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质疑卷五
矣。司空图又谓文中子致圣人之用,房、卫数公皆为其徒,恢文武之道,以济贞观、治平之盛。至于李翱读《文中子》,且以其书并之《太公家教》;刘蕡读《文中子》,又以六籍奴婢讥之。是虽当世儒者,好恶不同,推尊之或过,毁损之失真。要知自唐已有此书,决非阮逸所作,明矣。岂容斋偶忘之乎?葢容斋所疑,不过因薛收、李靖之事,安知薛收不于文中子既死而方应义举?李靖初年从学,而后乃投笔乎?十三年之难,若以史所载田蚡之死、都护之置例之,则亦杜淹叙述之误耳【原注:田蚡之死,《汉纪》以为四年,《传》以为五年,必有一误;西域都护之置,神爵二年也,《百官表》误为地节二年,《西域传》误为神爵三年,见《通鉴考异】长孙太尉之隙,若以《左传》所称陈桓公、田成子,汉史张良称汉王之等例之,则亦王绩追书之误尔【原注:《左传·隠公四年》:“卫州吁未能和其民,石厚问定君于石子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又齐人歌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人既物故,然后有谥今陈侯尚存,而曰桓公;田常无恙,而称成子,皆后来追书之误尔。《汉书》张良为汉王借箸筹之,乃称陛下,时汉王未即位,亦后人追书之误。方杜淹与长孙有隙时,虽长孙未为太尉,而王绩所书,乃长孙为太尉之后,故追书太尉尔】然则大庆所谓容斋所疑,尚有可诿者,以是特杜淹、王绩之徒有所谬误,亦何足以疑中说哉
译了。司空图又说,文中子实现了圣人的功用,房玄龄、卫文升等几位公卿都是他的门徒,弘扬文武之道,以成就贞观、治平时代的盛世。至于李翱读《文中子》,竟将这本书与《太公家教》并列;刘蕡读《文中子》,又讥讽它把六经当作奴婢。这虽然是当时的儒者,喜好与厌恶不同,推崇尊崇的或许过分,诋毁损害的则失之真实。但要知道,自从唐代已有这本书,决不是阮逸所作,这是很明显的。难道容斋偶然忘记了吗?大概容斋所怀疑的,不过是因为薛收、李靖的事情,怎么知道薛收不是在文中子死后才响应义举?李靖早年跟从文中子学习,后来才投笔从戎呢?十三年之难,如果用史书记载的田蚡死亡时间、都护设立时间的例子来类比,那么这也是杜淹叙述的错误【原注:田蚡死亡的时间,《汉纪》认为是四年,《史记》认为是五年,必定有一个错误;西域都护的设立,是在神爵二年,《百官表》误作地节二年,《西域传》误作神爵三年,见《通鉴考异》】。长孙太尉的嫌隙,如果用《左传》所称的陈桓公、田成子,以及汉史中张良称汉王等例子来类比,那么这也是王绩追述的错误【原注:《左传·隐公四年》:“卫州吁未能安抚他的百姓,石厚向石碏询问安定君位的方法说:‘朝见天子可以吗?’石碏说:‘怎么能够朝见?’石厚说:‘陈桓公正受到天子的宠信,陈、卫两国关系和睦,如果朝见陈国让陈国请求,一定可以得到。’又齐国人歌唱说:‘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人已经去世,然后才有谥号。现在陈侯还活着,却称桓公;田常还健在,却称成子,都是后来追述的错误。《汉书》中张良为汉王借箸筹划,却称陛下,当时汉王尚未即位,也是后人追述的错误。当杜淹与长孙有嫌隙时,虽然长孙尚未担任太尉,但王绩所写的,是在长孙担任太尉之后,所以追述称太尉罢了】。那么大庆所说的容斋所怀疑的,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因为这只是杜淹、王绩等人有所谬误,又怎么足以怀疑《中说》呢?
大庆前谓《中说》非阮逸所作,甚明。续考《中说》亦有可疑处,往往王氏子弟如王凝、福畤,不无附会于其间。何以言之?《王道》篇云:“李德林请见之,与之言,归有忧色。门人问子,子曰:‘德林与吾言终日,言文而不及理。’门人退,子援琴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焉。”又《礼乐》篇云:“安平公问政,即德林也。”大庆按《通鉴》,德林死于开皇之十年,时文中子方七岁,固未有门人。德林何为请见而问政?门人何为闻琴而沾襟哉?此其谬误,断无可疑。故谓王凝、福畤不无附会于其间者,此也。
容斋随笔》云:作议论文字,须考引事实无差,乃可传信后世。东坡作《二疏图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杨、韩,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后二年,寛饶诛【原注:神爵二年】又三年,延寿诛【原注:五鳯元年】又一年,杨恽诛,方二人去时,三人皆无恙。葢先生文如倾河,不复效常人寻阅质究也。大庆因而观,坡诗错误尤多,前辈尝论之矣。今总序于此。和徐绩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须知问子来。」按《庄子》云:「子祀、子舆、子来、子黎四人相与友,无裹饭事。」又子舆子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则裹饭非子来事也。」次韵景文听琵琶诗:「尤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按《刘公嘉话》:「谢灵运须美,临刑因施为维摩诘象。」须唐安乐公主鬬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翦弃其余。坡以为东昏误矣。和子由使契丹至涿见寄诗:「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鳯戏僧虔。」按《齐书》:「王弘与兄弟会集,任子孙戏僧绰,独正坐采蜡烛珠为鳯凰。」坡误以为僧虔欤【案:采蜡烛珠为鳯凰,《齐书》属僧虔,《南史》属僧绰。又曰:或云僧虔,此以东坡为误,殆未考史文】又《游圣女山》诗:「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全。」按陈琳为袁绍檄曹公之罪云:「特置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则又误以校尉为中郎矣。《立春日与李端叔》诗:「丞掾颇哀亮。」按马援为陇西太守,但总大体,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是「亮」字当作「援」,今有碑本,坡自大字书作「亮」,真误也。又《赠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蒸瓠似蒸鸭。」按《卢氏杂说》:「郑余庆召亲朋,呼左右处分厨家,烂蒸去毛,莫拗折项,诸人以为蒸鸭。」良久,毎人粟米饭一盂,烂蒸葫芦一枚。坡其误以余庆为怀慎耶?和人会猎诗:“不向如皋间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葢以如皋为地名也。按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御以如皋射雉获之,杜氏注为妻御之皋泽。如训之谓往也,则如皋非地名审矣。又次韵滕元发等诗:“坐看青丘吞泽芥,自惭黄潦荐溪苹。”又《西湖诗》:“青丘已吞云梦芥。”按相如《子虚赋》:“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曽不芥蔕。”芥蔕,刺鲠也,非草木之芥。坡诗云尔,岂非误欤?又云:“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按褚遂良云:“一食清斋,弥勒同龛。”非弥陀也。又次韵钱舍人病起诗曰:“何妨一笑千痾散,全胜仓公饮上池。”按《史记》饮上池之水乃扁鹊,非仓公也。又《谷庵铭》云:“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员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按《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今曰“知白守黑,名曰谷”,亦误也。又《戏作贾梁道诗并引》云:“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恶,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故戏作小诗云:‘嵇
译大庆先前说《中说》不是阮逸所作,这观点非常明确。我继续考证,《中说》也有可疑之处,往往是王通的后辈如王凝、王福畤等人,在其中有所附会。为什么这么说呢?《王道》篇说:“李德林请求拜见王通,与他交谈,回去后面带忧色。门人问王通,王通说:‘德林与我交谈了一整天,只谈文采而不谈义理。’门人退下后,王通弹琴弹奏《荡》这首诗,门人们都感动得泪水沾湿了衣襟。”又《礼乐》篇说:“安平公问政,就是李德林。”大庆查阅《资治通鉴》,李德林死于开皇十年,当时王通才七岁,本来还没有门人。李德林为什么要请求拜见并问政?门人又为什么要听到琴声而流泪呢?这些错误,毫无疑问。所以说王凝、王福畤等人不无附会其中,就是这个原因。
《容斋随笔》说:写议论文章,必须考证引用事实没有差错,才能被后世相信。苏东坡写《二疏图赞》说:“汉宣帝中兴,用法度驾驭臣下,杀了盖宽饶、韩延寿、杨恽,这三位都是良臣,先生怜悯他们,挥袖脱鞋离去,让他们知道区区权位不足以骄慢士人。”他的立意高超卓越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根据当时的时间考证,元康三年,二疏离任后两年,盖宽饶被杀【原注:神爵二年】又过了三年,韩延寿被杀【原注:五凤元年】又过了一年,杨恽被杀,正当二疏离任时,这三人都还活着。大概是因为先生文思如黄河倾泻,不再效仿常人去查阅考证吧。大庆由此观察,苏东坡诗中的错误尤其多,前辈曾经议论过。现在总序在这里。和徐绩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须知问子来。”查《庄子》说:“子祀、子舆、子来、子黎四人结为好友,没有裹饭的事。”又子舆子说:“子桑大概病了,裹饭前往,那么裹饭不是子来的事。”次韵景文听琵琶诗:“尤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查《刘公嘉话》:“谢灵运胡须很美,临刑时因为施为维摩诘像。”胡须是唐安乐公主斗百草,想扩大物色,命令快马驿站取来,又恐怕被别人得到,因此剪掉丢弃其余的。苏东坡以为是东昏侯,错了。和子由出使契丹到涿州寄诗:“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鳯戏僧虔。”查《南齐书》:“王弘与兄弟聚会,任子孙戏弄僧绰,独自正坐采集蜡烛珠为凤凰。”苏东坡误以为是僧虔吗【案:采集蜡烛珠为凤凰,《南齐书》属于僧虔,《南史》属于僧绰。又说:有人说僧虔,这认为苏东坡错了,大概没有考证史文】又《游圣女山》诗:“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全。”查陈琳为袁绍檄文列举曹公罪行说:“特意设置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之处挖掘坟墓,没有骸骨不暴露。”那么又误以校尉为中郎了。《立春日与李端叔》诗:“丞掾颇哀亮。”查马援任陇西太守,只总揽大体,各曹有时报告外事,马援就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是“亮”字当作“援”,现在有碑本,苏东坡大字书写作“亮”,真是错了。又《赠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蒸瓠似蒸鸭。”查《卢氏杂说》:“郑余庆召请亲朋,呼左右吩咐厨家,烂蒸去毛,不要拗折脖子,众人以为是蒸鸭。”很久,每人一盂粟米饭,烂蒸葫芦一枚。苏东坡误以余庆为怀慎吗?和人会猎诗:“不向如皋间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大概以如皋为地名。查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驾车以如皋射雉获得它,杜氏注为妻驾车的皋泽。如训之谓往也,那么如皋不是地名确凿无疑。又次韵滕元发等诗:“坐看青丘吞泽芥,自惭黄潦荐溪苹。”又《西湖诗》:“青丘已吞云梦芥。”查相如《子虚赋》:“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曽不芥蔕。”芥蔕,刺鲠也,非草木之芥。苏东坡诗这样说,难道不是错了吗?又说:“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查褚遂良说:“一食清斋,弥勒同龛。”不是弥陀。又次韵钱舍人病起诗曰:“何妨一笑千痾散,全胜仓公饮上池。”查《史记》饮上池之水乃扁鹊,不是仓公。又《谷庵铭》说:“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员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查《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现在说“知白守黑,名曰谷”,也是错的。又《戏作贾梁道诗并引》说:“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恶,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故戏作小诗云:‘嵇
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是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原注:公闾乃充也】大庆按《晋纪》:“执王凌及梦为祟,乃宣帝名懿,字仲达,非景帝子元也。”然则序所谓景王,诗所谓子元,皆误也。又《徐州戏马台诗》:“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按《桂府丛谈》:“李蔚咸通中移镇淮海,见郡寡胜游之地,命于戏马台西连玉钩斜道,葺亭名之曰赏心。”今此乃误用广陵戏马台事,至于下句亦误。《后山诗话》云:“广陵亦有戏马台,唐高宗东封有鹤下焉,乃诏诸州为老氏筑宫,名以白鹤公葢。”二句皆误矣。又按《龚遂传》:「令民种一百本薤,五十本葱。」坡诗云:「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则误以葱为薤矣。又云:「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按《寰宇记》:「越州诸暨县有西施家、东施家,谓施氏所居,分为东西。」今谓「旧姓西」则误矣。坡之误此类甚多。又云:「忆昔舜耕厯山,鸟耘田。」赵次公注云:「《史记·舜纪》注引传以为下有羣鸟耘田。故《文选》注《左思赋》云:「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耕会稽,鸟为之耘。」如此则鸟耘非舜事,象耕亦非厯山时。而先生云尔,撼树之徒遂轻议先生为错。殊不知先生胷次多书,下笔痛快,不复检本订之,岂比世间切切若獭祭鱼者哉?大庆谓杜征南、颜秘书为丘明、孟坚忠臣,次公之言正此类。尔后生晩学,影响见闻,乃欲以是借口。岂知以东坡则可,他人则不可?当如鲁男子之学栁下惠可也。
译王绍像王康那样有儿子,郗超背叛王鉴则没有孙子。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王公闾却杀了王子元【原注:公闾就是王充】。大庆按《晋纪》记载:“抓获王凌及王梦为祟,乃是宣帝司马懿,字仲达,并非景帝司马师之子元。”那么序文中所说的景王,诗文中所说的子元,都是错误的。又《徐州戏马台诗》说:“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按《桂府丛谈》记载:“李蔚在咸通年间移镇淮海,见郡中缺乏胜游之地,命令在戏马台西连接玉钩斜道,修葺亭子命名为赏心。”现在这里却是误用了广陵戏马台的事,至于下句也是错误的。《后山诗话》说:“广陵也有戏马台,唐高宗东封时有鹤降下,于是诏令各州为老氏筑宫,命名为白鹤公葢。”这两句都错了。又按《龚遂传》记载:“命令百姓种一百株薤,五十株葱。”苏轼的诗说:“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那么是把葱误作薤了。又说:“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按《寰宇记》记载:“越州诸暨县有西施家、东施家,是说施氏所居,分为东西。”现在说“旧姓西”就错了。苏轼这类错误很多。又说:“忆昔舜耕厯山,鸟耘田。”赵次公注说:“《史记·舜纪》注引传认为下面有群鸟耘田。所以《文选》注《左思赋》说:‘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耕会稽,鸟为之耘。’”这样看来,鸟耘不是舜的事,象耕也不是厯山时的事。而先生这样说,撼树之徒就轻率地议论先生错了。殊不知先生胸中藏书丰富,下笔痛快,不再去查核原本订正,哪里比得上世间那些像獭祭鱼一样切切搜罗典故的人呢?大庆说杜征南、颜秘书是丘明、孟坚的忠臣,赵次公的话正是这类。后来的后生晚辈,凭影响见闻,竟想以此作为借口。难道不知道对于东坡可以这样,对于其他人则不可以吗?应当像鲁男子学习柳下惠那样才行。
近世有《萤雪丛说》,俞成元德所作也。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世率以为警联。然“落霞”者,飞蛾也,却非云霞之霞,土人呼为“霞蛾”。至若“鹜”者,野鸭也,野鸭飞逐蛾虫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齐飞,若云霞则不能飞也。葢勃之言,所以摹写逺景,以言逺天之低,故鹜之飞,几若与落霞齐尔。如诗人所谓“新月已生飞鸟外,鸟飞不尽暮天碧”,“曰乾坤万里根,曰一目畧千里”之类,以见兴致高逺。如此大率如诗如画,皆以形容逺景为工。故杜老题山水图诗云:“尤工逺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皆以是也。勃下句云“秋水共长天一色”,亦以逺水连天,上下一色,皆言滕王阁眺望逺景,在缥渺中如此竒也。故当时以其形容之妙,叹服二句,以为天才。纵使方言以蛾为霞,而野鸭逐飞蛾食之,形于赋咏,何足为竒?俞氏又谓若云霞则不能飞,殊不知前辈以飞霞入咏者甚多。宋谢瞻诗:“高台眺飞霞。”鲍照云:“绣甍结飞霞。”梁江淹《赤虹赋》:“霞晃朗而下飞。”
尝观《孔子家语》,乃王肃为之注解。肃之序曰:「语云:『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谈者不知为谁,多妄为之说。」《孔子家语》弟子琴张,一名牢,字子开,卫人也。宗鲁死,将往吊,孔子止焉。按肃所以引此者,欲因《家语》弟子传,以正说者之妄也。肃又云:「《春秋外传》曰:尧临民以五。」说者尧五载一廵狩。然经曰:「五载一廵狩」,此乃说舜之文,非说尧。孔子论五帝,各道其异事于舜云:「廵狩天下,五载一始。」则尧之廵狩年数未明。周十二岁一廵宁可言周临民以十二乎?孔子云:「尧以土德王天下,色尚黄。」黄土之德,五土之数,故曰「临民以五」。此其义也。已上肃之序《家语》云尔。夫肃所以言及此者,亦如上文,欲引《家语》之言,以正「尧临民以五」之义也。然琴牢名字固见于《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至于舜廵狩四海,五载一始,亦出《家语》五帝之篇。乃若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初不出于《家语》,而肃乃引之,何也?大庆按:《家语》五帝篇乃云:「尧以火德王,色尚黄;舜以土德王,色尚青。」既无「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之说,肃之言果何所本乎?意者影响乎「色尚黄」之说,遂以尧为土德,而不复检正欤?况《家语》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是以太皥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昊配金,颛顼配水。由是推之,帝喾以木王,尧以火王,舜以土王,夏以金,殷以水,周以木,终始相生,可以理推也。肃何为而有「尧以土德王天下」之言乎?班固《律厯志》所论五德,自太昊、炎、黄、少昊、颛喾以至虞、夏、商、周,皆本于孔子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之言,乃以尧为火德。至高帝之赞,亦以协于火德为承尧运。然则尧固不可谓之土德,而《春秋外传》所谓「尧临民以五」者,亦难援是以为言矣。夫《家语》,肃所注也,肃方以是语而证。尧临民以五之义,而不知家语之言。正与此异,何其卤莽如是乎?
王右军《兰亭叙》不入《文选》,王勃《滕王阁记》不入《文粹》,世多疑之。《遯斋闲览【原注:陈正敏】谓“天朗气清”乃是秋景,“丝竹管弦”语为重复。大庆窃谓:自古以清明为三月节,则是时天气固清明矣。而《宣纪》神爵元年三月诏曰:“天气清静,神鱼舞河。”然则所谓“天朗气清”,何足为病?前汉《张禹传》曰:“后堂理丝竹管弦”,而班固《东都赋》亦曰:“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晔煜。”既曰“丝竹”,又曰“管弦”,此葢右军承前人之误,要未可以分寸之瑕而弃盈尺之夜光也。乃若王勃之文,或者谓时当九月,序属三秋,言九月则三秋可知,此与“丝竹管弦”同一病也。况丰城剑气上冲牛斗,而星分翼轸,分野尤差。然大
译近世有一部书叫《萤雪丛说》,是俞成(字元德)所写的。王勃《滕王阁序》中有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世人普遍将其视为警策联句。然而“落霞”指的其实是飞蛾,并非云霞之“霞”,当地人称之为“霞蛾”。至于“鹜”,指的是野鸭,野鸭追逐飞蛾想要捕食,所以才会齐飞,如果是云霞就无法飞行了。大概王勃的话,是用来描绘远景,以说明远天低垂,所以野鸭飞翔,几乎像是与落霞齐飞。就像诗人所说的“新月已生飞鸟外,鸟飞不尽暮天碧”,“曰乾坤万里根,曰一目略千里”之类,用以展现兴致高远。这类作品大体如诗如画,都以描绘远景为精妙。所以杜甫题写山水图的诗说:“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都是这个原因。王勃下句说“秋水共长天一色”,也是因为远水连接天空,上下一色,都是说滕王阁眺望远景,在缥缈中如此奇特。所以当时人们因其形容精妙,赞叹佩服这两句,认为是天才之作。即使方言把蛾叫做霞,而野鸭追逐飞蛾捕食,写进赋咏之中,有什么值得奇特的呢?俞氏又说如果是云霞就不能飞,却不知道前辈把飞霞写入诗歌的很多。宋谢瞻诗:“高台眺飞霞。”鲍照说:“绣甍结飞霞。”梁江淹《赤虹赋》:“霞晃朗而下飞。”
我曾看《孔子家语》,是王肃为之作注。王肃的序说:“《论语》说:‘牢说: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技艺多。’谈论的人不知道‘牢’是谁,大多胡乱解说。”《孔子家语》中弟子琴张,一名牢,字子开,是卫国人。宗鲁死,孔子将要去吊唁,被孔子制止。考察王肃引用这个,是想凭借《家语》弟子传,来纠正谈论者的妄说。王肃又说:“《春秋外传》说:‘尧治理百姓用五。’谈论者说尧五年一次巡狩。然而经文说:‘五年一次巡狩’,这是说舜的文字,不是说尧。孔子论述五帝,各自讲述其不同事迹,对舜说:‘巡狩天下,五年一次开始。’那么尧巡狩的年数就不明确了。周朝十二年一次巡狩,难道可以说周治理百姓用十二吗?孔子说:‘尧以土德称王天下,颜色崇尚黄。’黄土之德,五土之数,所以说‘治理百姓用五’。这就是它的含义。”以上王肃在《家语》序中这样说。王肃之所以说到这些,也像上文一样,想引用《家语》的话,来纠正“尧治理百姓用五”的含义。然而琴牢的名字固然见于《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至于舜巡狩四海,五年一次开始,也出自《家语》五帝篇。至于尧以土德称王天下,而颜色崇尚黄,起初不出自《家语》,而王肃却引用它,为什么呢?大庆按:《家语》五帝篇却说:“尧以火德称王,颜色崇尚黄;舜以土德称王,颜色崇尚青。”既然没有“尧以土德称王天下而颜色崇尚黄”的说法,王肃的话究竟依据什么?大概是因为受到“颜色崇尚黄”说法的影响,于是把尧当作土德,而不再检查校正吗?况且《家语》孔子说:“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都从这里产生,所以王者效法它,而首先以木德称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继承。”因此太皥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昊配金,颛顼配水。由此推论,帝喾以木称王,尧以火称王,舜以土称王,夏以金,殷以水,周以木,终始相生,可以道理推演。王肃为什么会有“尧以土德称王天下”的话呢?班固《律历志》所论述的五德,自太昊、炎、黄、少昊、颛顼以至虞、夏、商、周,都本于孔子五行更替称王、终始相生的话,于是把尧当作火德。到高帝的赞辞,也以协于火德为继承尧的运数。那么尧固然不能说是土德,而《春秋外传》所谓“尧治理百姓用五”,也难以援引这个来作为论据了。《家语》,是王肃所注的,王肃正用这话来证明尧治理百姓用五的含义,却不知道《家语》的话,正与此不同,怎么如此卤莽呢?
王右军《兰亭叙》不入选《文选》,王勃《滕王阁记》不入选《文粹》,世人大多怀疑。《遯斋闲览》【原注:陈正敏】说“天朗气清”乃是秋景,“丝竹管弦”语意重复。大庆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把清明作为三月节,那么这时天气本来清明。而《宣纪》神爵元年三月诏说:“天气清静,神鱼舞河。”那么所谓“天朗气清”,有什么值得指责?前汉《张禹传》说:“后堂理丝竹管弦”,而班固《东都赋》也说:“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晔煜。”既然说“丝竹”,又说“管弦”,这大概是右军承袭前人的错误,终究不能因为分寸之瑕而抛弃盈尺之夜光。至于王勃的文章,或许有人说时当九月,序属三秋,说了九月那么三秋可知,这与“丝竹管弦”是同样的毛病。况且丰城剑气上冲牛斗,而星分翼轸,分野尤其有差错。然而大
庆考之《唐书·勃传》,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时勃乃作序。夫唐人以上已与重阳为令节,都督既于是日启宴,勃不应止泛举九月,葢“月”字乃“日”字之误也。且既言九月,又言三秋,是诚赘矣。如云九日,则不可无三秋字。今之碑本乃郡守张公澄所书,亦误以九日为九月,讹谬相承,遂致勃有重复之病。至于豫章之地,昔人所谓吴头楚尾,按《汉地理志》,楚地翼轸分野,既曰楚尾,则星分翼轸,岂为深失?要之,勃所作序,实近乎俳,然唐初之文,大抵如此,至韩昌黎始变而为古文尔,又岂容遽以是黜之?然则二文之不入选粹,毋亦萧统、姚铉偶意见之不合,故去取之过苛欤?虽然,二子之文不入选粹,而传至于今,脍炙人口,良金美玉,自有定价,所谓瑕不掩瑜,未足韬其美也。
译查考《唐书·王勃传》,九月九日都督在滕王阁大摆宴席,当时王勃才作了这篇序文。因为唐人把重阳定为佳节,都督既然在这一天开宴,王勃不应只泛泛地提及九月,大概“月”字是“日”字的误写。况且既说了九月,又说三秋,这确实显得多余了。如果说九日,则不能没有三秋二字。现在的碑本是由郡守张澄所书,也错误地将九日写成九月,错误谬误互相沿袭,于是导致王勃有重复的毛病。至于豫章这个地方,前人所说的吴头楚尾,按照《汉书·地理志》,楚地属于翼轸星宿的分野,既然说是楚尾,那么星分翼轸,哪里算是很大的失误呢?总之,王勃所作的序文,确实接近骈文,然而唐初的文章,大体都是这样,直到韩愈才开始改变成为古文,又怎么能够立刻因此贬低它呢?那么这两篇文章没有被选入《文苑英华》,难道也是萧统、姚铉偶然意见不合,所以取舍过于苛刻吗?虽然如此,这两篇文章没有被选入《文苑英华》,却流传至今,广为传颂,良金美玉,自有其价值,所谓瑕疵掩盖不了美玉的光泽,不足以掩盖它们的美好。
尝怪班书《李陵传》且言陵之所将皆荆楚勇士竒材剑客,力扼虎,射命中。又曰:千弩俱发,应弦而倒。则陵之士卒固皆善射者矣。又曰:一日五十万矢皆尽。然是时匈奴不过十余万尔。陵之战也,一日五十万矢皆尽,而不能杀敌,遂至于张空弮以冒白刃。其得谓之射命中,应弦而倒乎?况陵败且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吁!一日五十万矢,既不能以成事,而数十矢复何为哉?是其纪事前后葢有不相应者,恐「一日五十万」字必有误也。
大庆按:礼器,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松柏之有心也,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郑注云:四物于天下最得气之本,或柔刃于外,或和泽于内,用此不变伤也。然则谓柔刃于外,亦以筠为竹皮欤?后世例以筠配松直,以筠为竹,自齐梁以来皆然。齐王融《风赋》:“靡轻筠之碧叶,泛曾松之翠枝。”梁吴均《呉城赋》:“亭梧百尺,阶筠万丈。”杜诗:“回首望松筠,时过忆松筠。”《唐书·忠义传》:“厉松筠之雅操”,皆直以筠为竹。惟栁子厚《苦竹桥诗》:“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以筠对箨,葢知此矣。然又云:“泉回浅石,依高栁径,转垂藤间,绿筠”,又与上不同,何耶?
吴虎臣漫录:宋景文谓陈平封曲逆侯,今学者读曲逆作去遇,不作本音,何耶?余按孔经父云:「汉书元无音,文选载陆士衡功臣颂曰:『曲逆宏达,好谋能深』。注云:『曲区句切,逆音遇』。然则景文竟忘选注耶?」此吴氏引孔经父之言尔。大庆按:陈平传「高帝出平城之围,南过曲逆」,孟康注曰:「中山之蒲阴县。」因考地理志,中山国曲逆县,张晏注云:「濡【原注乃官切】水至城北曲而西流,故曰曲逆。」章帝丑其名,而改曰蒲阴,在蒲水之阴。王莽时改曰顺平。就是而观,以其水至城北曲而西流,则「曲逆」二字当如夲字,不当借音,不然章帝何以丑其名而改曰蒲阴哉?观王莽之更诸县名,曰「阳曲」而改以「阳直【案汉志颜师古注:隋文帝自以姓杨,恶阳曲之号,改为阳直,此云王莽所更,实误】曰「圜阴」而改以「方阴」。然则以「曲逆」而改曰「顺平」,亦概可见。颜师古于夲传及地理志皆无音,不知文选注「去遇」为音,又果何所见耶?
吕居仁诗「指踪」元自汉公卿,说者谓「指踪」字为误。事见《汉书·萧何传》,大庆考之,何传上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颜师古注云:「发纵谓解绁而放之也,指示者以手指示之。」今俗言「放狗纵【原注:音子用切】读者乃为「踪迹」之「踪」,非也。书本皆不为「踪」字,自有「迹踪」之「狗」,不待人发也。据师古之说,则用「踪」字诚误矣。司马公《通鉴》亦作「纵」字。后汉荀彧传「贵指纵之功,薄捕获之赏」,皆作「纵」字,而李贤注云:「纵或作踪,两通。」大庆又观《文选·任昉·弹曹景宗》曰:「指踪非拟获兽,何功?」既作「指踪」字矣。唐李德裕《让官表》乃云:「臣竟微获兽之效,内展指踪,又无汗马之劳,外施武力。」又皆作「踪」字。近观孔氏《杂说》「指踪」音作「纵」,非也。《周礼·地官》有「迹人」,注:「迹人言迹,知禽兽是亦踪迹之义尔。」据李贤之注、任昉、德裕之文,与夫孔氏之说,则居仁之诗似可如是用,更俟知者质之。
考古质疑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六
(宋)叶大庆 撰
立言着论,以辨白是非,必须反复抑扬,庶得着明。尝观孟子辨百里奚自鬻之事,何其切至也。至韩文公劝李贺举进士,而时以为非,故作《讳辩》。观其反复抑扬,论辩甚力,其布置机轴,盖出孟子。试并録于此:「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
译我曾对《汉书·李陵传》中的记载感到奇怪,其中说李陵所率领的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剑客,力气大得能扼住老虎,射箭能命中目标。又说:千张弓弩同时发射,敌人应声倒地。那么李陵的士兵本来都是善于射箭的人了。又说: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都用尽了。然而当时匈奴不过十几万人罢了。李陵作战,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都用尽了,却不能杀伤敌人,以至于空着弓去冒着白刃。这还能称得上是射箭命中目标、敌人应声倒地吗?况且李陵战败后叹息说:“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脱险了。”唉!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既然不能用来成就大事,那么几十支箭又有什么用呢?这说明史书记载前后大概有不一致的地方,恐怕“一日五十万”这几个字一定有错误。
大庆按:《礼器》篇说,礼体现在人身上,就像竹箭有青皮,松柏有坚心,所以能贯穿四季而不改变枝干和叶子。所以君子有礼,就能对外和谐而内心没有怨恨。郑玄注说:这四样东西在天下最能得到气的根本,有的在外柔韧锋利,有的在内温和润泽,使用它们不会造成伤害。那么说在外柔韧锋利,也是把“筠”当作竹皮吗?后世通常把“筠”与“松直”相配,把“筠”当作竹子,从齐梁以来都是这样。齐代王融《风赋》:“靡轻筠之碧叶,泛曾松之翠枝。”梁代吴均《吴城赋》:“亭梧百尺,阶筠万丈。”杜甫诗:“回首望松筠,时过忆松筠。”《唐书·忠义传》:“厉松筠之雅操”,都是直接把“筠”当作竹子。只有柳宗元《苦竹桥诗》:“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用“筠”对“箨”,大概知道这个区别了。然而他又说:“泉回浅石,依高柳径,转垂藤间,绿筠”,又与上面不同,为什么呢?
吴虎臣《漫录》:宋祁说陈平被封为曲逆侯,现在的学者读“曲逆”作“去遇”,不读本音,为什么呢?我查考孔经父说:“《汉书》原本没有注音,《文选》载陆机《功臣颂》说:‘曲逆宏达,好谋能深’。注说:‘曲,区句切;逆,音遇’。那么宋祁竟然忘记了《文选》的注吗?”这是吴氏引用孔经父的话。大庆按:《陈平传》“高帝出平城之围,南过曲逆”,孟康注说:“中山国的蒲阴县。”于是考据《地理志》,中山国曲逆县,张晏注说:“濡水(原注:乃官切)流到城北弯曲向西流,所以叫曲逆。”章帝嫌这个名字不吉利,改叫蒲阴,在蒲水的北面。王莽时改叫顺平。由此看来,因为水到城北弯曲向西流,那么“曲逆”二字应当读本音,不应当借音,否则章帝为什么嫌它不吉利而改叫蒲阴呢?看王莽更改各县名,把“阳曲”改为“阳直”(案《汉书》颜师古注:隋文帝因为姓杨,厌恶“阳曲”的名号,改为“阳直”,这里说是王莽所改,实际上是错误的),把“圜阴”改为“方阴”。那么把“曲逆”改为“顺平”,也可以大致推知。颜师古在《陈平传》及《地理志》中都没有注音,不知道《文选》注“去遇”为音,又究竟是根据什么呢?
吕居仁诗“指踪”元自汉公卿,解说的人认为“指踪”二字有误。事情见于《汉书·萧何传》,大庆考据,萧何传上面说:“各位知道打猎吗?打猎,追杀禽兽的是狗;而放开猎狗指示野兽所在处所的是人。”颜师古注说:“发纵,是说解开绳索放狗出去;指示,是用手指点。”现在俗话“放狗纵”(原注:音子用切),读者却把它当作“踪迹”的“踪”,这是不对的。书本上都不作“踪”字,自有“踪迹”的“狗”,不待人去放。根据颜师古的说法,那么用“踪”字确实是错误的。司马光《资治通鉴》也作“纵”字。后汉《荀彧传》“贵指纵之功,薄捕获之赏”,都作“纵”字,而李贤注说:“纵,有的作踪,两通。”大庆又看《文选·任昉·弹曹景宗》说:“指踪非拟获兽,何功?”已经作了“指踪”字了。唐代李德裕《让官表》却说:“臣竟微获兽之效,内展指踪,又无汗马之劳,外施武力。”又都作“踪”字。近来看孔氏《杂说》“指踪”音作“纵”,不对。《周礼·地官》有“迹人”,注:“迹人言迹,知道禽兽,这也是踪迹的意思罢了。”根据李贤的注、任昉、李德裕的文章,以及孔氏的说法,那么吕居仁的诗似乎可以这样用,再等待明白的人来质疑。
考古质疑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六
(宋)叶大庆 撰
立言著论,来辨明是非,必须反复抑扬,才能得以显明。我曾看孟子辨明百里奚自卖的事情,是多么切中要害啊。至于韩愈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当时人们认为不对,所以写了《讳辩》。看它反复抑扬,论辩很有力,它的布局构思,大概出自孟子。试着一起抄录在这里:“万章问说: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用五张羊皮做养牲口的人,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是好事的人编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