耳。徐而按之,乃仪、秦气习,鸱张凌厉,徒见其气象之虚浮傲诞而已。且所斥者,词章记诵,于格物穷理之学无与也。谓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词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不知此四病,惟谈良知者尤甚。鸱张凌厉之际,乌暇返而自省乎?
答周道通书曰:「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
按此明明引佛矣
又曰:「先认圣人气象。」昔人尝有是言,然亦欠有头脑。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
在圣人者,即其在我者,分圣人与我而二之,不知观圣人气象,即我心之虚明自生,非有二也。
又曰:「认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
语似直截,然大有病。圣人气象宽平和厚,由从容涵养久而得之。自认良知者,一时虚浮之见耳,遂冒谓圣人气象在我,愈资其无忌惮矣。
答陆原静书
首条言妄心、照心、恒动、恒静等语,此皆竟求心之病也。古之正心者,无此说,惟审求义理,精为善,实去恶而已。孔门正予人以恭、宽、信、敏、言讱、事贤等法,不必直求心,心将自正。竟求心,则愈解愈支,愈执
译与人论学书
根据来信所说,具体事务和变故的细节,必须讨论是非,以此作为处理事务的根本,然后心体才不会蒙蔽,这是对的。阳明先生说,具体事务和变故,只需在我心良知那一念细微之处去体察,这也是对的。但那一念细微之处,天理和人欲,难道没有误认的情况吗?如果不读书讨论而只是独自精察,没有不产生偏颇蒙蔽的。所以说,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精神疲倦而无所得。
对万事万物进行讨论穷究,说这都是为了体察我心那一念的细微之处,是可以的;如果说只体察我心那一念的细微之处,不必就着事物去探讨研究,那就不对了。他的意思是将就着事物穷究道理当作训诂,当作记诵词章罢了。
来信又说:“杨朱、墨翟的仁义,乡愿扰乱忠信,尧舜禅让给子之,汤武放伐项羽,周公、王莽、曹操的摄政辅佐,漫无印证,又该听从谁呢?”又说:“礼乐名物未曾考察认识,倘若国家兴建明堂,建立辟雍,制定历法音律,怎能发挥作用?”这些话都是对的。只是连带提到草率封禅,未免失于检点,阳明先生于是借此深深诋毁他。世俗争强好胜的人,往往摘取别人一字一句的错误,肆意丑化诋毁以取快,先生难道也类似这样吗?我们后学更应深刻反省。
先生说尧舜住茅草屋、土台阶,明堂没有完备,不妨碍他们治理得好;幽王、厉王的明堂,还是文王、武王的旧制,也挽救不了他们的混乱。又说学习是为了明晓人伦,不是以璧玉是否完整、泮宫是否完备为重轻,可以说是痛快淋漓的言论了。然而未免有偏颇。坚持这种观点,那么古今制度都可以不考察,任凭其鄙陋荒谬,都可以托辞说:“我只是怀着不忍之心施行不忍之政罢了。”率领天下人荒废经典、蔑视古人,敢于荡灭先王的遗迹,难道不是这种言论开启的吗?告朔饩羊,孔子都为之惋惜。按照王先生的理论,那就应该说:“保留这只羊,挽救不了混乱;去掉这只羊,不妨碍治理。只要致良知就可以了。”
先生说制定礼乐,必须声音符合音律,身体符合法度,然后才可以。至于器物数量的末节,是乐工祝史的事,君子不看重。羲和推算历数,那些有小聪明的人都能做到。尧的历象,重在恭敬地授予人们农时;舜的璇玑玉衡,重在协调七政,似乎有理。古人的礼乐制度几乎全部缺失,偶尔有一二存留的,对着它们还足以让人产生敬重之心。诸儒搜求汇集,虽然残缺不全,仍可识别古人用意的精妙,先王立法的善处。古人的精意就是我的意思,古人的良法就是我的法。所谓此心此理,古今没有间隔。现在一定要全部抛弃,不知所谓,不忍人之政,从哪里着手实施?而舍弃推步占候,怎能授予人们农时?舍弃玑衡历象,徒手去协调七政,可以吗?现在选择一个最高明的名目,说“我只具备中和之德罢了”,声音符合音律,身体符合法度罢了。看待讲求搜辑的人,都是玩物丧志,增加霸者的藩篱。坚持这种高论,真足以畅行纵横之论,钳制诸儒之口,而非常便于荒疏杜撰、不学无术之徒。用古制来约束他们,就说“这是粗浅的痕迹,我自有良知可以相信”;称引先儒来纠正他们,就说“这是训诂,我自有良知可以证明”。借这个来师心自用,借这个来背离正道、脱离经典,借这个来破灭礼乐名物,傲慢轻蔑,没有人敢奈何他们。而后奸邪私欲凶狠得以恣意妄为而不顾。唉!秦政李斯毁灭古制,用严刑胁迫;近儒毁灭大道,用高论胁迫。祸害多么酷烈啊!
拔本塞源的言论很美,但乍一看足以吸引人。慢慢推敲,乃是张仪、苏秦的气习,嚣张凌厉,只看到其气象的虚浮傲诞罢了。而且所斥责的,是词章记诵,与格物穷理之学无关。说记诵广博,恰好助长其傲慢;知识多,恰好施行其恶行;见闻广博,恰好放纵其辩才;词章丰富,恰好装饰其虚伪。不知道这四种弊病,只有谈论良知的人尤其严重。嚣张凌厉之际,哪里有空回头反省自己呢?
答周道通书说:“自己的痛痒,自己必须知道;自己必须会搔摩。既然自己知道痛痒,就不能不搔摩。佛家称之为方便法门,必须自己调停斟酌,他人总难帮忙。”
按:这明明引用佛家了。
又说:“先认识圣人的气象。”古人曾有这样的话,但也缺乏纲领。圣人的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从哪里去认识?
在圣人那里的,就是在我这里的,把圣人和我分为两样,不知道观察圣人的气象,就是我心的虚明自然产生,不是有两样。
又说:“认识自己的良知,明白就是圣人的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
话语似乎直截了当,但大有毛病。圣人的气象宽平和厚,是由从容涵养久而得到的。自认良知的人,是一时虚浮的见解,就冒称圣人的气象在我,更加助长了他的肆无忌惮。
答陆原静书
第一条说妄心、照心、恒动、恒静等语,这都是直接求心的弊病。古代正心的人,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审慎探求义理,精心为善,切实去恶罢了。孔门正给予人们恭敬、宽厚、诚信、敏捷、言语谨慎、侍奉贤者等方法,不必直接求心,心自然会正。直接求心,就越解释越支离,越执着
持愈乖谬,不胜其病。
又曰: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谓之神,以其流行谓之气,以其凝聚谓之精。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良知之说明此类,皆可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言“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译坚持得越久就越背离正道,无法承受这种弊病。
又说:良知是同一本体,因其精妙的作用称为神,因其运行流动称为气,因其凝聚成形称为精。真阴之精,就是真阳之气的母体;真阳之气,就是真阴之精的父体。良知这类道理,都可以不言而喻。如果不这样理解,那么像来信中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疑惑了。
此又将良知牵入仙家矣!不知论、孟中有此议论否?孟子始言良知,亦言良知即精气神否?师弟讲求如此,于明伦修道何与?于五经四书何与?阳明得力原本二氏,显证如此。当日只宜专学二氏,不必窜入圣门,转换涂抹,致使儒不成儒,释不成释,惑人无已也!
又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即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方。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
此又明明供出从佛来矣。末乃避讳一语,曰:「但佛有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后又云:「佛氏之学,亦未必将迎意必如此也。」又曰:「一念良知,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欲前念易灭,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先生前既为己回护,后又为佛回护,展转闪烁,欲盖弥彰,毋乃遁辞之穷欤?今且问:「不灭不生」等语,《论孟》中有此否?《传注》中有此否?
答罗整庵少宰书
此书甚美,而狂悖尤甚。盖当时诸儒,无如整庵笃实者,规切直中阳明之病,故阳明迫急而为此书。
执事所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而遗弃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沈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衅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
呜呼!获罪圣门,获罪朱子,邪说诬民,叛道乱正。先生果如所云矣!虽尽力分疏,拒人之攻,己不知实蹈其罪,无由免也。
又曰:「某之所谓格物者,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毫厘而有千里之谬。」
所云为之有要者,以诚意为主耳。朱子正以诚意为主者,王子特欲畅其所得于佛老,假借圣门名目,破裂文理,以强伸其说耳。自大慧以改头换面教张子韶,直至阳明而其术大展,此何等肺肠,而可以言学耶?
又曰:杨墨之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其流之弊,孟子比于洪水猛兽,所谓以学扼杀天下也。又曰:孟子之时,天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奴于其间。
呜呼!是何言欤?隆万之末,士子以詈朱注相高,实自此始,可谓丧心病狂矣。其始末至灭理乱常之甚,而学术杀人,比于洪水猛兽。此数言者,皆先生自道也。朱子之道,如日月五行,经天常在,虽遭晦蚀而不坠也。阳明屡屡比之告子,比之杨墨,毁訾不遗余力,其人可知,其学可知。乃引孟子自况,何傲诞无忌之甚也?盖因整庵规之太切,故反为大言以相盖邪?离穷遁居之不疑耳,此何等肺肠,而可以言学耶?
又曰:“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又曰:“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沱;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呜呼!先生痛当时学术之弊,乃至此极耶?今观弘正之时,人心淳朴,贤良众多,天下守朱子之教,绳趋矩步,虽不能如先生之高妙,至于放言高论,肆为变乱者,无有。未见所为洪水猛兽也。由其道而不变,人心之幸,民生无穷之福也。先生乃忧苦之深,至于出涕沱,若疾首蹙额而不容已耶?又以为狂奔尽力以救陷溺,不顾人之非笑,出于天地万物一体之诚耶?其信然耶?抑果病狂丧心,舍平常居处之安,必凿奇出险,以簧鼓天下而败乱其心术耶?夫学术杀人之祸,至万厯末年,之士习而大验矣。先生贻祸如此之酷,而及于不必出涕者出涕,于无可蹙额者而蹙额耶?先生其以欺人耶?其为胜心所便,不自觉其言之悖耶?噫!真可哀矣。
王学质疑卷之五
总论
象山言本心,阳明
译这又是将良知牵入仙家了!不知《论语》《孟子》中有这样的议论吗?孟子开始谈论良知,也说良知就是精气神吗?你们师徒如此讲求,与明伦修道有什么关系?与五经四书有什么关系?阳明得力原本于佛道二家,显证如此。当时只宜专门学习佛道二家,不必窜入儒家圣门,转换涂抹,致使儒不成儒,释不成释,迷惑人没有止境啊!
又说:“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认识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不认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现在既然认识了良知,就不需要这样说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方法。即使是佛家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来面目罢了。只是佛家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就有不同。
这又明明供出是从佛家来的。最后却避讳一句,说:“只是佛家有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后面又说:“佛家的学问,也未必像这样将迎意必。”又说:“一念良知,无始无终,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现在想要前念容易灭,后念不生,这是佛家所说的断灭种性。先生先前既为自己回护,后来又为佛家回护,辗转闪烁,欲盖弥彰,岂不是遁辞穷尽了?现在且问:“不灭不生”等语,《论语》《孟子》中有吗?《传注》中有吗?
答罗整庵少宰书
这封信很好,但狂妄悖谬尤其严重。大概当时的诸儒,没有比整庵更笃实的,规劝切中阳明的毛病,所以阳明迫急而写了这封信。
您对于格物之说所怀疑的,必定认为它是重内而轻外,必定认为它专门从事反观内省,而遗弃讲习讨论的功夫,必定认为它一心追求纲领本原的简约,而脱略支条节目的详细,必定认为它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颇,而不能穷尽物理人事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岂止是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这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们可以诛杀他。
唉!获罪圣门,获罪朱子,邪说诬民,叛道乱正。先生果然如所说的那样了!虽然尽力分疏,拒绝别人的攻击,自己不知道实际上蹈犯了罪责,无法免除。
又说:“我所说的格物,在朱子九条之说中,都包罗统括在其中,只是做法有要领,作用不同,毫厘之差而有千里之谬。”
所说的做法有要领,是以诚意为主罢了。朱子正是以诚意为主的,王子特别想要畅达他从佛老那里所得,假借圣门名目,破裂文理,以强行伸展他的学说罢了。自大慧改头换面教张子韶,一直到阳明而他的术数大行,这是什么肺肠,可以谈学问吗?
又说:杨墨的学说,难道也是灭理乱常到极点吗?而其流弊,孟子比作洪水猛兽,所谓以学问扼杀天下。又说:孟子的时候,天下尊信杨墨,应当不低于今天崇尚朱说,而孟子独自一人在其中呶呶不休。
唉!这是什么话呢?隆庆万历末年,士子以辱骂朱注相夸耀,实际上从此开始,可谓丧心病狂了。其始末到灭理乱常的极点,而学术杀人,比作洪水猛兽。这几句话,都是先生自述的。朱子之道,如日月五行,经天常在,虽然遭遇晦蚀而不坠落。阳明屡屡把它比作告子,比作杨墨,毁谤不遗余力,其人可知,其学可知。却引孟子自比,多么傲慢荒诞无忌啊!大概因为整庵规劝得太切,所以反用大言来掩盖吧?离穷遁居之不疑罢了,这是什么肺肠,可以谈学问吗?
又说:“当今学术的弊病,可以说是学仁而过吗?说是学义而过吗?还是说是学不仁不义而过吗?我不知道它和洪水猛兽相比如何。”又说:“众人正在嘻嘻哈哈之中,而独自涕泪滂沱;如果举世恬然趋向,而独自疾首蹙额以为忧。这不是病狂丧心,大概必定有大苦隐藏在其中,如果不是天下至仁的人,谁能察觉呢?”
唉!先生痛惜当时学术的弊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现在看弘治正德之时,人心淳朴,贤良众多,天下遵守朱子的教化,绳趋矩步,虽然不能像先生那样高妙,至于放言高论,肆意变乱的,没有。没有看到所谓的洪水猛兽。沿着他的道而不改变,是人心之幸,民生无穷之福。先生却忧苦之深,以至于涕泪滂沱,好像疾首蹙额而不能停止呢?又以为狂奔尽力以救陷溺,不顾别人的非笑,出于天地万物一体的诚心呢?是真的吗?还是果然病狂丧心,舍弃平常居处的安宁,必定凿奇出险,以簧鼓天下而败乱其心术呢?学术杀人的祸害,到万历末年,士习而大验了。先生贻祸如此之酷,以至于不必出涕的人出涕,无可蹙额的人蹙额呢?先生是用欺骗人吗?还是为胜心所便,不自觉其言悖呢?唉!真可哀啊。
王学质疑卷之五
总论
象山言本心,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