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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考古质疑四

考古质疑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19 段

武宗时诸道置坊,开元独多,此也。吴氏又谓世所传《青琐集》乃以开元钱,明皇所铸,上有甲痕,杨妃掐迹。殊不知《谈宾录》武德中进开元钱様,文德皇后掐一痕,因铸之。然则《青琐》云尔,其谬可知。孔氏杂记亦言开元通寳,欧阳询撰其文并书,世俗不知,遂以为明皇所铸。大庆谓吴氏所引二书,正欲证其非明皇时,以辨《青琐》之谬。然《唐纪》明言高祖武德四年铸开元通寳,径八分,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得轻重大小之中【原注:沈存中《笔谈》云参乃絫字,传写之误尔。十絫为一铢。大庆据此,一钱重二铢四絫,则积十钱为二十四铢,乃以一两之言合絫(力水切】通鉴》亦载于武德四年,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其文并书,回环可读【原注:注或读曰“开元通寳”,或读曰“开通元寳”,皆可】吴氏岂偶忘此耶?何必引《谈宾录》为证也。大庆又观《通鉴考异》薛当《圣运图》云:初进蜡様,文德皇后掐一甲,故钱上有甲痕。又凌璠《唐政要录》乃以为窦皇后。按是时窦后已亡,文德未立,今皆不取《考异》之言如此,则《谈宾录》亦未足为据也。惟取信于史,则知其为武德所铸,足矣。区区甲痕不足辨也。然自今而观,开元钱亦有无甲痕者,有轻重大小不等者,有篆文者,有钱背之字不同者。葢此钱非尽出于武德所铸,欧阳所书,亦有高宗、武宗时所铸者。若钱背有京、洛、润、益者,由李绅请以州名铸,故也。窃怪近世刋行《渉世录》,乃谓开元皇帝时,有人诈作神降,帝问有何所求,其人乃云欲得钱百万,帝乃特铸开元钱与之,以为之别,俟其出用则可捕矣。其后将出罪人,斯得所有爪甲,乃钱様将上,贵妃以爪掐之,帝命勿改,故至今有甲痕也。此其说尤为诞妄,不知何据而云?或谓钱文多载年号,明皇既以开元纪年,武德何为乃铸此钱也?曰:自我本朝専以年号纪于钱文,尔考其自始,虽曰南朝之孝建、景和,北朝之太和、永安【案:魏年号为太和,金年号为泰和,原本误“太”为“泰”,今改正】然中间亦有不以年号者,如齐文宣之常平五铢,周宣帝之永通万国是也。唐高祖开元通寳,亦此类耳。然则明皇之年偶符武德之钱文,而开元通寳非纪明皇之年号也。五代相承,石晋于天福年间,则有二品【原注曰:天福镇寳,曰天福元寳】前蜀王氏有天汉、光天、干德、咸康,后蜀孟氏亦有广政,皆以年号。外此如大唐、唐国等钱,其李主所铸者欤?此又不以年也。惟我朝自初迄今,专以年号,独开寳、寳元,不然有如学林新编所云者,葢出于欧阳归田录,其言是矣。或谓艺祖以建隆改干德,今有干德钱,安知其为蜀钱乎?葢我朝铸宋通钱,体制厚广,轮郭分明,自后如太平、淳化、至道、景德,以至咸平、祥符、天禧等钱,莫不皆然。彼干德形式细薄,乃与天汉、光天、咸康、广政等尔,以此知其为蜀钱也。更俟识者审订之。

译唐武宗时期各道设置铸钱坊,其中开元年间铸造的数量最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吴氏又说,世间流传的《青琐集》记载,开元钱是唐明皇铸造的,钱上有指甲痕迹,是杨贵妃掐过的印记。殊不知《谈宾录》记载,唐高祖武德年间进献开元钱样时,文德皇后掐了一道痕迹,因此铸钱时保留了下来。既然《青琐集》如此说法,其错误就显而易见了。孔氏的杂记也说开元通宝的文字和书法是由欧阳询撰写的,世俗之人不知道,就认为是唐明皇铸造的。大庆认为吴氏引用的这两本书,正是为了证明开元钱并非明皇时期所铸,以此来辨明《青琐集》的错误。然而《唐纪》明确记载,高祖武德四年铸造开元通宝,直径八分,重二铢四参,累积十枚重一两,达到了轻重和大小适中的标准【原注:沈存中《笔谈》说“参”是“絫”字的传写错误。十絫为一铢。大庆据此推断,一枚钱重二铢四絫,那么十枚钱就是二十四铢,这与一两的说法相合,因为“絫”字音力水切】。《资治通鉴》也记载,武德四年,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写钱文并书写,文字回环可读【原注:注解说有人读作“开元通宝”,有人读作“开通元宝”,都可以】。吴氏难道是偶然忘记了这些记载吗?何必引用《谈宾录》作为证据呢。大庆又查看《资治通鉴考异》,薛当的《圣运图》说:最初进献蜡制钱样时,文德皇后掐了一道指甲痕,所以钱上有甲痕。又凌璠的《唐政要录》却认为是窦皇后。查考当时窦皇后已经去世,文德皇后尚未册立,现在都不采纳《考异》中的说法。既然《考异》的说法如此,那么《谈宾录》也不足以作为依据。只要采信正史记载,就知道开元钱是武德年间铸造的,这就足够了。区区指甲痕迹不值得辨析。然而从现在来看,开元钱也有没有甲痕的,有轻重大小不等的,有篆书文字的,有钱背文字不同的。大概这些钱并非全部出自武德年间铸造、欧阳询书写,也有高宗、武宗时期铸造的。如果钱背有京、洛、润、益等字的,是因为李绅请求在钱上铸上州名,所以如此。我私下奇怪近代刊行的《涉世录》,竟然说开元皇帝时期,有人假装神灵降临,皇帝问他有什么要求,那人说想要百万钱,皇帝于是特意铸造开元钱给他,以此作为标记,等他拿出使用就可以逮捕他。后来将要释放罪人,搜出他所有的钱财,发现钱样即将进献时,贵妃用指甲掐了一下,皇帝命令不要更改,所以至今钱上有甲痕。这种说法尤其荒诞虚妄,不知道依据什么这么说?有人问,钱文大多记载年号,明皇既然用开元纪年,武德年间为什么铸造这种钱呢?回答说:从我朝开始专门在钱文上纪年,你考察其起源,虽然南朝有孝建、景和,北朝有太和、永安【案:魏的年号是太和,金的年号是泰和,原本误将“太”写成“泰”,现在改正】,但中间也有不以年号命名的,比如齐文宣帝的常平五铢,周宣帝的永通万国就是如此。唐高祖的开元通宝,也属于这一类。那么明皇的年号恰好与武德年间的钱文相符,而开元通宝并不是纪明皇的年号。五代相承,石晋在天福年间,就有二品钱【原注说:天福镇宝,叫天福元宝】,前蜀王氏有天汉、光天、干德、咸康,后蜀孟氏也有广政,都是以年号命名。除此之外,如大唐、唐国等钱,大概是李后主铸造的吧?这又不以年号命名。只有我朝从开始到现在,专门以年号命名,唯独开宝、宝元不是,就像《学林新编》所说的那样,大概出自《欧阳归田录》,其说法是正确的。有人问,太祖以建隆改元干德,现在有钱文为干德的,怎么知道它是蜀钱呢?大概我朝铸造的宋通钱,体制厚广,轮廓分明,此后如太平、淳化、至道、景德,以至咸平、祥符、天禧等钱,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些干德钱形式细薄,与天汉、光天、咸康、广政等钱类似,由此知道它是蜀钱。再等待有见识的人审订吧。

开元十二年,张万岁掌国马。注引《唐统纪》云:「万岁三代典羣牧,恩信行陇右,故陇右人谓马岁为齿,为张氏讳也。」按《公羊传》:「晋献公谓荀息曰:『吾马之齿,亦已长矣。』」然则谓马岁为齿,有自来矣,岂为张氏讳哉【原注:以上见司马温公《通鉴考异】大庆谓此言是也。然岂特此哉?《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楚蒍掩赋车籍马,注谓疏其毛色岁齿,以备军用【案:原本「二十五年」作「二十年」,「备军用」作「补军用」,今据《左传》注本增改】曲礼》:「齿路马者有诛。」疏云:「齿,年也。」若论量君马岁数,亦为不敬。《周礼》:「马质,书其齿毛。」说者谓「书其齿之数,以知其老壮」。颜延年《赭白马赋》:「齿厯虽衰,而艺美不忒。」然则自古言马岁,必以齿,岂特见于《公羊传》哉?因以四事并附于此。

今之文士相承,皆谓西汉无太学,推其源委,乃由晋灼之误。晋灼释《艺文志》:“曲台,天子射宫也。”西京无太学,故于此行射礼。考班固《武帝赞》既曰“兴太学”,《儒林传》序亦谓成帝时“或言太学弟子少,于是増置弟子员”。鲍宣传“举旛太学下”,王褒传“何武歌太学下”,是必有所谓太学矣。至于《三辅黄图》明言太学在长安西北七里,人徒见晋灼之言如是,又见太常择弟子奏高弟,遂谓西京果无太学,而附于太常。殊不知太常掌礼仪之官,五经博士皆隶之,故武帝悼礼乐之废阙,遂令礼官劝学,以励贤材。此正成周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乐师掌国学之政,大胥、小胥掌学士之版与征令,皆隶于春官大宗伯之意也。其可遽谓西京无太学耶?

李广传:「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广数竒,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孟康注:「竒,不偶也。」师古曰:「言广命只不耦也。」数音所角切,竒居宜切。前辈尝辨之,以为数乃命数之数,非疏数之数,而乃所角切,传印之误尔。宋景文笔录云:「孙宣公奭,当世大儒,亦以为音朔余。后得江南汉书本,乃所具切,以此知误以具为角也。」大庆谓:「辨之诚是也。」按冯敬通集曰:「吾数竒命薄,端相遭逢【原注见艺文类聚】徐敬业诗:「数竒良可叹【原注文选注内所具切】王维诗:「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竒。」以数字对天字,杜诗:「数竒谪闗塞,道广存箕颍。」以数字对道字。若作朔音,则为虚字,不可以对天字。坡诗:「数竒逢恶岁,计拙集枯梧。」罗隠酬高崇节诗:「数竒常自愧,时薄欲何干。」然则以为命数之数,而音所具切,明矣。

列子之书,大要与庄子同,不可以其寓言为实也。如杨朱篇云: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夷吾问送死于乎仲。大庆以《史记》秦纪及《谷梁传》参考之,秦缪、鲁僖之十二年已言管仲死【原注:是岁癸酉,《史记》齐世家以管仲卒于桓公四十一年,如此则是僖公十五年丙子,《齐世家》误矣】平仲虽莫究其始,然史记载婴死于夹谷之岁,则是鲁定公十年也。自仲之死至是已百五十年,使其问荅,仲当垂死之岁,婴方弱冠之时,婴有百七十之寿矣,以此知其不然也。又《史记》管晏列传云:仲卒,齐遵其政,后百余年有晏子焉。然则二子非同时,而列子之寓言明矣。《容斋随笔》云:庄子之鲲鹏,列子之六鳌,其语大若此【原注:《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乌,其名曰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列子》汤问第五: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中有五山,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帝使巨鳌十五举首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庄子之蛮触,列子之焦螟,其语小又若此【原注:《庄子》则阳第二十五云:有国于蜗之左角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间虫曰焦螟,羣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方画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师旷

译开元十二年,张万岁掌管国家马政。注释引用《唐统纪》说:“张万岁祖孙三代掌管群牧,恩德信义在陇右地区施行,所以陇右人称马的岁数为‘齿’,这是为了避张氏的讳。”按《公羊传》记载:“晋献公对荀息说:‘我的马的齿数,也已经长大了。’”那么称马的岁数为“齿”,由来已久,哪里是为了避张氏的讳呢【原注:以上见于司马光《通鉴考异》】。大庆认为此言正确。然而难道仅此而已吗?《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楚国蒍掩统计车辆、登记马匹,”注解说:“梳理毛色、登记岁数齿数,以备用军需【案:原本‘二十五年’作‘二十年’,‘备军用’作‘补军用’,今据《左传》注本增改】。”《曲礼》说:“数算君王的马的齿数的人有罪。”疏解说:“齿,即年岁。”如果论量君王马匹的岁数,也是不敬的行为。《周礼》说:“马质,记录其齿数和毛色。”解说者认为:“记录其齿数的多少,以知晓其老壮。”颜延年《赭白马赋》说:“齿数虽然衰退,但技艺美好没有差错。”那么自古以来谈论马的岁数,必定用“齿”,难道仅仅见于《公羊传》吗?因此将这四件事一并附在此处。

现在的文士沿袭相传,都说西汉没有太学,推究其源流,是由于晋灼的错误。晋灼解释《汉书·艺文志》说:“曲台,是天子的射宫。”西汉没有太学,所以在这里举行射礼。考察班固《汉书·武帝赞》既然说“兴办太学”,《儒林传》序也说成帝时“有人说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加弟子员额”。鲍宣传说“在太学旗下举幡”,王褒传说“何武在太学旗下歌唱”,这必定有所谓的太学了。至于《三辅黄图》明确说太学在长安西北七里,人们只看到晋灼的话是这样,又看到太常选拔弟子奏请高才生,就认为西汉果然没有太学,而附属于太常。殊不知太常是掌管礼仪的官员,五经博士都隶属于它,所以武帝哀悼礼乐废缺,于是命令礼官劝勉学习,以激励贤才。这正是成周时期大司乐掌管成均之法,乐师掌管国学之政,大胥、小胥掌管学士的名册与征召命令,都隶属于春官大宗伯的意思。怎么能轻易说西汉没有太学呢?

《李广传》记载:“大将军暗中接受皇帝的旨意,认为李广命运多舛,不让他抵挡单于,恐怕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孟康注:“奇,不偶也。”颜师古说:“说李广命运孤单不偶。”“数”音所角切,“奇”音居宜切。前辈曾经辨析过,认为“数”是命数的“数”,不是疏密的“数”,而读作所角切,是传写印刷的错误罢了。宋祁《笔录》说:“孙奭,当世大儒,也认为音朔余。后来得到江南的汉书本,乃是所具切,由此知道误将‘具’写成了‘角’。”大庆说:“辨析确实正确。”按冯衍《冯敬通集》说:“我命数奇薄,偏偏遭遇【原注见《艺文类聚》】。”徐敬业诗:“数奇良可叹【原注《文选》注内所具切】。”王维诗:“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用“数”字对“天”字,杜甫诗:“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用“数”字对“道”字。如果读作朔音,则是虚词,不可以对“天”字。苏轼诗:“数奇逢恶岁,计拙集枯梧。”罗隐酬高崇节诗:“数奇常自愧,时薄欲何干。”那么认为它是命数的“数”,而音所具切,是明确的。

《列子》一书,大要与《庄子》相同,不可以因为其寓言当作实事。如《杨朱篇》说: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管夷吾向晏平仲询问送死。大庆用《史记》秦纪及《谷梁传》参考,秦穆公、鲁僖公十二年已经记载管仲去世【原注:这一年是癸酉年,《史记·齐世家》记载管仲死于桓公四十一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鲁僖公十五年丙子年,《齐世家》错了】。晏婴虽然不知其始,但史书记载晏婴死于夹谷之岁,那是鲁定公十年。从管仲去世到那时已经一百五十年,如果让他们问答,管仲应当在垂死之年,晏婴刚二十岁,晏婴要有百七十岁的寿命了,由此知道这不真实。又《史记·管晏列传》说:管仲去世,齐国遵循他的政令,一百多年后有晏子。那么这两人不是同时代的人,而《列子》的寓言性质就明确了。《容斋随笔》说:庄子的鲲鹏,列子的六鳌,其言语宏大如此【原注:《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曰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列子》汤问第五: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中有五山,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帝使巨鳌十五举首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庄子的蛮触,列子的焦螟,其言语微小又如此【原注:《庄子》则阳第二十五云:有国于蜗之左角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间虫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方画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师旷

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大庆谓凡若此类,人固知其寓言,如引古人问荅,容有未易觉者,故大庆特举《盗跖》之讥孔子与管晏之问荅,以明之。

译正当夜里挖开耳朵,低下头去听,却听不到声音。大庆说,像这类情况,人们本来就知道是寓言,至于引用古人的问答,或许有不容易察觉的,所以大庆特意举出《盗跖》篇讥讽孔子以及管仲与晏婴的问答,来阐明这一点。

刘向校《列子》书,定着八篇,云《列子》郑人,与穆公同时,葢有道者也。孝景时贵黄老术,此书颇行于世。大庆按:缪公【案以下缪公即上郑穆公,二字古通用,原本未画一,今姑仍之】立于鲁僖三十二年,薨于鲁宣三年,正与鲁文公并世。《列子》书《杨朱》篇云:“孔子伐木于宋,围于陈蔡。”夫孔子生于鲁襄二十二年,缪公之薨五十五年矣。陈蔡之厄,孔子六十三岁,统而言之,已一百十八年。《列子》缪公时人,必不及知陈蔡之事,明矣。况其载魏文侯、子夏之问荅,则又后于孔子者也。不特此尔,第二篇载宋康王之事,第四篇载公孙龙之言,是皆战国时事,上距郑缪公三百年矣。晋张湛为之注,亦觉其非,独于公孙龙事,乃云:“后人増益,无所乖错,而足有所明,亦何伤乎?”如此皆存而不除,大庆窃有疑焉。因观《庄子·让王》篇云:“子列子穷,貌有饥色。客有言于郑子阳曰:‘列御寇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不好士乎?’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列子再拜而辞。使者去,其妻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耶?’列子笑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观此,则列子与郑子阳同时。及考《史记·郑世家》,子阳乃繻公时二十五年杀其相子阳,即周安王四年癸未岁也。然则列子与子阳乃繻公时人,刘向以为缪公,意者误以繻为缪欤?虽然,大庆未敢遽以向为误,姑隠之于心。续见苏子由《古史·列子传》亦引辞粟之事,以为御寇与繻公同时。又观吕东莱《大事记》云:“安王四年,郑杀其相驷子阳,遂及列御寇之事。”然后因此以自信。葢列与庄相去不逺,庄乃齐宣、梁惠同时,列先于庄,故《庄子》著书多取其言也。若列子为郑繻公时人,彼公孙龙乃平原之客,赧王十七年,赵王封其弟胜为平原君,则公孙龙之事,葢后于子阳之死一百年矣。而宋康王事,又后于公孙龙十余年。列子乌得而豫书之,信乎?后人所増,有如张湛之言矣。然则刘向之误,观者不可不察。而公孙龙、宋康王之事,为后人所増益,尤不可以不知。

道书东西南北各有斗星,又有所谓中斗,是其所谓斗者凡五也。大庆按之儒书,止有三尔。《汉志》中宫北斗七星,所谓运于中央,临制四海者是也。《晋志》北方南斗六星,所谓斗星盛明,王道和平者是也。《隋志》天市宫垣斗五星,仰则天下斛升不平,覆则岁穰,此亦所谓斗也。止是三者,而道书凡五【原注:道书谓《度人经》也】与此不同,岂其各有所据欤?是固难以比而论之也。姑以汉、晋之志言之,既曰运于中央,而又谓之北斗;既曰南斗六星,而又谓之北方,何也?葢天倾西北,形如倚葢,虽曰维北有斗,而实居天中,亦犹《公羊》曰「北极天之中也」,可以类推矣。四方列宿随时迭运,姑以春言之,井、鬼、栁、星见于南方,则斗、牛、女、虚为北方之宿尔。以其正当北斗之衡,故彼既曰北斗,则此曰南斗,所以别也【原注:《汉志》北斗七星,杓携龙角,衡殷南斗,晋灼注曰「衡斗之中央,殷中也】然而均谓之斗者,岂非虽多寡不同,而拟诸形容则一欤?

  古字音义有出于经史之通用而篇韵或不能尽载亦不可不知也葢有音异义异而字则同亦有音同义同而字则异又有音同字同而义不可概论者非详观博究不可也如旁招行乐之类一字而有三四音义者固不必论【原注旁招凡三音义诗驷介旁旁补彭切强也经典作蒲浪切者迫也角招征招则音韶礼志云招则音翘行乐凡四音行字则有文行太行与行行之殊乐字则有音乐好乐与乐饥之别此类甚多不可枚举】如以其多者言之数字假字至于五厌字至于六【原注数字所具切儒行遽数音所论语朋友数音朔周礼数目音促乐记趍数音速凡五音假字古雅切易王假有庙音格毛诗音暇者乐也曲礼音遐者逺也假故之假去声亦五音

译刘向校订《列子》一书,确定编定为八篇,说《列子》是郑国人,与郑缪公同时代,大概是一位有道术的人。汉景帝时崇尚黄帝、老子的学说,这本书在当时颇为流行。王大庆按语说:缪公【案:以下缪公即上文郑缪公,二字古时通用,原本用字不统一,现在暂且保留原样】在位始于鲁僖公三十二年,去世于鲁宣公三年,正与鲁文公处于同一时代。《列子》书中《杨朱》篇说:“孔子在宋国伐木,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距离缪公去世已有五十五年。陈蔡之厄时,孔子六十三岁,总计算来,已相隔一百一十八年。《列子》若是缪公时代的人,必定来不及知道陈蔡之事,这是显而易见的。况且书中记载了魏文侯、子夏的问答,那又是晚于孔子的事了。不仅如此,第二篇记载了宋康王的事,第四篇记载了公孙龙的话,这些都是战国时期的事,上距郑缪公已有三百年了。晋代张湛为《列子》作注,也觉察到这些并非同时代的事,唯独对于公孙龙的事,却说:“后人增补,没有违背错乱,而且足以阐明道理,又有什么妨害呢?”像这样都保留而不删去,王大庆私下对此存有疑问。于是看到《庄子·让王》篇说:“子列子贫穷,面容有饥色。有个客人对郑子阳说:‘列御寇是有道术的人,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您难道不喜欢士人吗?’子阳立刻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拜谢后推辞。使者离开后,他的妻子说:‘我听说有道术者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现在您有饥色,君主路过而送给先生食物,先生不接受,难道不是违背天命吗?’列子笑着说:‘君主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等到他怪罪我时,又将是听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接受的原因。’最终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看这段记载,那么列子与郑子阳是同时代人。等到查考《史记·郑世家》,子阳是在郑繻公二十五年被杀,即周安王四年癸未年。那么列子与子阳是郑繻公时代的人,刘向认为是缪公,大概是误将“繻”当作“缪”吧?虽然如此,王大庆不敢轻易断定刘向错了,暂且将疑问藏在心里。后来看到苏辙《古史·列子传》也引用辞粟之事,认为列御寇与郑繻公同时。又看到吕祖谦《大事记》说:“周安王四年,郑国杀其相驷子阳,于是涉及列御寇的事。”然后因此才自信起来。大概列子与庄子相隔不远,庄子是齐宣王、梁惠王同时代人,列子早于庄子,所以《庄子》著书多采用他的话。如果列子是郑繻公时代的人,那么公孙龙是平原君的宾客,周赧王十七年,赵王封其弟赵胜为平原君,那么公孙龙的事,大概晚于子阳之死一百年了。而宋康王的事,又晚于公孙龙十多年。列子怎么能预先记载这些事呢?确实如张湛所说,是后人所增补的。那么刘向的错误,读者不可不仔细考察。而公孙龙、宋康王的事,是后人所增补,尤其不可不知道。

道书说东、西、南、北各有斗星,又有所谓中斗,他们所说的斗星共有五个。王大庆按儒书考察,只有三个罢了。《汉书·天文志》说中宫有北斗七星,所谓运行于中央,统御四海的就是它。《晋书·天文志》说北方有南斗六星,所谓斗星明亮,王道太平的就是它。《隋书·天文志》说天市宫垣有斗五星,仰视则天下斛升不平,俯视则年成丰收,这也是所谓的斗星。只有这三种,而道书说有五种【原注:道书指《度人经》】,这与儒书不同,难道各自有所依据吗?这固然难以比较而论。暂且以汉、晋的志书来说,既然说运行于中央,又叫做北斗;既然说南斗六星,又叫做北方,为什么呢?大概天向西北倾斜,形状像倚靠的伞盖,虽然说“维北有斗”,但实际上位于天的中央,也就像《公羊传》说“北极是天之中央”,可以类推。四方星宿随时交替运行,暂且以春天来说,井、鬼、柳、星出现在南方,那么斗、牛、女、虚就是北方的星宿。因为它们正当北斗的斗柄,所以既然那边叫北斗,这边就叫南斗,用来区别【原注:《汉书·天文志》北斗七星,斗柄携着龙角,斗衡对应南斗,晋灼注说“衡是斗的中央,殷也是中央”】。然而都叫做斗,难道不是因为虽然数量不同,但用来形容形状则是一样的吗?

古字的音义有出于经史通用而篇章韵书不能完全记载的,也不可不知道。大概有音义不同而字相同的,也有音义相同而字不同的,还有音同字同而意义不能一概而论的,不详细观察广泛研究是不行的。像“旁招”、“行乐”之类,一个字有三四种音义的,固然不必细论【原注:“旁招”有三音义:《诗经》“驷介旁旁”,“旁”音补彭切,意为强盛;经典中作“蒲浪切”的,意为迫近;《角招》、《征招》则音韶;《礼记》中“招”音翘。“行乐”有四音义:“行”字则有“文行”、“太行”与“行行”的区别;“乐”字则有“音乐”、“好乐”与“乐饥”的区别。此类甚多,不可枚举】。如果以多的来说,数字有五种假借字,至于“厌”字有六种【原注:数字所具切:《儒行》“遽数”,音所;《论语》“朋友数”,音朔;《周礼》“数目”,音促;《乐记》“趍数”,音速,共五音。假字古雅切:《易经》“王假有庙”,音格;《毛诗》音暇者,意为乐;《曲礼》音遐者,意为远;“假故”之“假”,去声,共五音】。

厌于艳切诗厌厌夜饮则平声汉高纪以厌当之则入声礼畏厌溺则乌狎切大学见君子而后厌然则乌斩切厌浥行露于十切凡六音】卷字贲字至于七齐字从字至于八辟字至于九岂非音异义异而字则同欤【原注书卷之卷去声卷而怀之上声诗匪伊卷之其言切记三公一命卷音衮执女手之巻然贾捐之传竭卷卷并音拳相如传卷曲也丘专切地志安定郡眴卷县应邵上音旬下音箘凡七音贲字彼义切者饰也音班者文章也虎贲音奔勇也贲军音奋覆也乐记广贲之音扶问切怒气也苖贲皇音坟黥布传贲赫地理志东海襄贲并音粉凡七音义齐字在兮切国名也仄皆切斋庄也记地气上齐子兮切马不齐髦于践切沈齐盎齐才细切齐衰齐盛则即私切齐乎其敬子礼切行中采齐才私切凡八音义从字吾从周之从平声从者见之才用切衡从其亩子容切欲不可从子用切从容中道音冲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音舂又音聪又音崇又在江切辟字部,益切者法也,必益切者君也,匹智切者喻也。放辟邪侈,则音僻;《曲礼》“左右攘辟”,则音避;《玉藻》“素带终辟者”,音禆;有由辟焉,音弭。一幅不辟,则补麦切;灌夫传“辟睨”,音普计切。九音义】如咎繇【原注:晁错传】中蘬【原注:荀子仲虺字】领问【原注:扬雄叙传】之类,两字而同音义者,亦不必论,姑以其多者言之。氓,民也。《诗》云:“氓之蚩蚩”,《周礼》以为甿【原注:地官遂人】晋志则以为萌【原注:职官志奬导民萌】韶,乐也。语云:“乐则韶舞”,《周礼》以为■〈磬,召代石〉【原注:■〈磬,召代石〉大司乐】史记》则以为招。衮,服也。《礼》云:“衮冕”,荀子以为裷【原注:富国篇】礼记》则以为卷【原注:郊特牲】击柝一也,而■〈木槖〉之与■〈木〈广外屰内〉〉为不同【原注:上周礼下货殖】冕缫一也【原注:周礼作缫】而璪之与藻为异【原注:并记上郊特牲下玉藻】诗》有桧之国风,《左传》汉志则有郐会之殊【原注:左传襄二十九年汉书地理志】论语》有鄹人之子,孟子、《史记》则有邹驺之别;《书序》有伏牺氏,《礼注》汉表亦不一焉【原注:太卜注作■〈山上必下〉戏汉人物百官表并作宓羲师古注字本作虙传写讹谬尔初学记宓牺注虙古伏字后误以虙为宓】是一音义而字分为三也。迓,均之为迎也。《书》作迓;《衡礼》作掌讶,又《田仆》注作逆;《衙毛诗》作“百两御之”,《左传》作“狂狡辂郑人【原注:宣三年】呜呼,均之叹声也。《书》作“呜呼【原注:无逸】诗》作“于乎【原注:烈文诗】记》作“于戏【原注:大学】王贡传》以为恶虖;《五行志》以为乌嘑。响,均之为音也。《易系》“受命如响”,《天文志》“乡之应声”,《甘泉赋》“芗声”,《厯锺》“过秦论”作向,《礼乐志》作享。是皆一音义而字为五也。岂非音同义同而字则异欤?乃若古字借用,聚人曰财,则财货也。贾谊传之财,幸则与裁同;文纪之财足,则与纔同。庶绩咸熙,则熙广也;礼志熙事备成,则与禧同。翟义传:“熙念我孺子”,则与嘻同。此皆借之而通用也。至于“兹”之一字,《五行志》“赋敛兹重”,则通于滋;樊、郦赞:“虽有兹基”,则通于镃。《荀子·正论篇》:“龙兹华瑾”,则通于髭;而龟兹之音“慈”者,不论也。繇之一字,如《文纪》“无繇敎训其民”,则通于由;班赋:“先圣之大繇”,则通于猷;韦孟诗:“犬马繇繇”,则又通于悠悠。而咎繇【原注:皋陶】卦繇【原注:音胄】与李寻传之繇俗,不论也【原注:繇俗音謡,义同】岂非音同字同,而义不可概论,又如此欤?此皆篇韵不能载,故畧摘一二以纪于此云。

译厌恶的“厌”,在“艳切”中读去声;《诗经》中“厌厌夜饮”的“厌”读平声;《汉书·高帝纪》中用来对应“厌”字的读入声;《礼记》中“畏厌溺”的“厌”读“乌狎切”;《大学》中“见君子而后厌然”的“厌”读“乌斩切”;《诗经》中“厌浥行露”的“厌”读“于十切”。这共有六种读音。

“卷”字、“贲”字,至于“齐”字、“从”字,以及“辟”字,难道不是读音不同、意义不同,但字形却相同吗?

【原注:《尚书》中“卷”字读去声;“卷而怀之”读上声;《诗经》中“匪伊卷之”读“其言切”;“三公一命卷”读“衮”音;“执女手之卷”读“拳”音;司马相如传中“卷曲”读“丘专切”;《地理志》中安定郡“眴卷县”,应邵注上字读“旬”音,下字读“箘”音。这共有七种读音。

“贲”字读“彼义切”意为装饰;读“班”音意为文章;“虎贲”读“奔”音意为勇猛;“贲军”读“奋”音意为覆没;《乐记》中“广贲之音”读“扶问切”意为怒气;“苖贲皇”读“坟”音;黥布传中“贲赫”、《地理志》中东海郡“襄贲”,都读“粉”音。这共有七种读音。

“齐”字读“在兮切”意为国名;读“仄皆切”意为斋庄;《礼记》中“地气上齐”读“子兮切”;“马不齐髦”读“于践切”;“沈齐盎齐”读“才细切”;“齐衰”读“即私切”;“齐乎其敬”读“子礼切”;“行中采齐”读“才私切”。这共有八种读音。

“从”字,“吾从周”的“从”读平声;“从者见之”读“才用切”;“衡从其亩”读“子容切”;“欲不可从”读“子用切”;“从容中道”读“冲”音;“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读“舂”音,又读“聪”音,又读“崇”音,又读“在江切”。

“辟”字,读“部益切”意为法度;读“必益切”意为君主;读“匹智切”意为比喻;“放辟邪侈”读“僻”音;《曲礼》中“左右攘辟”读“避”音;《玉藻》中“素带终辟者”读“禆”音;“有由辟焉”读“弭”音;“一幅不辟”读“补麦切”;灌夫传中“辟睨”读“普计切”。这共有九种读音。】

至于像“咎繇”【原注:见晁错传】、“中蘬”【原注:见《荀子·仲虺字》】、“领问”【原注:见扬雄《叙传》】这类,两个字读音和意义都相同的,就不必讨论了,姑且以那些多音多义的字来说明。

“氓”,就是“民”的意思。《诗经》说:“氓之蚩蚩”,《周礼》写作“甿”【原注:见《地官·遂人》】,晋书《职官志》则写作“萌”【原注:见《职官志》“奬导民萌”】。

“韶”,是音乐的意思。俗语说:“乐则韶舞”,《周礼》写作“召”【原注:见《大司乐》】,《史记》则写作“招”。

“衮”,是礼服的意思。《礼记》说:“衮冕”,《荀子》写作“裷”【原注:见《富国篇》】,《礼记》则写作“卷”【原注:见《郊特牲》】。

敲击木梆是一样的,但“柝”与“橐”却不同【原注:上引《周礼》,下引《货殖列传》】。

冕冠上的丝绳是一样的【原注:《周礼》写作“缫”】,但“璪”与“藻”却不同【原注:上引《郊特牲》,下引《玉藻》】。

《诗经》中有桧国的国风,《左传》和《汉书·地理志》则有“郐”与“会”的区别【原注: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汉书·地理志》】。

《论语》中有鄹人之子,孟子、《史记》则有“邹”与“驺”的区别;

《尚书序》中有伏牺氏,《礼记注》和《汉书·百官表》也不统一【原注:《太卜》注写作“伏羲”,《汉书·人物百官表》都写作“宓羲”,颜师古注说字本写作“虙”,传抄讹误所致。《初学记》注“宓牺”说“虙”是古“伏”字,后来误将“虙”当作“宓”。】

这是同一个读音和意义,但字形分为三种的情况。

“迓”,都是迎接的意思。《尚书》写作“迓”;《周礼》写作“掌讶”,又《田仆》注写作“逆”;《毛诗》写作“百两御之”,《左传》写作“狂狡辂郑人”【原注:见《宣公三年》】。

“呜呼”,都是感叹声。《尚书》写作“呜呼”【原注:见《无逸》】,《诗经》写作“于乎”【原注:见《烈文》】,《礼记》写作“于戏”【原注:见《大学》】,《王贡传》认为是“恶虖”;《五行志》认为是“乌嘑”。

“响”,都是声音的意思。《易·系辞》“受命如响”,《天文志》“乡之应声”,《甘泉赋》“芗声”,《厯锺》、《过秦论》写作“向”,《礼乐志》写作“享”。

这些都是同一个读音和意义,但字形分为五种的情况。难道不是读音相同、意义相同,但字形却不同吗?

至于古字通假,聚集人众叫“财”,那么“财”就是财物。贾谊传中的“财”,侥幸则与“裁”相通;《文纪》中的“财足”,则与“纔”相通。

“庶绩咸熙”,那么“熙”就是广大;《礼志》中“熙事备成”,则与“禧”相通。翟义传:“熙念我孺子”,则与“嘻”相通。这些都是通假而通用的情况。

至于“兹”这个字,《五行志》“赋敛兹重”,则与“滋”相通;樊、郦赞:“虽有兹基”,则与“镃”相通。《荀子·正论篇》:“龙兹华瑾”,则与“髭”相通;而龟兹的“兹”读“慈”音,就不讨论了。

“繇”这个字,如《文纪》“无繇敎训其民”,则与“由”相通;班赋:“先圣之大繇”,则与“猷”相通;韦孟诗:“犬马繇繇”,则又与“悠悠”相通。而“咎繇”【原注:皋陶】、卦繇【原注:音胄】与李寻传中的“繇俗”,就不讨论了【原注:繇俗音謡,意义相同】。

难道不是读音相同、字形相同,但意义不能一概而论,又如此吗?

这些情况篇章韵书无法全部记载,所以略摘一二记录在这里。

古今之字不同,固有自繁而之省,亦或増少而为多,不可概论也。以《周礼》考之,太宰八灋,后世以为法司;乐靁鼓,后世以为雷钥;章之龡钥,后世以为吹。以至簭人之九簭,太祝之九〈扌〈屮艹本,上中下〉〉皆易之以筮与拜焉。其它如以廱为雍【原注:杜笃传】以譱为善【原注:前汉礼志】以龢为和【原注:宾戏】以蠭为蜂【原注:项羽传】以鼌为朝【原注:严助传】以僊为仙【原注:郊祀志】与夫鼅鼄【原注:尔雅蜘蛛字】螕■【原注:五行志蚍蜉字】之类,皆省于后也。以《汉书》考之,尉安之尉,或加以心【原注:车千秋传】万几之几,或加以木【原注:王嘉传注】造端之端,或加以立【原注:艺文志】以至礼志之屮木,幽通赋之东厸,皆易之以草与邻焉。其它如《论语》之知増而为智,《周易》之无増而为无,以旉为敷【原注:礼志】以皃为貌,以■〈击,去手〉为系【原注:上王莽传下景纪】与夫昆仑【原注:张骞传】夫容【原注:相如传】毒冒【原注:地理志】武夫【原注:相如传】之类,皆増于前也。夫自繁而之省,无非取其传写之便;易増少而为多,抑果何说耶?古字率多互用,其上下左右有不必拘。《汉祀志》之崈高,则与崇同义;《地志》之麊泠,则与麋同音【原注:交趾郡泠音零,晋志作麋】是上下无间也。《左传》之鄢陵,《五行志》则以为■〈阝焉〉尚书》之谋猷,《诗》则以为犹【原注:小旻诗我谋我犹】左传》鹅鹳之陈,孟子生■〈鸟我〉之馈,是左右无间也。桑柘而《汉志》以为■〈石上木下〉【原注:地理志】虹蜺而《汉志》以为■〈工上虫下〉【原注:天文】蛾眉而扬雄传以为■〈我上虫下〉烽燧而相如传以为■〈遂上火下〉皆以右而升上也。《尔雅》之■〈即鸟〉鸰,东方朔以为■〈即鸟〉毛诗》之“峨峨”,《相如传》以为“峩”,皆以左而升上也。《张骞传》以“翕”为“翖”,《校猎赋》以“岌【原注:五合反】为“岋【原注:音同】则又以上而居左也。掔取之掔,袁葢《叙传》以为■〈扌监〉鉴”、“燧”之“鉴”,《左传》乃以为“鞶”鉴,则又以下而居左也。然则古字率多互用,果何拘于上下左右之不同哉?

古人制字,皆有名义,或象形而会意,或假借而谐声,或转注而处事,莫不有义存乎其间。是以成周设官,外史达书名于四方,行人谕书名于九岁,凡以是也。故止戈为武【原注:左传·宣十二年】反正为乏【原注:宣十五年】皿虫为蛊【原注:昭元年】见于左传者不一,虽然要难一律论也。近世王文公,其说经亦多解字,如曰人为之谓伪,曰位者人之所立,曰讼者言之于公,与夫五人为伍,十人为什,歃血自明而为盟,二户相合而为门,以兆鼓则曰鼗,与邑交则曰郊,同田为富,分贝为贫之类,无所穿凿,至理自明,人亦何议哉?有如中心为忠,如心为恕,朱晦庵亦或取之。惟是不可解者,亦必从而为之说,遂有勉强之患,所以不免诸人之讥也。

  考古质疑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四

  (宋)叶大庆 撰

说苑》曰:赵襄子见围于晋阳,罢围,赏有功之臣五人,高赫无功而受上赏。张孟谈曰:「晋阳之中,赫无大功,今与之上赏,何也?」襄子曰:「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礼,惟赫也。子虽有功,皆骄,寡人与赫上赏,不亦可乎?」仲尼闻之曰:「赵襄子可谓善赏士乎?赏一人而天下之人臣莫敢失君臣之礼矣【原注见第六复恩篇】按:晋阳罢围,乃贞定王十六年,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即周敬王四十一年也。后一年而元王立,九年而贞定王立,至十六年时,孔子卒已二十六年。此谓赵襄子善赏士为仲尼之言,考其年岁先后,则知其误也。

说苑》楚庄王筑层台,大臣諌者七十二人,皆死矣。诸御已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其耦曰:“说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尔。”诸御已曰:“若

译古今的文字不同,本来有由繁到简的,也有由少到多的,不能一概而论。拿《周礼》来考察,太宰的“八灋”,后世认为是“法司”;乐官的“鼓”,后世认为是“雷钥”;章的“龡钥”,后世认为是“吹”。以至于簭人的“九簭”,太祝的“九扌”,都改成了“筮”与“拜”。其他如把“廱”当作“雍”,把“譱”当作“善”,把“龢”当作“和”,把“蠭”当作“蜂”,把“鼌”当作“朝”,把“僊”当作“仙”,以及“鼅鼄”、“螕■”之类,都是后世简化了的。拿《汉书》来考察,“尉安”的“尉”,有时加上“心”;“万几”的“几”,有时加上“木”;“造端”的“端”,有时加上“立”。以至于《礼志》的“屮木”,《幽通赋》的“东厸”,都改成了“草”与“邻”。其他如《论语》的“知”增加笔画成为“智”,《周易》的“无”增加笔画成为“无”,把“旉”当作“敷”,把“皃”当作“貌”,把“■”当作“系”,以及“昆仑”、“夫容”、“毒冒”、“武夫”之类,都是前人增加了笔画的。那由繁到简,无非是取传写的方便;由少到多,又究竟有什么说法呢?古字大多互相通用,其上下左右不必拘泥。《汉祀志》的“崈高”,与“崇”同义;《地志》的“麊泠”,与“麋”同音,这是上下没有区别的。《左传》的“鄢陵”,《五行志》则认为是“■”;《尚书》的“谋猷”,《诗经》则认为是“犹”;《左传》鹅鹳的阵势,孟子生■的馈赠,这是左右没有区别的。桑柘而《汉志》认为是“■”,虹蜺而《汉志》认为是“■”,蛾眉而扬雄传认为是“■”,烽燧而相如传认为是“■”,都是以右边升到上面。《尔雅》的“■鸰”,东方朔认为是“■”;《毛诗》的“峨峨”,《相如传》认为是“峩”,都是以左边升到上面。《张骞传》以“翕”为“翖”,《校猎赋》以“岌”为“岋”,则是以上面移到左边。掔取的“掔”,袁葢《叙传》认为是“■”;“燧”的“鉴”,《左传》乃认为是“鞶”鉴,则是以下面移到左边。既然古字大多互相通用,又何必拘泥于上下左右的不同呢?

古人造字,都有名目意义,有的象形而会意,有的假借而谐声,有的转注而处事,没有不蕴含意义在其中的。因此成周设置官职,外史向四方传达书名,行人向九岁传达书名,都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在《左传》中见到的不止一处,虽然如此,却难以一概而论。近世王文公,他解说经书也多有解字,如说“人”加“为”叫做“伪”,说“位”是人所站立的地方,说“讼”是向公众陈述,以及五个人为“伍”,十个人为“什”,歃血自明叫做“盟”,两户相合叫做“门”,以兆鼓则叫做“鼗”,与邑交则叫做“郊”,同田为“富”,分贝为“贫”之类,没有穿凿附会,至理自然明白,人们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像“中心”为“忠”,“如心”为“恕”,朱晦庵也偶尔采纳。只是那些不可解的,也一定要为之解说,于是有了勉强的弊病,所以不免受到众人的讥讽。

考古质疑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四

(宋)叶大庆 撰

《说苑》说:赵襄子在晋阳被围困,解围后,奖赏有功的五位臣子,高赫没有功劳却受到上等的赏赐。张孟谈说:“在晋阳被围困时,高赫没有大功,现在给他上等赏赐,为什么呢?”襄子说:“在困厄之中,不丧失臣子对君主的礼节,只有高赫。你们虽然有功,都骄傲了,我把高赫列为上等赏赐,不也可以吗?”孔子听说后说:“赵襄子可以说是善于奖赏士人了?奖赏一个人,天下的臣子就没有敢丧失君臣礼节的了。”按:晋阳解围,是贞定王十六年,孔子死于鲁哀公十六年,即周敬王四十一年。过了一年元王即位,九年贞定王即位,到十六年时,孔子去世已经二十六年了。这里说赵襄子善于奖赏士人是孔子的话,考察其年代先后,就知道这是错误的。

《说苑》说:楚庄王修筑高台,大臣劝谏的有七十二人,都死了。诸御己违背楚王百里去耕种,对他的同伴说:“我将入朝见王。”他的同伴说:“劝说君主的人,都是闲暇的人,然而都到了死的地步。现在你只是草野之人罢了。”诸御己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