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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王学质疑三

王学质疑卷之二 致知格物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17 段

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译关于“物”的学说,就像用镜子照物体,只在“照”的方面下功夫,却不知道镜子本身尚且昏暗,怎么能照得清楚呢?先生所说的“格物”,就像打磨镜子使其明亮,在“磨”的方面下功夫,等到镜子明亮之后,也并没有废弃“照”的作用。

此语亦祇可隔壁听也。夫即事即物磨礲研辨,正在磨上用功也。以为用功于照,不亦诬乎?

问:知至然后可以意诚?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已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微细,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走得一段,方说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能渐到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

此善问也。已无辞可答,则曰:真实用功,天理人欲自日见一日,不知所谓用功者,将不辨何者为理,何者为欲,贸贸以存之、去之乎?夫先辨明理欲,而后能存理去欲,此一说也。用功存理去欲,而理欲之见愈真,此亦一说也。所谓行路须问,问后复行,二者不容偏废也。举一而废厶,则诙辞。夫歧路咸疑,有疑办浊,非郎物穷理手。其日已知之天理万能存,已知之人欲不能去,且愁不能尽知,此病诚有之。但已知者有限,未知者无穷,将独用功于已知,而未知者任之乎?必至未知之理不以为理,未知之欲不以为欲,肆意妄行,拒谏饰非之弊自此起矣。且不即物穷理,辨别邪正,何以无私可克?既已无私可克,何又愁不尽也?无乃强词夺理,御人以口给欤?

问专涵养而不讲求,将认欲作理,如之何?先生曰:人须知学,讲求亦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学是学存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讲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此亦善问也。乃一则应之曰:涵养之志未切。再则曰:志未切。夫志切即欲诚其意之欲,非格物又在立志也耳。能听,目能视,然耳所未闻,目所未见者多矣。闻之不确,见之不精者亦多矣。乃曰:耳听目视皆在此,安有认不真之理?愚不敢信也。是非之心有自然而见者,亦有颠倒不见者,依稀略见者,非即事研求,大费磨礲不可。第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愚不敢信也。体求本心固为切要,亦有自心所见偏枯,必证诸师友,考诸书籍而后悟者。乃曰:讲求只是体当自心所见,将必坚执己见,深拒人言,如所云:己心所非,虽孔子之言亦不以为是也,贻弊甚矣。

又曰: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工夫只是个格物致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工夫,即工夫始有着落。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牵扯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原。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

致知格物,原为诚意而设。今谓穷格事物为茫茫荡荡,可谓诬矣。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不知朱子之学,正以诚意为主者也。其言敬者,厯圣相传之心法,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故特举以补小学之阙也。人之孜孜格致诚正,以至修齐治平,无一之敢苟者,皆敬也。经虽不言敬,而敬固在其中矣。汤「顾諟」文「敬止」,谓在格物外添出耶?孔子曰「修己以敬」,将敬之一字包格致诚正有之耶?抑孔子于格致诚正外添出敬字耶?中庸不言格物,乃言戒惧慎独,戒惧慎独亦敬也。岂子思忘师说,又加添出耶?总之,敬之一字,乃立心之主,包管全学。经书中于格致诚正,或各就一事而言,即不必言敬;或约举全体而言,则言敬,而格致诫正已寓其中,何有于添出?尧之钦,舜禹之克艰兢业,汤之圣敬,文之翼翼,武之敬胜,周公之无逸,从上诸圣,未有外也敬字者。数千年来,言之不啻谆谆,而谓后人添出,不亦冤乎?夫强词夺理,作时文小题者,用此伎俩以翻案见奇,则有之矣。用以讲学,可欤?

译这话也只能当作隔墙听来的话罢了。从事物本身去磨砺辨析,正是在磨砺上下功夫。如果说功夫用在观照上,不也是诬蔑吗?

问:知道达到极致然后意念才能真诚?如今天理和人欲还没有完全知晓,怎么运用克制自己的功夫?先生回答说:人如果真实切己地不停下功夫,那么对于心中天理的精微之处,就会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私欲的细微之处,也会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如果不运用克制自己的功夫,整天只是空谈,天理终究不会自己显现,私欲也终究不会自己显现。就像人走路,走了一段,才能说一段;走到岔路口有疑问,就问一问,问了之后继续走,才能逐渐到达想要去的地方。现在的人对于已经知道的天理,不肯存养;已经知道的人欲,不肯去除;却只是发愁不能全部知晓,只是空谈,有什么益处呢?等到克制得没有私欲可以克制了,再发愁不能全部知晓,也不晚。

这是个好问题。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于是说:真实地下功夫,天理人欲自然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不知道所谓下功夫的人,难道不分辨什么是理、什么是欲,就盲目地去存养、去除吗?先分辨明白理和欲,然后才能存理去欲,这是一种说法。下功夫存理去欲,而对理和欲的认识更加真切,这也是一种说法。所谓走路需要问路,问路之后继续走,这两者不能偏废。举出一方面而废弃另一方面,就是诡辩。在岔路口都产生疑惑,有疑惑就浑浊不清,这不是穷究事物道理的方法。他说已经知道的天理全都能够存养,已经知道的人欲不能去除,并且发愁不能全部知晓,这种毛病确实存在。但是已经知道的有限,未知的无穷,难道只下功夫在已知的方面,而对未知的方面放任不管吗?必定导致把未知的理不认为是理,未知的欲不认为是欲,肆意妄为,拒绝劝谏、掩饰错误的弊端从此产生。而且不就在事物上穷究道理,辨别邪正,凭什么说没有私欲可以克制?既然已经说没有私欲可以克制,为什么又发愁不能全部知晓呢?这难道是强词夺理,用口才应付人吗?

问:只专心涵养而不讲求,将会把欲望当作天理,怎么办?先生回答说:人必须知道学习,讲求也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的志向不迫切。学习就是学习存养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己心中没有私意。问:正担心这些私意认得不真切。答:总是志向不迫切,志向迫切,眼睛看、耳朵听都集中在这里,哪有认得不真切的道理?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不需要讲求,讲求也只是体认自己心中所见的,难道要去心外另外找一个见解吗?

这也是个好问题。于是回答说:涵养的志向不迫切。接着又说:志向不迫切。志向迫切就是想要使意念真诚的愿望,并非格物又在立志之外。耳朵能听,眼睛能看,然而耳朵没听到的、眼睛没看到的很多。听得不准确、看不精细的也很多。于是说:耳朵听、眼睛看都集中在这里,哪有认得不真切的道理?我不敢相信。是非之心有自然能看到的,也有颠倒看不见的,隐约略见的,不就在事情上研究探求,大费磨砺是不行的。只说: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不需要向外探求。我不敢相信。探求本心固然切要,也有自己心中所见偏颇枯槁,必须向师友求证,向书籍考证然后醒悟的。于是说:讲求只是体认自己心中所见的,必将固执己见,深深拒绝别人的言论,像所说的:自己心中认为不对的,即使是孔子的话也不认为是正确的,留下的弊端太大了。

又说:《大学》的功夫就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一个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一个格物致知。以诚意为主体,去运用格物的功夫,功夫才开始有落脚点。如果像新本那样先去穷究格正事物的道理,就茫茫荡荡都没有落脚点。必须添加一个“敬”字,才能牵扯到身心上来。然而终究没有根本。如果必须添加一个“敬”字,为什么孔门反而漏掉了一个最紧要的字?一直等到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以诚意为主体,就不需要添加“敬”字。

致知格物,原本是为诚意而设立的。现在说穷究格正事物是茫茫荡荡,可以说是诬蔑了。以诚意为主体,就不需要添加“敬”字。不知道朱子的学问,正是以诚意为主体的。他所说的敬,是历代圣人相传的心法,圣学之所以能善始善终,所以特别举出它来补充小学缺失的部分。人们孜孜不倦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哪一项敢苟且的,都是敬。经典虽然没有说敬,而敬本来就在其中了。商汤的“顾諟”,周文王的“敬止”,是在格物之外添加的吗?孔子说“修己以敬”,是将“敬”这个字包含在格致诚正之中呢?还是孔子在格致诚正之外添加了“敬”字呢?《中庸》不谈格物,却谈戒惧慎独,戒惧慎独也是敬。难道子思忘记了老师的学说,又添加了吗?总之,“敬”这个字,是立心的主宰,包管全部学问。经典中关于格致诚正,有时就某一件事而言,就不必说敬;有时概括全体而言,就说敬,而格致诚正已经蕴含在其中,有什么添加的呢?尧的钦,舜禹的克艰兢业,汤的圣敬,文王的翼翼,武王的敬胜,周公的无逸,上面的各位圣人,没有不在“敬”字之外的。数千年来,说得不胜其烦,却说后人添加,不也太冤枉了吗?强词夺理,写时文小题的人,用这种伎俩来翻案显示新奇,是有的。用来讲学,可以吗?

诚意者,真为善,实去恶也。善恶两端,谁不知之?但知之不精,不尽耳。夫不精则误执,不尽则漏遗,何从而为之去之?欲知之精尽,必随所遇事物,究其真是真非。其间有一见即了者,有见及一二者,亦有所见全非者。必考诸诗书,质诸师友,体诸身心,于人情物理,究至确然不可移易之地。其为是耶?自为之必勇。共为非耶?自去之必决。故意可得而诚也。是即物穷理,正欲审其真是真非,以勇为而决去之也。当下即可用力,见在不属空想,何其至紧至切?而以为茫茫荡荡,是以朱子为舍弃身心,徒骛闻见,如世之以博洽为功者也。夫博洽为功,朱子明斥其为俗儒,功倍于小学而无用矣。而以是诬朱子乎?夫即物穷理,然后诚于为善。彼见之不真,为之不笃者,不即物穷理之病也。今以为不然,而以去私存理为格物,不知所谓私与理者,何从而辨别之?是无头学问也。是以有先行后知之说。

译诚意,就是真诚地行善,切实地去恶。善与恶这两个方面,谁不知道呢?只是知道得不精深、不彻底罢了。知道得不精深就会错误地执着,知道得不彻底就会有所遗漏,那么从哪里去行善去恶呢?想要知道得精深彻底,必须随着所遇到的事物,探究其真正的对与错。其中有的是一见就明白的,有的是看到一两点就明白的,也有的是所见完全错误的。一定要在《诗》《书》中考证,向师长朋友请教,在身心上体悟,对于人情事理,探究到确实不可改变的地步。如果是正确的,自己去做一定勇敢;如果是错误的,自己去除一定坚决。所以诚意就可以达到了。这就是通过接触事物来穷究其理,旨在审慎地辨别真正的对与错,以便勇敢地去做并坚决地去除错误。当下就可以用力,眼前的功夫不属于空想,这是多么紧要切近啊!却认为它茫茫荡荡无边无际,因此说朱熹是舍弃身心修养,只追求见闻知识,就像世人把广博的知识当作功夫一样。把广博的知识当作功夫,朱熹明确斥责这是俗儒,功夫比《小学》加倍却毫无用处。难道可以用这个来诬蔑朱熹吗?通过接触事物穷究其理,然后才能真诚地行善。那些看得不真切、做得不笃实的人,正是没有通过接触事物穷究其理的毛病。现在认为不是这样,而把去除私欲、保存天理当作格物,却不知道所谓的私欲和天理,从哪里去辨别呢?这是没有头绪的学问。所以有了先行动后认知的说法。

又曰即物穷理亦是玩物丧志

即物穷理,所以诚意也。以为玩物丧志,肆口诋诬至此。

又曰:「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

如此是致知于物,则物格也。不惟虚笼浮沈,无用力实地,而于文义亦难通。

又曰:「以至字为义,必曰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功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

若此,则凡经书文句,上去一字,下去一字,皆不成语矣。是儿童戏论也。

  王学质疑卷之三 知行合一

先生曰:「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意,意即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即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意,意即行之始矣。路歧之险易,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亲历而已先知路歧之险易耶?」

愚按,此义皆有两端,必先审明义理,然后可措之行。先知后行,此正说也。然所明之羲理,必躬行阅历后,愈觉其真。先行后知,亦一说也。必执后一说,废前一说,则偏诐不通。费词多辨,虽新奇可喜,而于实学远矣。欲食即知食也,以欲为行,可乎?以欲为行,则凡事第欲之而已,何必实事?且食味美恶,入口后知,固也。者不先辨明若者养人,若者害人,一一待入口而后知,若神农尝百草然。则一日而遇数十毒,身之死已久矣。赤子匍匐,遇虫亦食,遇秽亦食,将亦以为是,不学不虑之良知耶?保母指而示之,然后知其不可食。行之必先知,知之必需格物,明矣。路歧险易,亲历乃知,固已。若不先考明程途几何,由某至某,用舟由某至某,用马,伥伥前行,待亲历而后知,则适燕而南其辕,适齐而西其辙。临时始知用舟也,而舟不具;及途始知用马也,而马不得。陷荆棘,没泥淖,至是而后知,知之已无及矣。愚谓其偏诐不通者此也。而先生逞其纵横之笔,一往盖人,使人不敢置办。然徐而按之,皆非实理也。千疮百罅,若此类者,不待一一申辨矣。

曰: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若是则止曰行可矣,或止曰知可矣。古人何兼设此二字乎?兼设二字,必确是两事,不可紊淆。此《易》之对待也。惟其为两,必自相生。此《易》之流行也。今单执其相生者,深斥其两立者,巧为之说曰:「知之笃实即行,行之精察即知。」此尖新讲章,小巧时文耳。尖新小巧,由人心之浇薄,以是讲学可乎?

象山阳明言理皆恶分而喜合,不知先生之合,合共分者也。言合则分在其前矣,使其不分,先生亦无可合也。今执其合,讳其分,则天地一物也,日月一明也,男女一身也,君臣一位也,父子一名也,可乎?夫是数者,感应未尝不合,体统未尝不分。不分无由合也。好浑同,恶分析,深斥即物穷理,恐其太分明,无以为容私之地也。是必胡涂混杂,为害不可胜言矣。故立言偏诐,取快一时,遂淫邪离遁,生心害政而不可止,学术杀天下。先生其自言欤?

又曰:「问即学也,即行也;思即行也,辨即行也。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

若是,则中庸列此五句,亦支离多事矣。又谓择善即固执工夫,惟精即惟一工夫,博文即约礼工夫,诸若此类,古圣人皆成赘语矣。不若王子言言句句,止提致良知也。止提致良知,则以此三字驱使经书,皆在包罗统括之内,真所谓六经皆我脚注,何止朱子格物九条乎?但未免为尖新时文之祖,率天下为无忌惮耳。

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知行先后也。知之匪艰,行之维艰,既知又须行也。故谓知行为二,晓然易见,而实是也。谓知即行,行即知,费分疏,费笔舌,而实非也。谓臧三耳者,几令人三耳矣,究竟非也。正此类也

译又说,即物穷理也是玩物丧志。

即物穷理,是用来使意念真诚的。却认为是玩物丧志,竟肆意口出狂言诋毁到这种地步。

又说:“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将我心中的良知推行到万事万物上。我心中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将我心中良知所蕴含的天理推行到万事万物上,那么每件事物都能得到其应有的理了。将我心中的良知推行出去,就是致知;万事万物都得到其应有的理,就是格物。”

这样说是将致知作用于物,从而使物得以格正。这不仅空泛漂浮,没有用力的实处,而且在文义上也难以讲通。

又说:“以‘至’字来解释,必定要说穷尽到事物的理,然后这话才讲得通。他下功夫的关键,全在一个‘穷’字;下功夫的地方,全在一个‘理’字。如果去掉上面的‘穷’字,去掉下面的‘理’字,直接说‘致知在于至物’,这能讲得通吗?”

如果这样,那么凡是经书中的文句,去掉一个字,都成不了话了。这是孩童的戏论。

王学质疑卷之三 知行合一

先生(王阳明)说:“人必定有想吃东西的念头,然后才知道食欲。想吃的念头就是意,意就是行的开端。食物味道的优劣,必定要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入口就预先知道食物味道优劣的?必定有想走的念头,然后才知道路。想走的念头就是意,意就是行的开端。道路的险阻或平坦,必定要等到亲身走过之后才知道,哪有不等亲身走过就预先知道道路险阻或平坦的呢?”

我按:这些道理都有两个方面,必须先审明义理,然后才能付诸实行。先知后行,这是正确的说法。然而所明白的义理,必定在亲身实践阅历之后,才更加觉得真实。先行后知,也是一种说法。如果只坚持后一种说法,废弃前一种说法,那就偏颇不通了。费尽辞藻多加辩驳,虽然新奇可喜,却离实学远了。想吃就知道吃,把欲望当作行,可以吗?如果把欲望当作行,那么凡事只要想要就行了,何必去做实事?况且食物味道的优劣,入口后才知道,固然如此。如果不先辨别哪些养人,哪些害人,一一等到入口之后才知道,就像神农尝百草那样。那么一天遇到几十种毒物,身体早就死了。婴儿爬行,遇到虫子也吃,遇到污秽也吃,难道也认为这是不学不虑的良知吗?保姆指着告诉他,然后才知道不能吃的。行必定先知,知必定需要格物,这是明白的。道路的险阻平坦,亲身走过才知道,固然如此。如果不先考察清楚路程有多远,从某处到某处,从某处到某处用船,从某处到某处用马,茫然前行,等到亲身走过才知道,那么想去燕国却把车辕向南,想去齐国却把车辙向西。临时才知道要用船,而船没准备好;上路才知道要用马,而马没得到。陷入荆棘,淹没在泥沼中,到这时才知道,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我认为他偏颇不通的就是这一点。而先生逞其纵横的笔力,一味压倒他人,使人不敢置辩。然而慢慢推究,都不是实理。千疮百孔,像这类的问题,不必一一申辩了。

说:知的真切笃实,就是行;行的明觉精察处,就是知。

如果是这样,那么只说行就可以了,或者只说知就可以了。古人为什么要同时设立这两个字呢?同时设立两个字,必定确实是两件事,不可混淆。这是《易经》中的对待关系。正因为它们是两件事,必定相互滋生。这是《易经》中的流行关系。现在只抓住它们相互滋生的一面,极力排斥它们两立的一面,巧妙地解释说:“知的笃实就是行,行的精察就是知。”这是尖新的讲章,小巧的时文罢了。尖新小巧,是由于人心浇薄,用这种态度来讲学可以吗?

陆象山、王阳明谈论理,都厌恶分别而喜欢合并,不知道先生所说的合并,是合并了原本就分别的东西。说合并,那么分别就在合并之先了,如果原本不分,先生也无从合并。现在只抓住合并的一面,忌讳分别的一面,那么天地就是一个物体,日月就是一种光明,男女就是一个身体,君臣就是一个位置,父子就是一个名分,可以吗?这几样东西,感应未曾不合并,体统未曾不分别。不分别就没有合并的理由。喜欢浑同,厌恶分析,极力排斥即物穷理,恐怕它太分明,没有容纳私欲的地方。这必定是糊涂混杂,危害不可胜言。所以立论偏颇,取快于一时,于是淫邪离经叛道,生心害政而不可制止,学术杀害天下。先生自己说的吗?

又说:“问就是学,就是行;思就是行,辨就是行。不是说在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付诸实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中庸》列出这五句话,也是支离破碎、多事多虑了。又说选择善就是固执的工夫,惟精就是惟一的工夫,博文就是约礼的工夫,诸如此类,古圣人都成了多余的话了。不如王子的话,言言句句,只提致良知。只提致良知,那么用这三个字驱使经书,都在包罗统括之内,真所谓六经都是我的脚注,何止朱子的格物九条呢?只是未免成为尖新时文的始祖,率领天下人无所忌惮罢了。

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去做,这是知行的先后关系。知道并不难,实行才艰难,既然知道了又必须去实行。所以说知行为二,显而易见,而且是真实的。说知就是行,行就是知,费尽分疏,费尽口舌,而且是不真实的。说臧有三只耳朵的,几乎让人相信有三只耳朵了,究竟是不真实的。正是这类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