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道听途说 清 泾上筠坪老人
原序
吾从兄苇渔先生,吾家之千里驹也。步时负隽才,有不可一世之概。既壮,喜远游,游辄十年不得归。既归,又乐寄情于山水间。箬笠芒鞋,与村农野老隔陇相问答,剌剌不休。虽樵夫笑之,勿顾也。余尝请其说,则曰:“吾将藉是以有成耳。”
岁癸酉,苇渔之子春舫,鸣铎淝上。适余去全椒,来六安,相距仅一日程。春舫乃以其先人之《道听途说》一书,都为十二卷,问序于余。余读书而叹曰:“嗟 乎!是即苇渔之所谓「有成」者乎?向使苇渔足迹不出闾里,耳无闻,目无见,不过寒灯老口,消磨其闲情逸志而已,又奚能有此喜笑怒骂、笔挟风霜,如太史公之 善道俗情,驱议论于叙述之间,俯仰低昂,令千载下奕奕如见其为人?”
余老矣,计苇渔先余殁者且二十年。而吾乡之沦于贼、烬于贼、歼于贼,辛苦 万状,苇渔皆等诸夏虫之不知冰,故书中亦无道及当时情事者。论者谓苇渔长于诗,有《箨月山房诗抄》,是书特其偶寄焉耳。否则,以苇渔之多才,激宕发越,何 者不可以凌轹颜、谢,鞭笞庚、徐?是说也,足以尽苇渔矣!
惜苇渔殁之明年,得选盱眙司训。盱眙者,湖上县也,面湖为城,人家居叠蟑间,天然图 画。学宫居山之半,有杏花岩、玻璃泉,米老题为“淮南第一”。数百年来,已摩崖无题名处。向使苇渔不死,拥皋比,山色湖光,呼吸万顷,亦足以慰其登山游水 素志矣!顾墓草已宿,而始被荣名也,悲夫!
读既竟,自笑未能作才语相对。爰就枕上历诉生平,忽忽如一场春梦。挑灯搦管,次于版邮,归春舫。春舫乃阿咸中之最铮铮者,能读父书,或即以是为序也夫。
光绪纪元岁乙亥,日躔大梁之次,泾上筠坪老人书于六安州学舍之东廨,时年七十有一。
卷一
屠钤 鬼报 骆安道 孙新泰 董琳 祝蔼 蛇妖 旅店冤鬼
卷二
狐母 董子龙 江本直 李二妈 干支国 卢裁缝 何永寿 钟和尚 蓝山过客 戒牛肉
卷三
葛浒 王货郎 祈兰娘 殷蓬头 丁欢喜 李德姑 铁脚和尚 桃园怪
卷四
盗僧 赵南中 张百顺 王祚 董世球 蓬头婢 吕四娘娘 姚崇恺
卷五
洪大生 盗婆 扶路傒僮 马秀清 张黄狗 唐金之 陈定缘
卷六
金陵骗 焦德新 曹良贵 韩宝儿 李二高之 玩城头 孙巧儿
卷七
金大姑 养毛须 霍老生 岑幕 鲍端儿 卢用复 小骗 赌骗 洪乡老 杨小幺儿 鸡医 火劫
卷八
枕干庵 黠贼 奇盗 走无常 鬼伴 潘封 巴嫣嫣 唐待诏
卷九
刘二 纤纤 朱大善 谋代鬼 查大嫂 巨蛇 乳媪 彭意之 闹房 咒盗
卷十
江昌奇 喜儿 灵鹫孽僧 徐延赞 异炉 逆子 雷殛三则
卷十一
荆襄客 白衣蓝 三足蟾 龟异 何东雅 季鸦头 晁妇 斯斯 龙潭 蚁王 避劫
卷十二
祖师 王灵官 朱方富民 干季香 准提尼 玉桂 异鸟 猫怪 虎二则 蜈蚣三则 梦异 风霾
卷一
屠钤
韩城屠生,名钤,锐于读。年逾三旬,博一衿不得。时赴童子试被黜,惭愤莫伸。悻悻以怒,只身走少梁。寓兰若中,日与老头陀痛饮。
偶纵步山径,见有古刹悬构岩下。逡巡入视,一颠僧形貌狞恶,坐斗室,酌巨觥,意气甚得。钤揖之,傲不为礼,心异之。僧问:“若能饮乎?”钤曰:“能。”又问:“饮几何?”曰:“五斗可醉也。”乃进一卮曰:“试饮此。”钤立而吸之,甫尽其半,沉沉欲睡。
遂隐几卧,觉恍惚身立广殿下,视东西庑,冠红缨而出入者踵相接也。堂上碧纱橱中,设一座,无帏幔,公案欹斜,尘坌黝黑。钤此时心懵懵不甚明了,窃意其为公庭之旷位也。橱后达曲巷,左侧有门。循墙以入,则甓砌成甬道。三四赤帻吏走其前,手挈公文数角,且行且语。
既入一院落,东阶下数十人,铁锁琅珰,或坐或立。一赭衣老入三木囊头,犹啑啑与诸囚共话。近睇
译道听途说 清 泾上筠坪老人
原序
我的堂兄苇渔先生,是我们家中的千里马。他年轻时便负有杰出的才华,有不可一世的豪迈气概。成年后,他喜欢远游,一游就是十年不能回家。回家后,又乐于将情感寄托在山水之间。戴着斗笠,穿着草鞋,与村里的农夫、野外的老人隔着田垄互相问答,滔滔不绝。即使樵夫嘲笑他,他也不予理会。我曾请教他其中的缘故,他说:“我将凭借这些有所成就。”
癸酉年,苇渔的儿子春舫,在淝水一带担任教谕。恰逢我离开全椒,来到六安,两地相距仅一天的路程。春舫于是将他先父的《道听途说》一书,编为十二卷,向我求取序言。我读完书后感叹道:“唉!这就是苇渔所说的‘有所成就’吗?假如苇渔的足迹不走出乡里,耳不闻,目不见,不过是寒灯下老迈的口舌,消磨他的闲情逸致罢了,又怎么能有这种喜笑怒骂、笔锋挟带风霜,像太史公那样善于叙述世俗人情,在叙述中驾驭议论,起伏跌宕,让千载之下的人依然栩栩如生地看到他的为人呢?”
我已经老了,计算一下,苇渔比我早去世将近二十年。而我们家乡沦陷于贼寇、被贼寇焚毁、被贼寇杀戮,种种艰辛万状,苇渔都把它们当作夏虫不知冰那样不予理会,所以书中也没有记载当时的情事。评论的人说苇渔擅长写诗,有《箨月山房诗抄》,这本书只是他偶尔寄托情怀的作品罢了。否则,以苇渔的多才多艺,激昂奔放,哪一样不能凌驾于颜延之、谢灵运之上,鞭笞庚信、徐陵呢?这种说法,足以概括苇渔了!
可惜苇渔去世的第二年,被选为盱眙县的司训。盱眙是湖边的县城,面向湖泊建城,人们居住在重叠的山峦之间,宛如天然的图画。学宫位于半山腰,有杏花岩、玻璃泉,米芾题名为“淮南第一”。几百年来,已经摩崖石刻无处题名了。假如苇渔不死,拥有讲席,山色湖光,呼吸间吞吐万顷碧波,也足以安慰他登山游水的素愿了!然而墓草已深,才获得荣誉的名声,可悲啊!
读完之后,我自笑没能写出才情横溢的话语来相对。于是就在枕上历数生平,恍惚间如同一场春梦。挑灯提笔,写在版邮上,归还给春舫。春舫是阿咸中最杰出的人,能读懂父亲的书,或许就以此作为序言吧。
光绪元年乙亥年,太阳运行到大梁星次,泾上筠坪老人在六安州学舍的东厢房书写,当时年龄七十有一。
卷一
屠钤 鬼报 骆安道 孙新泰 董琳 祝蔼 蛇妖 旅店冤鬼
卷二
狐母 董子龙 江本直 李二妈 干支国 卢裁缝 何永寿 钟和尚 蓝山过客 戒牛肉
卷三
葛浒 王货郎 祈兰娘 殷蓬头 丁欢喜 李德姑 铁脚和尚 桃园怪
卷四
盗僧 赵南中 张百顺 王祚 董世球 蓬头婢 吕四娘娘 姚崇恺
卷五
洪大生 盗婆 扶路傒僮 马秀清 张黄狗 唐金之 陈定缘
卷六
金陵骗 焦德新 曹良贵 韩宝儿 李二高之 玩城头 孙巧儿
卷七
金大姑 养毛须 霍老生 岑幕 鲍端儿 卢用复 小骗 赌骗 洪乡老 杨小幺儿 鸡医 火劫
卷八
枕干庵 黠贼 奇盗 走无常 鬼伴 潘封 巴嫣嫣 唐待诏
卷九
刘二 纤纤 朱大善 谋代鬼 查大嫂 巨蛇 乳媪 彭意之 闹房 咒盗
卷十
江昌奇 喜儿 灵鹫孽僧 徐延赞 异炉 逆子 雷殛三则
卷十一
荆襄客 白衣蓝 三足蟾 龟异 何东雅 季鸦头 晁妇 斯斯 龙潭 蚁王 避劫
卷十二
祖师 王灵官 朱方富民 干季香 准提尼 玉桂 异鸟 猫怪 虎二则 蜈蚣三则 梦异 风霾
卷一
屠钤
韩城有个姓屠的书生,名叫钤,读书很刻苦。年龄超过三十岁,却连一个秀才的功名都得不到。当时参加童生试被黜落,惭愧愤怒无处发泄。愤愤不平带着怒气,独自前往少梁。寄住在寺庙中,每天与老和尚痛饮。
偶然漫步在山间小径,看见有一座古刹悬挂在岩石之下。犹豫着进去查看,一个疯癫的僧人形貌狰狞凶恶,坐在斗室中,斟着大杯酒,意气十分自得。钤向他作揖,他傲慢地不予回礼,钤心里觉得奇怪。僧人问:“你能喝酒吗?”钤说:“能。”又问:“能喝多少?”钤说:“五斗可以醉。”僧人于是递上一杯酒说:“试着喝这个。”钤站着吸了一口,刚喝完一半,就昏昏欲睡。
于是靠在几案上躺下,感觉恍惚间自己站在宽敞的殿前,看东西两廊,戴着红缨帽进出的人脚后跟相接。堂上碧纱橱中,设有一个座位,没有帷幔,公案歪斜,灰尘黝黑。钤此时心里迷迷糊糊不太明白,私下以为这是公堂的空位。橱后通向曲折的小巷,左侧有一扇门。沿着墙进去,则是砖砌成的甬道。三四个戴红头巾的吏役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几角公文,边走边说话。
进入一个院落,东阶下几十人,铁锁叮当,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个穿赭色衣服的老人戴着枷锁,还喋喋不休地与各位囚犯一起说话。靠近细看
钤讶曰:“叔仙逝许久,何由在此?且叔何犯,桁杨禁锢,重困奚堪?”叔曰:“子从何来?此阴曹也。予生前恶孽,子所深悉。油釜刀山,偿报已历诸苦。阿鼻 三年期满,应受轮回。今晚二鼓时,转轮王当升座视囚。鬼犯四十名,俱于今夕投生人世。予罪贯盈,阴司磨折都无所怨。奈闻狱有定谳,罚予来生为秀才!自顾孽 虽已极,而罚作秀才,未免罪浮于恶,心良不甘!”
钤曰:“叔言何欺也!侄试童子,十战皆北。苟获厕身胶序,死即瞑目!叔果来生若此,当贺之不 暇;而以言「罚」,语太不伦矣!恐所闻之不实耳。”叔曰:“汝未身当其厄,宜其不谙也,请姑待之。”因指其门以示曰:“此其内,即转轮王之视囚处也。苟目 睹其验,则疑释矣。”遂相与俱踞阶下,历历言阴曹事。与人世所传,不甚差缪。
俄而秋烟昏暮,磷火荧荧,鱼梆再譬,鼓吹井作,人声腾沸,重门洞 辟矣。堂上设庭燎,光辉如昼。钤虽不能登堂近瞩,而遥睨槛外,亦足微窥其略。时有蓝面鬼高唱报名,诸囚悉鱼贯以进,月台下架一大轮。各犯听决后,俱推置其 上。电转飚驰,或人或畜,俱随轮而化。惟钤叔最后,鞠问数四,王怒倾签下,有牛鬼唱筹,声嚄唶,如老鸱夜叫。杖决讫,堂上掷下银雀攒花顶一枚,金镶百叠襕 衫一袭,装好之,推付转轮以去。
钤睇视甚审,忿焰中燃,势不可遏。辄恶口喧呶,眸眦裂,声言:“屠华乃万恶滔天,不应有一衿之赏。”情将闯上 公庭,与王力争其妄。抢阶方拾三级,即有长臂鬼拒钤以叱问:“卤莽若此,意将何作?”曰:“钤叔恶人,来生予以秀才,于律不公,钤争所必辩也l”鬼曰: “汝所辩者,乃屠华耶?汝以秀才之报为善,则大谬矣l独不见闺中之处女乎?穷年皓首,以处女老于空房,徒多形迹之嫌,并无倡随之乐。夫为秀才,亦犹是也。 何物狂生,敢乱阴律乎!”乃推钤跌阶下。
遂蓦然以醒,则晓雾凝寒,晨曦未上。视古刹则已无存,惟衰草蓬蓬,身卧石广间而已。细思梦中“秀才”、“处女”之说,不觉大悟。因放浪不复作归计,后披剃为僧,不知所之云。
箨园氏曰:秀才,钝物也。圣贤规矩,非专为秀才设,独秀才偶犯不韪,则指斥随之,人人唾弃之。一登仕版,清白吏几人可以自誓?几似司吏之条为可纵,而秀 才之律不可逃也。然人各有心,当境每苦不足。往在家昆南河副督署时,闻两江制府某公,少袭侯封,自恨不由黉门出身,思得一秀才作继嗣。其时,公之少君方总 角妙龄。倒限及冠当袭职,场屋景短,心甚燥急。延一名师,岁报束修千金,约限冠内必博一巾。奈天定不如人愿,贵公子十五而殇。秀才家之欲觅封侯,与封侯者 之欲得秀才,不同一难乎l惟是读书之以秀才终,犹闺人之以处女终,诚切喻也。摽梅失候,虽文王之民不能无繁词,况作衰世之秀才乎?
鬼报
山西宁武府同知吴藻修公,云樵总宪公之封翁也。善岐黄术,待铨京师时,寓泾邑会馆。有同邑查某,亦儒生之流落京师者,寓旅邸中,患病己笃,医不肯诊。逆旅主入恐其死而见累,拌舍数月饭资不取,但逼勒使他徙。喧嚷之声,达于户外。
公驱车适过其处,问之,知为同乡人。因载归会馆,布置卧榻。诊其病,诚险症也。然尚非不治,投以方,随效。药三服,其病若失。公戒之曰:“病虽愈,饮冷 必当复作。复作难救矣l夜静茶冰,性命不可以尝试。余之仆从繁,渴当呼我,待煮沸汤进之。”查唯唯听命。夜阑果觉吻燥,思饮綦切。然思:“吴公起我于死, 恩已不能报。一勺之需,必烦人卧起,未免不情之甚。况已平复若是,何至以饮冷之故,大相妨碍?吴公之意,想恐过于不检耳。”因索壶而宿茶犹存,倾饮甚适。
明日公复诊视,大惊曰:“何变症之速耶?膏肓之患,虽卢扁复生,亦当敛手。昨夕所嘱云何,何便以药石之言为儿戏也?
译钤惊讶地说:“叔叔去世已经很久了,怎么会在这里?况且叔叔犯了什么罪,被枷锁禁锢,如此深重的困苦怎么能够忍受?”叔叔说:“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是阴曹地府。我生前造的恶孽,你非常清楚。油锅刀山,我已经历尽了各种苦难。在地狱受刑三年期满,应当接受轮回。今晚二更时分,转轮王将要升座审问囚犯。鬼犯四十名,都将在今晚投生人世。我的罪恶积满,阴司的折磨我毫无怨言。只是听说狱中有定论,惩罚我来世做秀才!我自省罪恶虽然已经极深,但惩罚我做秀才,未免罪过超过了恶行,心里实在不甘!”
钤说:“叔叔的话怎么欺骗人呢!我参加童子试,十次都失败了。如果能跻身学校,死也瞑目了!叔叔如果来世真像这样,我应当庆幸还来不及;却说是‘惩罚’,这话太不合情理了!恐怕你听说的不真实吧。”叔叔说:“你没有亲身遭遇这种困境,当然不了解,请暂且等着看。”于是指着门给他看说:“这里面,就是转轮王审问囚犯的地方。如果亲眼看到验证,那么疑虑就消除了。”于是两人一起蹲在台阶下,叔叔详细地讲述阴曹地府的事。与人世间所传说的,不太有差错。
不一会儿,秋烟昏暗,磷火闪烁,鱼梆敲了两下,鼓乐齐鸣,人声沸腾,重重的大门打开了。堂上设置了庭燎,光亮如同白昼。钤虽然不能登上堂前近看,但远远望着栏杆外,也足以略窥大概。当时有蓝面鬼高声唱名报名,众囚犯都鱼贯而入,月台下架着一个大轮。各犯听判决后,都被推到大轮上。轮子电转飙驰,有的人变成人,有的变成畜生,都随着轮子转化。只有钤的叔叔最后,被审问了几次,王愤怒地签下判决,有牛鬼唱筹,声音粗厉,像老鸱夜叫。杖刑结束后,堂上扔下一顶银雀攒花顶,一件金镶百叠襕衫,穿戴好,推付转轮带走。
钤看得很仔细,怒火中烧,势不可遏。于是恶言喧哗,眼眶裂开,声称:“屠华是万恶滔天,不应该有秀才的赏赐。”情绪将要闯上公庭,与王力争其荒谬。抢台阶刚上了三级,就有长臂鬼拦住钤叱问:“如此鲁莽,想做什么?”钤说:“我叔叔是恶人,来世给他秀才,于律法不公,我争辩是必然的。”鬼说:“你争辩的,是屠华吗?你认为秀才的报应是善,那就大错了!难道没看见闺中的处女吗?穷年皓首,以处女老死在空房,徒多形迹之嫌,并无倡随之乐。做秀才,也是这样。什么狂生,敢扰乱阴律呢!”于是把钤推下台阶。
于是猛然醒来,只见晓雾凝寒,晨曦未上。看古刹已经不存在,只有衰草蓬蓬,自己躺在石阶间而已。细想梦中“秀才”、“处女”的说法,不觉大悟。于是放浪形骸不再打算回家,后来出家为僧,不知去向。
箨园氏说:秀才,是迟钝的人。圣贤的规矩,不是专门为秀才设立的,唯独秀才偶尔犯下不义之事,指责随之而来,人人唾弃。一旦登上仕途,清白官吏几人可以自誓?似乎司吏的条令可以放纵,而秀才的律令不可逃避。然而人各有心,当境每苦不足。以前在家时在昆南河副督署,听说两江制府某公,少年袭侯封,自恨不由学校出身,想得一秀才作继嗣。当时,公的小儿子刚总角妙龄。倒限及冠当袭职,场屋景短,心甚燥急。聘请一名老师,每年报束修千金,约定限冠内必博一巾。奈何天定不如人愿,贵公子十五而殇。秀才家之欲觅封侯,与封侯者之欲得秀才,不同一难乎!只是读书之以秀才终,犹闺人之以处女终,诚切喻也。摽梅失候,虽文王之民不能无繁词,况作衰世之秀才乎?
鬼报
山西宁武府同知吴藻修公,是云樵总宪公的封翁。擅长岐黄术,等待铨选在京师时,寓居泾邑会馆。有同邑查某,也是儒生流落京师的,寓居旅邸中,患病已笃,医生不肯诊治。旅店主人怕他死而见累,舍弃数月饭资不取,但逼勒使他迁徙。喧嚷之声,达于户外。
公驱车适过其处,问之,知为同乡人。于是载回会馆,布置卧榻。诊其病,诚险症也。然而尚非不治,投以方,随效。药三服,其病若失。公戒之曰:“病虽愈,饮冷必当复作。复作难救矣!夜静茶冰,性命不可以尝试。余之仆从繁,渴当呼我,待煮沸汤进之。”查唯唯听命。夜阑果觉吻燥,思饮綦切。然思:“吴公起我于死,恩已不能报。一勺之需,必烦人卧起,未免不情之甚。况已平复若是,何至以饮冷之故,大相妨碍?吴公之意,想恐过于不检耳。”于是索壶而宿茶犹存,倾饮甚适。
明日公复诊视,大惊曰:“何变症之速耶?膏肓之患,虽卢扁复生,亦当敛手。昨夕所嘱云何,何便以药石之言为儿戏也?”
”查曰:“夜分口渴时,念尊纪烦怠, 甫得偃息,不忍以琐琐相呼;况枯肠之灌,适口甘芳。窃谓金沆玉液,断不至以仙浆杀人,所由倒瓶畅饮耳。”公无言而退,召仆从嘱之曰:“往为查某经营丧事, 明日查某不朝食矣。”其晚,病果复作,晓而气绝。事过,公亦未尝以所作告家人也。
译查某说:“半夜口渴时,想到您公务繁忙疲惫,刚刚得以躺下休息,不忍心因为琐碎小事呼唤您;况且这灌肠之物,味道甘甜芳香。我私下认为这金碧辉煌的玉液,绝不会像仙浆那样杀人,所以才倒出瓶子畅饮。”查公无言而退,召来仆从嘱咐说:“去替查某操办丧事,明天查某就不会吃早饭了。”当晚,病果然复发,天亮时便断气了。事情过后,查公也没有将所作所为告诉家人。
岁越数寒暑,公之昆玉黄州别驾璧城公,复以谒选入都,仍寓会馆。年少不羁,眷一妓,深相爱悦,挥霍多金。土堆逻卒大为眼热,勾通兵马司,将挟“宿妓”之条,以要千金之赂,而璧城公固茫然也。
其夕,仍诣妓如故。甫履闼、妓惊曰:“君犹至耶?祸不远矣!兵马司思欲甘心于君,或不满其意,前程立覆耳!既入其笠,前门不可复出,惟有后垣可作段干之遁。乘此人未尽集,早作自窜计,迟恐无路可逃矣!”妓惧仆媪中有为土堆作奸细者,乃自导公至后垣,使逾而脱。
然舍后荒僻地,四顾苍茫,不辨东西。所向星月不光,人踪杳绝。强勉寻蹊,步步蹉跌。忽见一灯炯然,渐来渐近。呼之,执灯者惊曰:“客从何来,乃摸索于暗 中耶?”公曰:“路生,适误也。”曰:“君固非本京人。”公以安徽之泾县告,客曰:“同乡也。”乃各诘姓氏。公言吴姓,客言查姓,名某、字某,互告甚悉。
查曰:“君少年人,此非善地,岂所宜至?视君形状,尚自惊惶未定,当是受恐吓者。今将何往?”公曰:“谋归会馆耳。”查曰:“所向固同也,灯可共照。此去路荒而多汪,非有寸光引道,则堕而死于水矣。”爰指迷途,先后以行。
既及会馆前,查曰:“至矣,望门外尚有立谈者,公可自入。仆适有琐务,诣人于胡同中,数语随来耳。”公走及门,犹翘足以待查。移时不至,口叨叨自讼。立 谈者问:“将何待?”曰:“待查某。”问:“查何往?”因指隔舍胡同以示。立谈中有会馆之老掌管钥者,言所谓查某,乃故鬼也;隔舍胡同,乃会馆之围墙略留 隙地,别无可通也。
公不信,掌钥者曰:“是非虚语。昔查物化时,有藏簿可作记事珠。其药之应验若何,病之翻覆若何,死之时日若何;函有材榇, 殓有衣衾,葬有封树。君家藻修公载笔特详,以备后之见访者。今城南义地,其碑犹在。藻修公之推恩于查者,非泉下人之所敢忘也。想君今夕必有险难,鬼故报之 耳。”入室而示之簿,果藻修公之故笔也。
箨园氏曰:吴藻修公硕德重望,乡里竞传其人。如查某事,使其鬼不示报于璧城公,虽子孙亦莫详其先人之 善者;亦可见公之为善,而不求人知也。云樵公之发轫,公之及身而见者也,至今四代犹科第不绝。阴骘之留遗,子孙且不尽知,他人其及知之乎?今之人偶为一 善,而惟恐人之不知者,其亦得公之行事而鉴其心、观公之子孙而原其故乎?
骆安道
骆安道者,山左济南人,少失怙。有兄长振,七龄时遇兵革之变,为贼掠去。更七年而后生安道。
安道生而聪慧,周岁能识之无。甫三岁,父贾于济宁,得暴疾卒。遗橐数千金,皆为同人干没,家以骤落。晨夕饔飧惟仗母针黹,拮据度日。安道五岁即就塾,上 口成诵,十岁而毕十三经,一时有“神童”之誉。十五入邑庠,以父在时有富名,襁褓中即论婚于大家。及闻泮捷,内家意甚欣快,即择吉送女完姻,奁赠甚丰。
生藉此资润,得以膏火佐读,然卒偃蹇不能上进。年三十,仅因岁试以冠军食饩。秋闱屡蹶,七荐不售。因念人生周甲,已度其半,文章无价,际会难期。徒此砚 田死守,安在有秋可卜?值户部开捐纳例,乃尽括累年铢积及闺闱钗钏,约值千金,囊之赴都。将援例报效,冀选训导实缺,为终身衣食之谋。
驱车行 数日,夜宿富庄驿。遇盗劫掠一空,进退踌躇,罔知所计。适有山西客停车逆旅,自言姓洪名钊,字雄夫,亦赴京都者。谈次,询生行踪。生以所遇告,且言京都不 可到,欲谋返辙,而羞涩空囊,苦无资斧,真置身死地矣。洪劝不如入都,千里邦畿,辐员辏集,人有一技之长,皆可以售食。秀才家藉谋一席,可无忧薪水,争名 者于朝,机会固不少也。爰解囊出三十金赠生,即邀与偕行。生感其义,遂诣都。同栖一旅店,饮食共之。
洪每夜出,常数日不归。一夕,漏已四下, 洪恕
译过了几个寒暑,吴公的弟弟黄州别驾璧城公,又因赴京参加选拔考试,仍然寄住在会馆里。他年轻放荡不羁,迷恋一名妓女,彼此深深相爱,挥霍了大量钱财。土堆的巡逻兵卒对此非常眼红,勾结兵马司,打算以“留宿妓女”的罪名,勒索千金贿赂,而璧城公对此却浑然不知。
那天晚上,璧城公仍像往常一样去妓女那里。刚跨进门,妓女惊讶地说:“您怎么还来?灾祸不远了!兵马司想对您下毒手,如果他们的贪欲得不到满足,您的前程立刻就要完蛋!既然已经落入他们的圈套,前门不能再出去,只有后墙可以像段干木那样翻越逃跑。趁着这些人还没有全部聚集,早点做逃跑打算,晚了恐怕就无路可逃了!”妓女害怕仆人或老妇中有给土堆兵卒做内奸的人,于是亲自引导璧城公到后墙,让他翻墙逃脱。
然而,屋后是一片荒僻之地,四下苍茫,分不清东西方向。所去之处星月无光,人迹断绝。勉强寻找小路,步步跌倒。忽然看见一盏灯火明亮,渐渐靠近。璧城公呼喊,持灯的人惊讶地说:“客人从哪里来,竟在黑暗中摸索?”璧城公说:“路不熟,刚才走错了。”持灯人说:“您本来就不是京城人。”璧城公告知自己是安徽泾县人,持灯人说:“是同乡啊。”于是互相询问姓名。璧城公说姓吴,持灯人说姓查,名某,字某,互相告知得非常详细。
查某说:“您是年轻人,这里不是好地方,怎么适合来?看您的样子,还惊魂未定,应该是受了恐吓。现在打算去哪里?”璧城公说:“打算回会馆。”查某说:“方向本来相同,灯可以一起照路。这里去的路荒凉且多水坑,如果没有一点光亮引路,就会掉进水里淹死。”于是查某指引迷途,两人先后同行。
刚到会馆门前,查某说:“到了,门外还有站着说话的人,您可以自己进去。我刚才有点琐事,去胡同里找人,说几句话就回来。”璧城公走到门口,还伸着脚等待查某。过了一段时间查某没来,璧城公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埋怨。站着说话的人问:“您在等什么?”璧城公说:“等查某。”那人问:“查某去哪里了?”于是指着隔壁的胡同示意。站着说话的人中有会馆掌管钥匙的老者,说所谓的查某,是个鬼;隔壁的胡同,是会馆围墙稍微留出的空地,别无处可通。
璧城公不信,掌钥者说:“这不是谎话。以前查某去世时,有账簿可以作为记事珠。他的药是否灵验,病情如何反复,死亡的时间;棺材的材木,入殓的衣被,埋葬的封土植树,您家藻修公记载得特别详细,以备后来探访的人查阅。现在城南义地,他的碑还在。藻修公对查某的恩德,不是阴间的人所敢忘记的。我想您今晚必有险难,鬼魂所以报答您罢了。”进入屋内出示账簿,果然是藻修公的旧笔迹。
箨园氏说:吴藻修公品德高尚声望重,乡里争相传颂他的为人。像查某这件事,如果他的鬼魂不向璧城公显示报答,即使是子孙也不详细知道祖先的善行;也可以看出藻修公做善事,而不求别人知道。云樵公的仕途起步,是藻修公在世时亲眼见到的,到现在四代科举功名不断。阴德遗留,子孙尚且不完全知道,其他人怎么能知道呢?现在的人偶尔做一件善事,却惟恐别人不知道,他们也应该借鉴藻修公的行事来审视自己的内心,观察藻修公的子孙来推究其中的缘故吧?
骆安道
骆安道,是山东济南人,少年时失去父亲。有个哥哥叫长振,七岁时遭遇战乱,被贼人掳走。过了七年才生下安道。
安道生来聪慧,周岁就能认识“之”“无”等字。刚满三岁,父亲在济宁经商,突发急病去世。遗留的几千金,都被同行的人侵吞,家道因此骤然衰落。早晚的饭食全靠母亲做针线活,艰难地度日。安道五岁就上学,上口就能背诵,十岁读完十三经,当时有“神童”的美誉。十五岁进入县学,因为父亲在世时有富名,襁褓中就和大家族定了婚。等到听说他考中秀才,女方家里非常高兴,就择吉日送女儿完婚,嫁妆很丰厚。
安道凭借这笔资财,得以支付灯油费用辅助读书,但最终困顿不能上进。三十岁时,仅因岁试考第一而获得廪生资格。秋闱多次落第,七次推荐没有考中。于是想到人生六十岁,已经度过一半,文章没有价值,机遇难以期待。只是死守这砚田,哪里有丰收可预测?正值户部开放捐纳条例,于是把多年积蓄以及闺房中的钗钏,约值千金,装进袋子赴京。打算援例报效,希望选得训导实缺,作为终身衣食的谋划。
驾车走了几天,夜晚住在富庄驿。遇到盗贼抢劫,财物被洗劫一空,进退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恰逢有山西客人停车在旅店,自报姓洪名钊,字雄夫,也是去京城的。谈话间,询问安道的行踪。安道把遭遇告诉了他,并且说京城去不了,想谋返回,但羞涩空囊,苦无路费,真是置身死地了。洪某劝说不如去京城,千里京城,车马辐辏聚集,人有一技之长,都可以谋生。秀才家借此谋得一席,可以不愁柴米,争名的人早上,机会本来不少。于是解开钱袋拿出三十金送给安道,就邀请他同行。安道感激他的义气,于是前往京城。同住一家旅店,饮食共享。
洪某每晚出去,常常几天不回来。一天夜里,更漏已敲四下,洪某
推寝门以入,掷革囊于地,促生起。生惊问革囊中何物,则曰:“仇人首级也,随地访觅,已阅三寒暑,今始得之耳。”生大骇,知为侠客,益敬事之。洪探箧 出药,渗化仇头。既乃取宿肴藏酝,相与畅饮。因谓生曰:“仆将之彰德府,了一心愿,约须冬底回鞭。君孤身逆旅,何以久处?明日当为君觅一枝栖,暂为驻足。 待仆回时,再图良遇。”乃推毂于梁主事家,主西席。虽馆谷不丰,而主宾尚洽。
译推开寝室门进去,把皮袋扔在地上,催促书生起床。书生惊问皮袋里是什么东西,那人说:“是仇人的首级,到处寻访,已经过了三个寒暑,今天才得到它。”书生非常惊骇,知道他是侠客,更加恭敬地侍奉他。洪打开箱子拿出药,滴在仇人的头颅上使其融化。随后拿出存留的酒菜,一起痛饮。于是对书生说:“我将去彰德府,了结一个心愿,大约年底回来。你孤身一人寄居旅店,怎么能长久待下去?明天应当为你找一处安身之所,暂时停留。等我回来时,再谋求好的机遇。”于是推荐书生到梁主事家,担任西席(家庭教师)。虽然待遇不丰厚,但主宾关系还算融洽。
岁终待洪不至,心颇忐忑。适梁有相识之济宁人,以捐资选得汤阴县令,将之官。生以汤阴为彰德属邑,可藉以踪迹洪生,因恳梁荐司笔札,随以抵任。不谓居停主人乃商家子,目不识丁,恐为秀才家所轻贱,每见生,故作白眼相对;又忌生伶俐,恐以顽钝见欺,事事提防谨密。
生不能堪,辞出。薄俸既罄,行不馈赆。旅橐萧条,不能就道。乃停趾关庙中,将售笔墨以裕归装,并冀洪生闻而过访。讵设砚不数日,居停知之,反诬生以招摇,勒押出境。不得已,典质衣衫,雇小车一辆,局促以行。沿路艰难,半耐枵腹。
一日至济宁,问渡为舟子所窘,论价数炊时,掯不得过,忽有壮夫肩巨囊,健步而来,见舟子出言不逊,大为不平。引手持之,轻若举雏,仆诸地,赠数拳。痛不能忍,伏地哀叩,请即就渡,不敢复争。
生甚德之,叩诘姓氏里居,乃即其兄长振也。因告以失意之故,行旅之困,且叹曰:“仅不为丐耳!”振曰:“幸获巧遇,可无忧匮乏。第吾虽稚齿离家,然尔时 见严君以巨资行贾,家道自是富有,何忽丧败如此?”生述往事以告,因问振所从至。振言被掠时,以幼慧得贼欢心,教习枪棒。数十年羁留贼中,每欲窜归,苦不 得脱。近因贼酋病毙,故得挟赀以遁。
于是昆季追随,同抵济南,出金营干,家以大兴。复之济宁,追访往事。知赚骗父财者,即汤阴居停之父,愈益 愤懑,欲寻报夏。以其在职,未易逞志。因安道曾遇劫盗于燕境,自念身在绿林时,山东响马多有交识音,乃往迹之。至则其盗固盟友也,请还其金。振曰:“弟来 非索金者,只以汤阴令者贪污为民害,且吾仇也。乞劫巨案,以落其职。”盗唯唯,振遂辞归。
俄闻汤阴连出盗案,劫杀数命,赃以千万计。久捕不获,令心惶急。正在赂遗当道,设法弥缝。忽狱中旧系巨盗五人,一夕越狱俱逋,四缉无踪,遂以处分解绶。
其岁值大比,生攻苦书帷。夜分将寝,忽洪生若飞鸟堕空下。生睹大喜,各叙寒暄,问知洪固自汤阴来。盖洪初自彰德还都,闻生已随新令尹之馆汤阴,意谓其行 得所矣。会有远役,遂亦竟去。近以事过汤阴,就便探生。知其不堪挫辱,已还济南,而令亦方罢居馆舍。洪夜入令舍,将杀之。甫越墙,见有燕使者至,缄函授 令。缘令有一子为上舍生,当应秋试,以数千金夤缘得关节耳。洪乃杀令而劫其函,即以关节投生,托为巨公所赠。
生不知其为劫取也,录之,获中经魁。主司廉得其情,然事属暗昧,且有贿赂关碍,卒不敢问。长振后应武试,亦中亚魁,兄弟皆贵显云。
箨园氏曰:铜臭儿冒窃权位,而宏才宿学屈寄藩篱。吹毛索疵,捕风捉影,妄为是非,附会其短。此等人当道,苍生之贻害其有穷期乎!洪雄夫之刃,固自一片婆心。然而天下之为汤阴令者,尚可以数计乎?子产之乘舆,焉得人人而济之!
孙新泰
孙新泰,字东山,大同广灵人。少读书,一目十行。其父原,以进士作浙省之金华县令者,家购藏书万卷。泰恣意涉猎,遍览古今。笃诵成魔,无昼夜淫于铅椠, 凡百俱废,惟前贤治术心学加意读求。为文多崇论宏议,道人所不能道。尤留心韬略,尝绘天下舆图,斟酌驻兵树栅之处、考究精详,乡里共奇其才。然已年逾而 立,不能掇一芹。闻者冤之。
家綦贫,饘粥恒苦不给。有兄官庆,服贾襄阳,已十载未归,惟岁寄十数金赡其家。时因岁饥盗起,道路梗塞,鳞羽不 通,生计愈促。家有屋两舍,无他男,惟一嫂、一妇。妇再产,而一女仅存。孙计不能自活,欲往访兄,苦无资斧。乃货屋一舍,以其值之半,给嫂、妇度日;馀半 实行橐,问道襄阳。窘不能谋代步,书生孱弱,行难矫捷,日走二三十里,即投止栖。
一日,宿河畔大王庙。殿宇不甚高广,僧房一所,别无空舍。但 于神座侧,展袱被以寝。甫合眼,闻传呼声言“大王接旨,仪仗俱行
译年终等待洪生却未到来,心中颇为忐忑。恰逢梁生有一位相识的济宁人,通过捐资选得汤阴县令的职位,即将赴任。孙生认为汤阴是彰德府的属县,可以借此追踪洪生的踪迹,于是恳请梁生推荐自己担任文书,跟随他前往汤阴上任。没想到寄宿的主人竟是商人之子,目不识丁,害怕被秀才轻视,每次见到孙生,都故意翻白眼相对;又忌惮孙生聪明伶俐,怕自己因愚钝而被欺骗,事事都提防得严密谨慎。
孙生无法忍受,辞别离去。微薄的俸禄已经用完,出行时也没有人赠送路费。行囊萧条,无法启程。于是停在关帝庙中,打算出售笔墨以充实归途的费用,并希望洪生能听说此事前来探访。没想到摆出砚台没几天,寄宿的主人知道了,反而诬陷孙生招摇撞骗,强行押送他出境。不得已,典当变卖衣衫,雇了一辆小车,局促地前行。沿途艰难,多半忍受着饥饿。
一天到达济宁,询问渡船时被船夫刁难,讨价还价好几个时辰,仍不让过河。忽然有一位壮汉肩扛大袋,健步走来,见船夫出言不逊,大为不平。伸手抓住船夫,轻如举起小鸡,将他摔在地上,赠予几拳。船夫痛得无法忍受,趴在地上磕头哀求,请求立即渡河,不敢再争执。
孙生非常感激他,叩问他的姓名和住址,原来正是他的兄长孙振。孙生将失意的原因、旅途的困境告诉了他,并且感叹道:“仅仅没沦为乞丐罢了!”孙振说:“幸好巧遇,可以不必担忧匮乏。只是我虽然年少离家,但那时看见父亲用巨资经商,家道向来富有,为何忽然败落到如此地步?”孙生将往事告诉了他,于是询问孙振是从哪里来的。孙振说被掳掠时,因为年幼聪慧得到贼人的欢心,教习枪棒。数十年羁留在贼中,每次想逃归,苦于无法脱身。最近因为贼首病死,所以得以带着财物逃脱。
于是兄弟二人追随同行,一同抵达济南,拿出金钱经营产业,家道因此大兴。又回到济宁,追查往事。得知骗取父亲钱财的人,就是汤阴寄宿主人的父亲,更加愤懑,想要寻找报仇的机会。因为对方在职,不容易实现志向。因为安道曾在燕地遭遇劫盗,自己回想身在绿林时,山东响马多有相识之人,于是前往追踪。到了那里,那个盗贼本来就是盟友,请求归还钱财。孙振说:“弟弟来不是为了索要钱财,只是因为汤阴县令贪污成为百姓祸害,而且是我的仇人。请求劫取大案,以使他丢官。”盗贼连连答应,孙振于是辞别返回。
不久听说汤阴接连发生盗案,劫杀数人,赃物数以千万计。长期追捕未获,县令心中惶恐焦急。正在贿赂上级,设法掩盖。忽然狱中原来关押的五名巨盗,一夜之间越狱全部逃跑,四处搜捕无踪迹,于是县令被免职解印。
这一年正值科举考试,孙生刻苦读书。深夜将要就寝,忽然洪生像飞鸟一样从空中落下。孙生看见大喜,各自叙说寒暖,问知洪生果然从汤阴来。原来洪生最初从彰德回京城,听说孙生已跟随新任县令在汤阴做馆师,以为他的处境有所安顿。恰逢有远行的差役,于是也就离开了。最近因事经过汤阴,顺便探访孙生。知道孙生不堪受辱,已回济南,而县令也正罢官住在馆舍。洪生夜间进入县令的住所,准备杀他。刚翻过墙,看见有燕地的使者到来,封好的信交给县令。因为县令有一个儿子是上舍生,应当参加秋试,用数千金钱贿赂得到了关节。洪生于是杀了县令并劫走了那封信,就把关节交给孙生,假托是巨公所赠。
孙生不知道那是劫取的,抄录下来,考中了经魁。主考官查知实情,但事情隐秘,且有贿赂牵连,最终不敢过问。孙振后来参加武试,也考中副魁,兄弟二人都显贵了。
箨园氏说:满身铜臭的人冒窃权位,而宏才宿学却屈居藩篱之下。吹毛求疵,捕风捉影,妄断是非,附会其短处。这种人在位,对百姓的危害哪有尽头!洪生的雄夫之刃,固然出自一片婆心。然而天下做汤阴县令的人,还能数得过来吗?子产的乘舆,怎能人人去救济!
孙新泰,字东山,大同广灵人。年少读书,一目十行。他的父亲孙原,以进士身份担任浙江金华县令,家中购买藏书万卷。孙新泰随意涉猎,遍览古今。勤奋诵读到了痴迷的程度,不分昼夜沉迷于书本,百事都荒废了,只有前贤的治国之术和心学特别用心研读。写文章多有高论宏议,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尤其留心韬略,曾经绘制天下地图,斟酌驻兵设栅的地方,考究精详,乡里人都惊奇他的才能。然而已经年过三十,不能考取功名。听说的人为他感到冤屈。
家境极其贫困,稀粥常常不够吃。有兄长孙庆,在襄阳经商,已经十年未归,只每年寄十几两银子赡养他的家。当时因为年饥荒盗贼起,道路堵塞,书信不通,生计更加紧迫。家中有两间屋,没有其他男人,只有一个嫂子、一个妻子。妻子再次生产,只有一个女儿存活。孙新泰计算无法自活,想要前往探访兄长,苦于没有路费。于是卖掉一间屋,用价值的一半,供给嫂子、妻子度日;剩下的一半装进行囊,询问道路前往襄阳。窘迫得无法谋求代步,书生孱弱,行走难以矫捷,每天走二三十里,就投宿休息。
一天,住在河畔大王庙。殿宇不高大宽敞,僧房一所,没有其他空舍。只是在神座旁边,展开包袱被褥睡觉。刚合眼,听见传呼的声音说“大王接旨,仪仗都行进
”。大王冕旒衮服,坐龙辀上,气象威猛,不可仰视。出殿,一炊时始返。天使轮辕先入,大王 随至。既下舆,天使登堂宣诏,大王跪而听命。孙杂人丛中,默审所读,多不可辨,中数语云:
译大王头戴冕旒,身穿衮服,端坐在龙辀之上,气势威猛,令人不敢仰视。出殿后,经过一顿饭的功夫才返回。天使的轮辕先进入,大王随后到达。大王下车后,天使登上厅堂宣读诏书,大王跪着聆听命令。我混杂在人群中,默默审视所宣读的内容,大多无法辨认,其中几句说道:
天道无常,人才罕遇,循环未已,否泰相仍。是以过宋 兵围,圣人亦曾当厄;在陈粮绝,君子于以固穷。因兹盗贼之鸱张,不惜贤豪之蠖屈。四郊多垒,纵待持筹;万里长城,何嫌投帻?适遭蹇运,未厌民灾。晁氏智 囊,莫当其用;王公手版,姑任其持。抒荐牍以攀辕,恐有东方躁进;辱裸裎于司鼓,致令北海违心。兹敕汝金龙王,骤起风波,多兴云雾,隔离天日,布漫寰尘。 杜李谪仙吐气之求,免盆成括恃才之误。
云云。开读已毕,天使遂行。适以呵殿惊醒,则南柯一梦也。孙初意以烽烟未息,欲上条陈。因闻梦中诏语,不觉锐志全灰。愁思宛转,终夜不能成寐。
天既晓,检袱以行。逡巡十数里,忽逢河决,电掣雷轰,巨浪拍天而至。仓卒不能避,遂汩于横流泛滥中。浮沉里许,甫遇一土阜,匍甸以上。气息已微,无由再 振,痛苦之极,无天可诉。延隔一宵,始有救者,以扁舟渡去。至一富翁家,询之,知为书生,且异乡客。怜其困,易以衣履,饮以姜汤,给之食,送宿西宾馆中。 翁四子皆就馆读,其师固宿儒也,与孙讨论,觉其才,大为欣赏。商诸翁,以两雏孙使教之。
设帐半月馀,方耐心课读。讵以没水之时,湿衣枵腹,蹲 身土阜者一昼夜,惊恐之馀,益之感冒。现虽暂假枝栖,而斧资尽丧,赴襄无期,不得中怀郁闷。渐致头脑冬烘,寒热交作,病不能兴。虽居停主人亦时时延医诊 视,汤药常调;而其嗣君等多以乃师荐引之讹,时生诽语。幸有未尽天年,不致就木。一月后,方获安痊。病时医药,俱登簿记,持以示孙,谓:“先生病躯甫爽, 此项姑为存记。俟起居大适后,再行消算。”孙核所费,已近万钱,自计月俸无多,须督课终年,始敷病欠。
富翁年近七旬,不甚操持家政,一切听诸 嗣君。豪迈少年,恣情鹰犬,虽供笔砚,无意斯文。自孙病后,供给渐不如前。豪家仆从,盛气轩昂,见孙衣衫蓝缕,往往肆意讥嘲。孙以寄人宇下,未敢骄贫,只 得吞声茹苦,俯仰随人。然而迎合不工,时遭凌侮。度积俸略完旧载,乃决计求去。翁怜其乏,馈四金作路费。遄行旬日,询问途人,去襄阳尚三百馀里,但前去不 远有水路,可趁舟以行。因而锐意趱程,错过宿店,日暮途穷,投宿一五福庙中。
夜梦至一衙署,儒冠云集以数百计,鹄立堂前,似是试场赴选者。俄 而有冠红缨者四人,呼众俱进。至后殿,殿有额曰“公平堂”。堂上设一大架,置秤其上。有五男子,状甚猛恶,须髯如戟,戴铁兜鍪,高张雉尾,贯甲登座,启册 点名。两行对列夜叉凡十数人,每唱一名,则夜叉掖而登置竹篮中,以秤称之,验其才之多寡,谓之“衡才”。
其毫无轻重,或才不及一斤者,五男子 即出巨金赏其人,善词以遣之。才至数斤者,不赏,听其自去。才十斤以上者,叱之使出。二十斤以上者,挞之使出。然而,受赏及听去者凡数百,叱者二十有奇, 挞者十数人而已。中惟一江南秀才才至六十斤,孙才五十斤,一浙西明经才四十斤以上,馀及三十斤者已属寥寥。于是江南秀才则三木囊头矣。孙及浙西明经皆梏其 手足,囚于狱;其三十斤以上者数人,恶就监禁。
禁卒贪酷,索贿于秀才。不获,褫其衣,鞭三百,血流浃背。次即及孙,孙大声呼冤,谓“贼强盗枉 造恶孽!既称而知吾才,何又凌虐如此?汝辈狐群狗党,依倚贼势,掳掠英彦,荼毒善良,必为王法所不赦!”卒恶其不屈,大怒,手一铁杖,肆行威逼。孙拒不受 杖,两相哗聒,遂号而醒。汗液淋漓,湿沾茵褥。怒气勃勃中,睁眼凝注,神座前长明灯荧荧照殿,始悟身栖野庙。
恶梦不祥,心甚骇惧。追思曩前大 王庙,以梦兆之凶,竟致溺身之应;若妖梦有灵,其祸将不止是。然目前困窘,已是人生极处;若再言进境,惟有森罗殿前领受刀山油釜耳。正在伏枕低徊,忧思辗 转,忽闻殿瓦淅沥有声,一片愁霖
译天道变幻无常,人才难得机遇,世事循环未止,困顿与通达相继更替。因此,即便像孔子那样在宋国遭遇兵围,圣人也曾陷入困境;在陈国断绝粮食,君子借此坚守穷困中的节操。正因为盗贼猖獗横行,才不得不让贤才豪杰像尺蠖一样屈身隐忍。四郊战垒众多,纵然等待运筹帷幄;万里长城坚固,何必嫌弃投巾弃官?恰逢时运艰难,民灾尚未平息。晁氏那样的智囊,无法施展其用;王公那样的手版,姑且让他拿着。写推荐信攀附权贵,恐怕有东方朔那样急躁冒进之嫌;在司鼓前受辱裸体,致使北海君违背本心。现在敕令你金龙王,突然掀起风波,大量兴起云雾,遮蔽天日,弥漫寰宇尘埃。杜绝李太白那样吐气扬眉的请求,避免盆成括那样恃才傲物的错误。
等等。宣读完毕,天使随即离去。正好因为呵斥殿前侍卫而惊醒,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孙生起初以为战火未息,打算上呈条陈。因为听到梦中的诏令,不觉锐气全消。愁思萦绕,整夜无法入睡。
天刚亮,整理包袱上路。走了十几里,忽然遇到河水决堤,雷电交加,巨浪拍天而来。仓促间无法躲避,于是淹没在横流泛滥的洪水中。浮沉了一里左右,刚遇到一个土丘,爬上去。气息微弱,无法再振作,痛苦到了极点,无处申诉。又过了一夜,才有救他的人,用小船渡他离开。来到一个富翁家,询问后,知道他是书生,而且是异乡客。可怜他困顿,给他换了衣服鞋子,喝了姜汤,给了食物,送他住在西边的客馆中。富翁的四个儿子都在馆中读书,他们的老师本是饱学之士,与孙生讨论学问,发觉他的才华,大为欣赏。与富翁商量,让两个小孙子跟随他学习。
设帐教学半个月后,才耐心督促读书。谁知因为落水时,湿衣空腹,蹲在土丘上一昼夜,惊恐之余,又加上感冒。现在虽然暂时借枝栖息,但盘缠尽失,去襄阳无期,心中郁闷。逐渐导致头脑昏沉,寒热交替发作,病得不能起床。虽然寄宿的主人时常请医生诊治,汤药常备;但他的儿子们等多因老师推荐有误,时常产生诽谤言语。幸好没有夭折,不至于死掉。一个月后,才痊愈。生病时的医药费,都登记在账上,拿给孙生看,说:“先生身体刚好转,这笔钱暂且记下。等起居完全舒适后,再行结算。”孙生核算费用,已接近万钱,自己计算月俸不多,必须督促课程整年,才能抵偿病欠。
富翁年近七十,不太操持家政,一切听凭儿子们。豪迈的少年,放纵情欲于鹰犬之间,虽然供给笔墨纸砚,无意于文学。自从孙生病后,供给逐渐不如从前。豪家的仆从,气势嚣张,见孙生衣衫褴褛,往往肆意讥嘲。孙生因为寄人篱下,不敢骄傲清贫,只得吞声忍苦,随人俯仰。然而迎合不擅长,时常遭受凌辱。估计积存的俸禄略能还清旧债,于是决计离开。富翁可怜他贫困,赠送四两银子作路费。迅速走了十天,询问路人,去襄阳还有三百多里,但前面不远有水路,可以乘船而行。于是锐意赶路,错过了住宿的店,日暮途穷,投宿在一个五福庙中。
夜里梦见来到一个衙署,戴儒冠的人云集数以百计,像天鹅一样站立在堂前,似乎是考场赴选的人。不久有戴红缨帽的四人,呼众一起进入。来到后殿,殿上有匾额写着“公平堂”。堂上设一个大架子,上面放着秤。有五个男子,样子非常凶猛,胡须像戟,戴铁头盔,高插雉尾,穿铠甲登座,打开名册点名。两行列队夜叉共十多人,每唱一个名字,则夜叉搀扶着登上竹篮,用秤称量,检验其才华的多寡,称为“衡才”。
那些毫无轻重,或者才华不及一斤的人,五个男子就拿出巨金赏赐那人,用好话遣送他。才华到几斤的人,不赏赐,听任他自行离去。才华十斤以上的人,叱喝他出去。二十斤以上的人,鞭打他出去。然而,受赏及听任离去的人共数百,叱喝的二十多人,鞭打的十多人而已。其中只有一个江南秀才才华到六十斤,孙生才华五十斤,一个浙西明经才华四十斤以上,其余达到三十斤的已属寥寥。于是江南秀才就被戴上刑具了。孙生及浙西明经都被手铐脚镣,囚禁在监狱;那三十斤以上的几个人,厌恶被监禁。
狱卒贪婪残暴,向秀才索要贿赂。没有得到,剥去他的衣服,鞭打三百下,血流湿透背部。接下来就轮到孙生,孙生大声呼冤,说:“贼强盗枉造恶孽!既然知道我的才华,为何又如此凌虐?你们狐群狗党,依仗贼势,掳掠英才,荼毒善良,必为王法所不赦!”狱卒厌恶他不屈服,大怒,手拿一根铁杖,肆意威逼。孙生拒绝受杖,双方喧哗,于是号哭醒来。汗水淋漓,湿透了褥子。怒气冲冲中,睁眼凝视,神座前长明灯荧荧照亮殿堂,才醒悟自己栖身在野庙。
恶梦不祥,心中非常害怕。追想以前大王庙,因为梦兆凶险,竟导致溺死的应验;如果妖梦有灵,其祸将不止于此。然而目前困窘,已是人生极点;如果再言进取,只有在森罗殿前领受刀山油锅罢了。正在伏枕低回,忧思辗转,忽然听到殿瓦淅沥有声,一片愁雨
甫曙即起,徘徊殿下盼晴,不觉晨餐已届。僧呼同饭,孙恐囊资不给,噤不敢往。僧觉其情,晓之曰:“老僧以盏饭资生,往来行者恒藉驻足。出家人方便法门,先生有穷途之厄,必无索值之意,乞毋多虑。”因强食之。霾阴弥日,孙心焦急,欲蹑芒履冒雨以行,僧又强留。
有打饭佣工进曰:“近村施主,有林氏妇新寡,已产两男,长者甫五龄,次尚呱呱抱中,累不能嫁,而家拥千金产,未有主持,欲求赘婿以庀家政。先生岂有意 乎?愿代图之。”孙曰:“穷途落拓,妄念所不敢存。况家有糟糠,为择婿者所最忌。纵图之,亦未必有成也。”工曰:“姑使相之而告以实情,弃取俱令自决,必 无议其后矣。”孙颔之。明日,有老媪来庙烧香,见生悦之。商诸佣工,令生伪打饭者,俾妇自相之。妇奇其貌,不嫌有结发也,择吉迎孙而赘焉。
妇 年二十八,貌仅中人,而善读诗书。孙曰:“卿固少受师教乎?”妇曰:“虽从师,非有专席。总角时随阿弟戏塾中,以旁听知句读。先生嘉之,掖使与弟同读,附 绛帐者二年有奇。罢读后,好阅瞽儿词,以词可意会,不忧解人之难索也。文义渐顺,然后涉猎他书,亦稍稍领悟,惟苦无人就正。乃弟虽托业丹铅,谫陋尚甚于 我。既适林氏,窃谓同砚有人,可藉作深闺攻错。不意昂昂七尺,直「没字碑」耳。生性贪吝,非睹黄白物不开笑口;家资亿万,尚朝夕戚戚忧贫。亲朋假贷,百无 一应。然而年甫三十以卒,鬼门关上不闻以辎重入者。生前恐亲族知其富,凡商伙皆用异域人,典铺商业多托名于戚友。物化后,几于不能问鼎。妾因正告亲族,有 能为亡人讼业者,则三分其数,讼者得二,妾愿得一焉。今之存业,大半由此。是人以寄啬失之者,妾以慷慨存之也。君虽文弱士,不惯理家人生业。然须两睫分 明,任人允当。君子、小人原自较,然任人者自徇其偏,以致是非颠倒,茫无定衡耳。小人之术,人人知其奸,而当局者独不之觉,此奸之所以巧也。不惟不觉其 奸,且视为天下之大忠,此奸之所以中人者深也,非不明受其欺而屡陷于祸。而小人者又善自脱卸,卒使君子引其咎,而小人任其功。先夫之误,坐无知识,前车可 鉴也。”
琴瑟既调,议论颇合。只以系念伯兄,难耐行窝安乐。计其地至襄阳不过数日程,一苇可航,无忧多费。谋诸妇,载谷数百石,赴襄粜卖,即 便探兄。舟行四五日,方刻期抵襄。一夕为土寇所劫,尽散其谷,幸船价已清,惟有催至襄阳,再作理会。及至四访,不惟官庆不可得,即官庆所托业之铺,亦已关 闭多时。有言其转往汉阳者,乃更赴汉阳咨询,亦并无音耗。旅囊已罄,不得已赁居道观,卖卜度日,卜常有奇验。
邑人朱某,因问卜识其人。畅谈世 事,议论慷慨,称说天下地理,了如指掌。笔墨甚繁,无不淋漓痛快者。尝自言:“两梦甚凶,前梦已应于当时,后梦之应宜不只此。”又云:“古人所谓「天降大 任」数语,非有铁铸人,早被磨折死矣!焉俟「大任」之至乎?前于河决之遭,不死者几稀。若复有当日之事,将索我于枯鱼之肆,安得有不能之增益哉l”朱某在 汉阳,往来孙氏者数月。后因事回泾,及再至汉阳,访孙氏已不知所往矣。
以常理论,则孙氏之学不为不当于时。然而天心不可问,又谁能料其穷达哉?
箨园氏曰:若天下有大才者必有大伸,则人见大才者,又谁敢以白眼相加哉?正唯穷达不可知,故人得易而侮之,不磨折死,亦气愤死。犹曰:“增益其所不能”,又何赖有此“增益”哉!
董琳
邑人董琳,以茶商客粤中。旅邸多狐,无敢犯者。琳一日方晨沐,有雏狐三四头过其前,投器击之,毙其一。或谓:“君杀狐竖,必获恶报。”琳亦心悸之,久之寂然。
琳有一子,年可十馀岁。因其不慧,思更聘丽人之宜男者为簉室。偶税蛋户船,有美女曰胡素云者,环姿玮态,袅袅如
译天刚亮就起身,在殿前徘徊盼望天晴,不知不觉早膳时间已到。僧人招呼他一同吃饭,孙某担心囊中资财不够,闭口不敢前往。僧人察觉他的情形,开导他说:“老衲靠化缘的一碗饭维持生计,往来的行脚僧人常常借此停留。出家人讲究方便法门,先生有走投无路的困境,我必定没有索取报酬的意思,请不必多虑。”于是强行让他吃饭。阴霾笼罩整天,孙某心中焦急,想穿上草鞋冒雨前行,僧人又强行挽留。
有个打饭的佣工进来说道:“附近村庄的施主,有位林氏妇人刚守寡,已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刚五岁,小的还在怀里啼哭,因劳累无法改嫁,而家中拥有千金家产,没有主持家务的人,想求个入赘的女婿来料理家政。先生难道没有意吗?我愿意代为谋划。”孙某说:“我穷途潦倒,不敢存有非分之想。况且家中有结发妻子,这是择婿者最忌讳的。即使去谋划,也未必能成功。”佣工说:“姑且让妇人看看并告知实情,去留都由她自己决定,必定不会事后议论。”孙某点头同意。第二天,有位老妇人来庙里烧香,见到孙某很喜欢。与佣工商量,让孙某假装打饭的人,以便让妇人亲自相看。妇人觉得他相貌奇特,不嫌弃他有结发妻子,于是选择吉日迎接孙某入赘。
妇人二十八岁,相貌只是中等,但善于读诗书。孙某说:“你本来就从小接受老师教导吗?”妇人说:“虽然跟从老师,但没有专门的席位。小时候跟着小弟弟在私塾里玩耍,通过旁听知道了句读。先生赞赏我,拉着我和弟弟一起读书,在私塾旁听两年多。停止读书后,喜欢阅读盲艺人唱的词,因为词可以意会,不担心解释的人难以理解。文义渐渐通顺,然后涉猎其他书籍,也稍稍领悟,只是苦于没有人请教。我的弟弟虽然从事文字工作,但浅陋比我更甚。既然嫁给林氏,私下以为同砚有人,可以借此在深闺中互相切磋。没想到堂堂七尺男儿,简直是块‘没字碑’。他生性贪婪吝啬,不见金银不开口笑;家资亿万,还早晚忧愁贫困。亲朋借贷,一概不应。然而他刚三十岁就死了,鬼门关前没听说带着大量财物进去的。生前怕亲族知道他的富有,凡是商伙都用外地人,典当铺的商业多托名于亲戚朋友。死后,几乎无法查问产业。我因此明确告诉亲族,有能为亡夫诉讼产业的人,就分给他三分之二的数额,诉讼者得二,我愿意得一分。现在保留的产业,大半由此而来。这个人因吝啬而失去的,我因慷慨而保留下来。你虽然是文弱书生,不习惯料理家务产业。但必须两眼分明,用人得当。君子、小人原本自有比较,但用人者往往偏袒,导致是非颠倒,没有确定的衡量标准。小人的手段,人人都知道其奸诈,但当局者却独自不觉,这就是奸诈之所以巧妙的原因。不仅不觉其奸,还视为天下的大忠,这就是奸诈之所以能深深中人的原因,不是不明受其欺而屡次陷入祸患。而小人又善于推卸责任,最终使君子承担罪责,而小人享受功劳。前夫的失误,在于没有见识,前车之鉴啊。”
夫妻感情和睦,议论很合拍。只是因挂念大哥,难以忍受行窝的安乐。计算那地方到襄阳不过几天的路程,一叶小舟即可航行,不用担心花费太多。与妇人商量,载几百石谷子,去襄阳贩卖,顺便探望大哥。船行四五日,刚约定到达襄阳的时间。一天晚上被土匪抢劫,谷子全部散失,幸好船价已付清,只有催促到襄阳,再做打算。等到四处探访,不仅官庆找不到,即使官庆所托付的产业铺子,也已关闭多时。有人说他转往汉阳,于是又去汉阳咨询,也没有消息。旅费已尽,不得已租住道观,卖卜度日,占卜常有奇验。
县里人朱某,因问卜认识了他。畅谈世事,议论慷慨,称说天下地理,了如指掌。笔墨很多,无不淋漓痛快。曾自言自语:“两个梦都很凶,前梦已应验在当时,后梦的应验应当不止于此。”又说:“古人所谓‘天降大任’几句话,不是铁铸的人,早就被磨折死了!哪里等到‘大任’到来呢?先前黄河决堤的遭遇,不死的人很少。如果再有当日的事,将在枯鱼之肆找我,哪里能有不能的增益呢!”朱某在汉阳,往来孙某家数月。后因事回泾县,等到再至汉阳,探访孙某已不知去向。
按常理论,孙某的学问不为不当于时。然而天心不可问,又谁能料其穷达呢?
箨园氏说:如果天下有大才者必有大伸,那么人见大才者,又谁敢以白眼相加呢?正唯穷达不可知,故人得易而侮之,不磨折死,亦气愤死。还说:“增益其所不能”,又何赖有此“增益”呢!
董琳
县里人董琳,以茶商客居广东。旅店多狐,无敢侵犯者。董琳一天早晨沐浴,有几只小狐狸从他面前经过,投器击之,打死一只。有人说:“你杀狐竖,必获恶报。”董琳也心悸,久之寂然。
董琳有一子,年可十馀岁。因其不慧,思更聘丽人之宜男者为簉室。偶税蛋户船,有美女曰胡素云者,环姿玮态,袅袅如
仙。琳惑之,日同眠食,水宿旬馀,绸缪臻 至,遂有白头之约。时因胡母他适,睽隔尚遥,无主婚者。乃留下聘物,为割臂之盟而别,期以百日内,胡母当至,必诣琳于粤垣。既而半年无耗,琳怀思颇苦,渐 染迷惑之症。医治半年,始获痊可,而心念素云不置。
译素云是仙人。王琳被迷惑,与她日夜同眠同食,在水边住了十几天,情意缠绵到了极点,于是定下了白头偕老的誓约。当时因为胡母去了别处,两人相隔尚远,没有主持婚礼的人。素云便留下聘礼,与王琳割臂立誓后分别,约定在百日内,胡母将会到来,届时一定到广东城去见王琳。然而过了半年没有消息,王琳思念之苦颇深,逐渐染上了迷惑之症。医治了半年,才痊愈,但心中始终思念素云,无法释怀。
明年,归棹江南,过大姑塘。阻风,系舟巨舰旁。舰有女,凭窗流盼,粉光娇艳,星眸炯炯射 人。审睇之,则素云也!问其舰,则某贰守之眷属也。心辗转不能决。日方曛暮,有叟立邻舫上,攀谈数语。叟自言白姓,与贰侯之司阍者金贵相友善,识舰中事甚 悉。适间窥窗女乃二公子闺帷中侍儿也,因与三公子有染,为室人所忌,将遣之矣。琳曰:“事可图乎?能为我图之,则千金之报所不惜也。”叟臼:“可。无需 此,不烦君费,请当执柯之任。”遂为关说得之。
琳问女曰:“汝非胡素云乎?”曰:“是也。”曰:“然则舟中之约何忘我也?”女茫然曰:“谁与 君约者?”琳告以粤东舟次下聘之事,女曰:“妾九岁时,父母鬻身于主人家。今兹一星终矣,未尝一出户庭,何由至粤东哉?唯去年有广州老尼,托钵署中,言妾 有异相,他日贵不可言,不过一年,红鸾之喜当至矣。”琳既惊且喜,遂携与俱归家。
妇翟氏,悍妒异常,见胡女美而琳嬖之,事事多左袒,思欲用 武,而琳亦雄鸷。偶一语侵胡,辄饱老拳。既无所为计,乃反甘词趋奉焉。每琳盛怒,则谄乞胡为之缓颊。阅岁馀,琳当复之粤。时胡已有娠兆,不三四月当产。私 心系恋,欲将胡俱去。翟说琳曰:“此去长途数千里,舟车水陆,瘴厉侵人。胡妹体本孱弱,又兼临蓐有期,风尘跋涉,辛苦何堪?脱有不虞,悔之晚矣!君但当早 去早归,勿似从前留滞。数月来已悉妹性,饮食起居,调摄不虞疏漏,可无事惓惓也。”琳信之,遂行。
翟妇有无赖弟,贪杯谲诈,日与游手者谋行不 义。琳既发,妇招弟来,将与计杀胡。弟曰:“律文杀人者死,利于姊而害于弟,谁为姊行此酷妒哉?不如货之,千金可得。吾与姊瓜分焉,各饱其私橐,而又不任 杀人之名,利孰大焉?”妇曰:“言之诚善。然杀之犹可托病以报,若嫁胡女,则阿大性暴急,必将毙吾而甘心焉。”弟曰:“不然。天下安有不白之冤哉?杀人之 条,不惟律有难逭,枉死鬼一灵不泯,畴能默默泉下哉?天下事患无阿堵物,则不可为耳。苟获千金,弟将徙居与姊邻,更多买酒肉以交里中之强暴者。阿大无他 长,所恃者少壮有力耳。我众彼寡,势将不敌,其又何惧焉?”计遂决,嫁胡于邑城某宦。
明年琳归,闻胡已嫁,忿甚,怒目裂眦,立索杖与妇寻斗。 无赖率众助妇,恶党繁多,势如狼虎。琳不能胜,恨恨而出,四处踪迹。知胡在某宦家,而侯门似海,青鸟难通,徘徊观望者已匝月,欲谋一面不可得。一日,闷坐 水西寺,见有香车到门,服饰炫耀,仆从甚繁。审睇之,胡女也。琳两目荧荧,寸心如割。胡亦扶婢停趾,相对潸然。终格于宦眷,脉脉不能通一语。诸仆从似微窥 其意,促胡行香,匆匆遂去。
琳自是丧魂失魄,积恨成狂,哭笑无恒,语言舛谬。间行至金陵,寓聚宝门外一同乡茶肆中。虽患癫疾,而行动不甚乖常,惟敛迹楼居,不喜与人接语。时或闭门一哭,惨痛之声,闻者酸鼻。又忽日征楮墨,昼夜誊录不辍,但不知其何作也。
一日,冠而入城。值制府陈公旌节过三山街,琳遮道揖之,以封函进。制府遂执之回署,开函阅视,皆狂悖之言,罔知忌讳,大抵以重爵饵制府,冀其助己为逆 也。并书逆党姓名为一册,各署封衔:某也将,某也相,及戚友数十人并列显职,伦次井然。且自夸其巢穴之固,某山某水,悉以营寨命名。所封戚友,各有主者。 制府大骇,鞫之则所供与册胥同;而吐词不经,多所迷罔,且空言无所征实,未可据以为信,姑下诸狱。
适某将军以他事见过,语及董琳事,将军以谑 语应之,意似相讽。公惶惧不知所对,但言其人似有疯疾,当严鞫之。将军去,公与诸幕僚商其事,且言将军之讽己也。幕僚谓:“情关逆案,非可以私意矜全。不 如奏闻请旨,宽严出自圣裁,功过皆不自居。”公方拟具稿,而数十人性命株连,
译第二年,我乘船返回江南,经过大姑塘时,因风势受阻,将船系在一只巨舰旁边。舰上有一位女子,倚着窗户顾盼,面容娇艳,目光炯炯有神,直射过来。我仔细端详,竟然是素云!询问那艘船,原来是某位副守备的家眷。我心里犹豫不决,难以定夺。天色渐渐昏暗,有一位老人站在邻近的船上,我与他攀谈了几句。老人自称姓白,与副守备的门房金贵交好,对舰中的事情非常了解。刚才那位在窗边的女子,是二公子房中的侍儿,因为与三公子有私情,被正室嫉妒,即将被遣送出去。我说:“这件事能想办法吗?如果能帮我办成,千金的重报在所不惜。”老人说:“可以。不需要这样,不劳您破费,请让我担任媒人的角色。”于是通过他的说合,事情得以成功。
我问那女子:“你不是胡素云吗?”她说:“是的。”我说:“那么船上的约定为什么把我忘了呢?”女子茫然地说:“谁和你有约定?”我把在广东船上订婚的事情告诉她,女子说:“我九岁时,父母把我卖到主人家。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未曾走出过家门,怎么可能会到广东去呢?只有去年有一位广州的老尼姑,在官府中化缘,说我相貌奇特,将来富贵不可言说,不过一年,喜庆之事就会到来。”我既惊讶又高兴,于是带着她一起回家。
妻子翟氏,极其悍妒,见胡女美丽而我宠爱她,做事多偏向胡女,想对胡女动武,而我性格刚烈。偶尔有一句话冒犯胡女,我就拳打脚踢。翟氏没有办法,反而用甜言蜜语来讨好。每当我大发雷霆时,她就谄媚地请求胡女为我求情。过了一年多,我应当再次回广东。当时胡女已有身孕的迹象,不出三四个月就要生产。我心里牵挂恋恋不舍,想带着胡女一起去。翟氏劝我说:“这一去路途数千里,舟车水陆,瘴气侵害人。胡妹身体本来孱弱,又临近产期,风尘跋涉,辛苦怎么承受得住?万一发生意外,后悔就晚了!你只管早点去早点回来,不要像从前那样滞留。几个月来我已经了解了胡妹的性情,饮食起居,调理不会有疏漏,可以不必过分挂念。”我相信了她,于是出发。
翟氏有个无赖弟弟,贪杯狡诈,每天和游手好闲的人谋划做不义之事。我出发后,翟氏召弟弟来,打算和他一起谋害胡女。弟弟说:“律法规定杀人者死,这对姐姐有利但对弟弟有害,谁愿意替姐姐行此酷妒之事呢?不如把她卖掉,可以得到千金。我和姐姐平分,各自装满私囊,又不承担杀人的罪名,利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翟氏说:“你说得确实好。但是杀了她还可以托病来报告,如果嫁了胡女,阿大(指我)性情暴烈急躁,一定会杀了我们才甘心。”弟弟说:“不对。天下哪有不明不白的冤屈呢?杀人的条款,不仅律法难以逃避,枉死鬼的一缕冤魂也不会泯灭,谁能默默地在九泉之下呢?天下的事,只怕没有钱财,那就不可为罢了。如果得到千金,弟弟将搬来和姐姐相邻居住,再多买酒肉来结交乡里的强暴之人。阿大没有其他长处,所依仗的只是年轻力壮罢了。我们人多他势单力薄,势将不敌,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计谋于是决定,把胡女嫁给了县城某位官员。
第二年我回来,听说胡女已经出嫁,愤怒至极,怒目圆睁,立刻索要棍棒与妻子争斗。无赖率领众人帮助妻子,恶党众多,气势如狼似虎。我打不过,愤恨地出来,四处寻找踪迹。知道胡女在某位官员家中,而侯门似海,信使难通,徘徊观望已经满一个月,想谋面一次都不可得。一天,闷坐在水西寺,看见有香车来到门前,服饰炫耀,仆从很多。仔细端详,是胡女。我两眼发光,心如刀割。胡女也扶着婢女停下脚步,相对流泪。终究被宦眷阻隔,脉脉含情却不能说一句话。众仆从似乎微微窥知我的意图,催促胡女去上香,匆匆就离开了。
我从此丧魂失魄,积恨成狂,哭笑无常,言语错乱。偶尔走到金陵,寄居在聚宝门外一位同乡的茶肆中。虽然患有癫狂之疾,但行动不太反常,只是隐居在楼上,不喜欢与人交谈。有时闭门痛哭,惨痛的声音,听到的人心酸鼻酸。又忽然每天索要纸墨,昼夜抄写不停,但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一天,戴帽进城。恰逢制府陈公的旌节经过三山街,我拦路作揖,递上封函。制府于是把我抓回衙门,打开信函查看,都是狂悖之言,不知忌讳,大致是用高官厚禄引诱制府,希望他帮助自己造反。并且书写逆党姓名为一册,各自署上封衔:某人为将,某人为相,以及亲戚朋友数十人都并列显职,伦次井然。而且自夸巢穴坚固,某山某水,全都以营寨命名。所封的亲戚朋友,各有主事者。制府大惊,审讯我,我所供认的与册子完全相同;但说话不合常理,多有迷惑蒙蔽,而且空话没有实证,不能据此相信,暂且把我关进监狱。
恰逢某将军因其他事情来见,谈及董琳的事,将军用戏谑的话回应,意思似乎是在讽刺。陈公惶恐不知如何回答,只说那人似乎有疯病,应当严加审讯。将军离开后,陈公与各位幕僚商议此事,并且说将军讽刺自己。幕僚说:“事情关系到逆案,不可以私意宽纵保全。不如上奏请示圣旨,宽严出自圣裁,功过都不归自己。”陈公正准备起草奏稿,而数十人性命被牵连,
犹迟疑不绝。
晚鼓后,忽军署九炮连发,公惊曰:“将军弹章上矣, 不奏则祸将及我!”乃具状以闻,立下机密札,收琳眷属。籍其家,并无军装器械;捕诸逆党,类皆茶商之同贩者;营寨亦讫无证验。星使奉按是狱,以其无状也, 乃免其族灭,而尽释株连者不问。惟琳夫妇论极刑,其子发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后遇赦归,不数年卒,董氏之祀遂斩。
译仍然犹豫不决。
傍晚击鼓之后,忽然军营中九门大炮接连发射,林公惊叫道:“将军的弹劾奏章已经上呈了,如果不上奏,灾祸将要波及我们!”于是准备文书上报朝廷,立即下达机密札文,拘捕林琳的家属。查抄他的家产,并没有发现军用装备和器械;逮捕那些逆党,大都是茶商的同行贩子;军营寨堡也最终没有查到证据。钦差大臣奉命审理此案,因为缺乏罪证,于是免除了林琳全族被灭的刑罚,并且全部释放了受牵连的人不再追究。只有林琳夫妇被判处极刑,他们的儿子被发配到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后来遇到赦令得以返回,没过几年就死了,董氏的祭祀于是断绝。
其子云:“黑龙江多鱼,居人每收曝日中,令干以代薪;地少树木,遍处修篁丛杂。论人贫富,唯以牛羊之多寡计。每数十家于露处作一大灶,置巨釜其上,晨夕各以盛器割牛羊肉纳巨釜中,蒸胾以为食。其大灶所用以炊爨者,皆竹也。”
箨园氏曰:董琳籍家时,余年虽当童稚,然已略有知识,至今犹能记忆之也。论者多咎琳以雏狐之毙,致此惨报。然即以人命之条重,按律文论抵足矣。何至一家星散,略无逃罪哉?但胡女之作合,其事甚怪,又不可谓非狐之故也。
祝蔼
平原祝蔼,字吉人,富有金帛,颇不严重。人无贵贱,皆得与论交。同里宋五者,贩卖鲜果为业。天赋朴茂,能谈院本,雅好吹竹,遣兴者每趣其人。祝以买果相 识,攀谈日久,两相甚昵。因谓宋曰:“以汝一介孤贫,终鲜兄弟,行年三十,鳏泳以游,将何以延宋氏之祧乎?盍择佳配,早为中馈计。婚钱之所需几何,则仆任 其责。待相妇成,当来自取也。”宋不可。祝曰:“请为立券,俟子力饶,而后取偿焉。”宋仍犹豫,屡促之而后诺。
有王氏女,宋相之,意甚惬。或 短宋于王,曰:“负贩奴家徒四壁,得此以为婿,将累室人忧。”婚遂阻。复择于濮阳氏女,更优于王女,而或谓女有不产之疾,乃止。有冰人袁媪者,以项氏女 荐。女美姿容,幽沉渊默;针黹女红,恒不释手。里巷有识者,咸以为非此女无以言得妇也。宋悦之,乃蠲吉赋夭桃焉。
既结缡,落落难合,晨夕起 居,不通一语。宋一小贩,事事拮据,不独室庐假之祝氏,即洞房陈设,亦祝周旋。谁道庸人福薄,辜负良朋。芙蓉帐里,虽同覆鸳衾,实不啻蓬山万里。然只淡淡 相对,谇诟之声,亦未闻出于闺闼。而又口不言贫,每宋五出贩,唯自闭门拈线,刺荷囊,制綦履,倩邻媪卖之,得钱自给。祝见宋,取醇谆劝调琴瑟。宋五乡里 儿,惭腼罔知所答,俯首默默而已。
祝告同里曰:“宋氏之婚,窃自诩美举。不谓奈何天中,人各向隅,则无功可录也。此必选择不精,日者之误耳。 当更卜吉,重谐花烛,则逑好自敦矣。”乃商之星家,诹得吉日,重展氍毹,鼓吹交作,趣宋夫妇登堂成礼。邻舍少年设酒席贺,撤帐后即牵合两夫妇,并角坐坑沿 上,而反阖其扉,加锁焉。祝偕诸少年奏金革于门外,谓所以助兴于新人也。仿梨园乐部,演打常遇春破采石矶及诸葛武侯破蛮诸剧,筚篥箜篌,杂以铙钹,此断彼 续,斗喧不绝。
四漏既届,众响方毕,闻新人房中,搏击声甚厉。振管以伺,见宋五披发涂面,手舞一杖,夺门以出,便捷如飞,其狂暴无可当者。急尾之,迅不及挽,倏抵大溪,跃入深濑中,没不见影。随雇善泅者沿流穷搜,杳无所得。
鸣于邑,邑宰不能鞫。提妇讯供,则言:“下钥后妇惟低头向壁,宋坐灯下,亦默无一言。移时,妇卸妆就寝,而心甚悬悬,不能交睫。迟之又久,忽闻笑声,隔 帐窥之,见所坐如故。夜及半,闻狂笑者屡矣。忽又跃起,鼓掌胡卢,笑不可仰。笑已则继以哭。俄而索杖以舞,宛转盘旋,与门外钲鼓声若应节者然。每众响声益 急,则舞益豪,且屡屡拔关欲出,徒以扃鐍牢固,而不得肆耳。迨诸君启扉,遂如溃围以去。时妇犹伏寝帐中,不图意外之殃,宋已死于非命。”历历泣诉,情状可 怜。
宰问妇曰:“宋自弃其天年,特受报于前生耳,与汝何尤?然而焉置汝也?”妇曰:“有夫而与无夫者同,薄命已可知矣;而又折翼中途,其为孤 鸾守命,天实主之。畴能与冥冥者争成败乎?”宰曰:“汝与宋五名虽夫妇,而实无枕席之情,何可系念者?青春年少,来日苦长,既鲜姑嫜,又乏嗣续,守此无 益,盍早自思焉?”妇曰:“命之不穷,则不值宋五;天将厄我,天下之宋五岂少哉!设又一宋五也,徒多此醮耳。父母之心,妾当铭之肺腑。然而妾计已决,幸勿 为妾虑也。”宰嘉其守,且赏其断,乃善词
译他的儿子说:“黑龙江盛产鱼,当地居民常常把鱼晒在太阳下,晒干后用来代替柴火;这里树木稀少,到处是茂密杂乱的竹林。衡量人的贫富,只以牛羊数量的多少来计算。每几十户人家在露天处修筑一个大灶,上面放置巨大的锅,早晚各自用盛器割下牛羊肉放入大锅中,蒸成大块的肉来吃。这个大灶用来烧火做饭的燃料,都是竹子。”
箨园氏说:董琳籍没家产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略知世事,至今仍能记忆。议论的人大多责怪董琳因为雏狐被杀,招致了这样惨痛的报应。然而即使人命案条律很重,按照律法论罪,抵命也就足够了。何至于全家离散,完全没有逃脱罪责的呢?只是胡女婚配这件事,情形非常怪异,又不能说不与狐狸有关。
祝蔼
平原人祝蔼,字吉人,富有金银布帛,为人颇不庄重严肃。无论人地位高低贵贱,都能与他结交。同乡有个叫宋五的,以贩卖新鲜水果为业。他天资朴实敦厚,能谈论戏曲剧本,很喜欢吹竹笛,寻欢作乐的人常常去取悦他。祝蔼因为买水果与他相识,攀谈日久,两人关系非常亲密。祝蔼于是对宋五说:“凭你这样一个孤苦贫穷的人,终究没有兄弟,年已三十,单身游荡,将凭什么延续宋家的宗祀呢?何不选择好的配偶,早点为家务生计打算。结婚所需的费用有多少,由我承担。等到娶妻成礼,我自会来收取。”宋五不同意。祝蔼说:“请立下契约,等你财力宽裕后,再偿还。”宋五仍然犹豫,多次催促后才答应。
有个王家的女儿,宋五相中了她,心里非常满意。有人向王家诋毁宋五,说:“那个贩夫家徒四壁,得到他做女婿,将会连累家中人担忧。”婚事于是受阻。又选择濮阳家的女儿,比王家女儿更优秀,但有人说那女子有不孕的毛病,于是作罢。有个媒婆袁媪,推荐项家的女儿。那女子容貌美丽,性格沉静沉默;针线女红,常常不离手。乡里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不娶这女子就不能说娶到了好媳妇。宋五很高兴,于是选定吉日,吟咏《桃夭》之诗成婚。
结婚后,两人格格不入,早晚起居,不说一句话。宋五是个小贩,事事拮据,不仅房屋借自祝氏,就连洞房的陈设,也是祝氏周旋安排的。谁知庸人福薄,辜负了良朋。芙蓉帐里,虽然同盖鸳鸯被,实际上却像隔着万里蓬山。然而只是淡淡相对,谩骂的声音,也没有从闺阁中传出。而且口中不说贫穷,每当宋五外出贩卖时,她只是闭门拈线,缝制荷囊,制作鞋带,请邻居老妇卖掉,所得钱款自给自足。祝蔼见到宋五,取来美酒谆谆劝解,希望调和夫妻感情。宋五是个乡野小子,羞愧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默默无言罢了。
祝蔼告诉同乡说:“宋家的婚事,我自夸是美举。没想到奈何天中,人各向隅,就没有功劳可记了。这一定是选择不精,日者的错误罢了。应当重新占卜吉日,重圆花烛,那么夫妻恩爱自然深厚了。”于是与星象家商量,选定吉日,重新铺设地毯,鼓乐齐鸣,催促宋五夫妇登堂成礼。邻居少年摆设酒席祝贺,撤去帷帐后,就撮合两夫妇,并排坐在炕沿上,反而关上门,加上锁。祝蔼带着众少年在门外演奏金革乐器,说是为了助兴新人。模仿梨园乐部,演出《常遇春破采石矶》及《诸葛武侯破蛮》等剧目,筚篥箜篌,夹杂着铙钹,此断彼续,喧闹声不绝。
四更天已到,众声响才停止,听到新人房中,搏击声非常激烈。振管窥视,看见宋五披头散发,脸上涂满污垢,手里挥舞一根木杖,夺门而出,敏捷如飞,其狂暴无可抵挡。急忙尾随,迅速不及挽留,忽然到达大溪,跃入深水中,淹没不见踪影。随即雇用善于游泳的人沿流穷搜,一无所获。
向县府鸣冤,县令无法审问。提审妇人问供,妇人说:“上锁后,妇人只是低头对着墙壁,宋五坐在灯下,也沉默无言。过了一段时间,妇人卸妆就寝,但心里非常挂念,无法入睡。又过了很久,忽然听到笑声,隔着帷帐窥视,看见他坐在那里如故。夜至半夜,听到狂笑多次。忽然又跳起来,鼓掌大笑,笑得无法仰视。笑完后接着哭泣。不久索要木杖来挥舞,宛转盘旋,与门外的钲鼓声好像应和节拍一样。每当众响声更急,舞得更豪放,而且屡屡拔开门闩想要出去,只是门锁牢固,而不能放肆罢了。等到各位打开门,他就像溃围一样离去。当时妇人还伏在寝帐中,没想到意外的灾祸,宋五已死于非命。”历历在目地哭泣诉说,情状可怜。
县令问妇人说:“宋五自弃天年,只是受报于前生罢了,与你何干?然而你怎么办呢?”妇人说:“有丈夫却与无丈夫相同,薄命已可知了;而又中途折翼,作为孤鸾守命,上天实在主宰着。谁能与冥冥中的命运争成败呢?”县令说:“你与宋五名义上是夫妇,但实际上没有枕席之情,有什么可挂念的?青春年少,来日苦长,既没有公婆,又没有子嗣,守此无益,何不早点自己想想呢?”妇人说:“命运不穷尽,就不会遇到宋五;上天要困厄我,天下的宋五难道少吗!假如又遇到一个宋五,只是多此一举罢了。父母的心意,妾应当铭记肺腑。然而妾主意已定,希望不要为妾忧虑。”县令嘉奖她的节操,且赞赏她的决断,于是用好言
以遣之。
居无何,宰以劝耕出郊,过妇舍。时以宋死匝月,妇方上食,烧纸门中。宰故下舆入视,妇状则雪 衣麻髻,哀怨涕零,无异公庭泣诉时。宰略加询问,抚慰而去。明年,宰以他故更过其庐。见妇设祭中庭,黄鸡麦饭,罗列几筵。哀恸之态,虽以稍替;而致敬尽 礼,非有贰心者。问之,知为宋死之周年也。
译于是打发她回去。
过了不久,县令为了劝勉农事到郊外去,经过那妇女的住所。当时宋某死去刚满一个月,妇女正在供上食物,在门内烧纸钱。县令特意下车进去查看,那妇女穿着白衣、梳着麻髻,哀怨流泪,和之前在公堂上哭泣诉冤时没有两样。县令稍微询问了几句,加以抚慰后便离开了。第二年,县令因为别的事再次经过她的住处。看见妇女在庭院中设祭,黄鸡麦饭,陈列在几案上。悲痛哀恸的样子,虽然稍微减退;但恭敬尽礼,并没有二心。询问后得知,这是宋某去世的周年忌日。
宰擅青囊术,以宋五之死其状甚异,既非妖魅,即是宅相不吉,或放水误犯黄泉;或廉文破禄,克害山 向。当讲修方法,以补不足,乃东西审睇,俱无甚差谬。渐近寝室,其西北奥有疏棂两扇。宰曰:“是其启闭有常乎?”媪曰:“门虽设而常关也。”宰曰:“启 之。”启则帘帷清洁,槛净无尘。宰怪其纤埃不翳,不似常年键锢者。妇谓:“独处无聊,勤于拂拭耳。”窗外一小有天,置梯倚于檐。宰问:“梯胡为者?”妇以 “工匠之整屋者”对。
徙倚间,宰惊顾谓从者曰:“何来白鼠,适窜寝门下,汝曹见之乎?”众唯唯,宰因言:“地下必有窑金,当掘之。”妇曰:“栖息之地,朝夕检视甚详,固知其无金也。”宰不听,强掘之,有碎尸埋其下。严鞫项氏,始知宋五之死,祝与项杀之也。
盖项在清闺待字时,祝已与有私,两情甚昵。只以格于正室,莫遂于飞。乃假宋五之婚,布置项女居庐,仅隔一墙,可梯而过。又以鱼水不谐,为之重完花烛,预 伏健儿于暗陬中,待门前钲鼓相喧,而后出刃宋五以毙。瓜分其尸,瘗诸床下。其启闭时所见者,非宋五,乃祝蔼之专诸也。时当昏夜,变其形状,以走燎影中,真 赝谁辨?卒且伪为溺者,以为宋五之死,众目之所共睹,则谁为宋五讼冤哉?
虽然,贫富非切交之友,娇美非负贩之妻;洞房何取于钲锽,新人何睿于 锁钥?宋氏素不疯魔,何至遇佳期而癫作?项女即能贞守,何堪恋非偶而心甘?事非情理,必有可疑。彼宰官者,见是狱处处乖常,而临时不敢道破。因一侦而再 侦,时时体察。论项女之守,贤者所难。而一青春少妇毅然行之,事已经年而矢意不衰,知其心有所系也。当宰官启窗问梯时,妇必有踧踖之见于神色者。故诈言白 鼠,以兴掘地之谋,而妇果有“知地无金”之对,则宰官之意益明矣。强掘之而宋五之尸以出,彼祝蔼之谋,项女之谲,究有何益哉?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箨园氏曰:无锡顾蒹塘先生尝令吾邑,有甲乙争讼而不能决者。先生言是狱非所易断,当为择日牒诉于城隍庙,其各开写生庚月日以呈。将并两造同集庙中,以所 呈生庚焚而祝之,不实者必有凶兆。邑俗尚佛,谶其祝词,则合一社之生庚俱书其上。及甲乙之生庚既呈,公求得其祝词校之,则甲之生庚真而乙之生庚伪也,遂不 直乙。宋五之狱,白鼠之窜,非真有所见也,其法亦犹是耳。
蛇妖
宣邑麻姑山,与南湖接壤。其间居庐丛杂,风俗朴陋,家置一泥灶,以安巨釜。时逢炎夏,拨火煮汤,男女老幼,以次就浴于中,曰浴锅。
某甲家一童养媳,日司浴锅爨。每夕汤热未试,辄有争先为快者。拍拍锅中,激水淋漓,宛似湔濯状。然未有所睹,惟水气腥秽,瞬息污浊耳。媪恶其不洁,数鞭挞媳。
媳冤愤无以自伸,乃预觅一小罾置锅畔,伺汤热时,觉有泳游声息,急取罾掩盖汤上,添薪助火,沸汤腾涌。妖不能堪,摆脱无所自遁,而气焰倍兴,煎熬益急。 觉有物奔窜无门,纵横乱攘,水珠激射,飞如暴雨。翻搅片时,方始帖然。则尺许小蛇,僵毙于沸汤中,且靡烂矣。燔销焉,其怪乃绝。
旅店冤鬼
余在皖江陈太守署,陈戚周十六,言其先人因之官陕右,道经太行。连日轮辕,意颇烦殆。解骖旅店,草草杯羹,即展衾安枕。群从人悉屏去,下房惟一仆,袱被卧东壁下。风尘劳倦,夯鼾鼾酣梦矣。
时几上犹一灯一烛,烛已见跋。而青灯含蕊,淡焰沉沉,凄凉殆甚。甫一交睫,昏梦中见有披发鬼,血淋淋被面,不可辨其形状,张手启幕,跪坑沿下。周父狂骇嘶喊,蓦然惊醒,鬼影随灭。觉茵褥间有动物蠕蠕然,触手皆冰,心益异之。
仆闻呼,起秉烛至坑前。遂披衣起,相共检视,则蛆白成团,纵横散走。心知所见冤鬼,势必瘗埋坑下,尸腐蛆生,延及茵褥耳。然而萍蓬异乡,戒途甚严,不遑诘也。时甫二鼓,遽束行装,翦烛坐俟
译宰官精通风水之术,因为宋五死状非常怪异,既然不是妖魅作祟,那就是住宅风水不吉利,或者是放水时误犯了黄泉水位;或者是廉贞、文曲星位破坏了禄存,克制了山向。应当讲究修补的方法,来弥补不足,于是宰官向东西方向仔细审视,都没有发现什么差错。逐渐靠近寝室,看到西北角有两扇疏格的窗棂。宰官问:“这两扇窗平时经常开合吗?”老妇人说:“门虽然设在那里,但常年关着。”宰官说:“打开看看。”打开后,只见帘帷清洁,窗槛干净没有灰尘。宰官奇怪于细微的尘埃都没有遮蔽,不像常年锁闭的样子。妇人解释说:“独自居住感到无聊,勤于打扫罢了。”窗外有一个小平台,放着梯子靠在屋檐下。宰官问:“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妇人回答说是“工匠修理房屋用的”。
徘徊之间,宰官惊讶地回头对随从说:“哪里来的白鼠,刚才窜到寝门下,你们看见了吗?”众人都答应着,宰官于是说:“地下一定有埋藏的金属,应当挖掘出来。”妇人说:“居住的地方,早晚检查得很详细,本来就知道没有金子。”宰官不听,强行挖掘,发现下面埋着碎尸。严审项氏,才知道宋五的死,是祝某和项氏合谋杀害的。
原来项氏在闺中待嫁时,祝某已经与她有私情,两人感情非常亲密。只是碍于正室妻子,无法实现夫妻之愿。于是借宋五的婚事,安排项氏住在隔壁房屋,仅隔一墙,可以爬梯子过去。又因为宋五与项氏夫妻不和,祝某为他们重新举行婚礼,预先埋伏壮士在暗处,等到门前锣鼓喧天时,就出来用刀杀死宋五。将尸体肢解,埋在床下。项氏开合门窗时所见到的,不是宋五,而是祝某派去的刺客。当时正值黑夜,变换了形状,在灯火阴影中走动,真假谁能分辨?最终假装宋五溺水而死,因为宋五之死,众目共睹,那么谁会为宋五伸冤呢?
虽然如此,贫富不是切近交往的朋友,娇美不是适合做商贩妻子的;洞房何必需要锣鼓喧天,新人何必精通锁钥?宋某向来不疯癫,怎么会在遇到良辰吉日时发疯?项氏即使能坚守贞节,怎么能甘心留恋非配偶之人?事情不合情理,必有可疑之处。那位宰官,看到此案处处违背常理,而当时不敢点破。于是侦查一次又一次,时时体察。论项氏的操守,贤德的人都难以做到。而一个青春少妇毅然这样做,事情已经过去一年而意志不衰,知道她心里有所牵挂。当宰官开窗问梯子时,妇人神色上一定有局促不安的表现。所以宰官诈称看见白鼠,以兴起挖掘地面的计谋,而妇人果然有“知道地下没有金子”的回答,那么宰官的意图更加明白了。强行挖掘而宋五的尸体出现,那祝某的阴谋,项氏的狡诈,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只足以害死他们的性命罢了!
箨园氏说:无锡顾蒹塘先生曾经在我县任职,有甲乙争讼而不能决断的案件。先生说此案不容易断,应当选择吉日向城隍庙呈递诉状,让他们各自写下真实的生辰年月日呈上。将要两造一同聚集在庙中,把所呈的生辰焚烧并祈祷,不真实的人必有凶兆。县里风俗崇尚佛教,祈祷时,就把全社人的生辰都写在上面。等到甲乙的生辰呈上,公求得他们的祈祷词核对,发现甲的生辰真实而乙的生辰虚假,于是没有支持乙。宋五的案件,白鼠的窜动,并不是真的看见了,其方法也与此相同。
蛇妖
宣邑麻姑山,与南湖接壤。那里房屋杂乱,风俗朴素简陋,每家设置一个泥灶,用来安放巨大的锅。时逢炎热夏天,拨火煮汤,男女老幼依次在其中洗澡,叫做浴锅。
某甲家有一个童养媳,每天负责烧浴锅。每天晚上汤热还没试温度,就有争先恐后想要快洗的人。在锅中拍打,水花淋漓,好像洗涤的样子。然而没有看见什么,只是水汽腥秽,瞬间变得污浊罢了。老妇人厌恶其不洁,多次鞭打童养媳。
童养媳冤愤无法伸张,于是预先找一个小网放在锅边,等待汤热时,觉得有游泳的声音,急忙取网盖在汤上,添柴助火,沸汤腾涌。妖怪不能忍受,摆脱不了无处可逃,而气焰更加旺盛,煎熬更加紧急。觉得有东西奔窜没有门路,纵横乱撞,水珠激射,飞如暴雨。翻搅片刻,才平静下来。只见一条尺许长的小蛇,僵死在沸汤中,而且糜烂了。烧掉它,怪异才绝迹。
旅店冤鬼
我在皖江陈太守衙门时,陈太守的亲戚周十六,说他的先人因为跟随陈太守在陕右做官,路过太行山。连续几天车轮转动,心里颇为烦闷疲惫。在旅店解开马匹,匆匆喝点汤羹,就铺好被褥安枕睡觉。随从的人都退下,下房只有一个仆人,带着铺盖睡在东墙下。风尘劳倦,仆人鼾声如雷酣睡。
当时几上还有一盏灯一支蜡烛,蜡烛已经快烧完了。而青灯含蕊,火焰暗淡低沉,凄凉得很。刚闭上眼睛,昏梦中看见一个披发的鬼,血淋淋地遮着脸,看不清形状,张开手掀开帐幕,跪在坑沿下。周父惊恐嘶喊,蓦然惊醒,鬼影随即消失。觉得被褥间有东西蠕动,触手都是冰凉的,心里更加诧异。
仆人听到呼喊,起来拿着蜡烛来到坑前。周父于是披衣起来,一起检查,只见白色的蛆虫成团,纵横散走。心里知道所见的是冤鬼,势必埋在坑下,尸体腐烂生出蛆虫,蔓延到被褥罢了。然而在异乡漂泊,戒途甚严,来不及追问。当时刚敲二更,赶紧收拾行装,剪短蜡烛坐着等待天亮。
,三漏即发。展軨效驾,顷刻数十里。事不干己,谁肯于黑暗狱中拨云雾、见天日哉?
译一旦三漏开始,便立即出发。打开车窗,驾车疾行,片刻间便行驶了数十里。事情与自己无关,谁愿意在黑暗的牢狱中拨开云雾、重见天日呢?
噫,是鬼亦太唐突,想亦冤情过急耳。然使遇人即求,安见必无人焉代伸其公忿哉!
箨园氏曰:周子之官陕右,非羁旅齐民可比。既有所见,极宜我尽我心。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尽己为忠。既筮仕,而未能尽心于民命,岂鬼之所料哉l然则鬼非太唐突,而斯人则甚模棱耳。
卷二
狐母
湾沚镇南货铺,有楼五楹,积储冗杂,惟东偏半楹地空隙落落。学徒项喜子设榻其间,独卧无侣。一夕,方假寐,有四十许丽人,推楼窗以进。项觉胸次恍惚,情 怯怯殊不自安。丽人抚项曰:“儿无恐,我胡氏,乃神仙者流,非啮人者。以儿孤寂,来共晨夕耳。儿家世零落,深堪怜悯,能母我乎?我且福汝l”
项少失怙恃,闻胡言,乃投拜于地,而再呼曰:“母。”母以银如意授项曰:“愿事事似此,无患家道不兴也。”嗣是朝往暮返,相呼相应,母子其子,子母其母 矣。项尝问母里居,母曰:“本北产也。然而朅来无定,谁为吾里居者?今母子团聚于此,是亦一里居也。”母无他异,惟浣濯之需、缝纫之事,初未见其操怍,而 布置悉已完备,项甚便之。
铺中人咸知项有狐母,或夜窥其窗,见项谈笑自若,无睹狐母者。母时以红罗帕挈佳果遗项,多千里外物,味甚鲜美,非其 时亦可致也。又尝训项曰:“世所谓廉士者,不惟取之廉,用之必更廉,未有用之不廉而能廉于取者。我辈韬光晦迹,动止非人所能窥。苟不自节制,何物不可取? 冥冥者不敢行,况昭昭者乎?童稚之年,虽一铢之细,不敢妄有挥霍,则养廉之道也。”
项问估计之术于母曰:“世所谓「人弃我取」者,其说果是 乎?”母曰:“是亦有道焉。贷殖者之所忌,眼热也。往往前人之所科,后人争趋之。众趋之物,其得之也难,则贵价购之矣;众归之物,其出之也难,则贱价售之 矣。夫安得为利乎?若夫丝棉粟麦之为物也,则又不然。来取者之日见其众也,我则可取也,以其缺于此者之多也;来取者之日见其寡也,我则不可取也,以其足于 此者之多也。”其论事之爽利如此。母尚布素、崇俭约,往来者几五六年,未尝见其衣罗绮也。
铺主刘翁,一日语项曰:“汝渐来亦已成人,尚未有室 家。盍乞恩于胡母,助汝金为中馈之谋?”项唯唯。他日请于母,母曰:“此儿终身事,余岂能寸刻忘怀?特欲择佳妇耳。今得之矣!儿明日乞假,东行六里许,有 菜畦灿灿着黄白花,曲径南折,逡巡半里许,翠柳垂垂,方塘绕其东,丛棘亘其西,劈竹作藩篱,苍翠荫合。有高髻峨峨、阔眉松鬓、掐花以走者,儿妇也。好丑儿 自相之,归请于居停而媒焉,凤卜必谐。临时余当为儿筹策,勿虑无资也。”
如所嘱以往,事事皆验。归以冰上人请诸刘翁,翁不之诿也。胡母以五十金饷纳采亲迎,恰敷其用。事竣,刘翁检箧金,适失五十之数,封志宛然,而银杯羽化。思喜子行聘之物,乃悟胡母之欺己也。然谋由己发,用出己手,遂甘受其侮而不敢言。
项既成室,胡母遂去,不复来。新妇淑慎宜家,而琴瑟敦好,后生三子。项以善贾,卒为富翁云。
箨园氏曰:天下有妄人焉,思得吕祖之指,点石成金,以供挥霍;否则,沈万三之聚宝盆苟可移赠,营营者亦堪稍暇矣。又不然,得一狐友焉,世间黄白物,不难 凭空摄取,予取予求,不汝疵瑕,家有钱树子亦不过如是也。虽然,以狐之往来不睹、取携由我,若持此以行其猫偷狗盗之事,彼富室金银又何处可窖哉?庸讵知天 下有主之物,不特函封箧锁,不能于黑暗中以曲术相摆弄;即深山大泽,抛置于泥沙瓦砾中者,亦必神鬼守之,非其人莫与属也。彼铺主之所以教,狐母之所以取, 皆项氏子之所应得,而狐母者特假之术,以还其所固有耳。或疑因铺主之吝而狐故弄之以为戏,则非也。
邑人翟某,作客无为州,流连旅馆者数月。馆 舍宏敞,翟宿东厢中。一夕挑灯展卷,坐窗
译唉,这鬼也太唐突了,想必是冤情过于急切罢了。然而如果它遇到人就求助,怎么见得一定没有人替它伸张公愤呢!
箨园氏说:周子做陕右的官,不是寄居异乡的平民可以相比的。既然有所见闻,最适宜的是竭尽自己的心意。孔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竭尽己心就是忠。既然出仕做官,却不能在百姓的性命上尽心,这难道是鬼所预料到的吗?那么,鬼并不是太唐突,而是这个人非常模棱两可罢了。
卷二
狐母
湾沚镇南货铺,有五间楼房,堆积的货物杂乱繁多,只有东边半间空地空荡荡的。学徒项喜子在那里安置床铺,独自睡觉没有伴侣。一天晚上,项喜子刚要入睡,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丽人,推开楼窗进来了。项喜子觉得心中恍惚,胆怯害怕,非常不自在。丽人抚摸着项喜子说:“孩子不要害怕,我是胡氏,属于神仙一类,不是吃人的怪物。因为孩子你孤寂,我来与你共度晨昏罢了。你家世衰败零落,深可怜悯,能认我做母亲吗?我将保佑你!”
项喜子年少时失去了父母,听了胡氏的话,于是跪拜在地,连声喊道:“母亲。”母亲把银如意交给项喜子说:“愿你事事都像这样,不用担心家道不兴旺了。”从此以后,母亲早晚往返,互相呼唤应答,母亲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他,儿子也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项喜子曾经问母亲住在何处,母亲说:“我本是北方人。但是来来去去没有定所,谁是我的家乡呢?如今母子团聚在这里,这里也就是一个家乡了。”母亲没有其他怪异之处,只是洗涤的需要、缝纫的事情,起初没见她动手操作,但布置安排都已经完备,项喜子觉得很方便。
铺里的人都知道项喜子有狐母,有人夜里窥视他的窗户,看见项喜子谈笑自若,并没有看见狐母。母亲有时用红罗帕提着美味的水果送给项喜子,多是千里之外的物品,味道非常鲜美,不是当季也能弄到。母亲又曾经教导项喜子说:“世上所谓的廉洁之士,不仅获取钱财要廉洁,使用钱财更要廉洁,没有使用不廉洁却能获取廉洁的。我们这类人隐藏光芒、不露踪迹,行动止息不是人能窥探的。如果不自我节制,什么东西不能获取?冥冥中的鬼神不敢做,何况明显的人呢?在年幼的时候,即使是一铢这样细小的钱财,也不敢随意挥霍,这就是培养廉洁的方法。”
项喜子向母亲请教估价的技巧说:“世上所谓的‘人弃我取’,这种说法果然正确吗?”母亲说:“这也有道理。从事商业的人所忌讳的,是眼红。往往前人看中的东西,后人争相追逐。众人追逐的东西,获取它很难,就会高价购买;众人回归的东西,卖出它很难,就会低价出售。这样怎么能获利呢?至于丝棉粟麦这类物品,情况又不同。来取货的人日益增多,我就可以进货,因为缺乏这类物品的人很多;来取货的人日益减少,我就不可以进货,因为拥有这类物品的人很多。”她议论事情如此爽快利落。母亲崇尚布衣素食、推崇节俭,往来将近五六年,从未见她穿过丝绸锦绣的衣服。
铺主刘翁,一天对项喜子说:“你渐渐长大成人,还没有成家。何不向胡母请求恩惠,资助你钱财来谋划娶妻之事?”项喜子连连答应。另一天项喜子向母亲请求,母亲说:“这是孩子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片刻忘怀?只是想要挑选一个好媳妇罢了。现在找到了!孩子明天请假,向东走六里左右,有菜畦上开着黄白花朵,小路向南转折,走半里左右,翠绿的柳树低垂,方形池塘环绕在东边,丛生的荆棘横亘在西边,劈开竹子做篱笆,苍翠的树荫合拢。有一位发髻高耸、眉毛宽阔鬓发蓬松、掐着花走路的,就是你的媳妇。美丑你自己相看,回去向店主请求做媒,婚姻必定和谐。到时候我会为你筹划,不用担心没有资金。”
按照嘱咐前往,事事都应验了。回来向刘翁请求做媒人,刘翁没有推辞。胡母拿出五十两银子用于纳采亲迎,刚好够用。事情办完后,刘翁检查箱子里的金银,恰好少了五十两,封条完好,但银杯却消失了。想到项喜子行聘的物品,才明白胡母欺骗了自己。然而主意是自己出的,钱财出自自己手中,于是甘愿受辱而不敢声张。
项喜子成家后,胡母就离开了,不再来。新媳妇贤淑谨慎适合持家,夫妻和睦,后来生了三个儿子。项喜子因为善于经商,最终成为富翁。
箨园氏说:天下有妄人,想着得到吕祖的手指,点石成金,以供挥霍;否则,沈万三的聚宝盆如果能移赠,忙碌的人也可以稍微空闲了。再不然,得到一个狐友,世间的金银财物,不难凭空摄取,予取予求,不挑剔瑕疵,家里有钱树子也不过如此。虽然如此,凭借狐的往来不见、取携由我,如果拿着这个去行猫偷狗盗之事,那些富人家的金银又哪里可以藏匿呢?哪里知道天下有主之物,不仅仅是函封箧锁,不能在黑暗中用邪术摆弄;即使是深山大泽,抛置在泥沙瓦砾中的,也一定有神鬼守护,不是那个人不能归属。那铺主之所以教导,狐母之所以取用,都是项氏子应该得到的,而狐母只是借用的方法,来归还他本来固有的东西罢了。有人怀疑因为铺主的吝啬而狐故意戏弄他,那就错了。
同乡翟某,客居无为州,在旅馆流连数月。旅馆宽敞,翟某住在东厢房。一天晚上挑灯展卷,坐在窗
下。白板双扉,仅掩一扇。忽闻履声橐橐自西廊来,及门而止。翟举首瞩之,见一人窥半面于门扇间,年少无须,身衣月 白布衫。数呼不答,而人影随灭。秉烛迹之,寂然也。他日又见之,一如前状。以问馆主人,主人曰:“此狐仙也,人所常见者。”翟思得狐仙而友之,则金帛不难 致也。明日具祝词,爇瓣香以祷,而求为之友。嗣是,狐迹永绝,经月不闻声息。此狐之来窥,未尝无飞鸟依人之意。特以翟之愿望奢,虽有铜山金穴,不足以餍其 贪心,故不敢复近之耳。项喜子廉于取者,母狐者五六年,尚因刘翁之教而始一请于狐。此狐之所以母之也。然而项亦卒为富翁。可见无求于人者,未必有亏于我 也。
译下。白木双扇门,只掩上一扇。忽然听到脚步声橐橐地从西廊传来,走到门前停下。翟生抬头注视,看见一个人从门缝间窥视半张脸,年轻无须,身穿月白色布衫。多次呼唤也不回答,人影随即消失。拿着蜡烛追踪,寂静无声。过几天又见到他,情形和以前一样。翟生去问客栈主人,主人说:“这是狐仙,人们常常见到的。”翟生心想,若能结交狐仙为友,那么获取钱财就不困难了。第二天准备祝祷之词,点燃一瓣香来祈祷,请求狐仙与自己结为朋友。从此,狐仙的踪迹永远断绝,过了一个月也听不到一点声息。这狐仙前来窥视,并非没有像飞鸟依恋人那样的善意。只是因为翟生的愿望过于奢侈,即使有铜山金穴,也不足以满足他的贪心,所以不敢再靠近他了。项子廉在取财方面很谨慎,与母狐相处了五六年,还是因为刘翁的教导才第一次向狐仙请求。这就是狐仙之所以不与他交往的原因。然而项子廉最终也成了富翁。可见不向别人有所求的人,未必对自己有什么损失。
董子龙
繁昌之荻港镇,质库中有帮伙董子龙,泾邑人,乞假回里。荻港去泾百馀里,再日可至也。明日有自泾来者,言其路过分界山,有旅人死于盗。观者如堵,莫能识其姓氏,或指为荻港典商。以其地连泾界南邑,地保不肯问,已往召泾保矣。
铺中人闻为荻港典商,群相惊讶,因诘其状若何。则曰二十馀少年也,纤而颀长,身衣月白布衫,罩以哗叽马甲,肩一赭黄布袱,伞则太邑崔铺,紫泥戳记宛然也。闻者大骇,皆曰:“是必董子龙也,冤哉死乎!”
当兹田家莳插时,典质者终日络绎。子龙以家报唤归,得书之日,即欲束装;牵云拽雪,强使停趾,意终不释。可见大劫难逃,阴曹勾魂牌有以促之去也。昨日之行,晨光未泛,即匆匆上道。纵觅代步,路出朗陵城,亦当投宿。何遽昏愦若是,夜走分界山?盖自投罗网也,乃鬼物有灵。
自得传语后,屡见妖异,伯有之厉,百态交作,履声橐橐,恨声呀呀。器物腾掷砰砰然,鼓掌击桌拍拍然。不惟黑暗中妖声叠着,即白昼亦多惊扰。典主人慰之 曰:“子龙兄,明理人也。归鞭之速,性急自负耳,非有趣之行者。寿数虽促,膝下已有雏行;归正首邱,尚当千年血食。无若悠悠者,枉作魑魅。倘听吾药石言, 善自珍爱,当建水陆道场,超拔汝罪孽,上登天堂。况汝既一灵不泯,冥冥中当加意助力,追摄凶人。俾得及早正法,抵偿汝命。若铺中同伙,皆汝旧好。今汝死, 且为神,尚赖关垂呵护,何遽缪行作祟,甘居于鬼狐之列?生前明理人,不应如是也。”瓣香屡祝,终以不应。
时有赎者,典商竖子手持照票,盛气往蹑货楼,将按票对号查给。行甫及梯,突有巨捆,掷自楼门,适当竖子前,刮面以堕。惊视之,则即所查取货也。铺中人无不咋舌者。
典主人既许子龙醮忏,因即走伻归吊,就便助赀追荐。不谓事有大谬:家有生子龙,无死子龙也!分界山之盗杀旅人,年貌衣履,适当其似耳。既闻其异,即日束装,偕伻赴典。疑团既破,而伪鬼之作耗,亦自此杳矣。谚所云“疑心生暗鬼”,诚哉是言l
箨园氏曰:“妖由人兴”之说,岂不信哉!鬼在灵台中,不在夜台上也。因风影之讹传,致人心之恍怯,孰意冥冥中即有鬼之冒托而来者?人无肝胆,故鬼得弄之以为戏耳。愿天下有气男子,力持其有主之天,无俾好事鬼揶揄而窃笑之也。
江本直
皖城有坐地虎江本直,一布衣猾棍,把持衙门,要结官府。省垣中所有乐部优伶、琵琶小唱,以及上竿踏索、藏钩耍戏,一切操烟花业者,无不寄其膝下。或有远来流娼,不投谒江老者,寸步不能施展。
省有唱档子者三人,曰康龄,曰寿龄,曰爱龄。爱龄之貌颇下之,康龄韶年妖态,娟丽可人。寿龄生有左性,持躬严重,或手犯之,辄色然变,然而厚貌丰颐,圆如满月,不似烟花中作薄命妾者。
时有李殿撰探亲皖城,耽情诗酒,恣意声歌。又有桐城令曾公,以罢篆羁留省垣,与李为莫逆交。李喜雏娃,每饭必康龄辈与俱。曾之专宠曰二顺,端庄流丽,妓 院中名姝也。李方倚翠,曾更偎红。二人俱有洋烟癖,迷香洞里,重帘不卷。榻上长明灯,密对枕头俏影,吐雾喷云,香风缥缈中,消尽天台岁月。其时洋烟之禁綦 严,江本直内结曾、李,外合公差,通连一气,搜缉私灯,风波屡起,弋获颇肥。曾既为二顺落籍,李亦拌纳百琲珠购得康龄,心终不忘寿龄,必思一箭双雕。束装 之日,强委数百金撺取寿龄,已载入船舱矣。
江本直诡谲百端,有鲁阳回戈之力,略施幻术,竟使秦廷璧返,合浦珠还。李殿撰愤焰中燃,恨不请上方斩马剑,立酬报复之心,因复停棹不行,列叙江平昔之恶,诉于臬使周公。公风厉棱棱,极赵盾夏日之威。听李诉,立饬怀宁县曾令,刻日锁江赴案。
曾令者,即前桐城令,调补首剧,受篆固未久也。江平昔鬼蜮之行,曾且倚如狼狈。故虽奉严谕,未敢
译董子龙
繁昌县的荻港镇,当铺里有个伙计叫董子龙,是泾县人,请假回乡。荻港距离泾县一百多里,两天就可以到达。第二天,有个从泾县来的人说,他在分界山路上看到有个旅客被强盗杀害。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没有人能认出死者的姓名,有人指认是荻港的当商。因为那里连接泾县和南邑的边界,当地保甲不肯过问,已经去传唤泾县的保甲了。
当铺里的人听说死的是荻港的当商,都互相惊讶,于是追问那人的相貌如何。那人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瘦长,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布衫,外面罩着哗叽马甲,肩上背着一个赭黄色的布包袱,伞是太和县崔铺的,紫泥戳记清清楚楚。”听到的人非常惊恐,都说:“这一定是董子龙,真是冤枉死了啊!”
正值农家插秧的时候,来典当的人整天络绎不绝。董子龙因为家里来信唤他回去,收到信的那天,就想收拾行李;但被挽留,强行让他停下脚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可见大劫难逃,阴曹地府的勾魂牌促使他离去。昨天出发时,晨光未现,他就匆匆上路。即使寻找代步工具,路出朗陵城,也应当投宿。为什么竟然如此昏乱,连夜赶路去分界山?这是自投罗网,原来是鬼物作祟。
自从传来死讯后,屡次见到妖异现象,像伯有的厉鬼一样,各种怪状交替出现,脚步声橐橐作响,怨恨声呀呀不断。器物被抛掷得砰砰作响,鼓掌击桌拍拍有声。不仅在黑暗中妖声重叠,即使在白天也多惊扰。当铺主人安慰他说:“子龙兄,你是明白事理的人。急于回家,性格急躁自负罢了,并非有邪念的人。寿命虽然短促,膝下已有孩子;回归正途,首丘之念,尚且应当享受千年的祭祀。不像那些悠悠荡荡的游魂,白白做魑魅。如果听从我的规劝,好好珍爱自己,应当建水陆道场,超拔你的罪孽,让你上登天堂。况且你既然灵魂不灭,冥冥中应当加意助力,追捕凶犯。使得他们及早被正法,抵偿你的性命。如果铺里的同伙,都是你的旧友。如今你死了,且成了神,还依赖你的庇护,为什么竟然行为乖谬作祟,甘心居于鬼狐之列?生前是明白事理的人,不应该这样。”多次焚香祝祷,最终没有回应。
当时有个来赎当的人,当铺的小厮手持当票,气势汹汹地走向货楼,准备按票对号查找货物。刚走到梯子前,突然有个大捆包,从楼门扔下,正好落在小厮面前,擦着脸落下。惊讶地看,正是所要查找的货物。铺里的人无不咋舌。
当铺主人既然答应为子龙做醮忏,于是立即派人回去吊唁,顺便资助钱财追荐亡灵。没想到事情大错特错:家里有个活着的子龙,没有死去的子龙!分界山强盗杀害的旅客,年龄相貌衣着,恰好与他相似。既然听到了这个奇异的消息,当天就收拾行李,带着仆人前往当铺。疑团既已解开,而假鬼作祟的闹剧,也从此消失了。谚语所说“疑心生暗鬼”,这话确实不假!
箨园氏说:“妖由人兴”的说法,难道不令人信服吗!鬼在人的灵台心中,不在夜台的坟墓里啊。因为风影的讹传,导致人心恍惚胆怯,谁想到冥冥中就有鬼冒名顶替而来?人没有胆识,所以鬼得以戏弄他。希望天下有志气的男子,努力持守有主的天性,不要让好事的鬼揶揄而窃笑。
江本直
皖城有个坐地虎江本直,是个平民中的狡猾棍徒,把持衙门,勾结官府。省城所有的乐部优伶、琵琶小唱,以及上竿踏索、藏钩耍戏,一切从事烟花行业的人,无不依附在他膝下。如果有远道而来的流娼,不拜见江老,寸步难行。
省里有唱档子的三个人,叫康龄、寿龄、爱龄。爱龄的容貌较差,康龄年少妖艳,娟丽可人。寿龄生性偏狭,举止严肃,如果有人手碰他,就脸色大变,然而他面容丰满,圆如满月,不像烟花中做薄命妾的人。
当时有李殿撰探亲皖城,沉迷诗酒,恣意声色。又有桐城令曾公,因罢官羁留省城,与李殿撰是莫逆之交。李殿撰喜欢雏娃,每顿饭必让康龄等人陪伴。曾公的专宠叫二顺,端庄流丽,是妓院中的名姝。李殿撰倚翠,曾公偎红。两人都有鸦片瘾,迷香洞里,重帘不卷。榻上长明灯,密对枕头俏影,吐雾喷云,香风缥缈中,消尽天台岁月。当时鸦片禁令极严,江本直内结曾、李,外合公差,通连一气,搜缉私灯,风波屡起,查获颇丰。曾公既为二顺落籍,李殿撰也花重金购得康龄,心中始终不忘寿龄,必思一箭双雕。束装之日,强委数百金撺取寿龄,已载入船舱了。
江本直诡谲百端,有鲁阳回戈之力,略施幻术,竟使秦廷璧返,合浦珠还。李殿撰愤焰中燃,恨不请上方斩马剑,立酬报复之心,因复停棹不行,列叙江平昔之恶,诉于臬使周公。周公风厉棱棱,极赵盾夏日之威。听李诉,立饬怀宁县曾令,刻日锁江赴案。
曾令者,即前桐城令,调补首剧,受篆固未久也。江平昔鬼蜮之行,曾且倚如狼狈。故虽奉严谕,未敢
轻举,惟密遣干役伺之。适江行过署前,役等来报。曾即便 服出迎,谓有切务待商,遂相与联臂归署。具言“臬宪急欲见公,当为我一往,无甚大故,幸弗恍怯。”乃以肩舆送诸臬署,闻者无不为江骇汗。
译轻举,只是秘密派遣差役去监视他。恰逢江某乘船经过官署门前,差役们前来报告。曾某便换上便服出迎,说是有紧急事务需要商议,于是两人挽着手臂一同回到官署。曾某详细说道:“按察使急切想见您,应当为我走一趟,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希望您不要惊慌害怕。”于是用轿子将江某送到按察使的官署,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为江某吓得冷汗直流的。
周公 竹篦厚寸许,每自下公案行刑,但杖二十,无不毙命者;又尝以两指探人目眶,出其珠。棍徒畏公如虎。比江至,即传班升座,刑具并列。江上堂,故作龙钟老态。 公问江生平恶状,江托耳聋,应对参差,故言李买歌姬事。公怒呼,使掌颊二十。齿血淋淋,丹流唇吻,胶渍猬毛。公颇怜悯,怒亦稍减,姑上刑具,下于狱。
来日覆鞫,狱卒请盥。江曰:“官怒未息,留此血唇,可冀矜怜。若必就沐,掌颊之酷,未可复免也。”及跪,公见江白须沾污,血迹模糊犹在,因亦不甚噪怒, 惟吆喝使自供。江曰:“两耳不聪,乞给纸笔,当录供以呈。”公可之。江坐地握管,顷刻成数千言,叙曾、李风情,颠末甚悉。
公览之,总以案情棘手,非卤莽可以成狱,仍囚系之。查江于数年前曾充刑房书吏,使人检察旧案,寻其弊窦,亦卒无所得。又复出示招告,凡城乡百姓,有能据江某劣迹及曾受其陷害者,均许指名控理。示下,而人不赴控。曾、李既为所挟,而罪状又无从论坐,狱无可决。
淹禁月馀,公升陕西方伯,议欲释江。而江以讼无原告,狱不征实,必求判有定谳,不肯便出囹圄。公窘于无词,遂为纳粟,予以上舍衿服,始罢其事。
李二妈
李二妈,上虞沈钰之妻;张大妈,其大姆也。二妈悍鸷横暴,与大妈同爨,屡凌虐大妈。大妈夫兴茂,性柔懦,日视大妈冤苦,惟俯首隐忍而已。李每诋张,必兼 侵兴茂,谓其:“恇怯无能,不敢严闺训,纵容娇懒妇,欲养作娼妓耶?”种种恶声,不堪聒耳。李卷发麻面,大眼浓眉,狰狞如鬼。张貌颇韶秀,故李常詈为淫 婢,善狐媚笼络无气男子,使不能赠一拳。张或偶辩是非,未有不遭其横挞者。含冤积恨,欲诉无门。
一日,张以浣纱偶留溪上,家有鸡为丐者攫去。李怒捽张发痛殴,张不能堪,雉经以死。李自知遇张不情,恐其鬼之报怨也,乃覆殓于棺中,头脑四肢,各布生铁以厌之。兴茂知之,而不敢问。
李产一子,张无子,惟一女,名富姑,方七岁。兴茂以其童年失恃,且知二妈之不容也,遂乞与邻村郭某家抚养为媳。越十五年,富姑且乳矣,乃告其父曰:“往 者母没时,儿虽稚齿,然已略有知识,父亦知母死之覆身入殓乎?颠倒十五年,鬼亦惫矣,何至今尚无意相救耶?”茂曰:“慎哉,毋多言!脱令二姆知,吾父子尚 望活耶?”富曰:“嘻,胡畏惧至是哉?或不敢公行其事,苟暮夜无人时,私启其棺,弃镇铁而反正其尸,谁能禁我哉?”茂曰:“善!”乃密约健工,夜半发冢更 殓歃之,衣衾有加焉。又恐冢土翻动,见者疑之,诂旦趣工,持畚锸而故培其陇。二妈不之察也。
是时,二妈子娶妇已三抱孙矣。忽梦张曰:“汝毙吾 命,殊酷已极。予今牒于冥王,将歼汝骨肉而甘心焉。”其年钰死,而其子亦夭。冢孙年十二,性敏慧,为其舅郑二所钟爱,携往荆襄,将习估计业,江行遇风,舟 覆堕水死。李抚二孙,并养雏女一,涕洟茅舍中,亦觉晚景之不佳矣。然而狼心不改,暴戾如故,邻里共患之。寡媳郑氏,知其所为不善,时时劝谏,弗听也。
一夕,李与孙俱已就寝,惟郑及雏养女尚勤夜课。四更火作,郑与女冒烟以逃,不遑顾李也。其时,烈焰飞腾,黑灵芝燔耿霄汉。四邻麇至,隔火呼二妈,犹闻喧 喊之声。然而火球迸射,门径已迷。流光闪烁中,隐约见其手挽雏孙,势将夺门以出。逼火而仆,爆烈移时,腥臭不可耐。比天明火熄,于灰烬中出其骨,亦零星不 全矣。
最异者,庭前有桑树数株,去屋檐五丈有奇。严冬雪后,枯叶尽脱,林立空条,悉为火灼,颃樻拳挺,黝然焦炭。火力远不相逮,不知何由连 及。殆亦故为其异,以示天报之显也夫。箨园氏曰:人世之冤深似海,呈控不力。所谓司牧者,谁则有心垂顾耶?此阳世之积,皆固然也。不谓夜台之鬼,身死骨 冤,幽闭十五年而冥报无闻。阴曹
译周公的竹板厚约一寸,每次从公案下执行杖刑,只要打二十下,没有不打死的;又曾经用两根手指探入人的眼眶,挖出眼球。衙役们畏惧周公像畏惧老虎一样。等到江某来到,周公就传令升堂坐定,刑具排列在旁。江某上堂,故意装作衰老无力的样子。周公询问江某平日的恶行,江某推托耳聋,回答含糊不清,故意提起李买歌姬的事。周公愤怒地喝令,让人掌嘴二十下。牙齿鲜血淋漓,鲜血流到嘴唇嘴边,凝固的血液沾满了胡须。周公有些怜悯,怒气也稍微减退,暂且使用刑具,将他关进监狱。
第二天再次审讯,狱卒请求(江某)洗脸。江某说:“官府的怒气还未平息,留着这带血的嘴唇,或许可以求得怜悯。如果一定要去洗漱,掌嘴的酷刑,恐怕又无法避免了。”等到跪下时,周公看见江某白色的胡须沾有污渍,血迹模糊还在,因此也不怎么大声怒骂,只是吆喝着让他自己招供。江某说:“两只耳朵听不清,请求给纸笔,我将写下供词呈上。”周公同意。江某坐在地上握着笔,顷刻间写成几千字,叙述曾、李两人的风流韵事,始末非常详细。
周公看了供词,总认为案情棘手,不能草率结案,仍然将他囚禁。查访得知江某在几年前曾担任刑房书吏,派人检查旧案,寻找他的弊病漏洞,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又再次出示告示招告,凡是城乡百姓,有能指出江某劣迹以及曾受他陷害的人,都允许指名控告。告示下达后,没有人来控告。曾、李既然被他挟制,而罪状又无从定罪,案件无法决断。
囚禁了一个多月,周公升任陕西方伯,打算释放江某。但江某因为诉讼没有原告,案件没有确凿证据,一定要求判决有定论,不肯轻易出狱。周公窘迫于没有理由,于是为他纳粟捐官,授予他上舍生的资格和服饰,这才罢休此事。
李二妈,是上虞沈钰的妻子;张大妈,是她的大嫂。李二妈凶悍暴戾,与张大妈同锅吃饭,屡次凌虐张大妈。张大妈的丈夫兴茂,性格柔弱怯懦,每天看着张大妈受冤受苦,只是低头隐忍罢了。李二妈每次诋毁张大妈,必定连带侮辱兴茂,说他:“懦弱无能,不敢严格管教内室,纵容娇懒的妇人,是想养作娼妓吗?”种种恶毒言语,不堪入耳。李二妈卷发麻脸,大眼浓眉,狰狞如鬼。张大妈容貌颇为清秀,所以李二妈常骂她是淫婢,善于用狐媚手段笼络没骨气的男子,使他们不敢打一拳。张大妈偶尔辩明是非,没有不遭受她横暴殴打。含冤积恨,想申诉却没有门路。
一天,张大妈因为浣纱偶然留在溪边,家里的鸡被乞丐抢走。李二妈愤怒地揪住张大妈的头发痛打,张大妈不能忍受,上吊而死。李二妈自知对张大妈无情,恐怕她的鬼魂报复,于是将尸体放入棺材,在头脚四肢各放置生铁来镇压。兴茂知道了,但不敢过问。
李二妈生了一个儿子,张大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富姑,刚七岁。兴茂因为她年幼失去母亲,且知道李二妈不容她,于是将她乞求给邻村郭某家抚养为媳。过了十五年,富姑将要哺乳了,于是告诉父亲说:“以前母亲去世时,我虽然年幼,但已略有知觉,父亲也知道母亲死时覆盖身体入殓的情况吗?颠倒十五年,鬼也疲惫了,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意图相救呢?”兴茂说:“小心啊,不要多言!倘若让二婶知道,我们父子还希望活命吗?”富姑说:“唉,怎么畏惧到这种地步?或许不敢公开行事,如果在夜晚无人时,私自打开棺材,扔掉镇铁而纠正尸体的姿势,谁能禁止我呢?”兴茂说:“好!”于是秘密约定健壮工人,半夜开坟重新入殓,增加了衣衾。又担心坟墓泥土翻动,被看见的人怀疑,天亮催促工人,拿着畚箕铁锹故意培土坟头。李二妈没有察觉。
这时,李二妈的儿子娶媳妇已经抱孙子了。忽然梦见张大妈说:“你害死我,残酷到了极点。我如今向冥王呈递文书,将要歼灭你的骨肉才甘心。”那年沈钰死了,他的儿子也夭折。孙子十二岁,性格聪明,被舅舅郑二钟爱,带到荆襄,打算学习经商,途中遇风,船翻落水而死。李二妈抚育两个孙子,并养着一个幼女,在茅屋中哭泣,也觉得晚景不佳了。然而狼心不改,暴戾如故,邻里共同患苦。寡媳郑氏,知道她所做不善,时时劝谏,不听。
一天晚上,李二妈和孙子都已就寝,只有郑氏和幼女还在勤奋夜读。四更天起火,郑氏和女儿冒着烟逃跑,来不及顾念李二妈。那时,烈焰飞腾,黑烟焚烧冲霄汉。四邻聚集,隔着火呼喊二妈,还能听到喧喊的声音。然而火球迸射,门径已经迷失。流光闪烁中,隐约看见她手拉着幼孙,势将夺门而出。靠近火倒下,爆裂许久,腥臭不可忍受。等到天亮火灭,在灰烬中取出骨头,也零星不全了。
最奇异的是,庭前有几株桑树,距离屋檐五丈多。严冬雪后,枯叶尽脱,林立空条,都被火烧灼,弯曲拳挺,黝黑如焦炭。火力远远达不到,不知怎么牵连到。大概是故意制造奇异,以显示天报的明显吧。箨园氏说:人世间的冤情深似海,呈控不力。所谓的地方官,谁有心垂顾呢?这阳世的积弊,都是这样。没想到阴间的鬼,身死骨冤,幽闭十五年而冥报无闻。阴曹
之玩视民瘼,与阳世又何以异焉?岂压镇之法果有益哉?或谓二妈之毙张也止一命,而报及全家,不亦过当矣乎?虽然,二妈之于 张,既毙之而又阴锢之,其罪情固不止一命也。况毙其夫、毙其子、毙其孙,而不遽毙其身若雏,未始不冀其改悔而更从宽典焉。至暴戾如故,而劝谏弗听,则尽室 焚之矣。
译那些把百姓的疾苦当作玩赏的人,与阳世(的暴君)又有什么不同呢?难道镇压的方法真的有益吗?有人说,二妈杀死张某只是一条人命,却连累全家遭报应,不是太过分了吗?虽然如此,二妈对于张某,既然杀了他又在阴间囚禁他,她的罪过本来就不止一条人命。况且,她杀了他的丈夫、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的孙子,却没有立刻杀死他本人和他的幼子,大概是希望他改悔而重新给予宽大的处理。直到他依然残暴如故,劝谏也不听,这才把全家都烧死。
干支国
前明崇祯时,避闯贼之乱。有武昌诸生于摩竭者,字禹门,夙擅才名,而生时不偶,落拓无依,旅居福宁之五丈溪。从役一老仆,姓公,因其多髯,人以公髭须呼之。客久囊空,谋生无计。公本舟人子,长于用楫,因而操舟为业,于自主舵,以载往来商贩。
一日,有客赁其舟,将走蔗洋。询之,亦荆楚人之避难者,姓解名坚。其居停姓海名保,小字狐奴,盖福之洋商也。依托甫半年,而旅橐已稍润。乃劝于舍操舟 业,从海客泛洋。于从之,相将见海。海虽商贾中人,而雅喜文墨士,见于深器异之,遂相与为海外之游。船出大洋,为飓风所薄,涛摧浪卷,茫无津涘。忽然,天 轰地塌,船堕漈水下。回视海水壁立,势不可以复上。泛泛者不知几千百里,卒遇一岛,舟乃得泊焉。
其地山势盘旋,树木丛杂,峭壁危崖,寂无人迹。明日,舟人共出。攀罗扪葛,搜得一径,缭绕羊肠,荆榛四合,似非往来惯道,然知其中之必有居人矣。只以穷荒怪薮,莫敢深入。窃意苍莽中必多猛兽,乃数十人持械连臂以行。
逡巡二十馀里,始有修途横亘。更十馀里,则人烟在望,鸡犬相闻矣。趋诣之,屋庐联比,居民环聚,耕作不异于中国,而衣履整洁,动止闲雅,俨然有王化者。 问此何地,曰:“干支国也。东行五里,可睹城郭。”寻至其处,巍巍百雉,高耸云霄,其上竖嵌一石,光润如玉,书曰“干支国”。下有横额曰“朝阳门”,知为 东城矣。
方入郭,为关史所阻,问:“客何来?”以“中华”对;问符节,答曰:“因舟行不利,失路至此,无符节也。”乃仅放海、于两人入,从人 俱不得随。城东隅旷廓多山,葱茏绿树中,惟茅舍数椽,远近相望而已。其辐员凑集,多在西南城。约行二三里,所见悉峻宇飞甍,迤逦而来,无非缙绅巨第。过数 弄,渐达康衢,人声腾沸,廛舍高闳比户,牌搂森列。各为额题,字画百态不齐,而人语亦方音互变,然皆有译可通。
叩问其详,惟本国人情风俗,事事与中国同。有不同者,皆遐方绝域、贩卖往来之徒。其招牌字义,各以国书通,以故为中国人所不识。
国有献宝馆,馆主人通识殊方异宝。每岁四月八日,诸肆货主同诣献宝馆,甄别宝货。海狐奴亦洋商领袖,舟中货物填溢。第恐锦绣之属,不足以当诸商异玩。然 既会逢其适,亦姑誊录货单,投刺于馆。乃大为馆主所欣悦,即时延为上宾。盖国中素尚中华绫锦,时以岁逢大比,向例胪唱后,甲首以下,各赐宫袍美锦有差。盖 仿古元纁币聘之意,而袍与锦皆须中朝物,重华制也。是岁甲首宫袍,求之尚未有得,献宝馆方切忧惶,海狐奴来如其候,所谓“当土者贵”也。至四月八日,万商 同宴,独援海登首座,而海遂获利无算。馆主人以其名闻于总财,总财闻于国主,授金库大使,解亦授副使焉。
海问馆主人以“干支国”命名之意,主 人曰:“国所以主岁者也,凡二十四气。十干、十二支,悉纲维于是焉。每遇甲岁,有鸿钧大使者来典试。凡有血气者,皆得赴试焉。今岁甲戌,不日天使下临,乃 国之大科也。”海喜,以所闻告于。于名心綦热,因勤攻举子业,以待试。海既受职,日惟与解在金库主政,而于独羁留别馆。来船泊岛下,留公髭须掌焉。
有伶人宝官者,于献宝馆演戏识子,因而时相过从。一日,宝趣于游金翠园。时场期已近,举子云集,名胜之区,游人杂沓。园有万花楼,倚山结构,形势颇高,能收远景。于携宝登楼,沽酒共酌。宝虽伶人,颇娴吟咏,侍于酣饮,畅谈甚得。
对座有四客,冠履崭新,随从繁众,纵横赌洒,意气甚豪。宝识之,告于曰:“首座者姓卢,名重环;次座者姓相,名有皮,即前科甲首相有体之昆玉也。馀两人 亦赴闱场者,未能详其姓氏。若卢与相,直「没宇碑」耳,请招之来而验之。”乃趋对座声诺,唧唧数语,卢、相俱至,相揖即坐
译干支国
明朝崇祯年间,为躲避李自成起义军的战乱,有一位来自武昌的读书人,名叫于摩竭,字禹门,向来以才华闻名,但生不逢时,落魄无依,寄居在福宁州的五丈溪。他身边有一个老仆人,姓公,因为胡须浓密,人们都叫他“公髭须”。客居日久,囊中空空,生计无着。公本是船夫的儿子,擅长划桨,于是于摩竭便以行船为业,自己掌舵,载运往来的商贩。
一天,有位客人租了他的船,准备前往蔗洋。询问之下,得知此人也是从荆楚地区避难而来,姓解名坚。他的雇主姓海名保,小字狐奴,是福宁州的洋商。解坚投靠海保才半年,行囊已经稍微丰盈。于是海保劝于摩竭放弃行船的职业,跟随海商出海。于摩竭听从了,便一同去见海保。海保虽然是商人,但很喜爱文人,对于摩竭非常器重,于是两人结伴出海远游。船驶入大洋,遭遇飓风袭击,波涛汹涌,巨浪翻滚,茫茫大海不见边际。忽然间,天崩地裂,船坠入深渊之下。回头望去,海水如墙壁般矗立,形势险恶,无法再向上攀爬。漂泊不知几千百里,最终遇到一座岛屿,船才得以停泊。
那地方山势盘旋,树木杂乱丛生,峭壁危崖,寂静无人迹。第二天,船上的人一起上岸。攀着藤蔓,摸索着前进,找到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如羊肠小道,荆棘丛生,四面合围,似乎不是经常往来的道路,但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居住。只是因为这地方荒凉怪异,没人敢深入。私下猜想苍茫荒野中一定有很多猛兽,于是几十个人拿着武器,手挽着手前行。
走了二十多里,才开始看到宽阔的道路横亘眼前。又走了十多里,便看到人烟,鸡鸣犬吠声声相闻。快步走去,只见房屋连片,居民聚集,耕作方式与中国没有不同,而且衣着整洁,举止闲雅,俨然有王道教化的样子。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里是干支国。向东走五里,可以看到城墙。”不久到达那里,只见城墙高大雄伟,高耸入云,上面镶嵌着一块石头,光润如玉,刻着“干支国”三个字。下面有横匾写着“朝阳门”,知道这是东城了。
刚进入城门,被关吏拦住,问:“客人从哪里来?”回答说是“中华”;问符节,回答说:“因为船行不利,迷路来到这里,没有符节。”于是只放行海保和于摩竭两人进入,随从都不允许跟随。城东角落空旷开阔,多山,葱郁的绿树中,只有几间茅屋,远近相望而已。人口聚集的地方,大多在西南城。大约走了两三里,所见都是高大的房屋和飞翘的屋檐,连绵而来,无非是达官显贵的宅第。穿过几条小巷,逐渐到达宽阔的大道,人声鼎沸,店铺高大宏伟,比邻而居,牌楼林立。各自题写匾额,字画风格各异,而且人们的语言也方言不同,但都有翻译可以沟通。
询问详情,只知道本国的人情风俗,事事与中国相同。不同的地方,都是远方异域、从事贸易往来的人。他们的招牌字义,各自用本国文字书写,所以中国人不认识。
国有献宝馆,馆主人通晓各地奇珍异宝。每年四月八日,各店铺的主人一同到献宝馆,甄别宝物货物。海狐奴也是洋商的领袖,船上的货物堆积如山。只是担心锦绣之类的物品,不足以充当各商人的奇珍异玩。但既然恰逢其时,也只好抄录货单,递上名帖到馆中。馆主人非常高兴,立刻邀请他们为上宾。原来该国向来崇尚中国的绫罗锦缎,当时正值逢大比之年,按照惯例,在宣布录取名单后,甲首以下,分别赐予宫袍美锦。这是仿照古代元纁币聘的意思,而袍与锦都必须是中原朝廷的物品,重视华丽的制度。这一年甲首的宫袍,寻找尚未得到,献宝馆正为此忧虑惶恐,海狐奴的到来正合其时,所谓“物以稀为贵”啊。到了四月八日,万商同宴,唯独邀请海保坐首座,于是海保获利无数。馆主人将他的名声上报给总财,总财又上报给国主,授予海保金库大使的职位,解坚也被授予副使。
海保问馆主人“干支国”命名的意思,主人说:“国家之所以主宰岁月,是因为有二十四节气。十天干、十二地支,都统摄在这里。每逢甲年,有鸿钧大使来主持考试。凡是有血气的人,都可以参加考试。今年甲戌年,不久天使将降临,这是国家的大科考。”海保很高兴,将所听到的告诉于摩竭。于摩竭功名心极热,于是勤奋攻读科举文章,等待考试。海保既已受职,每天只与解坚在金库主政,而于摩竭独自寄居在别馆。来的船停泊在岛下,留下公髭须掌管。
有个伶人叫宝官,在献宝馆演戏时认识了于摩竭,因而时常往来。一天,宝官邀请于摩竭去金翠园游玩。当时考期已近,举子云集,名胜之地,游人杂沓。园中有万花楼,依山而建,形势很高,能收揽远景。于摩竭带着宝官登楼,买酒共饮。宝官虽然是伶人,但很擅长吟咏,侍奉于摩竭酣饮,畅谈甚欢。
对面坐着四位客人,衣帽崭新,随从众多,纵横饮酒,意气豪迈。宝官认识他们,告诉于摩竭说:“首座的人姓卢,名重环;次座的人姓相,名有皮,就是前科甲首相有体的兄弟。其余两人也是赴考场的人,未能详知他们的姓氏。至于卢和相,简直是‘没宇碑’(指没有文化的人),请叫他们过来验证一下。”于是走到对面答应,说了几句悄悄话,卢、相都来了,互相作揖就坐。
,各询邦族。而卢、相语言多腐, 俗气熏人。于不能堪,趣宝移趾他处,而卢、相诸人犹恋恋随之。
译各自询问同乡族人。然而卢、相二人的言语大多迂腐,俗气熏人。于无法忍受,催促宝移步到别处,而卢、相等人仍然依依不舍地跟随在后面。
沿西廊,过一小舍侧,入水榭中。东转曲桥,一门启焉,额篆“碧玉琅玕”四字,植 竹其中。有楹帖数联,款多华人名氏。于疑海鱼天涯,安得华人笔墨?举以问宝,宝言:“无异也,每科主试者皆华人。甲寅岁,岳忠武王来主鸿钧大使,其科取以 冠甲首者,虎将也。甲子主试者为惠子,而蒙庄为之融,定甲首得相有体卷。庄嫌其腐,惠强拔之,而庄不能争也。”且言且指四篆,以询卢,卢曰:“望王良午四 字,何不识之?”有闻者绝倒。
无何进院,于文思汩汩,其意良得,自谓稳摄巍科,不作第二人想。乃榜发,而主司双盲,依旧孙山名落。宝自外至, 告于曰:“「望王良午」已名登甲首矣。”出示题名录阅之,甲为卢重环,乙则王大兰,丙相有皮,丁田尔耕。盖是科主试官为李斯,而杨布副之,同考官则以尉迟 敬德、秦叔宝为之。二公者,曾拜爵为门神,而卢之父本贵家司阍,故得夤缘推毂焉。国有东门骞者,斯之贫贱交也。及斯之至,骞以病未入场,斯求骞不得,因求 其次,而卢氏子遂徼幸焉。
于乃喟然叹曰:“昔淮阴受萧相之知,刘平赖钟离之引。仲父虽能,非鲍叔而不显;但阳信美,遇邓骘而乃升。自古英杰之士,谁则无藉而兴者,况竭也?樗栎不材,茑罗无力,孤身海角,萍寄荒陬,乃欲与大力者争时命而强功名,何不谅如之?”呼天痛哭,不觉昏倒于地。
宝以其困顿穷荒,迍邅时命,深堪怜悯。瀹茗救之,半晌方苏,谓宝曰:“卿其去我哉!我无面目复见卿矣。卿以色艺名重国中,歌台舞榭,岂少富贵往还?而愿 惓惓于远窜之穷儒,亦谓其尺寸之长,不难自奋于清流耳。何意鲰生无命,徒然腮暴龙门。若果屈于宏才硕学,斯亦甘心纳款。乃旗鼓相当者,只在「望王良午」之 辈,仆诚狗彘之不若矣!”
宝曰:“论此等物事,贱如我辈且羞与为伍。然而气运推移,非关人力。夫物穷则变,变则通。今君于姓,于者鱼也。试而 不售,特不化龙耳,终无失其为鱼也。鱼以水为天,以海为壑。海狐奴,君之良友,现居金库,富埒王侯。国例二十四气,吉凶神煞,职事繁多,固以考入甲榜者论 补其职。然捐赀纳粟,亦有旁门;请托赂遗,更饶捷径。但挥数千金,不难立膺显秩。盍藉海力为变计乎?宝请为君谋之!”
乃往说海,曰:“自明公 税驾于此,不半载而万商之利悉归明公,诚哉富有之大业矣!虽然,人之所贵于富厚者,以其资身家、济乡里而厚子孙也。今君富夺石崇,而孤零海国,还乡无路, 骨肉无以同其乐,戚友无能丐其恩,子孙无可延其世。虚拥多金,有何益哉!”海曰:“何以教我?”宝曰:“于生与君有金兰之谊,而大比失志,腾达无由。然尚 有可趋之途,公诚舍数千金,资其营干。在君第去其一毛,而于生受无穷之惠。无损于己而有益于人,君其有意乎?”海曰:“善!苟有利于禹门者,虽万金不惜 也,其恣君所为。”
宝乃为于援例纳金,又复交通当道,上下夤缘,得除授青龙神职,主雨水事。虽官不及海,而宦囊已渐润。至其政迹多声,诚不负 于宝官焉。于感钱神力,刻木像祀之,示不忘本也。海与于所领职,皆以十年秩满当迁。于有急流勇退之思,乃约海与同罢职。海亦心惮履险,不敢恋栈,遂乃上表 辞位,挂冠俱去,优游林下者又十馀年。
宝官言:“漈水长落漈,每三十年则一年满。闻诸父老,今二十九年矣。明年春,落漈当复平。来船在岛下, 多有缺坏者,篷缆之所需,当整而新之。时至则发,毋以濡滞贻误也。”海、于韪其言,以告公髭须,使预为之备。并出藏金,购诸商珍异。明年春,公髭须来告落 漈满,遂即择日以行。宝官心仪上国,于感其依恋之情、挽推之力,乃携以俱归。至海澄,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访海之故居,已荡焉无有存者。因与于俱返 崇阳,尽货珍异,为富民乐太平焉。
禹门捐馆
译沿着西廊,经过一间小屋的侧面,进入水榭之中。向东转过曲折的小桥,一扇门敞开着,匾额上篆写着“碧玉琅玕”四个大字,里面种植着竹子。有几副楹联,落款大多是华人的姓名。于生疑惑:大海之中,天涯海角,怎么会有华人的笔墨?便拿此事询问宝官,宝官说:“没什么奇怪的,每科主持考试的都是华人。甲寅年,岳飞担任鸿钧大使主持考试,那科考取第一名的是虎将。甲子年主持考试的是惠子,而庄子担任副考官,确定第一名的是相有体。庄子嫌他的文章迂腐,惠子强行提拔他,庄子也无法争辩。”宝官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四个篆字,询问卢生,卢生说:“那是‘望王良午’四个字,怎么不认识呢?”听到这话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不久,于生进入考场,文思泉涌,立意很好,自认为稳稳能考中高科,不把第二名放在眼里。然而放榜时,主考官双目失明,于生依旧名落孙山。宝官从外面回来,告诉于生:“‘望王良午’已经考中第一名了。”出示题名录给他看,第一名是卢重环,第二名是王大兰,第三名是相有皮,第四名是田尔耕。原来这科的主考官是李斯,副考官是杨布,同考官则是尉迟敬德和秦叔宝。这两位曾被封为门神,而卢生的父亲本是富贵人家看门的,所以得以攀附关系被推荐。国有一个叫东门骞的人,是李斯贫贱时的朋友。等到李斯到来时,东门骞因病没有入场,李斯找不到东门骞,于是寻求其次要的人选,卢家的儿子就这样侥幸考中了。
于生于是感慨叹息说:“从前韩信得到萧何的赏识,刘平依靠钟离昧的引荐。管仲虽然能干,没有鲍叔牙就不会显达;阳信侯虽然美好,遇到邓骘才得以升迁。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谁是没有凭借而兴起的,何况是我呢?我像不成材的樗栎,像无力的茑萝,孤身一人漂泊在天涯海角,像浮萍一样寄居在荒僻之地,却想与有势力的人争夺时运和功名,多么不自量力啊!”呼天抢地痛哭,不知不觉昏倒在地。
宝官因为他困顿穷困,时运不济,深表怜悯。煮茶救醒他,过了半天才苏醒,于生对宝官说:“你难道要离开我吗!我没有脸面再见你了。你凭借色艺在国中享有盛名,歌台舞榭,难道缺少富贵人来往?却愿意深切关怀我这个被远窜的穷儒,也是认为我有一点长处,不难在清流中自奋吧。没想到我命不好,白白地暴露在龙门之下。如果真是屈于宏才硕学,我也甘心认输。然而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是‘望王良午’这类人,我真是连狗猪都不如啊!”
宝官说:“谈论这类事情,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尚且羞于与他们为伍。然而气运推移,与人力无关。事物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现在你姓于,于就是鱼。考试不中,只是没有化龙罢了,终究不失为鱼。鱼以水为天空,以海为沟壑。海狐奴是你的好朋友,现在住在金库,财富比得上王侯。国家规定二十四节气、吉凶神煞,职事繁多,本来是根据考中甲榜的人来补任这些职位。然而捐资纳粟,也有旁门;请托贿赂,更有捷径。只要挥动几千两银子,不难立刻获得显赫的官职。何不借助海狐奴的力量来改变处境呢?宝官愿意为你谋划!”
于是宝官去游说海狐奴,说:“自从您停驾在这里,不到半年,万商的利润都归您所有,真是富有之大业啊!虽然如此,人们之所以看重财富,是因为它可以资助自身和家庭,救济乡里,厚待子孙。现在您的财富超过石崇,却孤零零地在海外,回乡无路,骨肉无法共享其乐,亲戚朋友无法乞求您的恩惠,子孙无法延续您的世系。空拥有很多金钱,有什么益处呢!”海狐奴说:“您怎么教我?”宝官说:“于生与您有结拜兄弟的情谊,而在科举考试中失意,没有腾达的途径。然而还有可以走的路,您如果舍得几千两银子,资助他经营运作。对您来说只是去掉一根毫毛,而对于于生却受到无穷的恩惠。对自己没有损害而对别人有益,您有意吗?”海狐奴说:“好!如果对禹门有利,即使万金也不吝惜,任凭你去做。”
宝官于是为于生援引成例缴纳金钱,又疏通当权者,上下攀附,得以被任命为青龙神职,主管雨水事务。虽然官职不及海狐奴,但宦囊已经渐渐丰润。至于他的政绩多有声誉,确实没有辜负宝官的推荐。于生感激金钱的神力,刻木像祭祀它,表示不忘本。海狐奴和于生所担任的职务,都是十年任期届满应当升迁。于生有急流勇退的想法,于是约定海狐奴一起罢职。海狐奴也心中畏惧冒险,不敢留恋官位,于是上表辞官,挂冠离去,在林下悠闲地生活了十多年。
宝官说:“漈水长落漈,每三十年则一年满。听父老说,现在二十九年过去了。明年春天,落漈应当恢复平静。来船在岛下,很多有破损的,篷缆所需的物品,应当整理并更新。到时候就出发,不要因为拖延而贻误。”海狐奴和于生认为他的话正确,告诉公髭须,让他预先准备。并拿出藏金,购买各种商人的珍奇物品。明年春天,公髭须来报告落漈已满,于是选择吉日出发。宝官心向中原,于生感激他的依恋之情、挽推之力,于是带着他一起回去。到了海澄,风景没有不同,举目却有河山的差异。探访海狐奴的故居,已经荡然无存。于是与于生一起返回崇阳,卖光珍奇物品,成为富庶百姓,享受太平盛世。
禹门去世
时,风雨迷暗,霹雳一声,见有青龙腾踔,凌云而去。嗣是,崇阳之风雨多调。至今岁旱,辄迎神于龙泉山焉。
译当时,风雨交加,天色昏暗,一声霹雳响起,只见一条青龙腾空跳跃,直上云霄而去。从此以后,崇阳一带的风雨大多调和适中。直到如今,每逢遭遇旱灾,人们便前往龙泉山迎请神灵。
箨园氏曰:干之系于支也,各因其所属以互相代谢,此循环之理,虽圣人所不能易者也。于氏子何得以非类者冒迹其间哉?一闻被黜,辄哭倒于地,抑何不谅之甚 乎?于称名下士,夫岂鲫鱼名士耶?宝以夤缘之术,置于青云,于遂感钱神之力,刻木祀之。殊不知雨水之司,亦于命之所由然,无关推挽也。虽然,争名者于朝, 争利者于市。鱼不得水,则相煦以沫,相濡以湿,几何不索诸枯鱼之肆哉!
卢裁缝
卢裁缝,繁昌人,与同邑蔡林儿妻陈氏有私。陈与林 儿不睦,有琵琶别抱之志。卢以成衣业出入缙绅家,因藉虎威之助,撺取陈以为室。陈之在蔡也,帷箔不修,结纳者固不止卢一人。有屠肆殷大鼻者,交尤密,故归 卢后,月上柳梢之约仍所时有。黑暗私踪,虽未尝令裁缝知,然悄无人处,与大鼻对坐闺中,亦往往为裁缝所觑见。
裁缝性顽劣,喜怒无恒。得大鼻酒肉,便与把袂促膝,语刺刺不休。或砧釜不获舐润,则汹汹然恶气喷人。虽唠叨毒口,未尝明辱殷屠,而指桑骂槐,意固显然有属也。以此陈与大鼻俱心忌之,遂定谋杀。裁缝尚喜蜗居僻陋,孤寂无邻,不难为所欲为。
一夕卢又作恶,陈曰:“何必尔?酒肉固所自有,须知豚蹄之奉,必有所祝。毋徒灌黄汤,不问餍口者之何自来也。”卢曰:“刀尺小技,亦华屋中客。乃只鸡斗 酒,如许矜持,真村妪识见也。”妇笑骂曰:“不识谁家残筵下,搜起一片零星骨朵,便尔油溢唇边。往取束薪来,若不枉嚼蛆,当许汝醉饱也。”羹熟饮以酒,酩 酊尽一瓶,不能复坐,遂倒地卧。
殷本暗藏幕中,至是招之出,而商所以毙裁缝之计。殷欲缢杀之,陈曰:“似此徐徐结束,太烦人力,不如锋刃之奏 功捷也。”殷曰:“血淋淋殷红满地,事易败露。”陈曰:“易耳。”乃取大浴盆,实荻灰满其中。时裁缝已烂醉如泥,任人簸弄。殷假裁缝作人彘,横卧盆灰上。 穿刀刲血,灰尽淹渍成块,无涓滴外溢者。气既绝,乃移其尸委阡陌间。
天明,有牧竖驱犊过其处,见有布杉露莽中,意谓人之所遗失者,心窃利之。 趋视,则一僵尸倒沟侧。惊绝奔喊,里人咸集,始识其为卢裁缝也。鸣官勘验,知为冤死。执陈氏入城,连日不为讯鞫,遂为隶役教供。戚友邻舍衣食足以自给者, 株连殆尽。人心皇皇,一时腾沸,而杀人者早已窜避无踪矣。邻邑南陵,一打鼓担、一弹棉匠,俱被株连毙命。
案延三载,宰亦再易。追捕正凶,杳不 可得。后某宰以案久不结,恐干吏议,乃缉一农家子(亦尝与陈氏有染者),使狡黠吏教其以狱自承,且绐之曰:“杀卢者,陈氏也。汝与陈氏之奸情已实。倘按陈 氏以因奸杀夫,奸陈氏者安得不死哉?汝第承以黑夜遇人于田陇间,问之不应,心疑为鬼,挺刀刺之,实不知其为卢裁缝也。此误杀之罪,所坐无过于监候,遇赦即 释。如是,则陈氏可以不死,其德汝也必深。汝遇赦后,陈氏舍汝谁归哉?”农家子信之,遂画“误杀”供。
狱上,农家子论抵,而释陈氏焉。
箨园氏曰:卢裁缝之于其妻也,苟实不知,则亦已矣。知之,而佯为不知,又欲挟之以为口吻之利,以致数犯所忌,固已有死之道矣。顾卢裁缝之见杀不足奇,而 农家子之论抵则深可儆也。不贞之妇,昵之者以为阴骘无伤,不知妇有污行,彼此葛藤,一人肇衅,殃及人人。彼农家子非杀人者,乃以与陈氏有染之故,卒为殷大 鼻作替身。九幽十八狱,又何处叫屈哉。
何永寿
何永寿,浙西人。其父荣庆,贸易鸠兹,积赀饶裕。年四十馀,以病归家,不半载而亡。时寿甫十龄,家无成人,强暴者百计侵掠,赀财耗散略尽。荣庆在时,为寿聘胡氏女。胡止此一女,爱之綦笃。年十七,爰赋于归。倾家所有,悉资奁赠。惟留田二百亩,为颐养资。
寿既娶,藉妇奁赀经营商业。以鸠兹为其父旧游处,遂挟资至其地,开一金珠铺,
译箨园氏说:树干与枝条的联系,各自依据其所属类别而互相更替代谢,这是循环往复的道理,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于氏之子怎么能以非同类者冒充跻身其间呢?一听说被罢黜,就哭倒在地,这难道不是太不通情理了吗?于某号称名士,难道真是鲫鱼那样的名士吗?宝某凭借攀附权贵的伎俩,将他置于高位,于某于是感激金钱的力量,刻木牌祭祀它。殊不知掌管雨水的神灵,也是由命运决定的,与人为的推举引荐无关。虽然如此,争名的人在朝廷,争利的人在市场。鱼离开水,就互相用唾沫湿润,互相用湿气沾湿,离在干鱼店里被搜求还有多远呢!
卢裁缝
卢裁缝,是繁昌人,与同县蔡林儿的妻子陈氏有私情。陈氏与蔡林儿不和,有改嫁他人的念头。卢某凭借裁缝的职业出入官绅人家,于是借助权势的帮助,强行娶陈氏为妻。陈氏在蔡家时,生活不检点,结交的人本来就不止卢某一个。有个屠夫叫殷大鼻,与陈氏交往尤其密切,所以陈氏嫁给卢某后,月上柳梢的幽会仍然时常发生。这些隐秘的私情,虽然不曾让裁缝知道,但在无人处,陈氏与殷大鼻对坐闺中,也往往被裁缝窥见。
裁缝性格顽劣,喜怒无常。得到殷大鼻的酒肉,便与他握手促膝,话痨般说个不停。如果砧板锅灶间得不到滋润(指吃不到好东西),就气势汹汹地恶气喷人。虽然唠叨毒舌,不曾公然侮辱殷屠夫,但指桑骂槐,意思显然有所指向。因此陈氏和殷大鼻都忌惮他,于是定下谋杀的计划。裁缝还喜欢住在偏僻简陋的地方,孤寂没有邻居,不难为所欲为。
一天晚上卢某又发怒,陈氏说:“何必这样?酒肉本来就有,要知道猪蹄的供奉,必定有所祈求。不要只是灌黄汤,不问吃饱喝足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卢某说:“刀尺的小技艺,也是华屋中的客人。竟然一只鸡一斗酒,如此矜持,真是村妇的见识。”妇人笑骂道:“不知道是谁家残宴下,搜起一片零星骨头,你就油溢唇边。去取捆柴来,如果不枉嚼蛆虫,就让你醉饱。”羹汤煮熟,喝着酒,酩酊大醉喝光一瓶,不能再坐,于是倒在地上躺着。
殷大鼻原本藏在幕布后,这时招他出来,商量杀死裁缝的办法。殷大鼻想用绳子勒死他,陈氏说:“像这样慢慢捆绑,太耗费人力,不如刀锋见效快。”殷大鼻说:“血淋淋殷红满地,事情容易败露。”陈氏说:“容易。”于是取来大浴盆,装满荻灰。当时裁缝已烂醉如泥,任人摆布。殷大鼻假装裁缝做人彘,横卧在盆灰上。穿刀割肉放血,灰烬完全淹没浸渍成块,没有点滴外溢。气息断绝后,才移走尸体丢弃在田间小路上。
天亮时,有个牧童赶着牛犊经过那里,看见布衫露在草丛中,以为是别人遗失的,心里暗自贪图。快步去看,却是一具僵尸倒在沟边。惊吓得狂奔呼喊,乡里人都聚集过来,才认出是卢裁缝。报告官府勘验,知道是冤死。逮捕陈氏入城,连日不审讯,于是被差役教唆供词。亲戚朋友邻居中衣食足以自给的人,被株连殆尽。人心惶惶,一时沸腾,而杀人者早已逃匿无踪。邻县南陵,一个打鼓担、一个弹棉匠,都被株连致死。
案件拖延三年,县令也换了两次。追捕真凶,杳无踪迹。后来某县令因为案件久不结案,恐怕受到吏议,于是缉拿一个农家子(也曾与陈氏有染),让狡猾的差役教他认罪,并且欺骗他说:“杀卢某的是陈氏。你与陈氏的奸情已经查实。如果按陈氏因奸杀夫定罪,奸淫陈氏的人怎么能不死呢?你只承认在黑夜田间遇到人,问他不回答,心里怀疑是鬼,挺刀刺他,其实不知道他是卢裁缝。这误杀的罪,所判不超过监候,遇赦就释放。这样,陈氏可以不死,她感激你必定很深。你遇赦后,陈氏舍你归谁呢?”农家子相信了,于是画押承认“误杀”。
案件上报,农家子被判抵命,而释放了陈氏。
箨园氏说:卢裁缝对于他的妻子,如果实在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又想挟制她作为口舌之利,以致多次触犯她的忌讳,本来就有死路一条了。然而卢裁缝被杀不足为奇,而农家子被判抵命则深可警戒。不贞洁的妇人,亲近她的人以为阴德无伤,不知道妇人有污秽的行为,彼此纠缠,一人挑起事端,殃及众人。那农家子不是杀人者,却因为与陈氏有染的缘故,最终成为殷大鼻的替身。九幽十八狱,又何处叫屈呢。
何永寿
何永寿,是浙西人。他的父亲何荣庆,在鸠兹经商,积蓄财富充裕。四十多岁时,因病回家,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当时何永寿刚十岁,家中没有成年人,强暴的人千方百计侵掠,财产耗散殆尽。何荣庆在世时,为何永寿聘娶胡氏女。胡家只有这一个女儿,爱她非常深厚。十七岁时,于是出嫁。倾尽家中所有,都作为嫁妆赠送。只留下田地二百亩,作为养老的资财。
何永寿娶妻后,凭借妻子的嫁妆经营商业。因为鸠兹是他父亲旧日游历的地方,于是携带资财到那里,开了一家金珠铺,
握算甚工。岁有饶益,而悭吝性成,涓滴无漏,衣粗布,饭脱粟。虽庆贺相寻, 或与诸显者相往还,而衣冠错楚中,不以缊袍为耻。亦不惯宴客,间一款宾,不过茶肆中供清茗一瓯,佐谈口而已。或有劝之纳粟者,则曰:“囊中黄白物何害于 我,而必驱之充盈府库中,以贫助富哉l”
译他精于算账。每年都有盈余收益,但他生性吝啬,分文不浪费,穿粗布衣服,吃糙米饭。虽然庆贺之事接连不断,有时也与一些显贵人物交往应酬,但在衣着冠服杂乱不齐之中,他并不以穿着破旧棉袍为耻。他也不习惯宴请宾客,偶尔款待一位客人,也不过是在茶楼里提供一杯清茶,用来助兴谈话罢了。有人劝他捐纳钱粮以获取功名,他就说:“袋子里的钱财对我有什么害处,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驱赶到官府仓库里,去用穷人的钱帮助富人呢?”
内弟胡昌,胡氏之嗣子也。胡嫁女未几,夫妻相继卒。昌不善治家人生业,田产所遗,渐以不支。又值岁饥,家况愈窘。闻何以胡氏赀得富,乃假贷戚友,修装抵鸠兹,冀得何力,以图生计。何峻拒之,不赠一钱。胡进退无据,遂佣于染缯者之家,而习艺焉。
何铺掌肆有冯甲者,胡之中表也。年十二时,即学习于何铺,阅十五年矣。廉谨敏决,事事赖以经纪。甲弟冯乙,亦客鸠兹,货毡毯为业,伶俐有口辩。少年放诞,恣情花柳,浪解腰缠,渐以狼狈,债台屡累,困不得偿,时时称贷于甲。甲每规抑之,终以孔怀之谊,不忍竟诿。
一日,因乙告急,手袖洋蚨二十元,将往酬之。遍索市肆无所得,或以青楼告。甲暴怒,将力斥其谬。问途而往,甫及门,辄有大声呼“客至”者,内嚎应之。过夹道,有媪来,导甲自侧廊入,则赤阑左绕,依墙西走,一门如圭,小弄通焉。
行数十步,进一院。蕉叶葱笼,窗纱掩映,有高髻婢立檐下。甲逡巡不进,婢曰:“客故迟迟何为者?”甲曰:“问冯乙耳。”婢曰:“入就座,自相告也。”甲 默然。婢曰:“此高小姑妆次,非啮人者。”启帘促之入,室庐幽雅,左壁下置一榻,几上洋钟宝鼎,陈设都丽;对榻设六座,锦茵绣褥,俱甲所未见。婢曰:“姑 坐此,小姑甫晨起,结束犹未竟也。”须臾,老媪进茗。
甲与婢媪方数语,有婢隔帘声唤:“请客内坐。”媪即代移茗碗,婢启帘纳入。一丽人衣水红 短袄,花绣镶嵌,绚烂炫目;葱绿裤底,凤头纤瘦,鞋未兜跟,云髻半偏,脸含宿粉。倦步徐迎,朱唇慵启,惟凝眸点颔而已。媪指丽人曰:“此高小姑也。”甲唯 唯就坐。略询邦族,甲问:“有冯乙者,闻其往来此地,果有之乎?”小姑以“不知”对。甲曰:“非有他故,昨渠谋贷青蚨三十贯,今取至耳。”小姑曰:“此事 当问吾母。”遣媪去。
移时乙至,见甲骇曰:“奇哉!脂丛粉薮中,不肖者之所留恋,道学人何由至此?平昔哓哓,颇不容于同气。己则如是,而乃相 煎太急耶!君既自堕淤泥,弟坐此积债三百镒,倘不代为出脱,则同拌一死耳l”甲闻言,期期艾艾,舌卷不可复语,双眸汩汩,两泪俱下。乙曰:“盍早为计?徒 作楚囚相对,无益也。”顾媪曰:“余身陷数百金,专赖此公取偿。若事急或有不测,惟向汝辈索人。当牢守勿懈,吾去矣。”负气以出。
甲曰:“猰 狗之啮人,不可以言语相争,谁能以德施而受此怨报哉!”乃振衣而起。小姑问:“将何往?”甲曰:“行矣,弗复顾矣;从此参商不相见矣!”小姑曰:“唉,是 诚易易哉。不闻所嘱乎?人或不测,将惟我辈是索。不能相福,毋以相祸。请姑待乙来,则去住由君耳。”俄焉,环佩丁当,粉白黛绿者五六人,相随俱至。燕语莺 鸣,围如铁桶,迷花蛱蝶,无路可出。甲对诸丽人历数乙短,众无不诋乙而颂甲者。
烟花应酬,齿牙伶俐,语言契合,坐久忘归。日已曛暮,烧烛垂 帘,酒肴备列,甲犹愤不就坐。诸姬嬲使登席,团团列侍,一肴一馔,各以箸头挑进。调弦劝酌,移盏就唇,一腔忿恨,消于瓜洼国矣!席有金宝者,彼此酬酢,眉 睫间早已暗通消息。众因相与执柯,或推或挽,送入金宝房作合焉。尤云殢雨,彻夜绸缪,直至曙色透窗,始朦胧睡去。
冯乙之引甲入彀,原与诸妓设 谋。是夕即暗宿邻房,侦甲动静。及至日已向午,甲晨梦方醒,睁眸启睫时,乙已坐床前。金宝方揽衣起坐,粉胸半露,红锦抹胸,倦态恹恹,兀然不动。侍儿进水 烟,兰麝三四喷,渐而下床结束。甲顾见乙,惊悸惭汗,无地自容,急推枕起,整衣扣钮,垂头坐镜台前,默无一语。婢促靧面者再,卒不应。乙呶呶聒耳,烦絮不 堪。甲怒,搴帘欲遁,金宝趋止之。
正扭结不解,有甲友方焕如适至,乃劝使皆坐,说甲曰:“花月游戏事,规矩中安索解人?此地当柔肠用事,乃
译内弟胡昌,是胡家的嗣子。胡家嫁女不久,夫妻相继去世。胡昌不善于经营家产,留下的田产,渐渐支撑不下去。又遇上荒年,家境更加窘迫。听说何家因为胡家的资财而致富,于是向亲戚朋友借贷,置办行装来到鸠兹,希望得到何家的帮助,以谋生计。何家严词拒绝,不赠给他一分钱。胡昌进退两难,于是到染坊人家做佣工,并学习了技艺。
何家店铺里掌管账目的有个叫冯甲的,是胡昌的表亲。冯甲十二岁时,就在何家店铺学习,至今已十五年了。他廉洁谨慎、机敏果断,事事都依赖他经营。冯甲的弟弟冯乙,也客居鸠兹,以贩卖毡毯为业,伶俐且能言善辩。他少年时放荡不羁,沉溺于花天酒地,挥霍钱财,渐渐陷入困境,债台高筑,无法偿还,时常向冯甲借钱。冯甲常常规劝抑制他,最终因为兄弟情谊,不忍心完全推辞。
一天,因为冯乙告急,冯甲袖中带着二十元银元,准备去还给他。他在市面上到处寻找都找不到,有人告诉他冯乙在青楼。冯甲大怒,正要斥责对方胡说。问清路后前往,刚到门口,就有人大声呼喊“客人来了”,里面有人应声。走过夹道,有个老妇人来,引导冯甲从侧廊进入,只见红色栏杆向左环绕,沿着墙向西走,有一个像玉圭形状的门,通着一条小巷。
走了几十步,进入一个院子。芭蕉叶茂盛,窗纱掩映,有个梳着高髻的婢女站在屋檐下。冯甲犹豫不敢前进,婢女说:“客人为什么迟迟不进?”冯甲说:“找冯乙。”婢女说:“进去坐下,自然会见到的。”冯甲沉默不语。婢女说:“这是高小姑的住处,不是咬人的地方。”掀开帘子催促他进去,房间幽雅,左墙下放着一张榻,几案上放着西洋钟和宝鼎,陈设华丽;对着榻设有六个座位,铺着锦垫绣褥,都是冯甲从未见过的。婢女说:“姑且坐在这里,小姑刚起床,梳妆还未完毕。”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来送茶。
冯甲正和婢女、老妇人说几句话,有个婢女隔着帘子喊:“请客人进内室坐。”老妇人就代为移开茶碗,婢女掀开帘子让他进去。一位美人穿着水红色短袄,上面绣着花纹镶嵌,色彩绚烂夺目;穿着葱绿色的裤子,凤头鞋纤细瘦小,鞋跟未提,发髻半偏,脸上带着残粉。她迈着倦步缓缓迎接,朱唇慵懒地张开,只是凝视点头而已。老妇指着美人说:“这是高小姑。”冯甲连连答应,坐下。略微询问籍贯,冯甲问:“有个叫冯乙的,听说他常来这里,真的吗?”小姑回答“不知道”。冯甲说:“没有别的事,昨天他谋划借三十贯钱,今天取来了。”小姑说:“这事应当问我母亲。”打发老妇离开。
过了一会儿冯乙到了,看见冯甲惊讶地说:“奇怪啊!这脂粉堆中,是不肖之人留恋的地方,道学先生怎么会到这里?平时喋喋不休,很不被同胞兄弟容忍。自己却这样,反而互相逼迫太急吗!你既然自己陷入泥潭,弟弟我在这里积债三百两银子,如果不代为解脱,那就同归于尽吧!”冯甲听了,结结巴巴,舌头卷缩说不出话,双眼流泪,两行泪水直流。冯乙说:“为什么不早点打算?徒然像楚囚一样相对,没有益处。”看着老妇说:“我身陷数百两银子的债务,全靠这位先生来偿还。如果事情紧急或有意外,只向你们索要人。应当牢牢守住不要松懈,我走了。”负气而出。
冯甲说:“猰貐狗咬人,不能用言语争辩,谁能以德施恩而受到这种怨恨的回报呢!”于是整理衣服站起来。小姑问:“要去哪里?”冯甲说:“走了,不再回头了;从此像参商二星一样永不相见!”小姑说:“唉,这确实容易吗。没听到嘱咐吗?人如果有意外,将只向我们索要。不能互相造福,也不要互相加祸。请暂且等待冯乙回来,那么去留由你决定。”不一会儿,环佩叮当,粉白黛绿的五六个人,相随而至。燕语莺声,围得像铁桶一样,迷花蛱蝶,无路可出。冯甲对着众美人历数冯乙的短处,众人无不诋毁冯乙而称赞冯甲。
烟花应酬,口齿伶俐,语言契合,坐久了忘了回去。太阳已经西斜,点燃蜡烛垂下帘子,酒菜摆满,冯甲仍然愤恨不肯坐下。众妓女纠缠使他上席,团团围住侍候,每一道菜,都用筷子夹着喂进。调弦劝酒,移杯就唇,一腔忿恨,消解于温柔乡中了!席间有个叫金宝的,彼此酬酢,眉睫间早已暗通消息。众人于是共同做媒,有的推有的拉,送入金宝房中成双成对。云雨缠绵,彻夜恩爱,直到曙光透窗,才朦胧睡去。
冯乙引诱冯甲入彀,原本是和众妓女设下的计谋。当晚就暗宿邻房,侦测冯甲的动静。等到太阳已近中午,冯甲晨梦刚醒,睁眼时,冯乙已坐在床前。金宝正揽衣起坐,粉胸半露,红锦抹胸,倦态恹恹,兀然不动。侍儿送进水烟,喷了三四下兰麝香,渐渐下床梳妆。冯甲看见冯乙,惊悸惭愧出汗,无地自容,急忙推枕起身,整理衣服扣好纽扣,垂头坐在镜台前,默无一语。婢女催促洗脸两次,最终不应。冯乙喋喋不休聒噪耳朵,烦絮不堪。冯甲发怒,掀帘想逃跑,金宝赶去阻止。
正扭结不解,冯甲的朋友方焕如恰好到来,于是劝使大家都坐下,对冯甲说:“花月游戏之事,规矩中哪里找懂的人?此地应当用柔肠,却
昂 昂然作大阿哥气象,是真焚琴煮鹤,杀风景矣!人生行乐耳,何苦自招烦恼?况足下笃爱友于,今昆玉当迍邅之际,正应面议救援,俾得悔过自新。大丈夫释憾于杯 酒间,今夕弟治卮酒,为两君通好。敢有二三其德者,当兴娘子军以问罪。”甲乙俱为解颐。于是整席荐觞,猜拳谱曲,挑弄谐笑,极尽欢娱。甲兴致之来,亦自忘 其忌讳。两人沉溺脂粉,不出院门者匝月。
译昂然摆出大阿哥的架子,这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啊!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行乐,何必自找烦恼呢?况且你一向友爱兄弟,如今兄长正处在困顿艰难之时,正应当当面商议救援之策,使他能够悔过自新。大丈夫应当在杯酒之间化解怨恨,今晚我备下酒宴,为两位和解交好。谁要是敢三心二意,我就率领娘子军去问罪。”甲和乙都忍不住开怀大笑。于是整顿酒席,举杯劝饮,划拳行令,吟诗作曲,逗趣说笑,尽情欢乐。甲兴致一来,也自己忘记了忌讳。两人沉迷于脂粉温柔乡,整整一个月没有迈出院门。
何之内弟胡昌,以何之弃之也。忿甚,益勤廉自励。旅橐稍完,辄弃染缯业,自作商贩。资积日饶,颇好声誉。结识缙绅,攀附文墨士,惟与何不通庆吊。
甲之恋金宝也,适值胡氏大男行婚冠礼。冠履之客,踵相接也。甲诳何,谓代胡氏支持宾客。何以甲索谨厚,深信不疑。甲心欲得金宝,而百琲之珠无能谋者,遂盗何铺金银数百镒,买金宝以逃。
明日,何以失金控甲,词兼涉乙。乙与胡谋,转以生死无着向何索甲。何溪刻多贪,素失街邻欢。因而众咸徇甲,谓其必无盗金之事,衿士愿为甲甘结,而不直何。何恐久讼耗赀,乃复捐金请和,而讼始罢。
钟和尚
族兄潘狄,年少无赖,恃其血气之勇,刚狠好斗。尝从公人捕盗南湖,盗船蜂拥,火药迸发。狄团伏水底,枪子纷纷,水声击若钲鼓齐鸣,激沫如飞。伏不得起,乃水行十馀里方脱。
行至溧水,得盟友十人,开一酒馆,命曰“好汉馆”。一日,有募化僧手提一钟,置铺案上。问:“何作?”曰:“钟重八百斤,每斤募钱一文,所索八百文耳。 有能举此钟者,弗索也。”诸伙无敢举者。狄自知非僧对,然性好胜,徘徊观望,欲乘间颠之。乃暗攻其后,和尚岸然坚立,无所撼摇,但一纵送,狄已跌堕康衢, 冥然昏愦,逾时始苏。急探溺器,跪而牛饮,尽一器,心始豁然。问和尚,则已提钟他走矣。
踪迹得之,尾其后。和尚曰:“不死为幸,何事复来?” 答曰:“愧技不如,愿乞指示。”曰:“能为我牛马走,则来。”曰:“能。”因以行装一裹委狄,使肩任之,重不能胜,跛倚行数十步,其状甚惫。和尚曰:“重 不四百斤,便乃如许作态,纤纤如儿女子。拳棒粗笨事,其何以堪?”狄固请从,和尚曰:“权过荒山,能否汝自决之。”
行数月,至一处,万峰峭 立,松杉蓊郁,一羊肠径崎岖石罅间。攀萝扪葛而上,出丛林一里许,顿觉山停水静,别有一天。有平坡,广数十亩,箭的马埒备焉。逡巡半里,过桥东折,有坞甚 深遂,兰若岿然。聚食数十僧,皆强有力;又有悍鸷少年寄此习少林业者,亦数十人。钟和尚之上,有父钟和尚者,有祖钟和尚者,且有祖祖钟和尚者。重门复道深 闭,方丈内狄所不能通问者也。
诸少年身皆轻捷,每跃起,迅如飞鸟。寺前银杏十数株,围可三四尺。有数少年,每晓起向树上疾飞一腿,迅即退立树 外。叶上露零如雨,无涓滴沾衣者。或立百步外,以丸弹杨叶,第认定何枝,弹丸风发。顷刻繁叶乱堕,无一存者,他枝不误损一叶。或立瓦一片,骈二指削之,则 一角落,而瓦立如故。或囊沙悬于四侧,人立其中,四面击之,囊无着身者。又有以手挟数十斤沙囊,耸身中堂,以指掐屋梁,而挂其上,半晌乃下。诸如此类,不 可殚述。人各一技,晨夕演习不倦。
因使狄自献所长。于是使拳弄棒,如“黄莺扑翅”、“拨草寻蛇”诸技,莫不竭尽平生之力。然而弄斧班门,略无 许可。和尚曰:“所有来此习技者,类皆弱冠以前。今汝年已三旬,技止此耳,乌能为力哉?及早归去,深自韬晦,或不失为善人之目。若必以区区自喜,好为卖 弄,死丧无日矣!”赠二十金,遣一老园丁送之出山。狄自是不复敢负气自雄矣。
箨园氏曰:所见不广,而以区区自喜,此盆成括之所以见杀,而马服子之所以丧师也。钟和尚之不传其技,即谓以菩萨心救世可也。
蓝山过客
张雨亭孝廉,设帐于蓝山僧寺。门墙桃李,多豪气少年。一日,有过客年可三十许,衣履不甚修洁,无随从,无囊橐,无雨盖,只身至刹。走殿上,迳视塑像一周,即旁窥书舍。与诸生语,皆以客为落魄旅人,大加白眼。进就雨亭,亦落落不甚为礼。客扫兴而出。
时方整洁神像,有护法灵官业已装就金身,未及正位山门,暂供佛殿上;有关帝圣像绘采未成,闲供山门外。客感其事,欲留数行墨,以示轻己者。因向雏僧索笔
译何的内弟胡昌,因为被何所抛弃,心中愤恨至极,反而更加勤勉廉洁,自我勉励。行囊中的钱财稍为充裕,就放弃染织丝绸的生意,自己做商贩。积蓄日渐丰厚,颇为喜好声誉。结交官宦,攀附文人墨客,唯独不与何家互通庆吊往来。
甲贪恋金宝,恰逢胡家大儿子举行婚礼冠礼。戴冠穿鞋的客人,脚跟相接,络绎不绝。甲欺骗何,说代替胡家招待宾客。何因为甲向来谨慎厚道,深信不疑。甲心里想要得到金宝,但那些成串的珍珠无法谋取,于是偷了何店铺里的金银数百镒,购买金宝后逃跑了。
第二天,何因为丢失金子控告甲,言辞中还牵涉到乙。乙与胡昌商量,转而以生死未卜为由向何索要甲。何为人苛刻贪婪,向来失去街坊邻里的欢心。因此众人全都袒护甲,说甲一定没有偷金子的事,读书人愿意为甲担保结状,而不认为何有理。何担心长期诉讼耗费资财,于是再次捐出金子请求和解,诉讼这才停止。
钟和尚
族兄潘狄,年轻时无赖,依仗血气之勇,刚狠好斗。曾经跟随公差在南湖抓捕盗贼,盗贼的船只蜂拥而至,火药迸发。狄蜷缩潜伏在水底,枪子纷纷落下,水声撞击如同钲鼓齐鸣,激起的浪花如飞。潜伏着无法起身,于是在水中潜行十多里才脱身。
走到溧水,结识了十位盟友,开了一家酒馆,名叫“好汉馆”。一天,有个化缘的和尚手提一口钟,放在铺案的桌上。问:“做什么用?”回答说:“钟重八百斤,每斤募钱一文,所求不过八百文罢了。有能举起这口钟的人,就不索要了。”店里的伙计没有敢举起的。狄自知不是和尚的对手,但生性好胜,徘徊观望,想趁机会把钟掀翻。于是暗中攻击和尚背后,和尚庄重坚定地站立,毫无动摇,只是轻轻一推,狄已经跌倒在大街上,昏迷不醒,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急忙寻找溺器,跪着像牛一样大口喝水,喝完一器,心里才豁然开朗。询问和尚,他已经提着钟走远了。
找到踪迹,尾随其后。和尚说:“不死已是万幸,为何又来?”回答说:“惭愧技艺不如,希望乞求指点。”说:“能为我像牛马一样奔走,就来。”说:“能。”于是把行装包成一捆交给狄,让他扛在肩上,重得无法承受,跛着脚歪斜地走了几十步,样子非常疲惫。和尚说:“不到四百斤,就如此做作,纤细得像儿女子。拳棒粗笨的事,你怎么能承受?”狄坚持请求跟随,和尚说:“暂且经过荒山,能否坚持你自己决定。”
走了几个月,到达一处,万座山峰陡峭耸立,松杉茂密,一条羊肠小道崎岖地在石缝间延伸。攀着藤萝摸着葛藤而上,走出丛林一里左右,顿时觉得山停水静,别有洞天。有一片平坡,宽广几十亩,射箭的马道都具备。徘徊半里,过桥向东拐,有一个非常深邃的山坞,寺庙巍然屹立。聚集吃饭的几十名僧人,都强壮有力;又有几十名强悍勇猛的少年寄居在此学习少林武艺。钟和尚之上,有父亲钟和尚,有祖父钟和尚,甚至有曾祖父钟和尚。重重门户和复道深深关闭,方丈内狄无法通问。
众少年身体都轻快敏捷,每次跃起,迅疾如飞鸟。寺前十几棵银杏树,树围可达三四尺。有几个少年,每天早晨起来向树上快速踢出一腿,随即退立树外。叶上的露水如雨落下,没有一滴沾湿衣服。或者站在百步之外,用弹丸射击杨树叶,只要认定哪根枝条,弹丸如风发出。顷刻间繁叶乱落,没有一片留存,其他枝条不误损一片叶子。或者站在一片瓦上,并拢两指削它,则一角落下,而瓦依然直立如故。或者把沙袋悬挂在四周,人站在其中,四面击打,沙袋没有碰到身体的。又有用手夹着几十斤的沙袋,耸身跃入厅堂,用手指掐住屋梁,挂在上面,半晌才下来。诸如此类,不可尽述。每人各有一技,早晚演习不倦。
于是让狄展示所长。于是使拳弄棒,如“黄莺扑翅”、“拨草寻蛇”等技艺,无不竭尽平生之力。然而在班门弄斧,毫无许可。和尚说:“所有来此学习技艺的人,大都在二十岁以前。如今你已三十岁,技艺仅止于此,怎么能有所作为呢?及早回去,深自隐藏,或许还能不失为善人的名声。如果一定以这点微末本领自喜,喜欢卖弄,离死丧就不远了!”赠送二十两银子,派一名老园丁送他出山。狄从此不再敢意气用事自以为是了。
箨园氏说:见识不广,却以微末本领自喜,这就是盆成括被杀、马服子赵括丧师的原因。钟和尚不传授他的技艺,可以说是用菩萨心肠救世。
蓝山过客
张雨亭孝廉,在蓝山僧寺设馆教书。门下的学生,多是豪气少年。一天,有个过客年龄约三十岁,衣履不太整洁,没有随从,没有行囊,没有雨具,只身来到寺庙。走上大殿,径直看了一圈塑像,随即在旁边窥看书舍。与学生们交谈,学生们都把他当作落魄的旅人,大加白眼。进去拜见雨亭,也冷淡不太礼貌。客扫兴而出。
当时正在整理神像,有护法灵官已经装好金身,还没来得及正位山门,暂时供奉在佛殿上;有关帝圣像彩绘未完成,闲放在山门外。客感慨此事,想留下几行墨迹,以显示轻视自己的人。于是向小和尚索要笔
古来传语不欺人,佛要金装衣要新。
看汝灵官居上座,汉廷夫子在山门。
题罢,大笑而去。
雨亭偶步殿下,见题句大奇之,问髹漆匠谁题此者。匠曰:“适来缊袍书生所留墨也。”雨亭曰:“莫谓风尘中无佳士也!双睫俱盲,是失子羽矣。”使其徒追返 之。坌息至五里外,客尚息足路侧。要使回刹,且言师谢罪之深。客笑却之,牵裾固请,益坚拒不顾。诘其姓氏,卒秘不吐实,但言:“为谢乃师,仆姓名久不流露 人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非由诸公见拒也。”
徒知不可强,遂还报命。雨亭叹曰:“小子志之:士不可轻!徒自取「肉眼」之诮耳。”
戒牛肉
癸卯乡试,闱中有白须翁持一册,状如行脚僧之募化缘簿。遍行矮屋中,问有戒食牛肉者,则书名其上。友人吴某书焉,归而不食牛肉者半载有奇。
一日,饮友人家。僭置太牢,某戒不举箸。同座者咸劝之,因而不能自主,辄破戒,一作冯妇。归而胸膈饱闷,头脑冬烘,抱“采薪之忧”者,数日始愈。念必破戒之故,嗣是心怀恇惧,不敢再犯。
或曰:“此偶然耳,倘再犯面再困之,则信矣。”劝使再试,以观验否。某勉从其教,甫一下咽,疾即大作,身如炽炭,昏不知人。医治莫效,迁延旬日,卒以不起。
箨园氏曰:此事颇奇,此理难明。破戒罪不当死,况有劝之再试者,教诱人犯法,曷为无恙耶?初破戒而胸鬲饱,或曰此偶然耳;再犯而卒不起,殆亦适然耳。
卷三
葛浒
西江俗喜食蛙,呼蛙曰老蛤。猎此者,昼以竿饵,宵以灯捕,野田草露,搜括无遗。乡民之无恒业者,多藉老蛤为衣食之谋。味美而值廉,城中烟火万家,几舍此不为举箸。
巡抚陈公恶之,思革其俗,因檄州县谕禁。既逾月,察民间捕蛙如故,益震怒。乃自出示严禁,律以斩决。大意谓蛙虽侵稻,而食蝗蝻。蝗之起也,稻无遗粒,小 民遇此凶灾,必致身为饿殍。是蛙之侵稻也,为害小;而其捕蝗也,为利大。今兹设为厉禁,非必贱人命而抵偿蛙命,实欲惩一人以全活千万人云。于是民皆畏死, 不敢捕蛙;而因兹游手以致爨火不举者,亦往往有之。
有葛浒者,久业捕蛙,而家以小康,俗多呼葛浒名以为“蛤虎”。虽中馈外更无他口,而设禁后相对坐食,流水无源,日取何难涸绝。幸操业时积有羡馀,闺阁中衣箧妆奁,尚不似茂陵人,徒以四壁贮文君也。渐而开缄出典,日从质库谋生。
如是者且一月有馀,终嫌略无寸进。其妻临食而叹,谓:“似此咽深莫底,有入无出,蛙禁不开,岂将坐以待毙耶?君正年强力锐,盍亦求他术以相活乎?”葛 曰:“耕锄无地,佣作无门;生性顽劣,目不识丁。捕蛙外更欲以何任见委?倘一饭不相容,唯有瓢杖出走耳。”妇曰:“然则示禁以来,蛙无捕者。青草池塘,聒 人鼓吹,日益增繁。君有术焉,能盗捕之乎?”葛曰:“虽盗捕之,城不可入。乌从取值者,不又虚此一盗乎?”
时方食瓜,妇以箸指瓜曰:“计在此矣。小园番瓜正熟,盍凿瓜穿小孔,取径寸圆盖,约容一蛙之纳,扣挖瓜瓤务尽,褫蛙实其腹,封盖如原瓜。先排伪瓜于筐底,而多覆真瓜掩其上。君业此已有年,城中食蛙者必有旧识。肩而往,获价必当数倍。”葛谨受教。
方入郭门,有四少年阻瓜问价。葛曰:“瓜不鬻,往饷戚友耳。”四人怒呵之曰:“夫诈也,是瓜必有奸细!”勒使下担,验其瓜,得藏蛙焉。葛胆落,而如土 色,缄口不能置喙。而四人者,抚标中军之营卒也。喜获蛙犯,遂缚赴抚辕请功。抚亲视藏蛙,略询葛以致败之由,葛以实对。抚亦不甚穷诘,但令押送南昌狱。
葛去,抚召四人来,曰“捕蛙虽有示禁,汝等未奉谕巡逻,何勤于公事乃尔?今兹既获蛙犯,固当厚赏。虽然,余有疑焉:今使余闲伫郭门,见有担瓜者泛泛而过,必未能知为奸细也。汝四人识力颖悟,高出余上万万矣
译自古以来流传的话不欺骗人,佛身要用金箔装饰,衣服要穿新的。
看你那灵官坐在上座,汉朝的夫子却站在山门。
题写完毕,大笑离去。
雨亭偶然在殿前散步,看见题写的诗句感到非常惊奇,问油漆匠是谁题写的。匠人说:“是刚才那个穿破旧棉袍的书生留下的墨迹。”雨亭说:“不要说风尘中没有杰出的人才啊!双眼都瞎了,这是失去了子羽那样的知音啊。”派他的徒弟去追赶让他回来。徒弟气喘吁吁地追到五里外,客人还在路边休息。徒弟让他回寺庙,并且说师父深深谢罪。客人笑着拒绝,徒弟拉着衣襟坚决请求,客人更加坚定地拒绝不予理睬。询问他的姓名,他始终保密不说实话,只说:“为了向你的师父道歉,我的姓名很久没有在人间流露了。乘着兴致而来,兴致尽了就返回,不是因为各位拒绝我。”
徒弟知道不能强迫,于是回来报告。雨亭感叹说:“年轻人记住:读书人不可轻视!只是自取‘肉眼凡胎’的讥讽罢了。”
戒牛肉
癸卯年乡试时,考场中有一位白须老人拿着一本册子,样子像行脚僧募集化缘的簿子。他在矮小的屋子里四处走动,问有没有戒食牛肉的人,就把名字写在那上面。我的朋友吴某写了名字,回家后不吃牛肉有半年多。
一天,在朋友家喝酒。朋友僭越地准备了太牢(牛、羊、猪三牲),吴某戒口不肯动筷子。同座的人都劝他,因此他不能自主,就破了戒,像冯妇一样重操旧业。回家后胸膈饱闷,头脑昏沉,得了“采薪之忧”(生病),几天后才痊愈。想到一定是破戒的缘故,从此心怀恐惧,不敢再犯。
有人说:“这只是偶然罢了,如果再犯而再次困顿,那就可信了。”劝他再试一次,以观察验证。吴某勉强听从他们的教导,刚一下咽,疾病就大作,身体像炽热的炭火,昏迷不省人事。医治无效,拖延了十天,最终没能救活。
箨园氏说:这件事很奇特,其中的道理难以明白。破戒的罪过不应当致死,何况还有劝他再试的人,教诱人犯法,为什么安然无恙呢?初次破戒而胸膈饱闷,有人说这是偶然;再次犯戒而最终不起,大概也是恰好如此罢了。
卷三
葛浒
西江的风俗喜欢吃青蛙,称青蛙为老蛤。捕猎青蛙的人,白天用竿饵,晚上用灯捕捉,野田草露,搜刮无遗。乡民中没有固定职业的人,大多依靠老蛤作为衣食的来源。味道鲜美而价格便宜,城中万家烟火,几乎不吃这个就不动筷子。
巡抚陈公厌恶这种风俗,想革除它,于是发檄文给州县晓谕禁止。过了一个月,察看到民间捕蛙照旧,更加震怒。于是亲自出示严禁,规定以斩决论处。大意是说青蛙虽然侵害稻谷,但吃蝗蝻。蝗灾兴起时,稻谷没有剩余,小民遇到这种凶灾,必然导致成为饿死的人。所以青蛙侵害稻谷,危害小;而它捕捉蝗虫,利益大。现在设立严厉禁令,并不是轻视人命而抵偿蛙命,实在是想惩罚一个人来保全千万人的生命。于是百姓都畏惧死亡,不敢捕蛙;而因此游手好闲导致无法生火做饭的,也常常有。
有个叫葛浒的人,长期从事捕蛙,家境小康,俗人多称葛浒的名字为“蛤虎”。虽然家里除了妻子没有其他人口,但禁令设立后相对而坐吃饭,流水没有源头,每天获取什么难道不容易枯竭吗?幸好从事职业时积累有盈余,闺阁中的衣箱妆奁,还不像茂陵人那样,只以四壁收藏文君。渐渐地打开箱子拿出典当,每天从当铺谋生。
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终究嫌略无寸进。他的妻子临吃饭时叹息,说:“像这样咽深没有底,有入无出,蛙禁不解除,难道将坐以待毙吗?你正值年强力壮,何不寻求其他方法来养活自己呢?”葛浒说:“耕种没有土地,做工没有门路;生性顽劣,目不识丁。除了捕蛙还想让我担任什么?如果一顿饭都不相容,只有拿着瓢和杖出走罢了。”妻子说:“那么禁令颁布以来,青蛙没有捕猎者。青草池塘,聒噪的鼓吹声,日益增多。你有办法,能偷捕吗?”葛浒说:“虽然偷捕,但不能进城。从哪里获取价值的人,不又是白白偷一次吗?”
当时正在吃瓜,妻子用筷子指着瓜说:“计策在这里了。小园里的番瓜正熟,何不凿瓜穿个小孔,取下直径一寸的圆盖,大约能容纳一只青蛙,挖尽瓜瓤务必干净,剥去青蛙放入瓜腹,封盖像原来的瓜。先在筐底排列假瓜,而多覆盖真瓜掩盖在上面。你从事这行已经多年,城中吃青蛙的人一定有旧识。挑着去,获得的价钱必定是数倍。”葛浒恭敬地接受教导。
刚进入城门,有四个少年拦住瓜问价。葛浒说:“瓜不卖,是去馈赠亲戚朋友罢了。”四人生气呵斥他说:“这是欺诈,这瓜里一定有奸细!”强迫他放下担子,检查他的瓜,发现藏有青蛙。葛浒胆落,脸色如土,闭口不能说话。而那四个人,是抚标兵中军的营卒。高兴抓获了犯禁捕蛙的人,于是捆绑着送到抚辕请功。巡抚亲自查看藏蛙,略微询问葛浒导致失败的原因,葛浒如实回答。巡抚也不深究,只命令押送南昌监狱。
葛浒离开后,巡抚召那四个人来,说:“捕蛙虽然有禁令,你们没有奉命巡逻,为什么对公事如此勤勉?现在既然抓获了犯禁捕蛙的人,固然应当厚赏。虽然如此,我有疑问:现在让我闲立在城门,看见有挑瓜的人泛泛而过,必定不能知道是奸细。你们四人识力颖悟,高出我万万倍了。”
四人曰:“大人严切之举,卒等随地留心。虽担瓜者,不敢悠忽纵之也。”抚曰:“不然!是特瓜耳,脱有束袱而前者,汝亦缓结搜之乎?脱有扃筐以走者,汝亦开缄验之乎?果尔,必设关阻隘,盘诘行旅而后可也。知汝四人,必非良善!”亦令押送南昌狱,待讯明捕蛤犯,再行释放。
明日,提葛浒覆讯,问曰:“似汝蠢蠢,非能用诈者;藏蛙之巧,乃慧心人之妙想,非汝心思所能到。果谁为画此策者?”葛不能为饰说,直以“室人”对。乃仍 系之狱,而以令牌促葛妇至。询之曰:“汝夫藏蛙于瓜,乃汝教之耶?”妇初犹抵赖,一再研诘,始承之。抚曰:“汝谋不为不巧,安得入城即败?其中必有别 情。”妇言:“为口食所迫,不得已而为此,非有他故。”
抚遂大陈刑具,叱而讯之,曰:“王法在是,汝能无惧乎?且汝已言藏蛙出自己教,则葛虽 犯法,而主谋者汝。汝夫可以不死,汝将不可复生。然思闺阁中人,未必能作此狡狯。或有善谋者,怜汝窘于晨夕,而教以藏蛙盗鬻之术。此其间固当别有主谋,汝 又何必为他人顶缸乎?”妇是其说,遂以主谋者告,其人盖城北富家子也。
差提到案,并四卒与妇对质。始知富家子本妇之夙好,意尝患葛,思欲杀之而无其隙。适有禁蛙之令,遂与妇谋,伪为瓜藏计,怂恿葛欺使入城。预贿四卒,伺于郭门,待其至而擒之。借抚公之刀,以杀我欲杀之人;我不蹈于刑,人自罹于网:计亦巧矣!而无如抚公之不为其用也!
论富家子奸杀之情,谋陷之毒,宜于常律有加焉。然虽驱葛入阱,而葛尚未死于谋,难科以“奸杀本夫”律,于是重罚以惩;葛妻则判使离异,四卒亦皆杖革,而葛卒不罪。
旧传此事出于陈文恭公,然文恭公世宗宪皇帝称其能知政体。其秉节江西也,筑罗丝港石堤,造黄牛洲浮桥,浚凿龙驹寨水道,所见于《行状》者,皆地方重大之务,宜不以琐琐小故自炫其聪明。疑此或别有陈抚所为,传者以公之名重,附会言之耳。
箨园氏曰:“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贤者之所斥也。因杀蛙而科人以死律,必非抚公意也。毋亦欲止民之杀,故设为重刑以惧之耳。从来愚拙事,多系智巧 者为之。诱葛以自杀,计非不工;抑知抚公非奉有成宪,果能以己意杀人乎?欲以害人,终于自害,徒有奸谋,并无卓见。唯富家子,故用意如是也。
王货郎
徐州郡城三阳馆,有阇黎年十八九以来,丰姿秀媚。未披剃时,与王货郎同就馆师,相狎甚得。货郎结茅附郭,去三阳馆不半里。每出经纪,必就馆小驻,杯勺流连,恒醉饱以归。王得钱沽酒,亦时时邀僧饮其舍。
王妻季氏,结缡未久,眉目楚楚,衣履修洁,匀脸抹鬓,颇不疏略。王长僧三岁,僧呼王“兄”之、季“嫂”之,季亦以“夫弟”之呼呼僧。僧初见季,颇形面 腆。面货郎家无次丁,杯酒当筵,必季行炙。初惟托伴进馔,问酸咸、谦失饪而已。既而渐驯渐熟,猜忌全消。王以僧朴诚,爱好无异骨肉,辄唤季添箸共饭,红袖 缁衣,履舄交错。
一日,王又约僧晚酌,市肴馔数事,嘱季调羹以待。己则出走近村,冀卖数百文即归。嘱罢,摇“唤娇娘”以去。肩头贸易,缠绕乡 间,晌午不返。僧踵门叩问,知王唱卖未归,遽即辞去。日已西沉,僧又至。季曰:“未审有何牵绊,迟延至此。请先入,瞬息当至矣。”僧沉吟,季趣之坐。移 时,益无声息,僧复欲行。季曰:“酒已热矣,倘叔去而彼归,将谓粗笨妇慢客也。脱粟饭有何佳肴,金乌已堕,枵腹想难更耐。请陈馔先饮。”僧倚筵弄箸,默无 一语。
季罗列杯盘,酌酒以进,再尽再劝。厚意殷勤,转侧不离僧左右,挑弄多端。僧亦略窥其意,但年稚羞涩,谦言“量窄”,不甚畅饮。季自尽数 杯,挨身僧侧,送酒唇边。僧就犯之,遂以致乱。是夕,王终夜不至,青春两少,鱼水甚欢。自是,遇王远出,即歌“赤凤
译四个人说:“大人严厉的措施,我们卒兵随时随地都留心注意。即使是挑着瓜的人,也不敢疏忽放纵。”抚台说:“不对!这不过是瓜罢了,如果有背着包袱来的人,你们也慢慢解结搜查吗?如果有关着筐子跑的人,你们也打开封条查验吗?果真如此,那必须设置关卡阻碍道路,盘问查究过往行人,然后才可以。我知道你们四个人,一定不是良善之人!”也命令押送南昌监狱,等讯问清楚捕捉蛤蟆的罪犯,再行释放。
第二天,提审葛浒再次讯问,问道:“像你这样愚蠢的人,不是能用欺诈手段的;藏蛙的巧妙,是聪明人的妙想,不是你心思所能想到的。究竟是谁为你出这个主意的?”葛浒不能掩饰,直接回答是“妻子”。于是仍然把他关在监狱,而用令牌催促葛妇到来。询问她说:“你丈夫把蛙藏在瓜里,是你教他的吗?”妇人起初还抵赖,一再严加审问,才承认。抚台说:“你的谋划不能说不巧妙,为什么一进城就败露?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妇人说:“因为生计所迫,不得已才这样做,没有其他缘故。”
抚台于是大摆刑具,喝斥审问她说:“王法在这里,你能不怕吗?况且你已经说藏蛙是自己教的,那么葛浒虽然犯法,但主谋者是你。你丈夫可以不死,你将不可复生。然而想想闺阁中的女子,未必能做出这种狡诈的事。或许有善于谋划的人,可怜你早晚窘迫,而教给你藏蛙偷卖的方法。这中间一定另有主谋,你又何必为他人顶罪呢?”妇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主谋者告知,那人原来是城北富家的儿子。
差役把那人提到案前,和四个卒兵以及妇人当面对质。才知道富家子弟本来是妇人的旧情人,心中常常怨恨葛浒,想杀他却没有机会。恰逢有禁止捕蛙的命令,于是和妇人谋划,假装藏瓜之计,怂恿葛浒欺骗他进城。预先贿赂四个卒兵,在城门守候,等他到来就擒获他。借抚台的刀,来杀我想杀的人;我不触犯刑律,别人自然落入法网:计谋也很巧妙!无奈抚台不被他利用!
论富家子弟奸杀的情状,谋害陷害的毒辣,应当比常律加重。然而虽然驱使葛浒入陷阱,但葛浒尚未死于阴谋,难以按“奸杀本夫”的律条定罪,于是重罚以惩戒;葛妻则判决离异,四个卒兵也都杖责革职,而葛浒最终无罪。
旧传此事出自陈文恭公,然而文恭公被世宗宪皇帝称赞能知晓政体。他担任江西巡抚时,修筑罗丝港石堤,建造黄牛洲浮桥,疏凿龙驹寨水道,见于《行状》的,都是地方重大的事务,不应该以琐碎小事炫耀自己的聪明。怀疑这可能是另有陈姓巡抚所为,传闻者因为公的名望重,附会而言罢了。
箨园氏说:“杀死麋鹿的人,如同杀人的罪过”,这是贤者所斥责的。因为杀蛙而给人判处死刑,一定不是抚台的本意。或许是想制止百姓杀生,所以设立重刑来威慑他们罢了。从来愚拙的事,多是由智巧者所为。引诱葛浒自杀,计谋并非不精巧;怎知抚台不是奉行成法,果真能凭己意杀人呢?想要害人,最终害了自己,徒有奸谋,并无卓见。只有富家子弟,才用意如此。
王货郎
徐州郡城三阳馆,有个和尚年纪十八九岁,姿容秀美。未出家时,与王货郎同在馆师处读书,关系亲密融洽。货郎在城郊结茅屋居住,距离三阳馆不到半里。每次外出经商,必到馆中小住,杯盏流连,常常醉饱而归。王货郎得到钱买酒,也时常邀请和尚到他家饮酒。
王货郎的妻子季氏,结婚不久,眉目清秀,衣着整洁,梳妆打扮,颇为讲究。王货郎比和尚大三岁,和尚称呼王货郎为“兄”,称呼季氏为“嫂”,季氏也以“夫弟”称呼和尚。和尚初见季氏,颇为腼腆。但货郎家没有第二个男人,酒席上当筵,必由季氏上菜。起初只是托伴进餐,问酸咸、谦让烹饪而已。后来渐渐驯服熟悉,猜忌全消。王货郎认为和尚朴实真诚,爱好无异骨肉,就唤季氏添筷共饭,红袖缁衣,鞋履交错。
一天,王货郎又约和尚晚上饮酒,买了几样菜肴,嘱咐季氏调羹等待。自己则走出近村,希望卖几百文钱就回来。嘱咐完毕,摇着“唤娇娘”离去。肩头贸易,缠绕乡间,晌午不返。和尚上门叩问,知道王货郎唱卖未归,随即辞去。太阳已西沉,和尚又至。季氏说:“不知有什么牵绊,迟延至此。请先入,瞬息当至矣。”和尚沉吟,季氏催促他坐下。过了一会,更加没有声息,和尚又想走。季氏说:“酒已热了,倘若你走了而他回来,将认为粗笨妇人怠慢客人。粗饭有何佳肴,太阳已落,空腹想难再耐。请陈设菜肴先饮。”和尚倚靠筵席摆弄筷子,默无一语。
季氏罗列杯盘,斟酒进献,再尽再劝。厚意殷勤,转侧不离和尚左右,挑弄多端。和尚也略窥其意,但年稚羞涩,谦言“量窄”,不甚畅饮。季氏自尽数杯,挨身和尚侧,送酒唇边。和尚就犯之,遂以致乱。是夕,王货郎终夜不至,青春两少,鱼水甚欢。自是,遇王货郎远出,即歌“赤凤
货郎小负贩,倾家储积,尽在肩头,少立赊欠,资本便已亏短。一日,担头物事出脱几尽,而阿堵空空,难资周转。近村有刘翁 者,家称殷实,与王为买卖旧主,欠簿登记,已万馀钱。王恐忤翁意,不敢言索欠,以称贷告。然田家储蓄,不在库藏而在仓庾,必伺善价以粜;非其时,虽数贯青 蚨,亦未可便索也。
货郎之谋既梗,怏怏以归。躞蹀庭中,计无所出。季氏稍为劝慰,因而迁怒,呶呶嘈聒。觅一磁瓶,满沽佳酝,且斟且骂。二更向 尽,犹哓哓不休。季曰:“饱灌黄汤,至尔许时犹不饭耶?”王曰:“一丝残喘,自分与此瓶俱尽。苟为刘伶「死便埋我」,我自乐之,何干汝事?汝年方少艾,风 雅过人,何忧无啖饭处?我目光如炬,汝暗昧事,毋谓勿知也。历历心头,不汝瑕疵耳。莫欺人褦襶,有时酒狂,发勿悔也!”固鼻哂之。漏已三下,倾瓶中不留馀 滴,始登床酣卧。季窃思:“秃奴事想已败露,一旦反复,妾头颅不复寄项匡上矣。先人有夺人之心,与使人负我,何如我负人!”遂决计杀货郎,觅室中得一青麻 绳,勒货郎毙之,而移其尸悬于他室,示若自经者。及晓,方哭于室。
邻众集问,季曰:“郎以担头货尽,无以作资本,索欠于刘翁无所得,深怨负心 人不顾人缓急,归而呼「恨恨」者再,压肩双笼,抛卸于庭。妾知其不慰,乃代负以移之室中。晚餐方熟,屡进不纳,唯痛饮自挝其首,然亦未尝言死也。夜阑郎 醉,和衣倒床上时,妾已先就寝。春梦缠绵,入晓方醒。启睫视郎,已不在榻,疑其早起,自支茶铛去。呼问不应,始起四睇,已毕命于他室。”时邻人已代为解 缳,季故坐于地,而肩倚之,犹哭呼救者不绝口,又言:“刘翁杀吾夫,使茕茕者将无以自生,必报刘翁也!”呼天抢地,号泣甚悲。邻舍信之,莫与置喙。
里保不敢殓,鸣于官。验之伤痕,对交非自尽者。项有红白二伤,红伤纤以深,白伤粗以浅。检床头,于茵褥下得麻绳一缕,与红伤吻合,遂定季氏罪。僧之染于 季氏也,季诱之;季之杀王,亦季自主其谋,僧不豫也。有司廉得其情,待僧以不死。富人刘翁,以不允货郎请而反目之故,俾货郎毙于非命,则酿祸有由,当问翁 以“致杀”律。百计夤缘,家产为之一空。
箨园氏曰:谚称三等人不可交,以其耗于财也。货郎贫窭子,无害此矣。乃艳妻在室,而开门揖盗,其死也谁任其咎哉?况心欲谋妻,密事也,何至糟邱生入夺其魄,辄喋喋不戒于口?财与色、酒与气,四者皆杀身之具,而货郎以全,欲不死也得乎?
祈兰娘
祈兰娘者,台州之楢溪孀妇也。少颖慧,善读书,有“女学士”之目。结缡华氏,家巨万,生四子。长曰成礼,次成义,三成廉,四成耻。祈年未四旬即孀,其子最长者,亦年近弱冠。以择配严,俱未婚娶。
天姥峰下苏氏村,有女名眉仙,绝代佳人也。针黹女工,无不精妙,翰墨淹雅,过于兰娘。诸苏皆家产肥饶,惟眉仙少孤贫,依老母拈针线度日。有梅一娘者,惯 为撮合山,欲言苏女于祈,而恐不见信。因思“有真才自邀真赏”,乃盛称天姥之胜,怂恿祈娘踏青其处,冀可一诣苏氏,见眉仙。想似此称心人,定无不入彀者。 祈意亦欲藉春游物色佳妇,听梅言,结期而往。
至天姥,眺览一周,偶思小憩。梅言:“有老姊,佣为苏家灶妇。苏室无男子,母女外,惟婢与吾姊 耳。家虽清贫,而小缩蜗居,颇臻幽雅,请暂临存。”祈颔之。梅导以往,至则虚扃白板,修竹成丛。推门入之,循廊穿槛,有小院落,佳卉三四种,排列妥贴。虾 须帘底,一美女含笑相迎,袅袅如蓬莱中人,盖苏女也。苏母闻客至,亦款步出迓,相将入室,诘家世,叙寒温,果碟茶瓯,礼意殷渥。祈坐移时,不甚留意苏女。 梅亟称女才,并言尚无婿家,冀以挑祈,而祈意终不为动。须臾兴辞,坚留不得,遂去。
按辔行三四里,憩阡陌间
译货郎是个小贩,倾尽家中积蓄,全担在肩上,稍微赊欠一点,本钱就会亏损。一天,担头上的货物卖得差不多了,而口袋里空空如也,难以周转。附近村里有个刘老头,家境殷实,是货郎的老主顾,账簿上登记着,已欠下一万多钱。货郎怕得罪刘老头,不敢开口讨债,便以借钱为由去说。然而农家储蓄,不在库房而在粮仓,一定要等好价钱才卖;不是时候,哪怕只有几串铜钱,也不能轻易讨到。
货郎的计谋受阻,闷闷不乐地回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想不出办法。妻子季氏稍微劝慰他,他反而迁怒于她,喋喋不休地吵闹。他找来一个瓷瓶,灌满了好酒,一边喝一边骂。快到二更天了,还吵个不停。季氏说:“喝饱了黄汤,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吃饭吗?”货郎说:“我这条残命,自己打算和这瓶子一起完蛋。如果像刘伶那样‘死了就埋我’,我自己乐意,关你什么事?你年纪轻轻,风雅过人,何必担心没地方吃饭?我目光如炬,你那些阴暗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只是不指责你罢了。别欺负人老实,有时酒后发狂,说出来就不后悔了!”季氏冷笑。漏刻已敲了三下,他把瓶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才上床酣睡。季氏暗想:“秃奴的事想必已经败露,一旦他翻脸,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先发制人,与其让人辜负我,不如我先辜负别人!”于是决定杀货郎,在屋里找到一根青麻绳,勒死货郎,然后把尸体移到别的房间悬挂起来,伪装成自缢的样子。等到天亮,才在屋里哭起来。
邻居们聚集来询问,季氏说:“丈夫因为担头上的货物卖完了,没有本钱,向刘老头讨债没讨到,深深怨恨负心人不顾人的急难,回家后连喊两声‘恨恨’,把压在肩上的两个笼子扔在院子里。我知道他不高兴,就替他扛进屋里。晚饭刚熟,多次劝他吃都不肯,只是痛饮并捶打自己的头,但也未曾说过要死。夜深丈夫醉了,和衣倒在床上时,我已经先睡了。春梦缠绵,到天亮才醒。睁眼一看丈夫,已不在床上,怀疑他早起,自己去烧茶了。喊他不答应,才起来四处看,他已经死在别的房间了。”当时邻居已经替他解开了绳套,季氏故意坐在地上,肩膀靠着尸体,哭喊求救的声音不断,又说:“刘老头杀了我丈夫,让我孤苦无依无法生存,一定要报复刘老头!”呼天抢地,哭号非常悲痛。邻居们相信了她,没有人插嘴。
里正不敢收殓,报告了官府。查验伤痕,交叉的伤口不像自杀。脖子上有红白两道伤,红伤细而深,白伤粗而浅。检查床头,在褥子下找到一根麻绳,与红伤吻合,于是判定季氏有罪。僧人之所以被季氏引诱,是季氏主动引诱;季氏杀货郎,也是季氏自己谋划,僧人没有参与。官府查清了实情,判僧人不死。富人刘老头,因为不答应货郎的请求而反目,致使货郎死于非命,那么酿成祸事是有原因的,应当按“致杀”律问刘老头罪。刘老头多方钻营,家产因此一空。
箨园氏说:谚语说三等人不可交往,因为他们耗费钱财。货郎是个穷小子,没有害处。然而美妻在室,却开门揖盗,他的死谁该承担责任呢?况且心里想谋害妻子,是机密的事,怎么至于在酒肉丛中让人夺去魂魄,就喋喋不休不忌讳地说出口?财与色、酒与气,这四样都是杀身的工具,而货郎全都具备,想不死能吗?
祈兰娘
祈兰娘是台州楢溪的寡妇。她年少时聪慧,善于读书,有“女学士”的称号。嫁给华家,家产巨万,生了四个儿子。老大叫成礼,老二成义,老三成廉,老四成耻。祈兰娘不到四十岁就守寡,她儿子中最大的,也接近二十岁。因为择配严格,都未娶妻。
天姥峰下的苏氏村,有个女子叫眉仙,是绝代佳人。针线女红,无不精妙,书法文雅,超过祈兰娘。苏家都家产丰厚,只有眉仙自幼孤苦贫穷,依靠老母亲做针线活度日。有个叫梅一娘的,惯于做媒,想把苏女说给祈兰娘家,但怕不被信任。于是想到“有真才自会引来真欣赏”,便极力称赞天姥山的胜景,怂恿祈兰娘去那里踏青,希望她能顺便拜访苏家,见到眉仙。心想像这样称心如意的人,定没有不落入圈套的。祈兰娘也想借春游物色好媳妇,听了梅一娘的话,约定日期前往。
到了天姥山,游览一周,偶然想小憩。梅一娘说:“有个老姐姐,受雇做苏家的厨娘。苏家没有男子,除了母女,只有婢女和我姐姐。家虽清贫,但小小的蜗居,颇为幽雅,请暂时光临。”祈兰娘点头同意。梅一娘引导前往,到了那里,虚掩着白门,修竹成丛。推门进去,沿着走廊穿过栏杆,有个小院落,几种佳花,排列整齐。虾须帘下,一个美女含笑相迎,袅袅婷婷如蓬莱中人,原来是苏女。苏母听说客人来了,也缓步出来迎接,一起进屋,询问家世,叙说寒温,果碟茶碗,礼意殷勤。祈兰娘坐了一会儿,不太留意苏女。梅一娘极力称赞苏女的才华,并说还没有婆家,希望以此打动祈兰娘,但祈兰娘心意始终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兴致已尽告辞,坚决挽留不住,于是离去。
勒住马缰走了三四里,在田间小路上休息
,梅询祈曰:“苏氏子有西子、太真 之色,人世难于合璧,故至今无委禽者。娘子守石崇之富,诸公子亭亭玉立,明珠百琲,特患世无云英,不足以当重聘耳。美若苏女而犹不足当青盼,天下女子将无 可云妇矣!”祈曰:“否否,蛾眉皓齿,名曰「伐性之斧」,嫂莽不知书耳,西子、太真信美,然所以亡吴国、祸唐室者也。嫂不闻乎?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尤物 为厉,岂家庭之福哉?”梅曰:“虽然,若娘子之美,亦倾绝尘寰矣。乃长盈署库,膏沃连阡,绕膝团栾,合门平顺。「红颜薄命」之说,固未可尽信也。”祈曰: “嘻,子固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苟谓我美,则谁而不美者。然而不祥孰甚焉?闺阁中人,齐眉偕老之为瑞。乃欲于孤鸾寡鹄中,推崇五福,不亦过欤?膝下嗷 嗷黄口,皆孤孽也。若箧中黄白物,乃天下流通之宝,不过暂职几时锁钥,知为谁作守藏犬哉?嫂何见之不广也l”
译梅询祈求道:“苏家的女儿拥有西施和杨贵妃那样的美貌,这样的人世间难以同时得到,所以至今没有求婚的人。您守着石崇那样的财富,各位公子挺拔俊秀,明珠成串,只是担心世上没有像云英那样的人,不足以承受厚重的聘礼罢了。像苏家女儿这样美貌尚且不足以得到青睐,天下的女子将没有可以称为妇人的了!”
梅询说:“不对不对,美貌的眉毛和洁白的牙齿,被称为‘损害生命的斧头’,嫂子您是不读书罢了。西施和杨贵妃确实美丽,但却是导致吴国灭亡、唐朝遭祸的原因。嫂子没听说过吗?深山大泽,确实会生出龙蛇。特别美好的事物会带来灾祸,这难道是家庭的福气吗?”
梅询说:“虽然如此,像您这样的美貌,也足以倾动尘世了。况且您家中库房充盈,财富连绵成片,儿孙绕膝团聚,全家平安顺遂。‘红颜薄命’的说法,本来就不能完全相信。”
梅询说:“唉,你只知道一方面,却不知道另一方面。如果说我美,那么谁不美呢?然而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闺阁中的女子,以夫妻和睦、白头偕老为祥瑞。却想在孤鸾寡鹄之中,推崇五福,不也太过分了吗?膝下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都是孤苦无依的孤儿。至于箱子里的金银财物,那是天下流通的宝物,不过是暂时掌管一段时间的钥匙,知道是为谁做守财奴呢?嫂子为什么见识如此狭隘呢!”
言次,有馌妇广颡大眼,未老而 槁,跂足道旁,若深味祈语者,乃唐突而进曰:“是言诚然哉!妾质颇陋,恒为择妇老所弃。冰上人绘词虚饰,得适郎氏。合卺之夕,郎子意颇不怿。琴瑟既调,一 匝月而好合无间。子女之祥,占弄璋者五,占弄瓦者再。春莳秋登,充箱溢廪,年逾五十,而夫妇之欢爱不衰。乡里婚嫁之筵,非妾不成礼,取其祥也。夫年长妾二 周,力作尤锐,荷锸陇上。终日不见,妾惓惓如有所失。今兹执榼田间,非子妇婢媪虚无人焉者,良以伉俪之情老而弥笃,藉此亦以敦逑好耳。以娘子如彼,以妾如 此,岂非美者祸而恶者福乎?适闻此嫂啧啧苏女,夫苏女,诚当世美人也。然天下有美如苏女,而年几二八无问鼎者乎?古称遇仙于天台,夫天下岂有神仙?要不过 花妖月魅,勾引痴情男子,沉沦孽海耳。娘子不为妖魅所惑,乃娘子之识力,抑有福儿不应有妖厄也。妾虽田舍家,而室庐新构,连闼洞房,颇不鄙隘。略过丛林一 角,指顾可到。不以污秽为嫌,敬迓香轮,暂谋小住,俾寒门丑婢媪一睹芳范焉。”祈笑而从之。
入一废院,榛莽蓊翳,行数十武,则飞翚华好,不似农家居地。妇长女名珠珠,貌略类母,而鬓发光泽,挽高髻作时世妆,粉黛功深,亦觉“少年无丑妇”矣。祈见珠珠,颇惬心念,陡觉笑容可掬。初问生庚,次问学习,一切闺中琐务,咨考甚勤。
正话言间,又一女至。粗健面麻,鬋发覆额,衣履不甚修洁;而皓质凝霜,肌肤如玉,亦其动人处也。妇曰:“此次女也,名宝姑。夫人巨眼,尚当一盼否?”祈 曰:“适来时,已于大银杏下牛背上见之。年岁许矣?”曰:“十三,较阿姊年逊四筹。”祈曰:“俨然小竖子,不睹双珥,谁知为女子者?他日长成,必巾帼中丈 夫也!”妇曰:“毋过誉,折福矣!然儿性勤,喜任繁赜。每驱牛出,摧枯拉朽,可抵一人樵采。且往往生搏鹿兔,弓箭火枪,俱一发可中,则又儿之绝技也。”祈 笑曰:“古称牧羊龙女,此又牧牛虎子矣。”
谚云:“文章中试官。”人既入选,事事赏心,见慢易则以为率真,见轻浮则以为敏决,见椎鲁则以为庄 重,见刻薄则以为精细。妇知其可动,乃说之曰:“恨女家世力农,门户不足仰攀。虽然,闺帷所尚,纺车汲瓮,刀砧杵臼,乃其正务。「针神」之称,技斯下矣, 况于奇技淫巧乎?妾二女,貌虽不工,然力作任勤,专事节俭,尚不乖于妇道。如夫人名门,不敢妄冀。既蒙缪爱,乞夫人留心,代觅一门户相当者,以完儿终身 事。妾老矣,残年挂心,惟此两孽种,一旦得所付托,则千斤之负释矣!”
祈曰:“家有劣子四人,视与两千金年岁平等者,愿结秦晋之好焉。”妇 曰:“嘻,夫人之言真耶?伪耶?果如是,则老妇不世之福,二女意外之缘矣!毋相戏也!”祈曰:“何谬哉!是妾之本怀耳。”遂脱钏,各赠其一,为长、四两男 订婚。约妇又荐近村文姓者两姊妹,一名丙姑,一名玉姑,其行径亦郎女之亚也。而四子之婚以完,举案以来,中馈尚多安戢。
祈悦珠娘才,无大小, 悉以委之。长礼谓:“刻薄之家,理无久享。”不乐珠娘残忍,稍稍规戒之。珠娘不服,渐而嫌生中间,反目不时,威福交作,而礼势替矣。四妇狼狈为奸,以蛊惑 祈。祈不之察,悉加优宠,而于两郎女尤甚。珠以财利诱祈估计营谋,善权子母。宝虽附珠聚敛,而童稚之年,贞心未固,情尤易染,往往私蓄金帛,作兰芍之赠。 玉姑稍务名,蓄积之术,亦计及锱铢;而门户应酬,尚不过吝私橐。丙姑固涓滴不漏者,然借券贪图重息,恒致颠覆不收。以故华氏家势,外受贪名而中无实际。
祈于诸子中,最钟爱耻。耻虽青春年少,而威重有绳墨,诸妇多严惮之。乃授室未一载,得疾暴亡。祈哀痛成疾,卧床不起。宝性淫纵,耻在时,犹略知嫌忌;及 耻既亡,心益肆。仆从无分可否,沾染几遍。祈
译话正说到一半,有个送饭的妇人,额头宽阔,眼睛很大,年纪未老却已枯槁,踮着脚站在路边,好像深有体会地祈祷说话的样子,于是冒昧地走上前说:“这话确实如此啊!我生性粗陋,常常被挑选媳妇的老妇人嫌弃。媒人用虚饰的言辞,使我嫁给了郎家。新婚之夜,郎君心里颇不愉快。但琴瑟调和之后,不过一个月就亲密无间了。生孩子的吉兆,生男孩的有五次,生女孩的有两次。春天播种秋天收获,粮仓满满,年过五十,夫妻间的欢爱不曾衰退。乡里婚嫁的宴席,没有我就不成礼,大家取的是我的吉利。丈夫比我大两岁,干活特别卖力,扛着铁锹在田垄上。整天不见他,我惓惓思念,好像丢了什么似的。今天我在田间拿着酒壶,不是媳妇、婢女、老妇人都空虚无人,实在是因为夫妻之情年老反而更加深厚,借此也用来敦厚夫妻的情好罢了。以娘子那样,以我这样,难道不是美貌的人遭祸而丑陋的人得福吗?刚才听到这嫂子啧啧称赞苏女,那苏女,确实是当世的美人。然而天下哪有像苏女那样美,而年纪将近十六岁却没有人来求婚的呢?古人说在天台遇到仙人,那天下哪有神仙?不过是花妖月魅,勾引痴情的男子,沉沦在孽海罢了。娘子不被妖魅所迷惑,是娘子的见识和力量,也是有福气,不应该有妖邪的灾祸。我虽然是农家,但房屋是新造的,门庭洞开,房间宽敞,并不鄙陋狭隘。稍微穿过丛林一角,转眼就到。如果不嫌弃污秽,恭敬地迎接您的车驾,暂且谋划小住,让寒门丑婢老妇一睹您的风采。”祈笑着跟从了她。
进入一个废弃的院落,杂草丛生,走了几十步,就看见飞檐华丽美好,不像农家居住的地方。妇人的长女名叫珠珠,相貌大概像母亲,但鬓发有光泽,挽着高髻做时下的妆容,粉黛功夫很深,也让人觉得“少年无丑妇”了。祈见到珠珠,心里颇为惬意,突然觉得笑容满面。先问生辰,再问学习,一切闺中的琐碎事务,咨询考察得很勤。
正说话间,又一个女子来了。粗健脸麻,剪发遮额,衣履不太整洁;但洁白的肌肤像凝霜,皮肤如玉,也是她的动人之处。妇人说:“这是次女,名叫宝姑。夫人眼光远大,还应当看一眼吗?”祈说:“刚才来时,已经在大银杏树下牛背上见过她了。年纪多大?”回答说:“十三岁,比姐姐小四岁。”祈说:“俨然一个小男孩,没看到耳环,谁知是女子?将来长大,一定是巾帼中的大丈夫!”妇人说:“不要过誉,折福了!但孩子性情勤劳,喜欢承担繁杂的事务。每次赶牛出去,摧枯拉朽,可以抵得上一个人砍柴。而且常常徒手搏斗鹿兔,弓箭火枪,都是一发即中,这又是孩子的绝技。”祈笑着说:“古人称牧羊龙女,这又是牧牛虎子了。”
谚语说:“文章中试官。”人既然被选中,事事都赏心悦目,看见慢易就认为是率真,看见轻浮就认为是敏决,看见愚钝就认为是庄重,看见刻薄就认为是精细。妇人知道她可以打动,于是劝说她说:“恨女儿家世务农,门户不足以仰攀。虽然如此,闺房所崇尚的,纺车汲瓮,刀砧杵臼,才是正务。“针神”的称号,技艺也就低了,何况是奇技淫巧呢?我两个女儿,相貌虽然不美,但劳作勤劳,专门从事节俭,尚不违背妇道。如果夫人是名门,不敢妄自希冀。既然蒙受错爱,乞求夫人留心,代为寻找一个门户相当的人,以完成女儿的终身大事。我老了,残年挂心的,只有这两个孽种,一旦得到托付,那么千斤的重负就解脱了!”
祈说:“家中有劣子四人,看与两个千金年纪相等的,愿意结秦晋之好。”妇人说:“嘻,夫人的话是真的吗?是假的吗?果真如此,那么老妇人有不世之福,两个女儿有意外之缘了!不要戏弄我!”祈说:“有什么荒谬的!这是我的本意。”于是脱下镯子,各赠一个,为长、四两个儿子订婚。约定妇人又推荐近村文姓的两个姐妹,一个叫丙姑,一个叫玉姑,她们的品行也是郎女的次一等。而四个儿子的婚姻都完成了,举案以来,中馈尚多安戢。
祈喜欢珠娘的才能,无论大小,都委托给她。长礼说:“刻薄的家庭,理无久享。”不喜欢珠娘残忍,稍稍规劝告诫她。珠娘不服,渐渐产生嫌隙,反目不时,威福交作,而礼势衰替了。四个妇人狼狈为奸,以蛊惑祈。祈不察觉,都加以优宠,而对两个郎女尤其甚。珠以财利引诱祈估计营谋,善于权子母。宝虽然依附珠聚敛,但童稚之年,贞心未固,情尤易染,往往私蓄金帛,作兰芍之赠。玉姑稍务名,蓄积之术,也计及锱铢;而门户应酬,尚不过吝私橐。丙姑固涓滴不漏者,但借券贪图重息,常致颠覆不收。因此华氏家势,外受贪名而中无实际。
祈在诸子中,最钟爱耻。耻虽然青春年少,但威重有绳墨,诸妇多严惮之。于是授室不到一年,得疾暴亡。祈哀痛成疾,卧床不起。宝性淫纵,耻在时,还略知嫌忌;等到耻死后,心益肆。仆从无分可否,沾染几遍。祈
祈有侄,名德模,字仲夫,少失怙恃。五岁即依祈,祈爱之如己出,特以其性耽书史,故亦不任以家政。自郎妇专横,德模戢东园数椽老屋,栖息其中,暇则携童挈榼,怡情山水。祈初病时,犹日入问起居。郎妇恐为不利,假祈命拒绝之。是以祈病经年,三子一侄,欲求一面不可得。
病榻之侧,供给无人,症已垂危,而梅媪忽至。见析状不堪,握手涔涔,泣数行下。祈亦泣曰:“嫂从何来,乌得至此?诸妇杀我矣l予病燥,舌本焦枯。水浆不 至者,已两日矣!嫂能为我愈之乎?”梅曰:“藏有甜葡萄,可以已渴。”乃出佩囊哺之。祈甚欣慰,因谓梅曰:“予不听嫂言,致有今日,悔无及矣!大郎二郎, 虚有其表,固无足介怀。廉与德模,精明能事,胡久不见?予抚德模厚,今日之情,深乖予念。廉儿秉彝笃厚,音闻久疏,倘登鬼篆乎?”梅曰:“三郎病躯虽殆, 然不闻有凶耗。华仲夫,秉礼君子也,为诸妇所阻。富贵之家,限于规矩,非插翅所能入也。”
祈曰:“嫂能为我召之乎?”梅曰:“承夫人命,试出 筹之。然能否不敢必也。且夫人何不以手书示之,则仲夫有命可恃矣。”祈曰:“诸妇淫悍不育,嗣续之事,无可望者。德模循谨,可属以家事。虽然,嫂视室中, 落落四壁,安所得有笔砚?”梅曰:“先公之子犹有三人,一旦以亿万之资畀之异体,将何以堵诸妇之口?事必不谐,徒取祸耳。”曰:“然则事已急矣!德模尚未 有室,苏氏子犹可图乎?苟兴华氏宗,何必己出也?”梅曰:“事有今昔之殊,恐难为力矣!”曰:“成则子之德也;苟或不成,殆天数耳!老妇之命,毕于今日。 过此,无相见之期矣。行矣,勉旃!毋俾诸妇知也。”梅潸潸两泪,流连再四而后出。
是夕兰娘卒。明日晨炊后,始有知者。越二日,而成廉又故。草草入殓,丧不成礼。惟德模临哭尽哀,然事权不属,亦无由与诸妇争也。
嗣是,珠娣姒益肆行无忌,供役多少年健奴,晨夕不离左右。礼等终年别墅,各具衾枕。偶诣闺闱,珠辈辄托病头脑,每以“医戒綦严”拒绝之。
有邻人熊益坚者,因司阍苟老,得通于丙姑,甚见宠爱。然心惮德模,每出入恒惴惴。一夕,熊入丙室。酣寝中,见德模遇己于门,怒气甚盛,按剑将刃其颅。大 惧疾呼:“丙姑救我!”三呼而声益急。丙亟撼醒之,问以所魔,熊犹哀乞不已。惊定审睇,始知其在丙侧也,因具告以心忌德模之故。丙慰解百端,而熊终不怿。 自是得惊悸疾,不可复诣丙。丙撼切齿,思杀德模而甘心焉。
先是,梅一娘受祈嘱,请于苏母。苏固知德模可婿,但以缺于嗣续,故欲招使入赘。德模 犹豫未决,及闻丙姑谋,惧不免,遂从梅言,赘于苏。两美既合,相得甚欢。只以心悬华氏,情常戚戚。眉仙因言:“尝遇一老姥,授符咒一缄。题曰「某年月日 发」,今其时矣。近者,礼、义两君薨,子为同气,不获凭棺一恸,于义缺如。且诸妇心怀叵测,两君之命,未必非冤;而帷箔之不修,其丑已甚。昨梅一娘来言, 玉姑近接有马氏子,熊病亦痊,可复见任于丙姑。两人倾覆,华产渐不可支,兰娘之祧且斩。君称名下士,有骨肉之仇而不能报,人其谓君何?此去郎宅不远,土人 言其地并无此姓,恐为妖魅所祟。盍往察之?”
德模然其言,适一娘来,遂相与俱往。询诸近邻,言其处为高氏废园,因多妖异,故久无居人。入园索 之,旧日房舍杳无所见,知诸妇之皆妖矣。归语眉仙,发藏函,中有两符并毙妖之法。眉仙教德模先讼诸男冤,而后集诸妇于公庭。依法焚符,四妇俱现本相:两狼 两虎,毙于阶下。然察诸男之死,非熊、马两人之罪,乃薄惩以法,惟尽归其侵田而已。德模以一身兼承苏、华之祧,而悉得其业。
后眉仙连举九子,礼、义诸人皆得延其祀于弗绝云。
箨园氏曰:苏眉仙之贤淑,不独其貌美也。观其处置诸妇,
译华祈有个侄子,名叫德模,字仲夫,幼年便失去了父母。五岁时就依靠华祈生活,华祈疼爱他如同亲生儿子,特别因为他生性沉迷于书籍史籍,所以也不让他掌管家务。自从大儿媳专横跋扈后,德模便收敛在东园几间老屋里,栖息其中,闲暇时便带着童仆、提着酒壶,在山水间怡情养性。华祈刚生病时,德模还每天进去问候起居。大儿媳担心这对她不利,便假借华祈的命令拒绝德模进入。因此华祈病了一年,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子,想求见一面都做不到。
病榻旁边,没有人伺候,病情已经垂危,这时梅一娘忽然到来。看见华祈的样子不堪,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华祈也哭着说:“嫂子从哪里来,怎么会到这里?那些妇人要杀我啊!我得了燥症,舌头焦枯。水米不进,已经两天了!嫂子能让我痊愈吗?”梅一娘说:“我藏着甜葡萄,可以解渴。”于是拿出佩囊里的葡萄喂他。华祈非常欣慰,于是对梅一娘说:“我不听嫂子的话,导致今天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徒有其表,本来就不值得挂怀。廉儿和德模,精明能干,为什么很久不见?我抚养德模很厚道,今天的情况,深深违背我的意愿。廉儿秉性敦厚,音信久疏,难道已经上了鬼册了吗?”梅一娘说:“三儿子虽然病体危殆,但没有听到凶讯。华仲夫(德模),是恪守礼法的君子,被那些妇人阻挡。富贵人家,受规矩限制,不是插上翅膀就能进去的。”
华祈说:“嫂子能替我叫他们来吗?”梅一娘说:“承蒙夫人命令,我试着出去筹划一下。但能不能成功不敢保证。况且夫人为什么不写封信给他们,这样仲夫就有命令可以依仗了。”华祈说:“那些妇人淫邪悍妒,没有生育,继承香火的事,没有指望了。德模循规蹈矩,可以把家事托付给他。虽然如此,嫂子你看这屋里,空空荡荡,哪里找得到笔砚?”梅一娘说:“先父的儿子还有三个,一旦把亿万的家产交给异姓,将怎么堵住那些妇人的嘴?事情一定不成,只会招来祸患。”华祈说:“那么事情已经紧急了!德模还没有娶妻,苏家的儿子还可以争取吗?如果能使华氏宗族兴旺,何必一定是亲生儿子呢?”梅一娘说:“事情今昔不同,恐怕难以出力了!”华祈说:“成功了是你的功德;如果不成功,大概是天命罢了!我这老妇人的命,就终结在今天。过了今天,就没有相见的日子了。走吧,努力去做吧!不要让那些妇人知道。”梅一娘泪流满面,流连再三才出去。
这天晚上兰娘去世。第二天早饭之后,才有知道的人。过了两天,成廉又死了。草草地入殓,丧事不成礼仪。只有德模前来哭丧,尽到了哀痛,但事权不属于他,也没有理由和那些妇人争斗。
从此,珠娘等妯娌更加肆无忌惮,供养着许多年轻健壮的奴仆,早晚不离左右。礼、义等人整年在别墅居住,各自带着被褥枕头。偶尔去内室,珠娘等人就借口头痛,总是以“医生告诫很严”为由拒绝他们。
有个邻居叫熊益坚的,因为守门的苟老,得以和丙姑私通,很受宠爱。但心里害怕德模,每次出入都惴惴不安。一天晚上,熊益坚进入丙姑的房间。熟睡中,看见德模在门口遇到自己,怒气很盛,按着剑要砍他的头。非常害怕,大声呼喊:“丙姑救我!”喊了三声,声音更加急促。丙姑急忙摇晃醒他,问他被什么魇住了,熊益坚还在不停地哀求。惊恐平定后仔细一看,才知道他在丙姑身边,于是详细告诉了他心里忌惮德模的原因。丙姑百般安慰,但熊益坚始终不高兴。从此得了惊悸病,不能再去丙姑那里。丙姑咬牙切齿,想杀了德模才甘心。
先前,梅一娘接受了华祈的嘱咐,向苏母请求。苏母本来就知道德模可以做女婿,但因为华家缺乏继承人,所以想招他入赘。德模犹豫不决,等到听说丙姑的阴谋,害怕不能幸免,于是听从梅一娘的话,入赘到苏家。两位美人结合,相处非常欢愉。只是心里挂念华家,常常忧愁。眉仙于是说:“曾经遇到一个老妇,传授一封信封的符咒。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开启’,现在时候到了。近来,礼、义两位先生去世,你是同宗兄弟,没能凭棺痛哭,在道义上有所欠缺。况且那些妇人怀有恶意,两位先生的死,未必不是冤屈;而内室不修,丑事已经很多。昨天梅一娘来说,玉姑最近接纳了马家的儿子,熊益坚的病也好了,可以重新在丙姑那里任职。两人倾覆,华家的产业渐渐支撑不住,兰娘的宗庙祭祀将要断绝。你号称名士,有骨肉之仇却不能报仇,别人会怎么看你?这里离郎宅不远,当地人说起那里并没有这个姓氏,恐怕是被妖魅作祟。何不前去查探一下?”
德模认为她的话有理,正好梅一娘来了,于是和她一起去。询问附近的邻居,说那地方是高氏的废园,因为多有妖异,所以很久没有人居住。进入园中搜寻,旧日的房舍完全看不见,知道那些妇人都是妖怪。回来告诉眉仙,打开藏着的信函,里面有两张符和消灭妖怪的方法。眉仙教德模先为男冤申诉,然后把那些妇人聚集到公堂。依法焚烧符咒,四个妇人都现出原形:两只狼两只虎,死在台阶下。但查究两位男子的死,不是熊、马两人的罪过,于是依法轻惩他们,只是把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罢了。德模以一己之身同时继承苏、华两家的宗庙,并且得到了所有的产业。
后来眉仙连续生了九个儿子,礼、义等人的祭祀都得以延续不绝。
箨园氏说:苏眉仙的贤良淑德,不仅仅在于她貌美。看她处置那些妇人,
从容不迫,其才亦可知矣。兰娘自怨其美,爰弃天下佳人而不敢纳,是犹因噎而废食也。乃卒以丑妇之 故,遂覆华氏之宗。其害虽原于财货,然明知其恶而故取之,不居然海上逐臭之夫哉?近日才人之厄,固为此等见解人所祸;近日事势之坏,尤为此等见解人所误, 可胜慨哉!
译他从容不迫,他的才能也就可想而知了。兰娘自怨自己太美,于是舍弃天下的美人而不敢接纳,这就像因为怕噎住就停止吃饭一样。最终竟然因为丑妇的缘故,导致华氏宗族覆灭。其祸害虽然源于财货,但明知其恶却故意娶她,这不就是海上追逐臭味的狂夫吗?近日才人的困厄,固然被这类见解的人所祸害;近日事势的败坏,尤其被这类见解的人所误导,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啊!
殷蓬头
仙人殷蓬头,邑乘尝载其事,而世传蓬头仙名幻术,纷纷不一。
仙本寄迹横坑郑氏家,去后留一杖、一 自绘小像。像神彩如生,每届除夕,郑必设像与杖,馨香祀之。一岁方设祀,杖忽腾空而去,惟像仅存。后为乳媪所窃,鬻于凤氏之卖浆者家。凤只奇其绘事之能, 而不识为仙笔也。有成衣匠,为凤详其颠末,始知为郑氏珍藏物,倍宝贵之。后郑侦知,以重价请赎,纳钱十万,始获珠还。
仙栖横坑时,值农田莳 插,里人雇之佣工。数十家相继,仙偕诺之。诘旦,担秧立亩上,迎风抛掷,自成行列,不终日而连畴千顷,悉已栽成。又尝走阡陌间,见插田者,戏之曰:“吾为 汝卜兆,今日不能终亩。”农嗤妄之,曰:“吾将竣此而朝食,谁言不终哉?”仙笑而去。农见沟洫中游鱼成队,肥鲜可爱,乃筑泥以塞畛畦缺处,脱布衫张水中, 驱捕游鱼。随波遂流,极尽劳瘁,红日西沉,得鱼满笼而归。审睇之,乃杨叶耳,始悟仙之绐己也。
郑有富翁,颇持善念,与仙最相友善。仙谓其婢 曰:“汝主人命当为丐。”婢曰:“主人稌黍连仓,积金盈笥,何由为丐哉?”仙曰:“命如是也。”次夕为元宵节,仙谓郑翁曰:“今夜姑苏灯景,胜甲天下,何 不一争快睹?”郑曰:“世无叶法师,斯念不能偿也。”仙曰:“否否,试为君一行其术。”因出藤杖,使郑闭目跨其上,觉风声谡谡,过耳甚捷。俄而呼郑曰: “至矣l”启睫枧之,阊门也。火树银花,五光炫耀,压臂摩肩,人声腾沸。挨挤二三里,遂失仙所在。
郑大惊,彻夜踪迹,毫无影响。郑虽殷富,然 田舍翁足不出户庭,语操土音,听者瞥然,旁皇吊影,莫知归路。因脱身上布裘,易食糊口。思觅同乡客与之俱归,居数日,渺不可得,嗷嗷枵腹,势不可支。遂行 子胥吹箫故事,颠连匝月,始遇有同乡贩纸者,廉得其实,携置舟尾,狼狈以归。
仙所为,类此者甚伙。一日,仙折竹枝浮水上,因大呼曰:“能踏此者,当与之俱仙。”三呼无有应者。仙遂跃登其上,飘然而去。
丁欢喜
前明万历时,有丁耀祖者,贵阳人。其父以广南守备,家于酒洋,遗业丰富。娶白氏,生一子,名欢喜,性诚朴,喜武艺。年十五,有相士卫道君见之,谓其眉问有厄纹两痕,当颠踬二十年,方复安享富厚:“日下眉痕显露,厄运将至矣。勉之哉,后会犹可期也!”
丁有宠姬六人,第六姬金氏,尤艳冶,蒙眷爱。炎暑之夜,金眠竹榻纳凉,僮奴边冶儿执扇以侍,裙褶不戒,遂为所犯。嗣是结为私好,久而踪迹渐露。白侦知之,托故以逐边。边逐三月而金氏生男,命之曰“常有赢”,本吕出之隐,而丁固漠然也。
明年,白氏亡。金以逐边之故,深怨白,思甘心于欢喜,因日夜媒蘖其短。丁察欢喜,亦觉行多乖异,聪敏远不及昔,由是恶欢喜而益昵爱常。或时谈欢喜过,金 必多引证据以实之,又隐构黠者全奴相表里,渐匿欢喜,使不与丁见。丁或问之,则曰:“狼子野心,斗鸡走狗,日与无赖子遨翔郊甸,游戏花柳,岂有暇功念及家 君哉?”丁曰:“小畜产所为如是,必覆吾宗!”金知丁可欺,荼毒欢喜益甚。
一日,丁出,全奴从,遇欢喜于门,衣履褴褛,肤肉黄瘦。全奴恐丁诘 问,乃厉色呼之曰:“大郎何不自爱,偏务与游手者近?若辈不才,皆害大郎者也!大郎溺于匪,情致荡焉,如此尚不知悟耶?”丁怒曰:“小畜产,有何面目见 我?我岂汝父哉!天下何事不可为,汝独乐于为丐?非汝母生前冤孽,安得有此孽种?不杀此畜产,害有穷期乎!”愤愤而去。
金使人谓欢喜曰:“吾 固嘱汝,勿令阿父见也。不信人言,而然以求生难矣!”嗣是,欢喜益畏惧丁,不敢复见。金又说丁曰:“欢喜近工剽窃术,不谋先发,后将噬脐。”丁曰:“诱而 杀之,难可已也。”金曰:“恶不及死,杀之不仁。不如牒诸邑庭,可杜
译殷蓬头
仙人殷蓬头,地方志书曾记载过他的事迹,但世间流传的关于蓬头仙人的幻术说法,杂乱不一。
仙人原本寄居在横坑郑氏家中,离去后留下一根手杖和一幅自绘的小像。画像神采奕奕,栩栩如生,每到除夕,郑家必定摆设画像和手杖,用香烛祭祀。有一年刚布置好祭祀,手杖忽然腾空飞走,只剩下画像。后来画像被乳母偷去,卖给了凤姓卖浆水的人家。凤姓人只觉得这画工技艺奇特,却不认识这是仙人的笔迹。有个成衣匠,向凤姓人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凤姓人才知道这是郑氏珍藏的物品,于是加倍珍视。后来郑家侦知此事,出高价请求赎回,缴纳了十万钱,才使宝物回归原主。
仙人寄居横坑时,正值农田插秧时节,乡里人雇佣他做工。几十家相继雇佣,仙人都答应了。第二天清晨,他挑着秧苗站在田埂上,迎风抛掷,秧苗自然排列成行,不到一天,连绵千顷的田地,全部栽种完毕。又曾走在田间小路上,看见插秧的人,戏弄他说:“我为你占卜,你今天不能干完一亩地。”农夫嘲笑他胡说,说:“我干完这亩地就吃早饭,谁说干不完?”仙人笑着离去。农夫看见水沟中游鱼成群,肥美可爱,于是堆泥堵塞田埂缺口,脱下布衫张开在水中,驱赶捕捉游鱼。随着波浪漂流,极其劳累,直到红日西沉,才带着满笼鱼回家。仔细一看,原来是杨树叶,这才明白仙人欺骗了自己。
郑家有个富翁,颇有善心,与仙人最相友善。仙人对他的婢女说:“你主人命中注定要当乞丐。”婢女说:“主人米粮堆满仓库,积蓄的金子装满箱子,怎么会当乞丐呢?”仙人说:“命运就是这样。”第二天晚上是元宵节,仙人对郑翁说:“今晚苏州的灯景,天下第一,何不一起去饱览一番?”郑翁说:“世上没有叶法师那样的法术,这个念头无法实现。”仙人说:“不不,试着为你施展一下法术。”于是拿出藤杖,让郑翁闭上眼睛跨上去,只觉风声呼啸,掠过耳边非常迅捷。一会儿喊郑翁说:“到了!”睁开眼一看,是苏州阊门。火树银花,五光十色,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挤了三两里路,就失去了仙人的踪迹。
郑翁大惊,整夜寻找,毫无踪影。郑翁虽然富有,但只是个不出门户的田舍翁,说话带着乡音,听者茫然,彷徨无依,不知归路。于是脱下身上的布裘,换食物糊口。想寻找同乡客人一起回去,住了几天,渺无音讯,饿得嗷嗷叫,实在支撑不住。于是效仿伍子胥吹箫乞食的故事,颠沛流离了一个多月,才遇到一个同乡贩纸的人,得知实情,把他带到船尾,狼狈地回家。
仙人所做的这类事情很多。一天,仙人折下竹枝浮在水面上,于是大声喊道:“能踩在这上面的人,我就和他一起成仙。”喊了三声没有人回应。仙人于是跳上竹枝,飘然而去。
丁欢喜
前明万历年间,有个叫丁耀祖的人,是贵阳人。他的父亲担任广南守备,家在酒洋,遗产丰厚。娶了白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欢喜,性格诚实朴素,喜欢武艺。十五岁时,有个相士卫道君看见他,说他眉间有两道厄运纹路,将会颠沛流离二十年,之后才能安享富贵:“现在眉间的纹路显露,厄运就要到了。努力吧,以后还有希望!”
丁耀祖有六个宠姬,第六个姬妾金氏,尤其艳丽,深受宠爱。炎热夏天的夜晚,金氏睡在竹榻上乘凉,童仆边冶儿拿着扇子侍候,裙褶不慎,被边冶儿侵犯。从此两人结为私情,时间久了踪迹逐渐暴露。白氏侦知此事,借故驱逐边冶儿。边冶儿被驱逐三个月后,金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常有赢”,原本是为了隐瞒出身,但丁耀祖却漠不关心。
第二年,白氏去世。金氏因为被驱逐边冶儿的事,深深怨恨白氏,想对欢喜下毒手,于是日夜挑拨欢喜的短处。丁耀祖观察欢喜,也觉得他行为多有乖张,聪明敏捷远不如从前,因此厌恶欢喜而更加宠爱常有赢。有时谈论欢喜的过错,金氏必定多引证据来证实,又暗中勾结狡猾的家奴全奴互相勾结,逐渐藏匿欢喜,不让他与丁耀祖见面。丁耀祖如果问起,金氏就说:“狼子野心,斗鸡走狗,整天和无赖在郊外游荡,在花柳丛中游戏,哪有闲暇功夫想念父亲呢?”丁耀祖说:“小畜生这样做,必定会败坏我的宗族!”金氏知道丁耀祖可以被欺骗,对欢喜的虐待更加严重。
一天,丁耀祖出门,全奴跟随,在门口遇见欢喜,衣服鞋子破烂,皮肤黄瘦。全奴怕丁耀祖质问,于是严厉地斥责他说:“大郎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偏偏要和游手好闲的人亲近?这些人不成器,都是害大郎的!大郎沉溺于匪类,情致放荡,这样还不知道醒悟吗?”丁耀祖怒道:“小畜生,有什么面目见我?我难道是你父亲吗!天下什么事不能做,你偏偏乐于当乞丐?不是你母亲生前造下的冤孽,怎么会有这个孽种?不杀这个畜生,祸害哪有尽头!”愤愤地离去。
金氏派人告诉欢喜说:“我本来嘱咐你,不要让父亲见到。不信人言,却这样求生就难了!”从此,欢喜更加畏惧丁耀祖,不敢再见。金氏又对丁耀祖说:“欢喜最近擅长偷窃之术,不先下手,后来会后悔莫及。”丁耀祖说:“引诱然后杀了他,难以停止。”金氏说:“罪恶还不至于死,杀他不仁。不如告到县衙,可以杜绝
他日之渐。若暴杀之,人其谓我何?”丁曰:“此特卿之慈念耳。虽然,恐不为畜产所感 也。”牒词既入,不数月丁死。
译日后逐渐(驯服)。如果突然杀死它,人们会说我什么呢?”丁说:“这仅仅是您的仁慈念头罢了。虽然如此,恐怕不会被牲畜所感动。”牒文既已呈入,不到几个月丁就死了。
初,丁喜结纳,食客恒数十人。有洪致和、毛丑父者,皆丁所器重。欢喜之遭谗也,两客数切谏,不听,遂相与俱去。 及丁捐舍,诸客亦星散。六姬中,他俱无出,无可制金者。金乃阴遣附己者,往迎边公至,逐欢喜而奉常以主家政。以丁在时,固尝送欢喜忤逆。案牍犹存,亲戚故 旧,悉无从置喙。
金与边,初尚稍存廉耻。积日既深,而衾裯之好,居然琴瑟。惟嫌邻近耳目知其根底,因乔徙青蛉而家焉。金亦明示常,谓边周其真父。常之于边,遂亦父礼事之。奴仆婢媪,莫不仰承眉睫,一呼百诺,不啻丁之在时也。
欢喜被逐后,无可投趾。会有除官千户总之任羁縻者,乃以膂力自为毛遂,得相随之去,给粮为步兵。羁縻多山,欢喜性耽游猎,日负一枪,与臂鹰嗾犬之徒,驰骋于群峦万壑中。
千户有妹名好好,英勇有胆略,尝单骑挈长枪,走昆仑冈。以欢喜为前驱,使侦兽苍莽中。欢喜握刃深入,为熊所迫,狂奔里许,方得觏好好。熊犹驰逐,直扑好好前。好好挺枪刺熊倒地上,乃抽枪以遁。马上回视,熊虽起而不复追,窃自顾肠出,愈拽而尽之,遂殪。
越数日,营众十馀人,复猎于山。欢喜逐一鹿,驰出层峦,蹶堕崖下,幸得不死。仰视壁立巉岩,危不可上,而身伤委顿,行动綦难,惟有待毙而已。忽一熊蹑险 而来,自分必填兽腹,转不若堕崖时得死为佳。及熊至,抚视欢喜,殊无恶意,盖熊固牝而失其牡者也。度其地,牡即好好所杀者。得欢喜甚惬,负之归洞,相牝牡 焉。
欢喜虽堕险有伤,熊饲以药,刨寻愈。而茹血餐肤,日不火食,非生人所能堪。幸带有取火具,每得獐麂之属,辄燎枯柴以熟之。又筑泥成窌,燃薪留烬,延火种,备日久计。熊以习惯,亦优于执爨。惟欢喜以熏灼之食终岁,不尝谷黍,渐而两目俱矐。虽一息犹存,无异堕身地狱也。
丁客毛丑父,善剑术。过羁縻,为好好所识,赘于其家。岁馀生一女,名福儿。年十七,尽得丑父之术。一日,好好携福儿出猎,侍从十数人,见一金毛獾,大倍 常獾之半。福与诸婢连发数枪,不能毙。驰逐之,出层岩下,有人在焉。无衣履,被皮革而已。旧婢菊奴识其人,为丁欢喜也,取之以归。行三里许,有一熊飞奔而 来。见人已出险,势不可及,哀啼数声,触石自毙。
欢喜归,丑父见而疑之,详询得其实。谓好好曰:“此即仆之居停丁耀祖之子也。庶母无恩,致累流窜。仆少时学技无成,流落不偶,幸受丁翁知,托门下者五载,至今犹耿耿于心。乃天假之缘,俾留丁翁一脉,其敢忘衔环之报乎!”遂以福儿妻欢喜。
时有老道卖药于市,医治危难症,多奇验。丑父延之至家,以视欢喜目疾。道易之,授刀刲药,并录每月光明日示之方,教以按期熏洗,半载可愈。如法治之,目遂豁然。或传其方,谓即桑皮皮硝也。欢喜既有睹,始识卖药者即卫道君是也。
丑父益喜,因谋为欢喜雪冤。以洪致和有干才,当日俱为丁门客,熟知丁事,能为欢喜证其颠末。乃趣装,遣道君与欢喜俱至酒洋,访得洪致和。询知边冶儿已尽售丁氏田产,举家同徙青蛉;丁氏亲故零落,罕有存者。道君因言来意,且动洪以程婴、杵臼之事。
洪曰:“事固不敢有诿。虽然,今日非仅守孤之谓也,盖赵武之求存也易,而栾盈之求入也难。边冶儿自迁处以来,拥据厚赀,豪华自驰。挥如土之金,博好施之 望,头衔显贵,当道交通,其势焰方兴未艾。今丁郎身无尺寸之藉,势如卵石之悬。一旦以飘零之旅人,撼久假之豪富,莫察覆盆,翻成冒诈,则冤益深矣!”卫 曰:“不然,成败听之天数,吾行吾是而已。今诉,屈虽不能必伸,然终胜不诉之必不能伸也。盍姑诉诸?俟不伸再思变计焉。”洪诺之。
遂相与俱诣 青蛉,具牒公庭。果以事隔数十年,并无亲族作证,惟凭一非其属类之洪某口说,未足据以为实。且堕崖脱险、目瞽
译起初,丁耀祖喜欢结交宾客,门下食客常有几十人。其中有洪致和、毛丑父两人,都是丁耀祖所器重的。当丁欢喜遭受谗言陷害时,这两位食客多次恳切劝谏,丁耀祖不听,于是他们一同离去。等到丁耀祖去世,各位食客也如星辰般四散。六个姬妾中,其他人都没有子嗣,无法制约金氏。金氏便暗中派遣依附自己的人,去迎接边公到来,驱逐了丁欢喜,拥立丁常来主持家政。因为丁耀祖在世时,曾经送过丁欢喜忤逆的文书,案卷尚存,亲戚故旧,都无从插嘴辩解。
金氏与边公,起初还稍微存有廉耻之心。但日子久了,他们之间的私情,竟然如同琴瑟和鸣般亲密。只是嫌邻近的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于是假装迁居到青蛉安家。金氏也明确告诉丁常,说边公是他的生父。丁常对待边公,也就以父亲的礼节侍奉他。奴仆婢女,无不仰承他的眼色,一呼百应,不亚于丁耀祖在世的时候。
丁欢喜被驱逐后,无处容身。恰逢有一位担任羁縻地区千户总官的人,丁欢喜便以力气自荐,得以跟随他前去,充当步兵领取粮饷。羁縻地区多山,丁欢喜生性喜爱游猎,每天背着一支枪,与那些臂架苍鹰、驱使猎犬的人,在群山万壑中驰骋。
千户有个妹妹名叫好好,英勇且有胆略,曾经单人单骑带着长枪,奔走在昆仑冈上。她让丁欢喜作为前驱,在荒野中侦察野兽。丁欢喜持刀深入,被熊追赶,狂奔了一里多路,才见到好好。熊还在追逐,径直扑向好好面前。好好挺枪将熊刺倒在地,然后抽枪逃跑。在马上回头看,熊虽然站起来却不再追赶,悄悄自己看着肠子流出来,越拽越多,于是死去。
过了几天,军营中十多人,又在山中打猎。丁欢喜追赶一只鹿,冲出层层山峦,跌倒在山崖下,幸好没有死。抬头看见壁立陡峭的岩石,危险得无法攀爬,而身体受伤疲惫,行动极其困难,只能等死罢了。忽然有一只熊踏着险路而来,丁欢喜自认为必定要填饱兽腹,反而不如掉下悬崖时死掉为好。等到熊来到,抚摸查看丁欢喜,完全没有恶意,原来这熊是雌性而失去了配偶。推测那地方,雄性熊就是好好所杀的那只。得到丁欢喜非常满足,背着他回到洞穴,与他交配。
丁欢喜虽然身处险境且有伤,熊用草药喂养他,刨挖草药使他痊愈。但吃血喝肉,每天不生火做饭,这不是活人所能忍受的。幸好他带着取火工具,每当捕获獐子、麂子之类,就点燃枯柴煮熟。又用泥土筑成窖穴,燃烧柴火留下余烬,保留火种,以备长久之计。熊因为习惯,也擅长做饭。只是丁欢喜整年吃熏烤的食物,不吃五谷,渐渐地双眼都瞎了。虽然还有一口气,无异于身处地狱。
丁耀祖的门客毛丑父,擅长剑术。经过羁縻地区,被好好认出,入赘到她家。一年多后生下一个女儿,名叫福儿。十七岁时,完全继承了毛丑父的剑术。一天,好好带着福儿出猎,随从十多人,看见一只金毛獾,大小是普通獾的一半。福儿和众婢女连发几枪,没能打死。追赶它,来到层岩之下,发现有人在那里。没有衣鞋,只披着皮革。旧婢菊奴认出那人,是丁欢喜,便把他带回去。走了三里多路,有一只熊飞奔而来。见人已脱离险境,势不可及,哀叫几声,撞石自杀。
丁欢喜回来后,毛丑父见到他心生怀疑,详细询问得知实情。对好好说:“这就是我的东家丁耀祖的儿子。庶母没有恩情,导致他流窜在外。我年轻时学艺无成,流落不得志,幸好受到丁翁的赏识,寄居门下五年,至今还铭记在心。现在上天赐予机缘,使丁翁留下血脉,我怎敢忘记报恩之心呢!”于是将福儿嫁给丁欢喜。
当时有位老道士在集市卖药,医治危难病症,多有奇效。毛丑父请他到家,为丁欢喜诊治眼疾。道士换药,用刀割药,并记录每月的光明日给他药方,教他按期熏洗,半年可以痊愈。按照这个方法治疗,眼睛果然恢复了光明。有人传这个药方,说是桑皮和皮硝。丁欢喜恢复视力后,才知道卖药的人就是卫道君。
毛丑父更加高兴,于是谋划为丁欢喜洗雪冤屈。因为洪致和有才干,当时都是丁家的门客,熟知丁家的事,能为丁欢喜证明始末。于是催促准备行装,派遣卫道君与丁欢喜一起到酒洋,找到了洪致和。询问得知边冶儿已经卖光了丁家的田产,全家一起迁居青蛉;丁家的亲戚故旧零落,很少有存活的。卫道君于是说明来意,并用程婴、杵臼的故事打动洪致和。
洪致和说:“这件事我不敢推辞。虽然如此,今天不仅仅是守护孤儿的问题,赵武求得生存容易,而栾盈求得复入晋国难。边冶儿自从迁居以来,拥有巨额财富,豪华放纵。挥霍如土的金银,博取好施的名望,头衔显贵,与当权者勾结,他的权势正盛。现在丁郎身无寸缕,势如悬在卵石上。一旦以漂泊的旅人,撼动长期占据的豪富,无法查明真相,反而变成欺诈,那么冤屈就更深了!”卫道君说:“不对,成败听凭天数,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现在上诉,冤屈虽然不一定能伸张,但终究胜过不上诉必然不能伸张。何不先上诉呢?等不能伸张再想别的办法。”洪致和答应了。
于是他们一起前往青蛉,向官府递交诉状。果然因为事情相隔几十年,并没有亲族作证,只凭一个不属于同类的洪某的口说,不足以作为事实的依据。而且掉下悬崖脱险、眼睛失明
复明,事涉荒唐,情同局骗,批斥不准。牍凡三 上,卒遭挞辱,而词仍不受理。及控诸郡,郡之驳斥,一如乎县。洪、卫慌急,思欲再行上控,又恐庇护一气,终于天日难期。正在徘徊莫决,而丑父适至。知讼无 成,叹曰:“强梁世界,信不可以理说矣!诸君请暂谋归息,艰鉅我自当之!”遂乃单身挟刃,夜入边舍,劫边与常及金氏头以出。明日,人传边宅遇盗,而所杀边 与金氏头皆误,惟常头则真也。边既报盗,捕索甚急。计难复施,因更还走羁縻。
译再次呈明,事情涉及荒唐,情形如同设局欺骗,被批驳斥责不准受理。诉状共呈递了三次,最终遭受鞭打羞辱,而案件仍然不被受理。等到向郡府控告,郡府的驳斥,和县里完全一样。洪、卫惊慌焦急,想要再次向上级控告,又担心上下官官相护,终究希望渺茫。正在犹豫不决时,丑父恰好到来。知道诉讼无法成功,叹息道:“在这强横跋扈的世界里,确实不能用道理来说服人了!各位请暂且谋划回家休息,艰难险阻我自己承担!”于是便独自一人带着刀,夜里闯入边家,劫持了边、常以及金氏的头颅出来。第二天,人们传言边家遭遇盗贼,而被杀死的边与金氏的头颅都是误杀,只有常的头颅是真的。边家既然报了盗案,官府追捕搜查非常紧急。计策难以再次施展,于是又改变方向逃跑以拖延周旋。
时值魏珰用事,贿赂公行。乃令洪、卫二人载金至都,视仕途中之偃 蹇者,助之金,使得行赇珰门,除官宰其邑。至则结狱中巨盗当死者,使承边氏盗狱而罢行缉事。然后欢喜投牒鸣冤,宰遂差拘边与金氏。边以重金赂差役,席卷库 藏,偕金氏夜遁。捕之数月,不可得。宰乃判边某所占丁氏赀产,悉以欢喜,复其家;两犯俟获到日,再按律论结。
福儿谓欢喜曰:“大仇未报,安得与君坐享素封?吾将遍天壤而求之,升天入地,不翦灭此,誓不更归也!”遂变服作男儿装,与其父毛丑父游泳江湖,托相命业。每至一处,淹留旬日,辄徙而他去。如是者儿二载,至鄱阳湖始获踪迹。访之金氏,已于两月前患发背。
夜分,毛父女窥边舫,见灯光射窗,边犹兀坐,持计簿、盘珠,格格不休。两婢方检床枕,一姬侍茗。丑父识此姬,盖莺儿也。当金氏欺凌欢喜时,莺亦助纣为虐者。丑父心衔之,破窗入,既取冶儿头,并杀莺儿以代金氏之刃。两髑髅血渖模糊,函封置之箱箧,从容以归。
择日祭丁耀祖墓,供髑髅杂樽俎间,以释泉下之愤。尽整丁氏坟茔,碑碣一新。其五姬中有为冶儿雌伏者,至此惭汗无地,亦雉经以死。欢喜夫妇,虽皆以武力自雄,其所生子女,则皆教之弦诵,多有显扬者。
李德姑
江北无为州李贡生,家资巨富。一子一女,子名李大,女名德姑。贡生谢世,有簉室,年可二十许,姿态娟好。家人无大小,咸呼以“小姨”。姨与李大有鹁奔之 丑,宣淫无度,不以人言为可畏也。德姑与小姨年齿相埒,尚未出阁,心薄小姨无行。然事非闺中人所当问,以故冥心缄口,日惟垂虾须帘,启云母窗,自课针黹。 或小姨见诣,亦意气落落,一瓯香茗外,无复温存款曲。小姨以德姑为鄙己,心窃衔之。
日者,邻人有洗儿之庆,广延冠履,兼集裙钗。汤饼筵中,主 人择礼不详,德姑座席适与小姨联肩。粉白黛绿者,接褥连茵,莺喉清脆,闺谑尤工。或与德姑谈一俗典,切中小姨隐病。小姨以为有心侵己,停杯投箸,触响皆 怒。德姑无所掩盖,惟有悼心自悔而已。由是仇怨益深,猜忌滋甚。小姨与李大谋,以为不斩葛藤,必伤荆棘。因而日寻衅隙,思骋其志。
维时炎暑已 歇,凉秋未深。德姑兰汤浴罢,钗钿半除,绣户小扃,侍儿慵卧。听更漏已再下矣,寸怀幽闷,心肉跳惊,起坐俱无所可。因移竹榻,引角枕,欲借黑甜乡一解愁城 之围。朦胧合眼,终不成寐。转辗之间,闻小姨叩关请见。德姑以迎凉倦卧,仅着一杏子花纱裤,略披半截翠罗衫,口呼诸鬟,无有应者。乃自起振管,小姨入。见 李大尾其后,方欲展诘,小姨出不意,背拥德姑而箝其口,仓卒无可摆脱。李大挺利刃,早已洞穿粉臆。可怜璇闺玉质,一旦死于非命,既无父母,终鲜兄弟;所谓 尸亲,即李大一人而已。
里保鸣于官,李大以千金行赂,验勘不甚推求。乃以摽梅失候、怨愤自戕,取据李大切结。比即备棺收殓,仅以经忏道场,搪塞香魂。嗣是含冤地下者,且三年于兹矣。
小姨自德姑遭劫后,无复顾忌,中冓之言,益不可道。然孽报有期,天鉴不爽。有德姑之从兄某,擅申韩之学,橐笔依人,他乡久滞。时复挂帆归里,侧闻往事, 心伤德姑之冤,思欲为之伸雪。犹恐控案不实,乃夜启德姑榇,而私验其骨。则肌肉不腐,腠理完全,刀痕宛在。乃复封闭如故,具牒鸣冤。
时旧令尹已及瓜而代,别除新尹,见其情词真挚,心为之动。开棺复检,面目如生,详察伤痕,透膜甚深。其锋纵而入,旋而出,显非自戕者矣。李大质田鬻产,上下营谋,奈某司刑老幕胥吏,不能作奸。家资星散,关说不行,大与小姨俱按律论决。
当覆检时,家奴邽麻子曾目睹其异,言其乳头红晕犹鲜若胭脂,而眉睫间尚盈盈含笑焉。翻控者,其名不可考,唯闻皂隶辈相呼以“李三爷”云。
铁脚和尚
顺治初元,
译当时正值魏忠贤的阉党专权,贿赂公行。于是他们让洪、卫二人带着黄金到京城,观察仕途中那些仕途不顺的人,资助他们钱财,让他们向阉党行贿,从而获得官职并治理自己的家乡。到了之后,他们勾结监狱中判了死刑的大盗,让大盗顶替边氏盗窃案的罪名,从而停止了对边氏的缉捕行动。然后欢喜递交诉状鸣冤,县令于是派差役拘捕边某和金氏。边某用重金贿赂差役,席卷了库藏钱财,与金氏连夜逃跑。追捕了几个月,没有抓到。县令于是判决边某所占有的丁氏财产,全部归还给欢喜,恢复丁氏的家业;两个罪犯等抓获后,再按法律审理结案。
福儿对欢喜说:“大仇未报,怎么能与你坐享富贵?我将走遍天下寻找他们,上天入地,不消灭他们,发誓不再回来!”于是改换服装扮成男子,与其父毛丑父游历江湖,以算命为业。每到一处,停留十天左右,就迁徙到别处。像这样过了两年,到了鄱阳湖才找到踪迹。打听金氏的情况,得知他在两个月前患了背疮。
半夜时分,毛父女窥探边某的船,看见灯光透过窗户,边某还独自坐着,拿着账本、拨弄算盘,格格作响不止。两个婢女正在整理床铺枕头,一个姬妾在侍奉茶水。丑父认出了这个姬妾,原来是莺儿。当金氏欺凌欢喜时,莺儿也助纣为虐。丑父心中怀恨,打破窗户进入,既取了冶儿的头,又杀了莺儿以代替金氏受死。两个头骨血迹模糊,用盒子封好放在箱子里,从容回家。
选个日子祭祀丁耀祖的墓,把头骨供在酒肉之间,以宣泄九泉之下的愤恨。彻底整治丁氏的坟墓,碑石焕然一新。那五个姬妾中有为冶儿守寡的,至此羞愧得无地自容,也上吊自杀了。欢喜夫妇,虽然都以武力自雄,但他们所生的子女,都教他们读书习礼,多有显达扬名的人。
李德姑
江北无为州有个李贡生,家资巨富。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名叫李大,女儿名叫德姑。贡生去世后,有个妾室,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姿态美好。家人无论老少,都叫她“小姨”。小姨与李大有私通的丑事,宣淫无度,不把别人的议论当作可怕的事。德姑与小姨年龄相仿,尚未出嫁,心中鄙视小姨品行不端。然而这不是闺中女子应当过问的事,因此她闭口不言,每天只是垂下虾须帘,打开云母窗,自己刺绣女红。有时小姨来访,她也态度冷淡,除了奉上一杯香茶外,没有温存款待的话。小姨认为德姑鄙视自己,心中暗自怀恨。
有一天,邻人有洗儿的喜庆,广泛邀请宾客,男女齐聚。汤饼宴中,主人安排座位不讲究礼仪,德姑的座位恰好与小姨相邻。那些粉白黛绿的妇女,挨着坐席,莺声清脆,闺房间的戏谑尤其擅长。有人跟德姑谈论一个俗典,切中小姨的隐痛。小姨以为德姑有意侵犯自己,放下酒杯筷子,听到声响都发怒。德姑无法辩解,只有暗自悔恨而已。从此仇怨更深,猜忌更甚。小姨与李大谋划,认为不斩断葛藤,必伤荆棘。于是每天寻找借口,想实现他们的野心。
当时暑热已退,凉秋未深。德姑刚洗完澡,首饰去掉了一半,绣户微微关闭,侍儿慵懒地睡着。听到更漏已经敲过两遍了,心中幽闷,心跳惊惧,坐立不安。于是移动竹榻,引角枕,想借睡眠来解除愁城的围困。朦胧合眼,终究不能入睡。辗转之间,听到小姨敲门请求见面。德姑因为迎凉疲倦躺着,只穿着一条杏子花纱裤,略披半截翠罗衫,口唤众婢女,没有人应答。于是自己起来插上门闩,小姨进入。看见李大跟在她后面,正要质问,小姨出其不意,从背后抱住德姑并捂住她的嘴,仓促间无法摆脱。李大挺着利刃,早已刺穿了德姑的胸膛。可怜那闺中玉质,一旦死于非命,既无父母,又无兄弟;所谓的尸亲,只有李大一人而已。
里保向官府报案,李大用千金行贿,验尸时不深究。于是以梅开二度失时、怨愤自杀为由,取李大切结为证。随即备棺收殓,仅以经忏道场,搪塞香魂。从此含冤地下的,已经三年了。
小姨自从德姑遭劫后,毫无顾忌,淫乱之言,更加不堪入耳。然而孽报有期,天鉴不爽。有德姑的堂兄某人,擅长申韩之学,寄人篱下,在他乡久滞。时常挂帆归里,侧闻往事,心伤德姑之冤,想为她伸雪。犹恐控案不实,于是夜间打开德姑的棺材,私下检验她的骨头。则肌肉不腐,腠理完全,刀痕宛在。于是重新封闭如故,递交诉状鸣冤。
当时旧县令已及瓜而代,另派新县令,见其情词真挚,心为之动。开棺复检,面目如生,详察伤痕,透膜甚深。其锋纵而入,旋而出,显非自戕者矣。李大质田鬻产,上下营谋,奈某司刑老幕胥吏,不能作奸。家资星散,关说不行,大与小姨俱按律论决。
当覆检时,家奴邽麻子曾目睹其异,言其乳头红晕犹鲜若胭脂,而眉睫间尚盈盈含笑焉。翻控者,其名不可考,唯闻皂隶辈相呼以“李三爷”云。
铁脚和尚
顺治初元,
干戈扰攘,海宇尚未尽敉平。戊子岁正月元日,桃潭翟氏,庆贺元旦。礼成,老幼追随,步出祠堂。偶檐牙间,一飞瓦堕地。有翟怡者,精于六壬之 术,占之不吉,告众曰:“大难将至!其不为聚族之歼者,几希矣。”闻者嗤之,谓其少不更事,何诞妄乃尔。过数月,亦已忘之。
译战乱动荡,天下尚未完全平定。戊子年正月初一,桃潭翟氏家族庆祝元旦。礼仪结束后,老少相随,走出祠堂。偶然间,屋檐角上一片瓦飞落坠地。有个叫翟怡的人,精通六壬占卜之术,占卜后认为不吉利,告诉众人说:“大难即将降临!如果不被灭族,几率极小了。”听到的人嘲笑他,说他年轻不懂事,怎么如此荒诞虚妄。过了几个月,大家也就忘记了这件事。
忽邻邑王氏村中, 寓有前明败将金飞锡,将一头陀,号铁脚和尚,力壮千斤,身长十尺,颅大于臼煽,诱村众揭竿树旗,有兼并翟氏之意。翟族闻之,惊悸不知所措。或曰:“元旦 日,某固言之矣。盘召而谋诸?”时怡读书茗坑,肩舆舁至,告之故。怡曰:“恐尊卑异位,难于节制。嗣今与诸父老约:人无老幼,胥惟怡命是听!”众唯唯,乃 规宜定制,择紧要地严立寨栅。集同里子弟,教之击刺,训练骑射,整齐行列,熟听金鼓。妇女无妍媸,收集数巨舰,载舣桃潭深处。脱有不利,则沉舟尽毙之。
诸子弟愤切身家,其锐十倍;而军垒布列,亦极完整。金飞锡将军张弓挟矢,三至翟营,策马四绕,无懈可乘,喟然叹曰:“寨有人矣l无能敌也。”乃弃众逸 去。铁脚和尚,恃其悍鸷,汹汹不已,谓金:“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彼村野腐儒,岂知兵法,乃恇怯如此耶?”固传言于翟,必欲对仗,一决胜负。
怡曰:“金将军已遁,秃奴徒勇无谋,轻入险地,必为吾擒矣!”乃下令曰:“有能俘获秃奴者,受千金上赏!”里有敢死士三人,年皆相若,膂力过人,设伏土桥下。僧过伏发,追射其后,矢集僧肩,僧堕于马。缚之送怡寨,枭首以示乌合之众,因而瓦解,里中始获安堵。
至今和尚枯髅犹存,其大可容斗水。
桃园怪
宣州贡某家,艺桃百本。桃既熟,守园者巡逻不稍懈。忽一日,见树枝摧折有声,桃叶簌簌乱堕,疑是梁上君子效东方氏之技者。密视之,未有人影,心知其怪,发火枪一击,声响顿寂,叶亦不复下。
俄而掩户以归,则怒骂之声,已狂发于室中矣。审其音,嘤嘤如儿女子,言其“行道过此,因喉渴,无泉可奔,姑藉桃园作曹阿瞒默林之指。即看竹未问主人,而 欲缪指为盗,亦只侵犯花果,罪无论杀之条。今以火药相御,何菅蒯人命若此?幸侬分不当死,不徇其毒。然而生魂走窍出矣,不为招复,誓不相舍也!”言讫,飞 掷瓦石,击器皿多碎裂。箧藏物亦时时羽化,然只移运他所,东隅失之者,往往桑榆收之。斋醮经忏,事事备至。而怪言“僧道污浊不足以赎生魂”。恶声相仍,终 日无片时宁贴。一家穷蹙,恨不弃此而逃。
烦扰月馀,怪忽自谢曰:“论汝家菅蒯人命,非仅此足以言报。然余旅居已久,启处不遑,行将云游他徙。 姑开一线恩,恕汝无知冒犯。须知仙家最近人情,义释之仁不可忘也。今不烦多费,只雄鸡重三斤者一头,青钱六百枚,为作祖饯,当不复相扰矣。”明日如其教, 以饯于道。乃饯者归,而怪仍在室。
疑其言之不信也,更请之,怪曰:“何人心之多诈也!鸡重不盈其数,欺我也!”乃易鸡而更饯之,怪遂去,而鸡与钱犹在。非怪之实索此也,亦聊为是说以唯之耳。
卷四
盗僧
池郡章太史道鸿,原籍泾县。未第时,与泾邑诸生章图珊,同赴秋闱,卸装聚宝门外,赁寓雨花寺。精舍宏敞,阇黎数十人,禅房数十所,长老方丈居最后。僧戒 章等日唯下帷外厢,长老厌嚣尘,蒲团僻静地,乞毋纵步,致碍老僧入定。约划佛殿为界,越畔者为犯戒。章等虽面从而心窃疑之。
一日,两人窃窥殿后,落落不遇一人。深入之,回廊曲巷,直达方丈。翘瞩层楼,见髢发露疏棂间,不觉失声,为楼僧所觉,乃玎玎出铗作响,恶声烈烈如鸱鸣。章图珊膂力雄悍,胆勇不畏僧,因连声呼:“秃奴下楼,一角胜负l”僧亦声喝呼章上,谓:“送死鬼,是自投罗网也!”
图珊思欲用武,而苦无器械。觅僧厨有巨刃,键环卧板上,盖截芦苇以资爨者。抽键取刀,踏梯飞奔以上。僧不虞其骤至,仓卒不知所御,急闪藏窗槛下。图珊举刀,用力猛砍,断僧臂如削瓜,而臂与窗扇俱堕。僧只手益不能支,跃身透北牖以遁。
二章搜秘室,得四丽人。众阇黎环跪请命,章曰:“苟听吾教,建功以赎罪,不鸣官可也。今孽僧窜走,亦遗患也。汝等
译忽然,邻近县份的王氏村中,寄居着前朝明朝的败将金飞锡,以及一个头陀,号称铁脚和尚。他力气大得能扛千斤,身高十尺,头颅比舂米的臼还要大,引诱村民造反树旗,有吞并翟氏家族的意图。翟氏族人听说后,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有人提议:“元旦那天,某人已经说过这话了。何不召来商议对策?”当时怡正在茗坑读书,便用轿子抬他前来,告知原委。怡说:“恐怕尊卑地位颠倒,难以节制。从今以后与各位父老约定:无论老少,都只听从我怡的命令!”众人连连答应,于是规划适宜的措施,制定规章,在紧要之地严密设立寨栅。召集同乡子弟,教他们击刺武艺,训练骑射,整顿行列,熟悉金鼓号令。妇女不论美丑,都收集到几艘大船上,停泊在桃潭深处。一旦局势不利,就沉船让她们全部死掉。
各位子弟愤恨关乎自身家业,锐气倍增;而军营壁垒的布置,也极其完整。金飞锡将军拉弓搭箭,三次来到翟氏营地,骑马四处环绕,找不到可乘之机,感慨叹息道:“寨中有人了,无法战胜他们。”于是抛弃众人逃走了。铁脚和尚,依仗自己凶猛强悍,气势汹汹不停止,对金飞锡说:“打了败仗的将军,不配谈论勇敢。那个村野腐儒,哪里懂得兵法,竟然如此胆小怯懦?”坚持向翟氏传话,一定要对阵,决一胜负。
怡说:“金将军已经逃遁,秃奴只有勇力没有谋略,轻率进入险地,必定被我擒获!”于是下令说:“有能俘获秃奴的人,给予千金重赏!”乡里有三个敢死之士,年纪相仿,膂力过人,在土桥下设下埋伏。和尚经过,伏兵发动,从后面追击射击,箭射中和尚肩膀,和尚从马上坠落。将他捆绑送到怡的寨中,斩首示众给乌合之众看,因此敌军瓦解,乡里才开始得以安居。
至今和尚的枯骨头颅还保存着,其大足以容纳一斗水。
桃园怪
宣州贡某家,种植了上百棵桃树。桃子成熟后,看守园子的人巡逻毫不松懈。忽然有一天,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桃叶簌簌乱落,怀疑是梁上君子效仿东方朔偷桃的伎俩。偷偷查看,没有看到人影,心里知道有怪异,发射火枪一击,声响顿时寂静,叶子也不再落下。
不久关上门回家,愤怒责骂的声音,已经在室内狂发了。仔细听那声音,嘤嘤像儿女的声音,说它“走路经过这里,因为喉咙口渴,没有泉水可喝,暂且把桃园当作曹操的梅林来解渴。即使看竹不问主人,却想诬指为盗贼,也只是侵犯花果,没有该杀的罪条。现在用火药抵御,为何如此轻视人命?幸好我命不该死,不顺着你的毒手。然而生魂已经离窍而出,如果不招回,誓不罢休!”说完,飞掷瓦石,打碎了许多器皿。箱子里藏的东西也时常飞走,但只是转移到别处,东边失去的,往往在西边收回。斋醮经忏,事事都准备周全。而怪说“僧道污浊不足以赎生魂”。恶声接连不断,整天没有片刻安宁。一家穷困窘迫,恨不得抛弃这里逃跑。
烦扰了一个多月,怪忽然自己道歉说:“论你们家轻视人命,不仅仅这点足以谈论报复。然而我旅居已久,起居不安,即将云游他处。暂且开一线恩,宽恕你们无知冒犯。须知仙家最接近人情,义释的仁德不可忘记。现在不麻烦多费,只要三斤重的雄鸡一只,青钱六百枚,作为饯行,就不会再打扰了。”第二天按照他的教导,在路边饯行。于是饯行的人回来,而怪仍在室内。
怀疑他的话不可信,再次请求,怪说:“人心多么狡诈啊!鸡的重量不足数,欺骗我!”于是换了鸡再次饯行,怪才离开,而鸡和钱还在。并非怪真的索要这些,也只是姑且用这种说法来敷衍罢了。
卷四
盗僧
池州章太史道鸿,原籍泾县。未考中进士时,与泾县诸生章图珊,一同赴秋闱考试,在聚宝门外卸下行李,租住在雨花寺。精舍宏大宽敞,僧人几十人,禅房几十间,长老方丈住在最后。僧人告诫章等人每天只在外面帷帐下读书,长老厌恶喧嚣尘土,蒲团在僻静之地,请求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妨碍老僧入定。约定以佛殿为界,越过界限者算犯戒。章等人虽然表面顺从但心里暗自怀疑。
一天,两人偷偷窥视殿后,空旷没有遇到一人。深入进去,回廊曲巷,直达方丈。抬头注视层楼,看到假发露在稀疏的窗棂间,不觉失声,被楼上的僧人察觉,于是发出玎玎的拔剑声,恶声烈烈像鸱鸟鸣叫。章图珊膂力雄悍,胆勇不畏僧,于是连声呼喊:“秃奴下楼,决一胜负!”僧人也大声喝令章上去,说:“送死鬼,是自投罗网!”
图珊想动武,但苦于没有器械。在僧人厨房找到一把大刀,刀柄环躺在板上,大概是用来截断芦苇作为燃料的。抽出刀柄取刀,踏着梯子飞奔上去。僧人没料到他突然到来,仓促间不知如何抵御,急忙闪躲藏在窗槛下。图珊举刀,用力猛砍,砍断僧臂像削瓜一样,而手臂和窗扇都坠落。僧人一只手更加不能支撑,跳身穿透北窗逃走。
二章搜索密室,得到四位美人。众僧人环跪请求饶命,章说:“如果听从我的教导,立功赎罪,不报官也可以。现在孽僧逃窜,也是遗留祸患。你们
急往觅市廛,凡泾人之贾于建邺者,悉延请偕来,同捕贼渠,无俾漏网焉,斯可矣。”僧众受命出,号召通衢。集泾商数十人,追僧至江上,讵僧已铁锁郎当而回。
译急忙前往市集,凡是泾县在建邺经商的商人,全部邀请他们一同前来,共同追捕贼首,不要让他漏网,这样就够了。”僧众领命而出,在大街上号召。聚集了数十名泾州商人,追赶僧人到江边,谁知僧人已经带着铁锁回来了。
盖僧方慌窜江滨,觅舟求渡,而舟有干捕在焉。时因龙津巨案发,图绘盗形状,踩缉綦严。及见僧一臂折,疑而察之,即逸盗之披剃以图免者。乃械送县庭,鞫而置之法。所匿四丽人,各询其里居而遣之。
箨园氏曰:儒服之中,往往力不举雏,然亦未尝执此以受厄于人。章图珊之强有力,其杰出者也;而卒获此不时之需,岂真“天生我材必有用”乎?惟是贼秃奴之 为盗杀人,罪坐枭示,若杀于章图珊之手,只立决耳。观于此,似觉天报之果有间不容发者焉。盗僧住持处,至今犹在。癸卯岁赴试白门,见其寺僧为邻人诬奸吓 诈,耗费数十金,方得无事。强弱之不同,不能无今昔之感也。
赵南中
邑人赵南中,生明末时。少读书,颇负才名。屡试童子不售,因而放诞不羁。拥中人之产,出入烟花中,挥金如土,积私券盈尺。渐与无赖子相识,多攫取倘来物,以供冶游费。
赵有舅氏,邑之富人也。一日,收债券数千金,积于家。为赵侦知,与诸无赖谋,各握兵,夜入其室劫取之。舅被盗,鸣官踩缉,而察知赵为盗内应,以告赵父。 赵父曰:“固久知畜产之非人矣!今所为若此,安可再事优容哉?”于是,设谋定计,将杀之以绝后患。赵有寡婶,素笃爱赵,每有大杖,辄为袒覆。及知赵父谋, 遽泄之于赵,使速窜,赵乃与群盗俱遁。
风尘浪迹,转徙至闽。浮家南台江,纵意挥霍,瞬息将告瓶罄。闻某村富翁家,赀财充牣,比迹石崇;绵亘室庐,俨然金谷。其宅四面洼水环绕,东西南朔,各启一门。昼日架长板桥通出入路,夜则断桥以绝人往来。健奴善械者数十人,专司逻守。
赵欲劫其家,而不敢轻发。乃广结土人之能盗者,伺得其便,编竹为筏,相率夜渡。分半与健奴对仗,半则持刃裂扉,闯入内室,分头搜括,燃火燧如昼。适赵之 所入,乃富家女公子妆阁也,洞房整洁,陈设精良。赵此时意不在物,启绣帏,见丽人乱头残粉,裹锦衾怯坐,娇惰若西施病态,惭怖不敢仰视。赵惑其貌,乱之。
时赵假髭须,涂粉墨,人面不知何处,然两手兜罗锦软,指爪纤若春葱,甲长寸许。女曰:“君非盗也,必士人之落拓误从盗来者。”赵问何由知为非盗,女曰: “以手知之也。实告我根柢,死尚可救;不然者,无生矣。”赵以籍贯告,且言身本书生,落魄无所归,寄迹绿林,情非得已也。女曰:“君分不死。是宅四围皆 水,来者不可复脱。汝党虽众,终必不支。来时鼓锐涌进,故不虞过涉之凶;至怀金求遁,则力倦神昏,就深就浅,无不成擒矣。妾身既为汝污,义不可以更字。汝 其净脸易装,吾父且至矣。”赵从其言。
俄顷,富翁至。知女已失身于赵,所言悉与女同。遂以锦帆兴霸,作东床右军。而巡夜健奴,以盗势甚猛,急举火烧毁盗筏。盗以归路绝,投水乱窜,逻者就而擒之,无一漏网者。赵以儒雅,得岳翁欢,遂尽赦诸盗而降之,授以杖,养为水门监者。
未几,值崇祯甲申之变。盗贼蜂起,四郊多垒。赵藉富家资,团集数千人,建义旗,为保乡计。一时失业者,皆相率来投,日益繁盛。赵部分措置,各尽其宜。军 行整暇,纪律严明,器械精良,刍粮足备。乡闾土寇,无不望尘敛迹。赵南中之名,赫然噪于一时。王师入闽,赵以投诚授陕西按察副使,分巡宁夏兵备道。
箨园氏曰:古来以盗投诚,卒为名将者,代不乏人。明末盗起,所至皆是。赵南中以文艺不售,弃正习邪,遂称雄于绿林,卒之时平世定,投诚为显宦,赵诚无负 于父矣。乃父以其不材而放之,富翁以其可用而收之,非乃父之明不及富翁也。义方之训,固当如是耳。苟行不义,虽为显宦,犹当屏为弃子,况其为盗乎!
张百顺
张百顺,永安人。携其子小宝,旅居江左,贩匙锁刀剪为业。张年五十有奇,子亦弱冠,勤慎悭吝,未有锱铼浪费。蓄积二百馀缗,将归永安为小宝完姻。父子生长
译原来那僧人惊慌逃窜到江边,寻找船只请求渡河,而船上有缉捕盗贼的差役在。当时因为龙津大案发生,官府绘制了盗贼的画像,搜捕缉拿极其严密。等到看见僧人一只手臂折断,便怀疑并审察他,发现他就是那个剃度出家以图逃避的逃犯。于是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到县衙,审讯后将依法处置。对于所藏匿的四位女子,分别询问她们的籍贯住址后遣送回去。
箨园氏说:穿儒生服装的人中,往往连小鸡都提不起来,但也未曾因此遭受他人的迫害。章图珊强壮有力,是其中的杰出者;而最终获得了这种意想不到的用途,难道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吗?只是那贼秃奴作为盗贼杀人,罪当斩首示众,如果死在章图珊手中,只是立即处决罢了。看这件事,似乎觉得天道的报应确实有毫厘不差的地方。那个盗贼僧人担任住持的寺庙,至今还在。癸卯年我去南京应试,看见那寺里的僧人被邻居诬告奸情并恐吓勒索,耗费了数十两银子,才得以平安无事。强弱不同,不禁让人产生今昔之感。
赵南中
同县人赵南中,出生在明朝末年。年轻时读书,颇负才名。多次参加童生考试都没有考中,因而行为放荡不羁。他拥有中等的家产,出入于妓院之中,挥金如土,积累的私人借据堆了一尺高。逐渐与无赖之徒相识,多攫取不义之财,以供冶游的费用。
赵南中有一个舅舅,是同县的富人。一天,舅舅收回了几千两的债券,存放在家里。被赵南中侦知,便与那些无赖谋划,各自拿着兵器,夜里闯入舅舅的房间抢劫。舅舅被盗后,告官搜捕,并查出赵南中是盗贼的内应,便告诉了赵南中的父亲。赵父说:“我早就知道这畜生不成器了!现在干出这种事,怎么可以再宽容他呢?”于是,设谋定计,打算杀了他以绝后患。赵南中有一位寡居的婶婶,一向很疼爱赵南中,每当赵南中受大杖责打时,她总是为他袒护遮盖。等到知道赵父的阴谋,便急忙泄露给赵南中,让他迅速逃窜,赵南中于是与群盗一起逃跑了。
赵南中浪迹风尘,辗转流落到福建。漂泊在闽江上,肆意挥霍,转眼之间就将钱财耗尽。听说某村有个富翁,钱财充足,堪比石崇;房屋连绵不断,俨然像金谷园。那宅子四面低洼,水环绕着,东、西、南、北各开一门。白天架设长板桥通行,夜里则断桥以隔绝人的往来。有几十个健壮且擅长使用器械的奴仆,专门负责巡逻守卫。
赵南中想抢劫那富翁的家,但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广泛结交当地能偷盗的人,伺机而动,编竹为筏,相率夜里渡河。分出一半人与健奴对峙,另一半人则拿着刀砍破门扉,闯入内室,分头搜刮,点燃火把如同白昼。恰好赵南中进入的,是富翁女儿梳妆的阁楼,洞房整洁,陈设精良。赵南中此时心思不在财物上,掀开绣帘,看见一位美人蓬头垢面、残粉未施,裹着锦被怯生生地坐着,娇懒得像西施病态,羞愧恐惧不敢抬头看。赵南中被她的美貌迷惑,便凌辱了她。
当时赵南中假扮胡须,涂粉墨,面目不知是何模样,然而两手柔软如兜罗锦,指爪纤细如春葱,指甲长一寸左右。女子说:“你不是盗贼,一定是落拓的读书人误随盗贼而来。”赵南中问怎么知道他不是盗贼,女子说:“从手知道的。如实告诉我你的底细,死还可以救;不然的话,就没有活路了。”赵南中告诉了她籍贯,并且说自己本是书生,落魄无所归,寄身绿林,情非得已。女子说:“你命不该死。这宅子四周都是水,来者不可能再逃脱。你的同党虽然众多,终究必不能支撑。来时鼓足勇气涌进,所以不担心渡河的凶险;等到怀揣金银想逃跑,则力倦神昏,无论水深浅,没有不被擒获的。我既然被你玷污,道义上不能再改嫁。你洗净脸换装,我父亲就要来了。”赵南中听从了她的话。
不久,富翁到了。知道女儿已经失身给赵南中,所说的话与女儿相同。于是以锦帆贼兴霸为榜样,将赵南中招为东床快婿。而巡夜的健奴,因为盗贼气势凶猛,急忙举火烧毁盗贼的竹筏。盗贼因为归路断绝,投水乱窜,巡逻的人趁机擒获他们,没有一个漏网的。赵南中因为儒雅,得到岳父的欢心,于是赦免了所有盗贼并收降他们,授予他们棍棒,养为水门看守的人。
不久,正值崇祯甲申年的变乱。盗贼蜂起,四郊多有堡垒。赵南中凭借富翁的家资,聚集数千人,竖起义旗,为保卫家乡打算。一时失业的人,都相率来投奔,日益繁盛。赵南中部署安排,各尽其宜。军队行动整齐从容,纪律严明,器械精良,草料粮食充足。乡间的土寇,无不望风敛迹。赵南中的名声,赫然显赫于一时。朝廷军队进入福建,赵南中因投诚被授为陕西按察副使,分巡宁夏兵备道。
箨园氏说:自古以来以盗贼身份投诚,最终成为名将的人,历代不乏其人。明末盗贼兴起,所到之处都是如此。赵南中因为文学才能无法施展,弃正道而习邪道,遂在绿林中称雄,最终时平世定,投诚成为显宦,赵南中确实没有辜负父亲。父亲因为他不成材而放逐他,富翁因为他可用而收留他,并不是父亲的明智不及富翁。正确的教诲,本来应当如此。如果行为不义,即使是显宦,也应当屏弃为弃子,何况是盗贼呢!
张百顺
张百顺,是永安人。带着他的儿子小宝,旅居在江南,以贩卖钥匙、锁、刀、剪为业。张百顺五十多岁,儿子也已成年,勤劳谨慎且吝啬,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积蓄了二百多串钱,打算回永安为小宝完婚。父子生长
沿途戒备甚严,舟近大通界,斜日犹红,风不甚利。诚恐晚行吃险,因而未晡先停。就小港内芦苇丛杂处,钉橛束蕝,以待后至者。讵意诸船锐进,尽赶大通停泊。暝色已上,烟水凄清,孤影彷徨,别无邻舫。父子挑灯相对,促坐含愁,夜半不敢就枕。
忽闻水声拍拍,有桨板驱波进港。父子惊惶,面无人色。方议杜门加键,而长臂汉已提大砍刀立船头,自称“老阿爷”,呼:“无头鬼速出舱受刃!”张父子无所 为计,惟有弯双膝,跪船头,叩首连连,何啻百捣。盗曰:“姑宽寸晷,容汝寄头项上。但须自运箱笼,过船奉献。苟匿寸缕,是自干不赦矣l”张奉命惟谨,罄舱 归盗,又叩首谢活命恩以退。
父子涟涟对泣,空手无以言归。幸扁舟尚在,计将鸣榔击楫,欸乃山水间,以糊两人之口。小宝曰:“似此琐琐,何时发 轫?世间富家翁,田连阡而金塞库,非有人饷金而天雨粟也。昨者之所以被掳,乃为其所诈耳。使儿仗三尺剑,于黑暗中取巨金,亦易如反掌。何似徒守一桨板,永 无展足之日哉l”于是父子遂相谋为盗。顾无所得利器而用之,觅船中,获一短柄斧,淬厉而新之。
是夕,荡桨江滨,淡月朦胧,连延数百艘,无从插 足。望隔江烟景中,一星幽火,不绝如豆,挂席西驶,瞬息而至。执斧越船,声喝一如前盗状。舟人子皆俯伏请命,遂尽得其所有以归。验之,即前所被劫物也。乃 慨然曰:“以人面取富,积之十年而不足;以鬼面取富,收之一旦而有馀。今而知取富之道,唯暮夜中有捷径也。天下岂有真技哉?尺寸之刃,其在人手,则我畏 人;其在我手,则人畏我耳。”
自新铏一试后,每日夕辄为之技养。然而桅樯林立,灯火俱明,徘徊观望,无隙可乘。唯丛船半里许,有满江红遥舣其 后,并非别港孤另处,特与众船不相鳞次耳。夜尽三漏,窥伺者久之。舱内银釭不灿,声息俱无。小宝撩袖先登,以斧扣舷作响,厉声呼舟中人出纳命,并无应者。 百顺随登,父子汹汹,备诸狠状,而舟人之不应如故。探首舱间,双扉仅虚掩,黝黑无所睹。两人俱入,伏兵猝起,并为所缚。
盖其船乃捕盗兵船也。当小宝扣舷时,俱已四伏暗陬,絙索交备。二张自冒昧,适堕于术。明日,械送省垣,鞫其情,业系再犯;且喧扬声喝,意无顾忌;持斧闯入,有劫取情。虽未得财,仍当律以江洋大盗,父子皆论死。
王祚
邑人王祚,挟重资行贩颍、亳间。过巢湖遇盗,旅橐荡然,仅以不死。落薄不得归。
偶一日坐哭路隅,有老人过而问之曰:“吾视子春秋正盛,强干有馀。何事不可任,乃徒作楚囚之泣,胡馁丧至此?”祚曰:“巢湖之上,业商者再世矣,从无劫 掠之患。昨由庐江挂帆过此,朱提百镒被掳一空。流离琐尾,吊影凄然。资本非所敢计,但得无丐窜异乡,则当烧斗大香,谢神灵之援救也。”
老人 曰:“子何姓?”曰:“王氏子也。”老人曰:“得毋为王祚乎?”曰:“然,抑何自识之?”老人曰:“五年前寿春旅中,有醉叟失足堕冰下。子拯其溺,而又解 衣衣之者,即我是也!”祚乃悟。老人曰:“可无虑也。”探怀中,出香一炷,授之曰:“来日四鼓后,燃香插篷背上,鼓枻南驶。向行三十里,有相呼以姓者,则 应之曰「诺」,当效绵薄也。”王如所教以往,得赆仪百镒,吴棉百包。
既归,或市棉一包去。迨夜且复来,求市甚切。祚心疑之,谓棉非紧急之需,夜半而至,必有异也。解而视之,白镪满中,祚于是称巨富云。
董世球
太邑乡民董世球,与其弟均并舍而处。居无村落,惟一兰若曰普济庵,相去不半里,即比邻矣。二董俱采山货煤为业,勤于所事。恒以五更出,以昏暮归,家道仅堪自给。
惟世球妻郭氏,私于庵之住持僧福海,藉香火资,颇有蓄积。均妻施氏,其姑于襁褓时抱而乳养者也。年甫七龄而翁姑俱逝,郭实抚之,通头缠足
译沿途戒备非常严密,船只靠近大通边界时,夕阳依然红艳,风势不太顺。担心晚上航行会有危险,因此还没到傍晚就提前停船。就在小港内芦苇丛生的地方,打下木桩系好缆绳,等待后来的人。没想到其他船只争先恐后地前进,全都赶到大通停泊。夜色已经降临,烟雾笼罩的水面凄凉冷清,孤舟的影子徘徊不定,旁边没有其他船只。父子俩挑着灯笼相对而坐,紧挨着坐下,满怀愁绪,直到半夜也不敢躺下睡觉。
忽然听到水声啪啪作响,有船桨划破波浪驶入港口。父子俩惊慌失措,脸色惨白。正商量着要关门加锁,一个长臂大汉已经提着大砍刀站在船头,自称“老阿爷”,喊道:“无头鬼快出舱受死!”张父子没有办法,只有弯下双膝,跪在船头,连连磕头,不止百次。强盗说:“暂且宽限片刻,让你把脑袋暂时寄在脖子上。但必须自己搬运箱子,过船来奉献。如果隐藏一丝一毫,就是自取死罪了。”张父子恭敬地服从命令,把船舱里的东西全部交给强盗,又磕头感谢活命的恩情后才退下。
父子俩相对哭泣,两手空空,无言以对。幸好小船还在,打算敲着木梆划着船桨,在山水间歌唱,来糊口度日。小宝说:“像这样琐碎的小事,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世间的富豪,田地连成片,黄金塞满仓库,并不是有人送钱或天上掉粟米。昨天之所以被抢,是因为被他们欺骗了。如果儿子拿着三尺剑,在黑暗中夺取大量金钱,也易如反掌。哪里比得上只守着一支船桨,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呢?”于是父子俩就商量做强盗。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利器,在船里寻找,得到一把短柄斧,磨得锋利崭新。
这天晚上,在江边划船,月色朦胧,接连几百艘船,没有地方插足。望着对岸烟雾朦胧的景色中,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豆子一样不断闪烁,扬起帆向西行驶,很快就到了。拿着斧头跳上船,喊声和前一个强盗一样。船上的人都俯伏在地请求饶命,于是把他们所有的财物都拿走了。检查发现,正是之前被抢走的物品。于是感慨地说:“用人的面貌去求取财富,积累十年还不够;用鬼的面貌去求取财富,一天之内就有余。现在才知道求取财富的方法,只有在夜晚中有捷径。天下哪有真正的技艺呢?短小的刀刃,在别人的手里,我就害怕别人;在我的手里,别人就害怕我罢了。”
自从新斧头试用成功后,每天晚上都以此作为技艺来维持生计。然而桅杆林立,灯火通明,徘徊观望,没有可乘之机。只有在半里外的船群后面,有一艘“满江红”船远远地停泊在那里,并不是其他港口的孤立之处,只是和其他船只不紧密排列罢了。快到三更时分,窥探了很久。船舱里的灯不亮,没有任何声息。小宝撩起袖子先上船,用斧头敲击船舷发出声响,严厉地呼喊船上的人交出性命,并没有人回应。百顺随后上船,父子俩气势汹汹,摆出各种凶狠的样子,而船上的人依然不回应。探身到船舱里,两扇门只是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两人都进入船舱,埋伏的士兵突然起来,一起把他们绑住了。
原来那艘船是捕盗的兵船。当小宝敲击船舷时,士兵们已经埋伏在阴暗的角落,绳索交错准备就绪。两个张氏父子因为冒失,正好落入圈套。第二天,被押送到省城,审问案情,已经是累犯;而且大声喧哗喝令,毫无顾忌;拿着斧头闯入,有抢劫的情状。虽然没有得到财物,仍然按照江洋大盗的律法论处,父子俩都被判死刑。
王祚
同乡人王祚,带着大量资金在颍州、亳州之间经商。经过巢湖时遇到强盗,行囊被洗劫一空,仅仅保住了性命。落魄不得回家。
偶然有一天坐在路边哭泣,有个老人经过问他:“我看你正值壮年,体力充沛。什么事不能做,却白白地像楚囚一样哭泣,为什么饥饿沮丧到这种地步?”王祚说:“在巢湖一带,经商已经两代了,从来没有遭受抢劫的祸患。昨天从庐江扬帆经过这里,一百镒黄金被抢得精光。流离失所,形单影只,凄凉悲伤。资本不敢计算,只要能不乞讨流落异乡,就会烧一大斗香,感谢神灵的援救。”
老人说:“你姓什么?”回答说:“姓王。”老人说:“难道就是王祚吗?”回答说:“是的,怎么认识我的?”老人说:“五年前在寿春旅馆,有个醉汉失足掉进冰水里。你救了他,又脱下衣服给他穿的,就是我!”王祚这才明白。老人说:“不用担忧了。”从怀里拿出一炷香,交给他说:“明天四更天后,点燃香插在船篷背上,划船向南行驶。前行三十里,有叫姓的人,就答应说‘诺’,我会尽力帮助。”王祚按照教导去做,得到一百镒黄金和一百包吴地棉花作为馈赠。
回家后,有人买走一包棉花。等到晚上又回来,急切地要求购买。王祚心里怀疑,认为棉花不是急需之物,半夜而来,一定有问题。拆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王祚于是成了大富翁。
董世球
太邑乡村百姓董世球,和他的弟弟董均住在一起。居住的地方没有村落,只有一个寺庙叫普济庵,相距不到半里,就是邻居了。两个董氏都以采集山货煤炭为生,勤劳做事。常常五更天出门,黄昏回来,家境仅够自给自足。
只有世球的妻子郭氏,私下与庵里的住持僧福海有私情,借着香火钱,颇有积蓄。董均的妻子施氏,是婆婆在襁褓时抱养哺乳的。刚满七岁公婆就都去世了,郭氏实际抚养她,给她梳头缠足
施年十六,均已及冠,因而略具床帐,俾谐花烛。施既成人,笞骂渐以不受;况心薄郭氏之行,以故妯娌间积不相能。有田数亩,相与析而二之,各立门户,自为生活,但田舍家室庐浅隘,炉灶虽云另立,而耳目切近,指桑骂槐,彼此葛藤,仍所不免。
郭氏以施执不附己,日短于世球前。世球教弟黜施而更择良匹,均第口诺之。时或偶加鞭楚,无过为兄谢责,果非有怨于施也。球每见施,辄生嗔怒。施或声辩,则杵石交加,日以为常。海阇黎垂涎于施,屡次挑之,每为施所痛诋。以故海于世球前,亦多簧鼓。
一日,均以货煤远出,施方铮铮弹棉于中庭,世球受郭教,谓施脱略世故,乖隔人情,以致衣食不丰,家计多累,两家同此祖业,何独不如大姆。施曰:“妾乖姆 训,拙于妆饰,盖亦生性不敏,非梗化也。尝中夜自愧恨,不能博一绿头巾,为乃弟作封诰,致使缩缩无以步伯氏后尘。然亦乃弟左性,普泽庵海师父喜周恤贫人。 伯氏工于媚世,善窥慈悲人君睫,颐指气使,乃心贴然。故得常沾法雨,坐享温饱。穷饿汉与伯氏同胞,偏别具一付肺肝,不第自失逢迎,兼不喜妾结识高雅。其所 以忝祖宗而堕家声者,乃弟实多乖缪,其故岂专在妾哉?”舌锋锐厉,大为世球所不耐。愤焰中燃,火星迸裂,索杖无所得,视施手所执棉锤,亦利器也。夺而还击 之,不中;再击之,颠,犹满口喃喃,攘臂挣起。球又逆而连击之,头破脑裂,登时毙命。
深山穷谷,人迹隔绝,施氏之冤,迄未有知者。因火化其 尸,以其灰烬杂煤屑中,货于远村,为熟识之无赖子杨汝明所买。杨炽炭围炉,于煤屑中得焦骨一片,亦姑弃之,不以为意。施氏外家零落,一弱弟仅存,名曰兴 儿。球既焚尸灭迹,乃托言施以反目之故,昏夜窜出,缪捏虚词,往访于兴。兴第言姊未来归,亦不解更究其它。
兴有从叔某,与杨汝明有葭莩谊。偶踏雪过其家,促膝煤炉,谈及均妇夜窜事。杨曰:“昨董世球来货煤,未言均妇窜也。但其神色沮丧,辞气惰慢,是有心疾者。”某曰:“均妇乃吾先兄之女,父母双亡,久不归宁。但两小无猜,婚后亦甚和顺。女非刁悍者,夜窜之事不无可怪。”
时方携箸拨火,忽得弓底半钩,虽焙炙黝黑,而莲瓣分明。杨曰:“是何纤瘦乃尔?”某曰:“人唯自爱。吾兄只有此女,乞养于董。其姑早丧,少小无人经理, 乃能自紧足缠,凤头之瘦,工于伯氏多矣。虽然,煤火于林莽,闺阁中物抑何由而至哉?”杨曰:“是则可疑矣!昨于煤屑中,获有焦骨,既弃之矣。”乃踪迹得 之,检视滋惑,益穷索煤中,复得大小骨三四枚。某曰:“均妇之死必冤!此即王婆谋杀武大之术也,请留骨与煤,以为他日干证。”杨曰:“施兴少不更事,君当 首之。”乃召施兴,告之故而鸣于官。
郭惧,密与世球谋。招均至,绐之曰:“施氏不良死,不足惜也。第死者已不可复活,案若实承,法当论抵,虽 罄产不足供缧绁之用,于弟亦何所利?不如弟因以杀妻自任,义系亲夫,无干法纪。案获搪塞,当为弟更择才貌并佳者,以为改弦之张。我夫妇并无子女,专待汝生 男,以延两家祧祀。则凡兄有一丝寸缕,皆弟物也。弟其熟思而审处之,切勿为无赖子所蛊惑,则获福多矣。”均信之。
及邑宰检骨鞫问凶手,均遂锐意自承。按以无故杀妻,又复毁尸货骨,惨毒已极,均遂论死,嗣是,世球兼收均产,而家益肥饶,不复货煤矣。
星霜凡七易,有霍辉卿者,徽郡富家子,以擅风鉴、觅牛眠,投趾世球家。旅居半月,与郭氏通。流连缱绻,久不言归。僧海格于耳目,足迹多疏。时或瞰霍他 出,一续鸳盟,不复公然敲月下门矣。论郭马齿加长,纵使修饰精工,趋承加意,要是残春花柳,何遽惑人之深?只以孽缘前定,冤债当尝。霍既情人眼底,真果西 施;郭亦觉天下自有男子,若球、海辈直狗彘耳。
译施氏十六岁时,丈夫均已经成年,于是简单布置了床帐,让他们成婚。施氏既已成年,逐渐不再忍受打骂;况且她内心轻视郭氏的品行,因此妯娌之间积怨日深,互不相容。有几亩田地,两人共同分割成两份,各自立户,独立生活。只是田舍房屋低矮狭窄,炉灶虽然分开,但彼此距离极近,指桑骂槐,互相纠缠,仍然不可避免。
郭氏因为施氏坚持不依附自己,每天都在世球面前说施氏的坏话。世球教导弟弟均休弃施氏,另选贤妻,均只是口头答应。有时偶尔对均施加鞭打,不过是替兄长向郭氏谢罪罢了,并非真的怨恨施氏。世球每次见到施氏,就生气发怒。施氏如果出声辩解,就会遭到棍棒石头齐下,天天如此。海阇黎垂涎施氏的美色,屡次挑逗她,每次都被施氏严厉斥责。因此海阇黎在世球面前,也多有挑拨离间。
一天,均因贩卖煤炭远出,施氏正在庭院中铮铮地弹棉花。世球听从郭氏的教唆,说施氏不懂世故,违背人情,导致衣食不丰,家计负担沉重,两家同享祖业,为何偏偏不如大嫂?施氏说:“我违背大嫂的训诫,不擅长梳妆打扮,大概是天性愚钝,并非顽固不化。曾经半夜里自愧自恨,不能博得丈夫的宠爱,为弟弟求得封诰,致使我畏缩不前,无法追随大嫂的脚步。然而也是弟弟性格偏执,普泽庵的海师父喜欢周济穷人。大嫂善于媚俗,擅长窥探慈悲人的眼色,颐指气使,对方心里却很高兴。所以能常沾法雨,坐享温饱。穷饿汉与大嫂虽是同胞,却偏偏另有一副心肝,不仅自己失去逢迎的机会,还不喜欢我结识高雅之人。那些玷污祖宗、败坏家声的事,弟弟实在多有乖谬,原因难道全在我吗?”言辞尖锐犀利,世球非常不能忍受。怒火中烧,火星迸裂,寻找棍棒没找到,看到施氏手中拿着的棉锤,也是利器。夺过来反击,没打中;再打,施氏跌倒,还满口喃喃自语,挥臂挣扎着起来。世球又迎面连续击打,施氏头破脑裂,当场毙命。
深山穷谷,人迹隔绝,施氏的冤屈,始终没有人知道。于是焚烧了她的尸体,将灰烬混杂在煤屑中,运到远处的村庄去卖,被熟识的无赖杨汝明买下。杨汝明烧炭围炉,在煤屑中发现一片焦骨,也暂且丢弃,不以为意。施氏娘家凋零,只有一个弱弟幸存,名叫兴儿。世球焚尸灭迹后,便谎称施氏因反目成仇,在黑夜中逃走了,捏造虚假言辞,去拜访兴儿。兴儿只说姐姐没有回来,也不理解去追究其他事情。
兴儿有一个堂叔,与杨汝明有远亲关系。偶然踏雪路过他家,促膝坐在煤炉旁,谈及均妻夜间逃跑的事。杨汝明说:“昨天董世球来卖煤,没提到均妻逃跑的事。但他神色沮丧,言辞怠慢,是有心事的人。”堂叔说:“均妻是我已故兄长之女,父母双亡,很久没回娘家省亲。但两人小时候一起长大,婚后也很和顺。女子并非刁蛮悍妇,夜间逃跑的事不可不奇怪。”
当时正拿着筷子拨火,忽然得到半只弓底鞋,虽然被火烤得黝黑,但莲瓣形状分明。杨汝明说:“为何如此纤细?”堂叔说:“人只有自爱。我兄长只有这个女儿,寄养在董家。她婆婆早逝,从小无人打理,却能自己紧紧缠足,凤头鞋的瘦小,比大嫂还要精巧。虽然如此,煤火在荒野山林中,闺阁中的物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杨汝明说:“这就可疑了!昨天在煤屑中,我得到一块焦骨,已经丢弃了。”于是追踪找到那块骨头,检视更加疑惑,进一步在煤中搜索,又得到三四块大小不一的骨头。堂叔说:“均妻的死一定是冤案!这就是王婆谋杀武大的手段,请留下骨头和煤,作为日后的干证。”杨汝明说:“施兴年少不懂事,您应当去告发。”于是叫来施兴,告知原委并向官府鸣冤。
郭氏害怕,秘密与世球谋划。召来均,欺骗他说:“施氏死得不明不白,不值得惋惜。只是死者不能复活,案件如果确实承认,依法应当抵命,即使倾尽家产也不够支付牢狱费用,对弟弟有什么好处?不如弟弟以杀妻自认,义理上属于亲夫,无关法纪。案件得以搪塞,应当为弟弟另选才貌双全的女子,作为改弦更张的开始。我们夫妇没有子女,专等你生男孩,以延续两家的宗祀。那么凡是兄长的一丝一缕,都是弟弟的。弟弟仔细考虑慎重处理,千万不要被无赖子蛊惑,那样获得的福分就多了。”均相信了。
等到县令检验骨头审讯凶手,均于是坚决自认。按无故杀妻,又焚尸卖骨,惨毒至极,均于是被判处死刑。从此,世球兼并了均的财产,家境更加富裕,不再卖煤了。
岁月过了七年,有个叫霍辉卿的人,是徽州富家子弟,以擅长风水、寻找墓地,来到世球家。旅居半个月,与郭氏私通。留恋缠绵,久不回家。僧海格于耳目,足迹大多疏远。有时趁霍辉卿外出,才续鸳盟,不再公然敲月下门了。论郭氏年纪渐长,即使修饰精工,趋承加意,终究是残春花柳,为何如此深深迷惑人?只因为孽缘前定,冤债当尝。霍辉卿眼中,郭氏真是西施;郭氏也觉得天下自有男子,像世球、海阇黎辈简直就是狗猪罢了。
两情愈久愈密,郭常唧唧语霍,有从而终焉之志。霍曰:“有世球在,去留岂汝自主?”郭曰:“球 或不从,将遂已耶?”时海阇黎购一雏僧,号智能,极颖慧,日盘桓于郭氏处。郭与霍皆钟爱之,以其善希人意且戒于口。故即闺房衾枕之私,亦无所避忌焉。球知 郭氏有琵琶别抱之志,而郭亦数以其意明告球以求去。球方以郭为奇贷之居,一诺更重于千金。所由好合之期,迟迟未决。
译两人的感情越久越亲密,郭常低声对霍说,有与他白头偕老的志向。霍说:“有世球在,去留岂是你自己能做主的?”郭说:“世球如果不答应,难道就作罢吗?”当时海阇黎买了一个小和尚,法号智能,极其聪明伶俐,整天在郭家盘桓。郭和霍都非常喜爱他,因为他善于迎合人意,而且守口如瓶。所以即使是闺房枕席间的私密之事,也不避讳他。世球知道郭氏有琵琶别抱的志向,而郭氏也多次把心意明白地告诉世球,以求离去。世球正把郭氏当作奇特的借贷而居住,一个承诺更比千金还重。因此,他们结合的日子,迟迟未能决定。
计均夫妇之死,至此已及八载,兴尝梦均谓己曰:“八年后,余夫妇之冤,当获报复。”因以告其叔。叔曰:“若妖梦可凭,则今兹其时矣。吾当往观其变。”乃假觅生计,投僧海庵中,贳为佣工焉,亦时往来于世球家。
世球以霍生之谋夺其妻也,怨之。尝谇语于僧海前,而泄郭氏请嫁之意。海忿霍甚,亦恨不得其皮而寝处之,遂教球曰:“子盍以不文辞,而使霍生创立婚稿?因挟其笔据,以为涎色夺妻之证,则霍之黄白,可要而取也。苟梗而不与,则以奸撤讼,其罪亦无可逭矣。”球韪其言。
一日,郭又请去。球即以所教应,果得霍生手稿,乃执而索其金。霍知为球所卖,姑佯诺之,而阴与郭谋。郭曰:“事急矣l不有胜算,二人之肉,尚足为世球食 乎?然世球非能为此谋,必僧海教之也。智能其知之矣。”抵夕,智能至,啖之饼而问之。智能曰:“所谋非所能知,但日来世球与吾师甚昵,喁喁耳语,必有所 作。”郭曰:“信非僧海,莫予毒也已!”是夜,郭与霍饮世球酒醉,而缢杀之。因匿其尸,谋欲移诸庵中,而嫁其祸于僧海。
明日,招庵之佣工施某 来。郭问之曰:“施妇之死,有怨我者乎?”某曰:“何于大姆事?虽然,董大伯安能辞咎哉?”郭曰:“世球之杀弟妇,抑僧海谮之耳。”某曰:“知之,而恨不 能报也!”郭曰:“世球已遭天谴,昨晚投缳矣。然而人言可畏,不敢泄也。今有可以报僧海者,而有求于子,子其许我乎?”某曰:“仇怨相寻,但有用某处,无 不效命也!”郭以移尸之谋告,约夜静时,山门外有咳者,则咳而应之,因启关焉以纳我。某曰:“诺!”是夜,两人将球尸至庵,某即开门接入,相与觅佛座下, 发砖坎地而瘗焉。
明日,传世球夜出,已再日不归,遍戚友而踪迹之,未有音耗。世球经营财货,多与僧海合手;郭遂架词控海,称世球挈金百镒,夜诣海庵,遂以不反。而阴教智能供,谓他日诣公庭,当言僧海杀世球,而埋尸于佛座下。
牒上,邑宰拘海,以智能稚齿有直言,乃并及智能。智能所供,一如郭氏教。宰掘佛座下,果得世球尸。及鞫佣工施某,某言:“杀人所不知,而海与世球金帛往 来,其事固常见之。”宰以尸与干证俱实,遂刑逼僧海成招。海不能恝然于霍,乃并扳霍以奸。卒科海以妒奸杀命,而郭氏以导奸为致杀亲夫之由,罪亦论死。唯霍 生上下夤缘,得薄惩以杖。
案结,霍德智能之袒己也,且系髫龄,尚未披剃,因纳以为己子,而择陈氏女为之配。考其生庚,则智能之生,即均死之日;陈女之生,即施死之日也。噫,轮回之说,其果有之欤?
箨园氏曰:天下非尽无气男子也,乃一顶绿头巾,反洋洋得意,以为此其中有富道焉。不知夫诲淫之祸,颠倒百出,身且不保,富于何有哉?或者曰:“郭氏以淫 见杀,施氏以不淫而亦见杀,安在妇道之贵不淫乎?”非也l淫之所以祸人,有邻于淫妇者而亦无不见杀焉,则莫非淫之为祸烈矣l
蓬头婢
鸠兹地有陈某者,家徒四壁,以采山度日。一日,薪已得售,从买薪者诣钱肆取值。适肆主方持铗剪截一银锭,用力猛激,半锭飞落肘后。遍地搜寻,不省弹落何处。陈归,于裋褐破裂处败絮中检得之。秤重二两有奇,因而买绵装祆,衣履顿新,无知其金之所由来者,佥以为获窖金矣。
其舅氏王某闻之,戒陈曰:“窑金,吉物也。迟动一月,多延一代。慎毋以薪米之故,便挥霍也。晨夕所需,吾当助汝。”遽出青蚨十贯,令且将去作用度:“后有缺乏,便即来告,无不汝济也。”又以甥年当婚,乃为倩媒议聘,将选婚于富翁刘某家。
刘家侍婢十数辈,有蓬头婢以貌寝,屡为择妇者所摒弃,而已年逾廿五,当嫁。婢因勤于厥职,为主母所信任,零星攒积,得白镪一囊,约可五六斤。闻有获窑金 者来相妇,自知难于入选,思欲行赇,乃谋代司阍者守关。伺陈至
译计算均夫妇的死,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兴曾经梦见均对自己说:“八年后,我们夫妇的冤屈,应当得到报复。”于是把这事告诉了叔叔。叔叔说:“如果妖梦可以凭信,那么现在就是时候了。我应当去观看事态的变化。”于是借口寻找生计,投奔到僧海庵中,租雇为佣工,也时常往来于世球家。
世球因为霍生的计谋夺走了他的妻子,怨恨他。曾经在僧海面前骂过,泄露了郭氏请求改嫁的意思。僧海非常愤恨霍生,恨不得剥下他的皮来睡在上面,于是教唆世球说:“你何不写一封不文雅的辞信,让霍生起草婚书?趁机挟持他的笔据,作为他垂涎美色、强夺妻子的证据,那么霍生的钱财,就可以索要到手了。如果他固执不给,就用通奸的罪名告他,他的罪责也是无法逃避的。”世球认为他的话对。
一天,郭氏又请求离去。世球就用僧海教的方法应对,果然得到了霍生的手稿,于是拿着它索要钱财。霍生知道被世球出卖,暂且假装答应,暗中与郭氏谋划。郭氏说:“事情紧急了!如果没有胜算,我们两人的肉,还够世球吃吗?然而世球不是能出这种主意的人,一定是僧海教他的。智能大概知道了。”到了晚上,智能来了,郭氏给她吃饼并询问她。智能说:“所谋划的事我不能知道,只是近来世球和我师父很亲密,低声耳语,一定有所作为。”郭氏说:“确实不是僧海,就没有人能害我了!”这天夜里,郭氏和霍生让世球喝酒喝醉,然后勒死他。于是藏匿尸体,谋划想把尸体移到庵中,把祸害嫁祸给僧海。
第二天,招来庵中的佣工施某。郭氏问他:“施妇的死,有怨恨我的人吗?”施某说:“何必管大姆的事?虽然如此,董大伯怎么能推卸罪责呢?”郭氏说:“世球杀弟媳,是僧海诬陷他的。”施某说:“我知道,只是恨不能报仇!”郭氏说:“世球已经遭到天谴,昨晚上吊死了。然而人言可畏,不敢泄露。现在有可以报复僧海的方法,有求于你,你答应我吗?”施某说:“仇怨相寻,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无不效命!”郭氏把移尸的谋划告诉他,约定夜深人静时,山门外有咳嗽声,就咳嗽回应,于是打开门接纳我们。施某说:“好!”这天夜里,两人把世球的尸体抬到庵中,施某就开门接进,一起寻找佛座下,挖开砖坎地埋藏尸体。
第二天,传说世球夜里出门,已经两天没回来,遍访亲戚朋友寻找踪迹,没有消息。世球经营财货,多与僧海合作;郭氏就捏造词状控告僧海,称世球带着百镒金子,夜里到僧海庵中,于是没有回来。暗中教智能供词,说日后到公堂上,应当说僧海杀了世球,把尸体埋在佛座下。
文书上报,县令拘捕僧海,因为智能年幼有直言,于是也牵连到智能。智能的供词,完全按照郭氏教的。县令挖掘佛座下,果然得到世球的尸体。等到审讯佣工施某,施某说:“杀人我不知道,但僧海和世球金银往来,这事我常见。”县令认为尸体和关键证人都在,于是刑讯逼供僧海招认。僧海不能对霍生无动于衷,于是连累霍生以通奸罪。最终判处僧海因妒忌通奸杀人,郭氏因引导通奸导致杀死亲夫,罪也判处死刑。只有霍生上下打点,得到轻判,处以杖刑。
案件结束,霍生感激智能袒护自己,而且智能年幼,尚未剃度,于是收为义子,选择陈氏女子做他的妻子。考察他们的生辰,智能的出生,就是均死的那天;陈女的出生,就是施死的那天。唉,轮回的说法,难道真的存在吗?
箨园氏说:天下并非没有争气的男子,却有一顶绿头巾,反而洋洋得意,认为其中有利可图。不知道教唆淫乱的祸患,颠倒百出,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富有有什么用呢?有人说:“郭氏因为淫乱被杀,施氏因为不淫乱也被杀,妇道贵在贞洁在哪里呢?”不对!淫乱之所以祸害人,邻近淫妇的人也没有不被杀的,那么没有不是淫乱造成的祸患猛烈啊!
蓬头婢
鸠兹地方有个姓陈的人,家徒四壁,靠采山度日。一天,柴已经卖出去,跟随买柴的人到钱铺取钱。正好铺主正拿着剪刀剪截一块银锭,用力猛激,半锭银子飞落到肘后。遍地搜寻,不知道弹落到哪里。陈回去,在破旧衣服破裂处的败絮中捡到它。称重二两多,于是买棉絮装棉袄,衣服鞋子顿时焕然一新,没人知道钱的来源,都认为是获得了窖藏的金子。
他的舅舅王某听说后,告诫陈说:“窖藏的金子,是吉物。迟动一个月,多延一代。千万不要因为柴米的原因,就挥霍。早晚所需,我应当帮助你。”立刻拿出十贯钱,让他暂且拿去用:“以后缺乏,就来告诉我,无不救济你。”又因为外甥到了结婚年龄,于是请媒人议婚,打算在富翁刘某家选婚。
刘家侍婢十几人,有个蓬头婢因为相貌丑陋,屡次被选媳妇的人摒弃,已经年过二十五,应当出嫁。婢女因为勤于职守,被主母信任,零星积攒,得到一袋银子,大约五六斤。听说有获得窖藏金子的人来选媳妇,自知难以入选,想行贿,于是谋划代替守门人守关。等待陈到来
,举囊金以献曰:“子能婚我,则受此金焉。”陈曰:“诺!”因怀金以入。王先待于室,翁为尽 出诸婢,粉白黛绿,几使目迷五色。陈悉弃之不顾,至蓬头婢,则曰:“此固宜家之妇也,真吾妻矣!”遂定盟下聘,谐凤卜焉。
译拿出装满金银的袋子献给他说:“你能为我娶妻,我就收下这笔钱。”陈生说:“好!”于是带着钱进去。王翁先在屋内等候,把众婢女全都叫出来,一个个粉白黛绿,几乎让人眼花缭乱。陈生全都弃之不顾,直到看到那个蓬头垢面的婢女,便说:“这才是适合持家的妇人,真是我的妻子啊!”于是定下婚约,送去聘礼,成就了美满姻缘。
陈得婢金,事事无忧 拮据,则俨然富有窑金者。居数月,未见金藏何处,婢疑其秘也。叩之,陈笑而不言。婢思掘金处虽重加掩盖,其土不坚,沃水易入者必其地也,因伺陈出,遍索房 中,以水试之。惟卧榻下,水至趣涸。掘土未及数尺,灿灿然见朱提焉,复封志之。俟陈归,迎而笑曰:“藏金之密,子不泄于我,而我已掘得之矣。”陈曰:“汝 知其金,固安在耶?”婢曰:“卧榻下耳。夫妇之好,有事当相告,谁盗汝金者,而小心乃尔?”
于是出金营运,多设坊典,置膏沃。第宅宏启,婢仆满前,蓬头婢居然富家主母,心广体胖,翠绕珠围,气象为之一变。遂认刘翁为假父,庆吊往来,亲如骨肉。婢尝语人曰:“笞骂之时,吾岂望有今日哉!”或谓鸠江鸡窝里之名,即婢之所由来也。盖以婢之蓬头,状如鸡窝焉,故名。
箨园氏曰:蓬头婢之得夫,夤缘得之也;蓬头婢之得金,剽窃得之也。一旦得志,则昔之奴隶,今之宾客矣。人情如此,又何怪世之求富者不遑择术哉!苏季子 云: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有善谑者,反其词曰:富贵则父母不子,贫穷则亲戚畏惧。使蓬头婢而潦倒无发迹时,即发肤受之,刘翁且将不顾而唾矣, 况其为青衣之贱婢乎?吾为贫穷者痛声一哭,吾为恶贫穷者又鼓掌一笑。
吕四娘娘
长洲民妇姜婷婷,其夫张品新,为富家园丁。每一月再至其家,至则必三日留。婷婷私一玉器铺贾刘德遗,园丁至家,辄故意寻衅,絮聒百端。张不能堪,归迹渐疏。
姜住河楼上,隔岸为汤氏庐舍,望衡对宇,彼此床榻可以互睹。汤名四宝,常外贸。其妻吕氏,人呼为“四娘娘”,年近三十,绰约如处子。有凤岐飞者,无锡 人,汤仆也。虽处分卑,而二十以长,发斑斑半白,性朴讷,不能任繁重。汤以其拙且老,无所嫌忌,使从四娘娘周旋家政。无昼夜,皆得出入闺闼。
偶一日,吕与凤俱凭窗槛窥帘外,顾见对楼上,婷婷与德遗方效于飞。两人神注移时,相视俱笑。吕凝眸故作嗔态,手犯凤颊,唾曰:“污眼事,谁则堪此!吾享高 枕去矣,汝馋涎不耐,何不诣对楼乞残炙焉?”因就榻假寐。凤进步趋之,吕遂失贞焉。嗣是,欢情之适,笃于伉俪。意欲永偕鸳侣,只以迫于名分,迟迟未快。
明年,汤归。吕锐意绝汤,谇诟之声,晨夕不辍。汤或启口,则指爪交厉。问所欲为,答以“求去”耳。汤惧丑声外溢,且亲谊律重,事败关两人生死,强自隐忍,授吕休婚书,令远遁自全。吕得书,尽室囊括,服御钗钏,计值数百金。随凤俱窜。
皇皇无所栖止,凤言其先世遗有商业,亲属半在维扬,其地可投也。挂帆西驶,行抵镇江。凤告吕曰:“此去维扬,近在咫尺,而镇江多我戚友,且有借券可索。 待摒挡一切,方赴扬州也。”乃停桡赁屋以居。凤奔走市中,凡数日无锱铢入橐,窃喃喃嗟怨,谓:“遇事蹉跎,戚友皆远出,惟有徐俟其至。”异乡萍寄,度支拮 据,渐典簪环,以供故爨。吕屡催渡江,凤以债券无着,未肯遽行。
淹滞几半载,而所谓戚友者,愈无音耗。凤因言:“枯坐略无营干,谨藉资库谋 生,势将不济。昨邻家子条陈方略,称其亲串多豪富者。若得一二百金作赀本,约数人成樗蒲局,获利当不止倍蓰也。”吕信其说,出金珠质得百馀金。邻家子广为 援引,畅赌枭雉凡三昼夜,破格赢馀,子过其母。吕甚欣跃,以为斯计良得。又半月,累累者俱为星散,更欠博徒金百镒有加焉。凤谓胜败亦兵家之常,当更假奁赀 为孤注,以冀珠还焉。又半月博,则又尽之。凤犹执不肯罢,而博徒无至者,其事乃寝。
合计衣饰存者,不过数十金。吕聒凤行益急,乃买舟渡江,直抵维扬。问凤商业,盖子虚也。因费数金,税屋城西,草草停趾。迁延积岁,典质一空。居停主人索租金不得,迫使他徙。凤计穷,隐与媒媪谋,货吕另醮。谋泄,吕呼天
译陈生得到了婢女的金子,生活上不再为钱财发愁,便俨然像个拥有窖藏金子的富人。过了几个月,没见金子藏在何处,婢女怀疑他隐瞒了。询问他,陈生笑着不回答。婢女想,挖金子的地方虽然重重掩盖,但那里的土不坚硬,浇水容易渗入的必定是那个地方,于是趁陈生外出,遍搜房中,用水去试探。只有卧榻下面,水一到就很快干涸。挖土不到几尺,就闪闪发亮地看见了朱提金,便重新封好标记。等陈生回来,迎上去笑着说:“藏金的秘密,你不告诉我,但我已经挖到了。”陈生说:“你知道金子,本来在哪里呢?”婢女说:“在卧榻下面罢了。夫妻之间的情好,有事应当互相告知,谁偷了你的金子,你竟然如此小心?”
于是拿出金子经营,多处设立当铺,购置肥沃的田地。宅第宏大开阔,婢仆满前,蓬头婢俨然成了富家的主母,心胸开阔身体发胖,翠绕珠围,气象为之一变。于是认刘翁为义父,庆贺吊唁往来,亲如骨肉。婢女曾对人说:“鞭打辱骂的时候,我哪里指望有今天呢!”有人说鸠江鸡窝里的名字,就是由这婢女而来。大概因为婢女蓬头垢面,形状像鸡窝,所以这样命名。
箨园氏说:蓬头婢得到丈夫,是攀附得来的;蓬头婢得到金子,是窃取得来的。一旦得志,昔日的奴隶,就成了今日的宾客。人情如此,又何必奇怪世上追求富贵的人来不及选择手段呢!苏秦说:贫穷时父母不认儿子,富贵时亲戚畏惧。有个善于开玩笑的人,反过来说:富贵时父母不认儿子,贫穷时亲戚畏惧。假使蓬头婢潦倒没有发迹的时候,即使是受之父母的肌肤,刘翁尚且将不顾而唾弃,何况她是低贱的青衣婢女呢?我为贫穷的人痛声一哭,我为厌恶贫穷的人又鼓掌一笑。
吕四娘娘
长洲民妇姜婷婷,她的丈夫张品新,是富家园丁。每个月两次到富家去,去了必定停留三天。婷婷私通玉器铺商人刘德遗,园丁到家里,就故意找茬,絮絮叨叨百般纠缠。张品新不能忍受,回家的踪迹渐渐疏远。
姜住在河楼上,隔岸是汤氏的住宅,门当户对,彼此的床榻可以互相看见。汤名四宝,常在外经商。他的妻子吕氏,人称“四娘娘”,年纪将近三十,姿态柔美像处女。有个叫凤岐飞的,无锡人,是汤家的仆人。虽然地位卑微,但二十多岁,头发斑白一半,性格朴实木讷,不能承担繁重的工作。汤因为他笨拙且年老,没有什么嫌忌,让他跟随四娘娘处理家政。无论昼夜,都可以出入内室。
偶然有一天,吕氏和凤岐飞都靠着窗槛窥视帘外,看见对面楼上,婷婷和刘德遗正在行房。两人注视了很久,相视而笑。吕氏凝视着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手抚摸凤岐飞的脸颊,唾弃说:“污眼的事,谁受得了!我去高枕无忧了,你馋涎欲滴,为什么不到对面楼去乞求残羹冷炙呢?”于是就在榻上假装睡觉。凤岐飞上前靠近她,吕氏就失贞了。从此,欢爱的感情,比夫妻还深厚。想要永远做鸳鸯伴侣,只是迫于名分,迟迟未能如愿。
第二年,汤四宝回来。吕氏决意断绝与汤的关系,责骂的声音,早晚不停。汤四宝如果开口,就用指甲抓他。问他想做什么,回答说“求去”罢了。汤四宝害怕丑声外扬,而且亲情伦理重要,事情败露关系到两人生死,强自隐忍,给吕氏写了休书,让她远走高飞保全自己。吕氏得到休书,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打包,衣服首饰,价值数百金。跟随凤岐飞一起逃跑。
惶惶无处安身,凤岐飞说他的祖先遗留有商业,亲属一半在维扬,那个地方可以去投靠。扬帆向西行驶,到达镇江。凤岐飞告诉吕氏说:“从这里到维扬,近在咫尺,而镇江多我的亲戚朋友,而且有借据可以索取。等收拾好一切,才去扬州。”于是停船租屋居住。凤岐飞在市中奔走,几天没有一分钱收入,私下喃喃嗟怨,说:“遇事蹉跎,亲戚朋友都远出,只有慢慢等他们回来。”异乡漂泊,度日艰难,渐渐典当簪环,以供日常饮食。吕氏屡次催促渡江,凤岐飞因为债券没有着落,不肯立即行动。
滞留将近半年,而所谓的亲戚朋友,更没有音讯。凤岐飞就说:“枯坐没有经营,凭借积蓄谋生,势将不济。昨天邻家孩子提出策略,说他的亲戚多豪富。如果得到一二百金作资本,约几个人赌博,获利应当不止数倍。”吕氏相信他的话,拿出金珠典当得到一百多金。邻家孩子广泛援引,畅赌枭雉三昼夜,破格赢余,利息超过本金。吕氏非常高兴,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又过了半个月,赢来的钱都散尽了,还欠赌徒一百多金。凤岐飞说胜败也是兵家常事,应当再借嫁妆作孤注,希望珠还。又赌了半个月,又输光了。凤岐飞还坚持不肯罢休,而赌徒不再来了,事情才停止。
合计剩下的衣饰,不过几十金。吕氏催促凤岐飞行动更加急切,于是买船渡江,直抵维扬。问凤岐飞的商业,原来是虚构的。于是花费几金,在城西租屋,草草安顿。拖延积年,典当一空。房东索要租金不得,迫使他搬走。凤岐飞计穷,暗中与媒婆谋划,卖吕氏改嫁。阴谋泄露,吕氏呼天
店主妇操吴音,髻长曳脑后,不作燕尾妆。脂粉停匀,眉目楚楚可人,似曾相识者。察之,即前住对楼之姜婷婷也。婷婷因与刘贾密,亦叛夫俱遁。至维扬,苦无 长业,乃僦屋作逆旅主人。彼此相见,居然他乡故知,挑灯竟夜,同话衷曲。吕数泣下,婷婷劝慰之。自是羁留月馀,供给无缺。
姜每导吕以钱树之 术,言:“事已至此,畴能以拗性自误?惟当宛转从权,待腰缠既实,则行止由汝。余初至此,几与丐婆同状,窃思不自就浊流,别无生路。今衣食颇赡,家藏十数 笼,岂无因而至哉?”吕执不从。凤知不可为,乃弃吕窜去。吕望凤数日不至,往往饮泣不食。姜引豪家少年,相与谈笑,故示欢好,以卖弄轻薄,期以蛊吕。吕终 不为动。
姜立念欲陷之。一日,吕出祷庙,姜乘间取其键钥,使不戒于户。夜纵少年入其室,吕狂喊无应者。少年探其帐幕,则粘连一气,无隙可投。 盖吕于每寝时,必缝合之以自固也。少年因告吕曰:“我非盗,乃城南富者。婷婷,我之素识,日来与卿数觌面,应略识梗概。知卿身当苦难,故思一援手耳。凤老 狼子野心,无可眷恋。卿能自悔,则回头是岸矣。”吕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少年曰:“汤氏子独无琴瑟之情乎?”吕曰:“众人、国士之说,不唯侠 士,闺阁中亦是也。无烦噪聒,妾怀刃在此,不速退,与君俱毙矣!”少年曰:“是真不可训也。”连呼“负负”而去。
姜知其计不行,乃谓吕曰: “卿真铁心石肠哉,今而后吾知所以敬子矣!”嗣是,姜室或有坐客,未尝一令吕见。唯帘栊寂静时,则招吕共话,善窥吕意,所论多中窾窍。姜嗜洋烟,时或一灯 相对,姜以烟进,吕辄拒之。姜言:“偶一吸食,岂便累人?但纾困倦、解烦闷耳。且吾抛家千里外,举目无亲,得一故乡人,无殊骨肉。子年长吾四周,当姊事 之,从此缔盟,可以同胞相视。脱兄弟行有目矐足蹩者,能任其飘零无地乎?况橐中储积,皆倘来之物,闭之不祥。吾非守钱虏,一烟之供,当无虞不给也。”
由是,一试再试,两月之间,渐为洋烟所陷。恋恋灯侧,习惯成癖。偶自思日费浩繁,婷婷虽口不言钱,然天下手足之亲,犹往往以阿堵物致生嫌隙,况在陌路,可终恃乎?向灯咒誓,谓从此严受戒香,断不为送命灯再作青眼。而时至辄惫,欠伸一呵,涕泪交作,有非刀锯所能禁者。
魔缠既已沉痼,动止自增娇懒。一日,婷婷他出,设灯不具烟。吕自卧灯之左侧,目沉沉半入黑甜。客有苏三少者,肌肤白皙,状貌丰腴,来卧灯之右侧。探襟 内,出五色彩络。络有银缕缠丝小笼,启笼出盒。盒三叠,工巧绝伦。吕再启睫,略一展盼,仍瞑睡若无所睹。苏视吕鬓发蓬松,而玉容娇媚,海棠春睡图无此动人 也。以受婷婷嘱,未敢唐突西施。
烟方三四喷,姜自外入,问曰:“王妪何往?”苏曰:“甫来未睹也。”姜乃倚吕左侧坐,苏炮芳膏以进。姜斜卧, 伏吕肩就吸之。吕欲起让姜,姜按其肩不使起。苏再进烟,姜顾吕曰:“汝吸此,想馋涎不耐矣。”吕亦吸之。由是识三少,日三御灯,皆三少供给。久受资佽助, 心窃感之。姜或苦客繁,则假吕室以款三少,吕不之却也。闲寂兰房,往往共灯终夜。
一夕,姜与苏、吕同卧灯侧。姜问吕:“三少何如凤某?”吕 曰:“狗彘之类,岂可以人比哉?”姜曰:“日闻三少言,与汝略无沾染,何清洁如此?”吕曰:“其事良然。然非妾务洁也,无盐之姿,不足以侍巾栉,是以弃之 耳。”姜曰:“唉,三少非双盲者,咎必在姊也。今夕愿以月老自任,为两人执柯。后有寸进,须无忘作合也。”乃牵吕臂,就枕灯左;更挈三少附吕背,加颌压靥 以卧,己则调烟灯右,以给奉两人,百计挑弄之,四漏始去。
是夜,两人方同衾枕。由是,凡设酒筵,有三少在,则吕必入座。渐与酣饮者斗口,辨识人益多,因而卧
译店主的妻子操着吴地方言,发髻长长地拖在脑后,不梳燕尾式的妆发。她脂粉涂抹得均匀,眉眼清秀动人,似乎是个曾经相识的人。仔细辨认,原来是先前住在对面楼房的姜婷婷。婷婷因为与刘贾私通,也背叛丈夫一同逃跑了。到了维扬,苦于没有长久的生计,于是租房子做起旅馆生意。两人相见,竟然像是他乡故知,挑亮油灯聊了一整夜,互相倾诉内心的苦衷。吕氏多次流泪,婷婷劝慰她。从此吕氏滞留了一个多月,生活供给毫无短缺。
姜氏常常引导吕氏使用赚钱的法子,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能因为固执的性格而自误前程呢?只应当委曲求全,等到积蓄充足,那么行动还是停留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刚到这里时,几乎和乞丐婆一样,私下想如果不投身于污浊的行列,就没有别的活路。现在衣食颇为丰足,家里藏着十几笼财物,难道没有原因吗?”吕氏坚持不听从。姜氏知道无法改变她,于是抛弃吕氏逃走了。吕氏盼望姜氏几天不来,常常哭泣不吃东西。姜氏引来豪门的少年,一起谈笑,故意表现出欢爱,以此来卖弄轻浮,企图迷惑吕氏。吕氏始终不为所动。
姜氏打定主意要陷害她。一天,吕氏出门到庙里祈祷,姜氏趁机拿走她的钥匙,让她对门户不加防备。夜里放纵少年进入她的房间,吕氏大声呼喊却没有人回应。少年探入她的帐幕,却发现帐幕粘连在一起,没有缝隙可以钻入。原来吕氏每次睡觉时,必定缝合帐幕以保护自己。少年于是告诉吕氏说:“我不是盗贼,而是城南的富人。婷婷是我平素认识的人,近来与你多次见面,应该大致了解情况。知道你身处苦难,所以想拉你一把。凤某老奸巨猾,没有值得留恋的。你能自己悔改,那么回头就是岸了。”吕氏说:“你确实俊美,但你是南方人。”少年说:“汤氏的儿子难道没有夫妻之情吗?”吕氏说:“关于众人、国士的说法,不只是侠士如此,闺阁中女子也是这样。不必吵闹,我怀里藏着刀,不快点退下,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少年说:“这真是不可教化啊。”连连喊着“可惜可惜”离开了。
姜氏知道计谋不行,于是对吕氏说:“你真是铁石心肠啊,从今以后我知道为什么要尊敬你了!”此后,姜氏房间如果有坐客,不曾让吕氏见过一次。只有在帘栊寂静的时候,才叫吕氏一起谈话,善于窥探吕氏的心意,所说的话多能切中要害。姜氏嗜好吸食鸦片,有时两人对着一盏灯,姜氏把鸦片递过来,吕氏总是拒绝。姜氏说:“偶尔吸食一次,难道就会连累人吗?只是用来缓解困倦、排解烦闷罢了。况且我离家千里,举目无亲,得到一个同乡人,无异于骨肉亲人。你比我大四岁,应当像对待姐姐一样侍奉你,从此结为盟好,可以像同胞兄弟一样看待。如果兄弟中有眼瞎脚跛的,能让他流落无依吗?况且袋中的积蓄,都是意外之财,封闭起来不吉利。我不是守财奴,供给一点鸦片,应当不用担心不够吧。”
于是,试了一次又一次,两个月之间,逐渐陷入鸦片之中。留恋在灯旁,习惯成了癖好。偶尔想到每天花费巨大,婷婷虽然嘴上不说钱,但天下的手足亲情,还常常因为钱财产生嫌隙,何况是陌生人,能始终依靠吗?对着灯发誓,说从此严格戒除鸦片,绝不再对送命灯青眼相看。但到了时间就疲惫,打哈欠伸懒腰,涕泪交加,有不是刀锯所能禁止的。
魔障缠身已经成疾,行动举止自然增加娇懒。一天,婷婷外出,设灯却没有鸦片。吕氏自己躺在灯的左侧,眼神昏沉半睡半醒。有个叫苏三少的客人,肌肤白皙,体态丰腴,来躺在灯的右侧。从衣襟内取出五彩丝络。丝络里有银缕缠丝的小笼,打开笼子取出盒子。盒子有三层,工艺精巧绝伦。吕氏再次睁开眼,稍微看了一眼,仍然闭眼睡觉好像没看见。苏氏看吕氏鬓发蓬松,而面容娇媚,海棠春睡图也没有这么动人。因为受婷婷嘱咐,不敢冒犯西施。
鸦片刚吸了三四口,姜氏从外面进来,问:“王婆去哪里了?”苏氏说:“刚来没看见。”姜氏于是靠在吕氏左侧坐下,苏氏炮制鸦片递过来。姜氏斜躺着,趴在吕氏肩上吸食。吕氏想起来让姜氏,姜氏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苏氏再递鸦片,姜氏看着吕氏说:“你吸这个,想必馋涎欲滴忍耐不住了。”吕氏也吸食了。从此认识了苏三少,每天三次吸食鸦片,都由苏三少供给。长期接受资助,心里暗自感激。姜氏有时嫌客人太多,就借用吕氏的房间款待苏三少,吕氏也不拒绝。闲静的闺房,往往整夜一起吸食鸦片。
一天晚上,姜氏和苏三少、吕氏一起躺在灯旁。姜氏问吕氏:“苏三少和凤某相比怎么样?”吕氏说:“狗猪之类,怎么能和人相比呢?”姜氏说:“每天听苏三少说,和你毫无沾染,为什么如此清高?”吕氏说:“事情确实如此。但不是我追求清高,而是我容貌丑陋,不足以侍奉巾栉,所以被他抛弃罢了。”姜氏说:“唉,苏三少不是双盲的人,过错一定在你姐姐身上。今晚我愿意自任月老,为两人做媒。以后有一点进步,必须不要忘记撮合之恩。”于是拉着吕氏的手臂,让她躺在灯左侧;又拉着苏三少贴在吕氏背后,下巴压着脸颊躺着,自己则在灯右侧调制鸦片,供给两人,千方百计挑逗他们,直到四更天才离开。
这一夜,两人同睡一床。从此,凡是设酒筵,有苏三少在,吕氏一定入座。渐渐和喝醉的人斗嘴,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因而
榻之侧,不禁他人鼾睡,遂居然操烟花业矣。岁馀,而旧日奁资全获兴复。厥后凤岐飞以目眇丐食扬城,往来吕院前。吕怜之,犹时时给以衣食。
译床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于是竟然从事了烟花行业。过了一年多,昔日嫁妆的资本全部恢复。后来凤岐飞因眼盲乞食扬州城,在吕家院前往来。吕某怜悯他,还时常供给他衣食。
箨园氏曰:妇女非能知书,其于道理一节,既无由见得到,斯不免唯情所感耳。乃天下事多有甚不可解者,此随园老人所以深信夫佛氏因缘之说也。顾观世人所慎 于闺闼之间者,往往忌智能,不忌朴拙。殊不知智能之士,所至最易炫目,作合良难;况既寸衷明了,期不能无顾虑心、惭怍心、阴骘心。虽其人非甚君子,而动有 关碍,勒成其为君子焉。若夫朴拙者,人既不作防闲,己又无复心计,昵近之久,奸私生焉。吕四娘之于凤老,亦犹是也,众人国士之说,特强词耳。不然,何其后 卒操烟花业哉?岂非入室之谋太骤,而三少之渍以渐乎?鳅鱼之处湿,不病于痹;庄狱之久居,莫求其楚。习惯成自然也。古贤母之择邻而处,亦防其渐而已矣。
姚崇恺
桂林人姚崇恺,从其父贸易汉阳。年及弱冠,灵椿失庇,所遗铺业,约值四百金。恺以习惯人情,克承先业。
汉阳风俗奢靡,女闾盛启。有曹姓妓,名翠之,以姚少年韶秀,吐属风流,性情和顺,甚爱之,遂相与为啮臂之盟。姚宿曹院中,恒旬日不归,而衣履完整,酒食 丰腴。所得于曹之资给者,难更仆数。又以铺中资本无多,总管何兴老虽善营谋,而无米亦难为爨。往往告乏于曹,曹随时资助,已盈三千金。藉此权衡子母,市利 居奇,三岁之间,积资累万。
曹之慨解缠头作赠者,良以姚为信义男子,可作泰山之倚。则一日丝萝,便尔终身松柏,无有琵琶别抱之虞。但虽海誓山盟,只以钱树方荣,未免情犹恋栈,虚结同心,未完合卺。一日,姚以家报趣归,离筵饮饯,执手潸潸,再四叮咛,相与约期而别。
归程迅速,瞬息解装珂里。老幼团栾,一家欢聚,咸谓:“数年不见,居然美男子矣!”又以其年当授室,慈母系情似续,亟命蹇修为谐凤卜。姚闻甚骇,心念汉阳之婚,虽系私许,然而受赐良多,业已指天誓日,岂容其德二三?因而坚却母命。母怪其辞婚之执,穷诘之,姚以实告。
母谓:“烟花盟誓,事属泛常,纵能坚守不移,无过尾生小信。况青楼弱质,纺绩无功,岂儒素家所能供作画图?宜家之妇,自应于门当户对中加物色焉。”于是 妙选淑女,择吉完姻。初尚中心忐忑,惭汗多端,思欲了却新婚,再议周旋旧好。渐而看妆日久,衾枕情深,移花接柳,不无荆棘郎心。加以床头簧鼓,污蔑青楼, 回思当日烟花,唾弃无殊藩溷,不独难调琴瑟,并且竟绝鸿鱼。
翠之以姚所约愆期,细心探访。知已另谐鸳偶,愤焰中燃,恨不请上方斩马剑,立取仇 人首级。曹母徐徐劝勉,谓:“儿往来天下士,潘安之貌,子建之才,高出姚某万万者,不知凡几。而独倾心于姚者,徒以其笃诫可恃耳。今乃负前言如反掌,则人 心可知矣!犹幸败盟之早,不至堕其坑中,正儿莫大之福也!谚云:「留得青山在,炊爨不愁薪。」何必为轻薄浪子作牵挂哉!”
翠之谓:“虽所言如此,然使无义儿安享室家,略无顾忌,此衷何能恝然?况私蓄三千金,为阿母所不经见之物。一旦付诸流水,情亦难甘!”遂告母,欲趣装桂林。母曰:“竖子不足为也,汝尚痴心如此乎?”翠曰:“不然,相与永诀耳。”母恐其未能遣怀,遂与之俱去。
既至,姚不敢出。翠为置牛酒,尽集姚同族,必欲索姚一出,而姚故怯怯也。翠曰:“但相见,我非啮人者。齐眉之事,此终身之托,苟寸念或有不惬,未能相强 也。彼既狗彘其心,而我犹为冰炭之投,何不量如之?但以平时瑶玖投赠相仍,家无记事珠,固未能一一枚举。所恳者,勾栏女子,私积三千金,大非容易。若必计 及锱铢,早已子过其母。然而持筹握算,亦主计者有尽瘁之劳焉。妾不敢过望,惟乞仍依原数,赐完赵璧。斯万种情丝,一朝断绝矣!”姚族以其理直,商诸姚母, 尽复其金,则载拜以去。
姚母以曹事既受调停,铺业倍当经纪,欲遣恺复往汉阳理业。第以恺正当戒色之年,犹恐再
译箨园氏说:妇女并非都能读书,她们对于道理这一方面,既然没有途径去见识明白,这就难免只凭情感来感应罢了。然而天下的事情有很多非常不可理解的,这正是随园老人深信佛教因缘说的原因。但是看世人在闺房之间所谨慎对待的,往往忌讳聪明智慧,不忌讳朴实笨拙。却不知道聪明智慧的人,所到之处最容易引人注目,撮合婚姻非常困难;况且既然内心明了,期待不能没有顾虑之心、惭愧之心、暗中积德之心。即使那个人不是非常君子,但行动有关碍,也能迫使他成为君子。至于朴实笨拙的人,别人既不加防备,自己又没有心机,亲近久了,奸邪私情就产生了。吕四娘对于凤老,也是这样,众人称她为国士的说法,只是强词夺理罢了。不然,为什么她后来最终从事了烟花行业呢?难道不是进入内室的谋划太急促,而三少的污秽逐渐浸染吗?鳅鱼处在潮湿的地方,不会得痹病;长期居住在监狱中,不会感到痛苦。习惯成自然啊。古代贤良的母亲选择邻居而居住,也是防止这种逐渐的侵蚀罢了。
姚崇恺
桂林人姚崇恺,跟随他的父亲到汉阳做买卖。到了二十岁,父亲去世,留下的店铺产业,大约值四百两银子。姚崇恺因为熟悉人情世故,能够继承先父的产业。
汉阳风俗奢靡,妓院盛行。有个姓曹的妓女,名叫翠之,因为姚崇恺年轻俊秀,谈吐风流,性情和顺,非常喜爱他,于是与他立下誓约。姚崇恺住在曹翠之的院子里,常常十天不回家,而衣服鞋子完整,酒食丰盛。从曹翠之那里得到的资助,难以一一列举。又因为店铺中的资本不多,总管何兴老虽然善于经营,但没有米也难以做饭。常常向曹翠之告急,曹翠之随时资助,已经累计三千两银子。借此权衡资金,做买卖囤积奇货,三年之间,积累资金上万两。
曹翠之慷慨解囊赠送钱财,实在是因为姚崇恺是信义男子,可以像泰山一样依靠。那么一旦结为夫妻,便终身像松柏一样坚贞,没有琵琶另抱的担忧。但是虽然海誓山盟,只因为钱树正繁荣,未免情感还留恋旧地,虽然虚结同心,却没有完成婚礼。一天,姚崇恺因为家中有急事催促回家,离别宴席上饮酒饯行,执手流泪,再三叮咛,约定日期后分别。
归程迅速,转眼间回到家乡。老少团聚,一家欢聚,都说:“几年不见,竟然成了美男子了!”又因为他到了该娶妻的年龄,慈母牵挂子嗣,急忙让媒人去说亲。姚崇恺听了非常害怕,心里想着汉阳的婚事,虽然是私下许诺,然而受赐很多,已经指天誓日,怎么能三心二意?因而坚决拒绝母亲的命令。母亲奇怪他辞婚的固执,穷追不舍地询问,姚崇恺如实相告。
母亲说:“烟花女子的盟誓,事情属于平常,纵然能坚守不移,也不过是尾生那样的小信。况且青楼弱质,纺织没有功劳,难道儒素之家所能供养作为图画吗?宜家的妇女,自然应该在门当户对中去物色。”于是精心挑选淑女,选择吉日完婚。起初心中忐忑,惭愧出汗很多,想着想要了结新婚,再商议周旋旧好。渐渐地看妆日久,衾枕情深,移花接柳,不免有荆棘郎心。加上床头的挑拨,污蔑青楼,回想当日烟花,唾弃如同厕所,不仅难以调和琴瑟,并且竟然断绝书信。
曹翠之因为姚崇恺约定的日期过期,细心探访。知道已经另娶配偶,愤怒在心中燃烧,恨不得请上方斩马剑,立刻取仇人的首级。曹母慢慢劝勉,说:“儿往来天下士人,潘安的美貌,子建的才华,高出姚某万万的,不知有多少。而唯独倾心于姚某的,只是因为他笃实诚信可以依靠罢了。现在却违背前言如同翻掌,那么人心可知了!幸好败盟早,不至于堕入他的坑中,正是儿莫大的福气啊!谚语说:‘留得青山在,炊爨不愁薪。’何必为轻薄浪子作牵挂呢!”
曹翠之说:“虽然这样说,然而让无义儿安享室家,略无顾忌,此心怎么能安然?况且私蓄三千金,是母亲所未经见的财物。一旦付诸流水,情感也难以甘心!”于是告诉母亲,想要赶快装束去桂林。母亲说:“竖子不足为也,你还如此痴心吗?”曹翠之说:“不是这样,是要与他永诀罢了。”母亲担心她不能遣怀,于是与她一起去。
到了之后,姚崇恺不敢出来。曹翠之置办牛酒,集合姚崇恺的同族,一定要索取姚崇恺出来,而姚崇恺故意怯懦。曹翠之说:“只要相见,我不是咬人的人。齐眉之事,是终身之托,如果寸念有不惬意,未能相强。他既然狗彘其心,而我犹为冰炭之投,何不量如之?只是平时瑶玖投赠相仍,家无记事珠,固未能一一枚举。所恳求的,勾栏女子,私积三千金,大非容易。如果必计及锱铢,早已子过其母。然而持筹握算,也是主计者有尽瘁之劳。妾不敢过望,只乞求仍依原数,赐还赵璧。这样万种情丝,一朝断绝了!”姚崇恺的同族认为她理直,商量给姚母,全部归还她的钱,然后载拜离去。
姚母因为曹翠之的事情已经受到调停,店铺产业更加需要经营,想要派遣姚崇恺再去汉阳管理产业。只是因为姚崇恺正当戒色之年,还担心再
犯花柳,乃使并携眷属以行,亦唐 用监军之意也。姚至汉阳,别于铺之左近赁屋,以安置中馈,昕夕往来,情甚便之。积候半年,习以为常。然姚虽与翠两绝,而维系之私,亦有未能遣此者。况夫曹 氏妆楼,尚属咫尺可望?
译触犯花柳之禁,于是让他带着家眷一同出行,这也是唐代使用监军的意思。姚某到了汉阳,在驿站附近租了房子,用来安置内眷,早晚往来,感情上觉得十分便利。等待了半年,习以为常。然而姚某虽然与翠儿断绝了关系,但私下里维系的情意,也有未能排遣的。况且曹家的妆楼,还在咫尺之间,可以望见?
曹院前有方塘一所,杨柳五株。姚一日心念翠之,跷足柳阴下,趑趄不敢进。须臾,有客出。翠之送诸其后,身衣葱绿单衫, 下着鱼白百蝶穿花裙,口哝哝未识作何语。客唯连声应诺,且应且走,转瞬间客行已远。西舍侧门外,立一黑衫高髻美人,顾翠之而笑。翠曰:“闻汝妈已回江南 矣,今年尚复来乎?”美人曰:“约百日间侬与姨母俱去,吾母先往除舍耳。”言罢,顾示翠之以姚生所在,翠之若为弗知也者。
略展数语,美人入, 翠之亦入。姚随翠之以进,及坐,翠问:“此来何作?”姚不能答,惟有憨笑而已。翠曰:“余知汝来久矣。两月以前,多有以汝居址告我者。我亦巾帼之有气男子 也,薄幸如此,尚欲俯首乞怜,是真非复人类矣!”欷嘘长叹,呼“负负”者数四。姚觉晤对之下,惭愧无以自容。
俄而金乌西坠,挑灯话旧,终恋恋 不忍拒绝。其时或嘲或詈,虽复怨恨万端,然只口舌呶呶,而视膳调羹,犹自殷勤如故。既设席,酒连数十觞,姚已酩酊不能支。因脱履登床,引被蒙面而卧,鼾鼾 然深入黑甜。不谓翠之名虽缱绻,实则暗伏杀机,乃于偎傍之间,诱姚而宫之。溃血淋漓,痛不可忍,负创而逃,狂奔抵家。扣门径入,直达寝所,倒枕而卧。妻就 问之,则昏愦莫答,惟有恹恹一息,细喘如丝。仓卒不知所作,方欲声唤延医,而呻吟三数声,两目已瞑。
妇哀痛抢地,迸裂肝肠。检视,殷红满褥, 腥血模糊,下体狼藉,情根已剃矣。形状离奇,终莫测其死之所自来。里保涎其富,鸣于官。官诣验,无所取问。心念阉割之祸,衅必起于闺房。因疑姚妻或有外 遇,拘案鞫讯,责取奸夫。总管何兴老,为之上下贿嘱。虽不至过加刑逼,而囚系经年,案终莫决。曹翠之逍遥事外,置若罔闻。
而自姚生永决后,有 程三官者,本江南人,自幼贾于汉阳。三官在白门,遇林素素于长干里,谈及汉阳名妓。林言其在汉时,有并舍曹翠之者,诚佳丽也。程回汉阳,访得翠之,遂咸鱼 水,欢爱过于姚生。明年,素素来。其妆楼去曹院不远,曹闻三官恒宿素素舍,心甚忌之。素素者,即曹院当日之西舍美人也。姚之阉割,素固心喻其事,只恐命案 株连,故秘而不言,惟于三官前略泄其情。
一日,曹以香车外出,程为守藏。闻储库中窸窣有声,三停三作,复“唔唔”然,如有泣者。程甚骇异,然 亦年少有胆,默默倾听,不预人知。久之,而其声益哀。程不能耐,振管视之。见有一袱,四角棱棱,叠成方胜,有物蠕蠕然动其内。怪而启之,醭醭而霜枯瘠,莫 名其状。乃裹而怀之,将以示素素焉。翠之以三官之染于素素也,恒切切不快于中。是夕歌筵,适与素遇,归愈不惬。红潮晕颊,业已朦胧半醉,而乃高烧华烛,重 煮黄封,倾樽对酌。不觉四鼓将残,尽吐肺腑之辞,竟下涟洳之泪。
翠言:“天下男子,每谓青楼妓女,水性杨花。谁识男子无情,更属狼心狗肺!遇 人不淑,一误更成再误。姚生负我,此恨无所自消。然君自问心,妾之待君,固何如也?岂意郎心荆棘,且甚于姚乎!星者言妾命犯指背煞,德之所施,只得怨报。 此语真神仙也!素素虽美,然妾自忖貌虽不扬,亦不亚于素素;而素素待君,岂能及妾万一?君近日身虽在此,而心之所向,早觉雨云反复,妾心积不能平。知机 者,及早收摄妄念,毋犯妾怒也!君知姚生之所以死乎?负心人天良之昧,令人切齿,吾故宫之耳!勿谓三寸之刃,不能及君也!”
程为之骇然,乃佯 笑曰:“卿言欺我矣。姚生之死,自有杀者,卿何自夸也?”翠曰:“否否!有证可凭,昔所阉割,尚什袭藏之也。”遂与程详陈颠末,且欲启箧,以示之证。程始 知适所窃取者,即是物也。恐其启箧而识为所窃,乃婉辞以止之。翠又盛气戒之曰:“妾非椎鲁可欺,固不畏汝心变也。”程闻言泣下,引手自批其颊,且告之悔。 翠曰:“科汝
译曹院前有一方塘,五株杨柳。姚生一日心中思念翠之,翘着脚站在柳荫下,犹豫不敢进去。不一会儿,有客人出来。翠之送客人到后面,身上穿着葱绿单衫,下身穿鱼白百蝶穿花裙,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客人连连答应,一边答应一边走,转眼间客人已走远。西舍侧门外,站着一位穿黑衫、梳高髻的美人,看着翠之微笑。翠之说:“听说你妈已回江南了,今年还会再来吗?”美人说:“大约百日内我和姨母都要去,我母亲先去收拾住所罢了。”说完,美人向翠之示意姚生的所在,翠之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说了几句,美人进去,翠之也进去了。姚生跟着翠之进去,坐下后,翠之问:“这次来做什么?”姚生不能回答,只是憨笑而已。翠之说:“我知道你来很久了。两个月前,很多人把你的住址告诉我。我也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如此薄情,还想低头乞怜,真是不是人类了!”叹息长叹,连呼“辜负”数次。姚生觉得在翠之面前,惭愧得无地自容。
不久太阳西落,点灯叙旧,终究恋恋不舍,不忍拒绝。当时或嘲笑或责骂,虽然怨恨万端,但只是口舌之争,而在侍奉饮食方面,依然殷勤如故。摆好酒席,连喝数十杯酒,姚生已醉得支撑不住。于是脱鞋上床,拉被子蒙面而睡,鼾声大作,陷入沉睡。不料翠之名虽缠绵,实则暗藏杀机,于是趁偎傍之际,诱骗姚生并阉割了他。鲜血淋漓,痛不可忍,姚生带着伤逃跑,狂奔到家。敲门直接进入,直达卧室,倒在枕上。妻子问他,他却昏沉无法回答,只有微弱的一息,细喘如丝。仓促间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呼喊请医,而呻吟几声后,两眼已闭上。
妇人哀痛捶地,肝肠寸断。检查发现,殷红满褥,腥血模糊,下身狼藉,生殖器已被割去。形状离奇,终究不知死因从何而来。里保贪图他的财富,报告官府。官府前来验尸,无所获。心中想到阉割之祸,祸端必起于闺房。因此怀疑姚妻可能有外遇,拘捕审讯,要求交出奸夫。总管何兴老,从中上下贿赂嘱托。虽不至于过分刑逼,但囚禁经年,案件终究未决。曹翠之逍遥事外,置若罔闻。
而自姚生死后,有个叫程三官的人,本是江南人,自幼在汉阳经商。三官在白门,在长干里遇到林素素,谈及汉阳名妓。林素素说她在汉阳时,有邻居曹翠之,确实美丽。程三官回汉阳,找到翠之,于是沉溺于酒色,欢爱超过姚生。第二年,素素来。她的妆楼离曹院不远,曹翠之听说三官常宿在素素家,心中非常嫉妒。素素,就是曹院当日西舍的美人。姚生被阉割,素素心里明白此事,只恐命案牵连,所以秘而不宣,只在三官面前略微透露实情。
一日,曹翠之乘香车外出,程三官看守仓库。听到储库中有窸窣声,停停作作,又“唔唔”作响,好像有人在哭泣。程三官很惊讶,但年轻有胆,默默倾听,不让人知道。很久,声音更加悲哀。程三官忍不住,举起灯查看。见有一个包袱,四角棱角分明,叠成方胜形,里面有东西蠕动。奇怪地打开,里面潮湿且干枯瘦弱,说不出形状。于是包裹起来揣在怀里,打算给素素看。翠之因为三官与素素私通,心中常常不快。这晚歌筵,恰好与素素相遇,回家后更加不悦。红潮晕颊,已经半醉,于是高烧华烛,重煮黄封酒,倾樽对酌。不觉四更将尽,尽吐肺腑之言,竟流下泪水。
翠之说:“天下男子,常说青楼妓女水性杨花。谁知男子无情,更是狼心狗肺!遇人不淑,一误再误。姚生辜负我,此恨无法消除。但君自问心,我待君,究竟如何?岂料郎心如荆棘,且比姚生更甚!星者说我命犯指背煞,施德只得到怨报。此语真是神仙所说!素素虽美,但我自忖容貌虽不艳丽,也不亚于素素;而素素待君,岂能及我万一?君近日身虽在此,而心之所向,早觉反复无常,我心中积怨不平。知机者,及早收敛妄念,不要触犯我的怒气!君知道姚生为何死吗?负心人天良泯灭,令人切齿,我所以阉割了他!不要说三寸之刃,不能加害于君!”
程三官吓得脸色大变,于是假装笑着说:“你骗我。姚生之死,自有杀人者,你为何自夸?”翠之说:“不不!有证据可凭,昔日阉割之物,尚珍藏着。”于是与程三官详细陈述始末,且想打开箱子,以显示证据。程三官才知道刚才偷窃的,就是此物。恐怕她打开箱子认出是所窃之物,于是婉言阻止。翠之又盛气戒之曰:“我不是愚笨可欺之人,本来就不怕你变心。”程三官闻言流泪,举手自打脸颊,且告之悔。翠之说:“惩罚你
罪状,固万割不足以释愤。所最惑人者,一口伶俐齿牙,令人可恨,又令人可怜。不然,早杀之矣。”程屈膝谢过,连叩于莲花裙底。
译罪行之深重,即使将身体万般割裂也不足以平息愤怒。最迷惑人的,是他那一张伶牙俐齿,既让人恨得牙痒,又让人心生怜悯。否则,早就杀了他了。”程某屈膝谢罪,连连在莲花裙底叩头。
翠 酒后耳热,适解钮褪衣,乃拥而纳诸怀,调之曰:“真大胆!作此小心伪态,人谁信之者?果有畏惧心,何不早自检束?待至愆谬丛集,回救已晚矣。”程倍益温 存,乃为亲解罗袜,卸簪脱珥,尽出平生绝技,效功于衾枕。翠曰:“此等骗儿手段,只可妖惑素素,吾不为汝惑也。天下男子心,种种多变,无一人可作依靠。徒 令痴心女子,颠倒于迷幻中耳。”言之欷歔,玉箸双垂,悲不自胜。程复慰解之,两人琐语叨叨,终夜缠绵不已。
天将曙,翠始合眼就睡。程以切务关 心,卒难成寐。晨声未动,已揽衣起。一近侍得闻声响,草草结束,将拨火支炉。程却之曰:“昨与友人约,以今晨晤茶肆中。消停片刻,当即回。阿娘兴时,可以 所告告之。”遂出,忽忽趋林院,举囊中物以示素素,且告之故。素曰:“此事甚秘,知之者惟予一人。倘不戒于口,曹安有生理?故虽亲切如子,不敢泄也。今子 将何如?”曰:“首之。”曰:“曹自与姚仇,而其于君不为不德矣。君其忍此乎?”程曰:“人将忍予。”素曰:“虽然,未可卤莽也。盍往告何兴老而谋之?” 程曰:“诺。”趋与兴老谋。讼复作,县易新令矣,械翠之至。一讯而服,遂论抵。
素素曰:“翠杀姚生,其论抵也,宜矣。然首翠者,乃在程三官。天下男子,又何人可婿哉!”因落发为尼以终。
箨园氏曰:姚氏之见杀,非曹杀之,姚自杀之也。获助三千金,而家道以兴,斯恩诚不可负;原璧既完,遂罢其争,曹虽女流,其行动则慷慨丈夫也。姚以丈夫而 恋恋有儿女之私,冤对相逢,谁能堪此,夫非自蹈水火乎?程三官果忍人,然其肯为不情之举者,亦志在得素素耳。乃曹死而素亦为尼,狠忍之行,又何益哉?
卷五
洪大生
洪大生,米商也。性和缓,寡言语,而有拳棒绝技。虽胶漆深交,莫有知其能者。盖名虽为商,实大盗也。家于句容,以劫掠为箕裘者,至大生已沿七世,未尝略露破绽。大生年六十,膝下儿孙罗列,无愿承家学者。咸劝其早就菟裘,大生亦自以贻谋非善,思辍业,为改弦之计。
其岁,在京口劫一典铺,获巨金。用以贩米,满拟粜毕旋归,享周甲大庆,作团栾宴,追欢取乐,此后息影田园,悉太平岁月矣。于是载米盈艘,其妻老健婆司舵 焉。系缆常州,方投行间价,而舳舻丛杂,鳞次相依。忽有扁舟来投,左推右托,插档于并舫间。先是洪劫典铺时,铺养一鸜鹆,其舌关之灵活、语言之慧黠,为洪 所稔知,因并取以归,悬于船之尾梢。是日,鸟见舟来,连呼“捕至”,而舟果因典铺案追捕紧急,奉票缉访者。闻鸟语,大惑。乃伪托估客过洪船,寻问米价。洪 伙言:“货主未至,无主价者。”拒客不售。客故唠叨絮聒,而鸟语尤多不检。伙怒,取笼毙之,客益信米船之为盗矣。
计欲捕之,唯恐强弱不敌,乃 留数捕默伺船侧,而以情报于县,并请营弁同力合捕。民壮营兵凡数十,把总导其前,围船数匝。盗知不能脱,乃就击。惟洪妇拒捕甚力,无敢犯者。把总自握铁 鞭,盛气下舱捕妇。妇以脚跟飞蹴,把总脱于舱,直扑船头。兵惧妇窜,合数十人联臂拥入,始就缚焉。
箨园氏曰:洪大生为盗七世,而不陷于法网,几疑孽报可逭矣。不谓七世之恶,一鸟殄之。虽罪恶贯盈,为天谴所不能逃;然鸟第孱然一物耳,而竟破巨案。安在微弱者之可易而侮之哉l
盗婆
戊戌、己亥间,余在皖城府署时,劫江多盗,恒报巨案不获。捕役奉票巡缉,日伺埠口。睹一客船,连泊五六日,客多不船宿,间日一归船,辄有重负。捕疑其为盗,而不能决。
一日,见客回埠。船为邻舫所挤,去岸梢远。客跃而登船,是有长技者。两捕尾其后,亦疾跃以登,搏盗获之。船尾有少妇,盗婆也,姿容俊美。见捕至,意甚惶 窘,尽出盗凶器,投诸水。捕见其黠,因并擒以归。盗至公庭,虽受重刑,坚不吐实。
译翠酒后耳热,恰好解开衣扣褪去衣物,程三官便拥着她将她纳入怀中,调戏她说:“真是大胆!做出这种小心谨慎的假姿态,谁会相信呢?如果真有畏惧之心,为何不早点自我检点约束?等到错误和过失堆积如山,再想挽回补救就晚了。”程三官反而更加温存体贴,于是亲自为她解开丝袜,卸下簪子耳环,施展平生所有的绝技,在床笫之间卖力表现。翠说:“这种骗人的手段,只能迷惑素素,我不会被你迷惑。天下男子的心,各种各样变化多端,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只是让痴心的女子,在迷幻中颠倒沉沦罢了。”说着叹息流泪,玉簪般的眼泪双双垂下,悲伤得不能自持。程三官再次安慰开导她,两人絮絮叨叨地私语,整夜缠绵不已。
天快亮时,翠才闭眼入睡。程三官因为心里牵挂紧要的事务,终究难以入睡。清晨声音还未响起,他已经披衣起身。一名近侍听到声响,匆匆整理好衣冠,打算拨火生炉。程三官拒绝他说:“昨天和朋友约定,今天早晨在茶肆见面。稍等片刻,我当即回来。母亲醒来时,可以把这事告诉她。”于是出门,匆匆赶往林院,拿出袋中的物品给素素看,并且告知原委。素素说:“这件事非常秘密,知道的人只有我一个。如果不谨言慎行,曹家哪里还有活路?所以即使是亲密如儿子,也不敢泄露。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程三官说:“告发她。”素素说:“曹家本来就和姚家有仇,但她对你不算没有恩德。你忍心这样做吗?”程三官说:“别人将忍心对我下手。”素素说:“虽然如此,也不可鲁莽行事。何不去向何兴老商量谋划?”程三官说:“好。”于是急忙去和何兴老商量。诉讼再次兴起,县里换了新官,将翠逮捕到案。一审讯她就认罪,于是判处死刑。
素素说:“翠杀害姚生,判处死刑,是应该的。然而告发翠的人,却是程三官。天下的男子,又有谁可以做女婿呢!”于是剃度出家为尼,以此终老。
箨园氏说:姚生被杀,不是曹氏杀的,是姚生自己招致的。获得资助三千金,因而家道兴旺,这份恩情确实不可辜负;原本的物品既然归还,就停止了争夺,曹氏虽然是女子,她的行为却像慷慨的丈夫。姚生身为男子却留恋儿女私情,冤家对头相逢,谁能忍受,这不是自己跳入水火之中吗?程三官果然忍心,但他肯做这种不合情理的举动,也是志在得到素素罢了。然而曹氏死了,素素也做了尼姑,狠毒忍心的行为,又有什么益处呢?
卷五
洪大生
洪大生,是个米商。性格温和,少言寡语,却精通拳棒绝技。即使是关系极深的朋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本领。他名义上虽然是商人,实际上是大盗。家在句容,以劫掠为家传事业,到洪大生已经沿袭七代,从未稍微露出破绽。洪大生六十岁,膝下儿孙满堂,没有愿意继承家业学习这一行的。大家都劝他早点退休养老,洪大生也自己认为留给后代的谋划不善,想停止这一行当,做改弦更张的计划。
那一年,他在京口抢劫了一家当铺,获得巨额钱财。用来贩米,满心打算卖完米就回去,享受六十寿辰的大庆,举办团圆宴席,追欢取乐,此后隐居田园,安享太平岁月了。于是装满米的大船,他的妻子老健婆掌舵。在常州系缆停泊,正要去行市议价,而船只众多杂乱,像鱼鳞一样依次相依。忽然有一只小船靠过来,左推右挤,插在并排的船只之间。先前洪大生抢劫当铺时,当铺养了一只八哥,它的舌头灵活、语言聪慧,洪大生很熟悉,于是连同鸟一起带走,挂在船尾。这天,鸟看见船来,连声叫“捕快来了”,而那船果然因为当铺案追捕紧急,持票缉访而来。听到鸟语,非常疑惑。于是假装成估客经过洪大生的船,询问米价。洪大生的伙计说:“货主没到,没有定价。”拒绝客人不卖。客人故意唠叨絮叨,而鸟语更加不加检点。伙计生气,拿笼子弄死了鸟,客人更加确信米船是盗贼了。
打算逮捕他们,只担心力量不敌,于是留下几个捕快暗中在船侧守候,而把情报报告给县里,并请营兵合力合捕。民壮营兵共几十人,把总走在前面,包围船只几圈。盗贼知道不能逃脱,于是迎战。只有洪大生的妻子抗拒逮捕非常有力,没有人敢侵犯。把总自己握着铁鞭,气势汹汹地下舱逮捕妇人。妇人用脚跟飞踢,把总跌出船舱,直扑船头。士兵害怕妇人逃跑,几十人联手拥入,才将她绑缚。
箨园氏说:洪大生做盗贼七代,而不陷入法网,几乎怀疑罪孽报应可以逃避了。没想到七代的罪恶,被一只鸟断送。虽然罪恶深重,为天谴所不能逃避;然而鸟只是一个孱弱的小生物,却竟然破获大案。哪里可以说微弱者可以轻视侮辱呢!
盗婆
戊戌、己亥年间,我在皖城府署时,江中多盗贼,常常报告大案却抓不到。捕役奉票巡缉,每天守候在码头。看见一艘客船,连续停泊五六天,乘客大多不在船上住宿,每隔一天回船一次,总是背负重物。捕役怀疑他们是盗贼,但不能确定。
一天,看见乘客回码头。船被邻船挤压,离岸梢远。乘客跳上船,是有长技的人。两个捕役尾随其后,也迅速跳上船,搏斗抓获盗贼。船尾有个少妇,是盗婆,姿容俊美。看见捕役到来,神情非常惶恐窘迫,拿出盗贼的凶器,扔进水里。捕役看见她狡猾,于是连同她一起擒获带回。盗贼到公堂,虽然受重刑,坚决不吐露实情。
妇亦屡鞫无供,乃系诸官媒家。媒擅口给,多以美词恬妇,妇终不承。人闻盗 婆美,愿见者踵至,络绎不绝于道。盗婆之名,日挂人口。
译妇人也被多次审问,始终不肯招供,于是被关押在官媒家中。官媒擅长花言巧语,常用美好的言辞安抚妇人,但妇人始终不认罪。人们听说盗贼婆婆长得美丽,愿意见她的人接踵而至,道路上络绎不绝。盗贼婆婆的名声,天天挂在人们嘴边。
如是者一月有奇。妇意渐不自安,告官媒曰:“盗非吾匹也。吾父为某县少尉;夫某甲,刑 幕某公之嗣君也。不幸吾父捐馆,甲父亦逝世。夫妇两口并失倚庇,遂括行橐为旋里计。肃装颇不寂寞,误赁盗船。至豫章界,夜泊孤港,芦苇丛杂,月色苍茫,数 盗对酌船头,酒酣呼甲共饮。甲至船头,甫闻喊救一声,已为群盗所杀。寻复掖妾出船头,示以头颅,即举尸抛弃江中。群盗拥妾侑觞,时虽心衔冤愤,惧蹈白刃, 不敢拒也。身既被污,盗虽匪类,亦衣食所赖,遂无意为前夫讼冤矣。然妾究良家女,「盗婆」之名,不堪聒耳。所由愿白衷曲也。”官媒以妇言告于官。
官复讯妇,录口词一如官媒所告。更据妇词问盗,盗知不能讳,遂尽承诸盗案。初或委桐棺一口于大通道旁丛莽中,腐朽之臭,过者掩鼻。兹偕数卒至其地,开棺 取赃,白镪依然。所腐者,一死犬耳。盗恚曰:“通衢大道,车马云屯,何无一福相儿消受数千金耶?”箨园氏曰:甚矣,妇人之不仁也!当甲妇之归盗也,新好方 敦,虽复冤深似海,亦所不顾。其于盗也,被获之初,犹恋恋有枕席情,迨积候月馀,浸久浸忘。既知盗获必死,欢好不能复谐,因而下井更投石焉。不然:“盗 婆”之名,彼从盗行劫时,岂不自知?必待人之呼之,而始恍然悟耶?扶路傒僮
隆兴民某甲,少年孤露,佣为瞽目者作扶路傒僮。性狡黠,多巧思。尝以木板刻两龙,每夕仰卧其上,两龙印背有痕。瞽者以星命术,日出为人决休咎。甲因窃记其生庚,编簿而笔载之。
积数既繁,遂于簿载生庚下条注以官,曰某也将,某也相,以及大僚、末秩,胪列详整,而盛称持斋之效,肆夸高爵厚禄,惑人以享报之隆。又自书己名,弁诸簿 首云:当立某甲为教主。琢石函,函其簿,于去市里许之高阜,大树下瘗之。深更阴晦时,效陈涉篝火狐鸣之术。暗裹硝硫,就瘗簿处而燃焉。
市之人 遥见树阴,闪闪飞烬,光焰烂然。群相惊怪,往掘树下,得石函。发之,见署笔皆近人姓氏生庚,且题其尾曰:劝得一人戒荤者,阴骘若何,当得官若何。由是而以 劝十人,以劝百人,获福有加焉。据妖妄之谈,致人心蛊惑,一时茹素者靡然从风。只以教主姓名,久未得其人,繁议不决。或言某瞢者之扶路傒僮,背有龙纹,且 其姓与簿首合,因而共相其背,谓是“贵不可言”者,乃立傒僮为教主。转相传奉,而某“教主”之名,遂纷噪一时。
抚军恐其为乱也,谋委员捕之, 诸官欿然无敢承者。川省某公,由翰林改官,新授江西某县令,闻之锐身请任,率兵宵往,围而捕之。持斋者中夜闻兵,急切谋遁,多有裸起者。惨泣悲啼,一时腾 沸;而重围铁桶,窜脱无门。惟有各觅死所,以避断头之惨。人无老幼,聚旅俱歼,投缳者难以数计。村落间,凡一池一沼,无不填尸横溢。
公为大索 旬日,教主某甲影响俱无,惟获有教主之副,献俘铃辕。抚军以渠魁未得,责令穷搜,乃更遣干役,四出踪迹,按户稽查,严诘行李往来,关津略难偷漏。旅店凡宿 一客,必查名注簿。荒陬遐谷,无不搜求殆遍。而某教主如楼中黄鹤,愈益杳然。诚不省迷乱时,或蹈隙远飏;抑逃生无路,积尸堆累中,与无名枉死鬼俱填沟壑?
是役也,同僚相贺,俱谓“官阶拾级,从此无能测量矣”。公亦以敢作自负。然虽捕贼有功,终以要犯漏网,一官仍旧。虽注升阶,未膺懋赏。而兵燹之馀,至于人烟俱断,固不尽委之劫数也。
箨园氏曰:茹素求福,愚民之见,比比皆然。徒党既繁,酿成巨案,事亦往往而有。思患预防,而禁绝之、拿办之,固牧民者所有事。然须先行示谕,开其愚昧, 而予以自新。至怙恶不悛,而后加惩创焉,未可不教而诛也。况殄干百生灵,以冀一官高显,是又与愚民之茹素祈福者,同一罔念矣!虽然,此等固失之刻,而较诸 托为开导解散、以免滥刑而实则一
译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妇人心里渐渐不安,告诉官媒说:“那强盗不是我的配偶。我父亲是某县的少尉;丈夫某甲,是刑幕某公的儿子。不幸我父亲去世,某甲的父亲也逝世了。我们夫妇二人失去了依靠,于是收拾行装打算回乡。行李收拾得并不单薄,却误租了强盗的船。到了豫章地界,夜晚停泊在孤港,芦苇丛生杂乱,月色苍茫,几个强盗在船头对饮,酒兴正浓时呼喊某甲一起喝酒。某甲刚到船头,刚听到一声喊救,已经被群盗杀害。随即又挟持我来到船头,向我展示他的头颅,就把尸体抛入江中。群盗拥着我劝酒,当时虽然心中怀着冤愤,但害怕遭受刀斧之祸,不敢拒绝。身体既然已被玷污,强盗虽然是不类之人,也是我衣食的依靠,于是没有为前夫伸冤的意思了。然而我终究是良家女子,‘盗婆’这个名声,实在不堪入耳。这就是我愿意坦白衷情的原因。”官媒把妇人的话报告给官府。
官府再次审问妇人,记录的口供与官媒所说完全一致。又根据妇人的供词审问强盗,强盗知道无法隐瞒,于是全部招认了各起盗案。起初,他们把一口桐木棺材丢弃在大路旁的草丛中,腐朽的臭味,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现在带着几名士兵到那里,打开棺材取出赃物,白银依然完好。腐烂的,只是一只死狗罢了。强盗愤恨地说:“四通八达的大道,车马众多,怎么没有一个有福相的人来消受这数千两银子呢?”箨园氏说:妇人太不仁义了!当某甲的妻子归附强盗时,新婚情意正浓,即使冤情深似海,也不顾念。对于强盗,在被捕获之初,还留恋枕席之情,等到过了一个多月,渐渐遗忘。既然知道强盗捕获后必死,欢好不能再续,于是落井下石。不然的话:“盗婆”这个名声,她在跟随强盗抢劫时,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一定要等到别人称呼她,才恍然大悟吗?扶路傒僮
隆兴百姓某甲,少年时父母双亡,受雇给盲人做引路的仆役。性格狡猾,多巧思。曾经用木板雕刻两条龙,每晚仰卧在上面,两条龙印在背上有痕迹。盲人用星命术,每天出门为人预测吉凶。某甲因此偷偷记下他的生辰八字,编成簿册并记录在上面。
积累的数量多了,于是在簿册记录的生辰八字下条注官职,说某人将做将军,某人将做宰相,以及高官、小官,罗列详细整齐,并极力称赞持斋的效用,大肆夸耀高官厚禄,用享福报的隆重来迷惑人。又自己写上自己的名字,放在簿册开头说:应当立某甲为教主。雕刻石函,把簿册装在里面,在离集市一里多的高地,大树下埋藏。深夜阴晦时,效仿陈涉篝火狐鸣的计谋。暗中包裹硝石硫磺,在埋簿册的地方点燃。
集市上的人远远看见树荫下,闪闪飞着火星,光焰灿烂。大家互相惊怪,前往挖掘树下,得到石函。打开它,看见署名的笔迹都是近人的姓氏生辰八字,并且在末尾题写:劝得一人戒荤的,阴德如何,应当得官如何。由此而劝十人,劝百人,获得的福气更加多。凭借妖妄的言论,致使人心蛊惑,一时吃素的人纷纷跟风。只因为教主的姓名,长久没有找到其人,议论纷纷不能决定。有人说某盲人的引路仆役,背上有龙纹,而且他的姓氏与簿册开头相合,于是共同查看他的背,说是“贵不可言”的人,就立仆役为教主。辗转相传信奉,而某“教主”的名声,于是喧嚣一时。
巡抚担心他作乱,谋划委派官员逮捕他,各位官员畏缩不敢承担。四川某公,由翰林改任,新授江西某县令,听说后挺身而出请求担任,率领士兵连夜前往,包围并逮捕他。持斋的人半夜听到兵士到来,急切谋划逃跑,多有裸体起来的。惨泣悲啼,一时沸腾;而重围如铁桶,无处可逃。只有各自寻找死所,以躲避断头的惨状。人无论老幼,聚集在一起都被杀,上吊的难以计数。村落间,凡是一池一沼,无不填尸横溢。
某公大肆搜查十天,教主某甲踪迹全无,只抓获了教主的副手,献俘到巡抚辕门。巡抚因为首犯未得,责令彻底搜查,于是又派遣干练的差役,四处追踪,按户稽查,严厉盘查往来行李,关卡渡口几乎难以偷漏。旅店凡住宿一位客人,必查名登记。荒远偏僻的山谷,无不搜查殆尽。而某教主如楼中的黄鹤,更加渺茫。实在不知道迷乱时,是否趁机远逃;还是逃生无路,在堆积的尸体中,与无名枉死的鬼魂一起填沟壑?
这次行动,同僚互相祝贺,都说“官阶步步高升,从此无法估量了”。某公也以敢于作为自负。然而虽然捕贼有功,终究因为要犯漏网,官职依旧。虽然注定了升阶,未得到重赏。而兵燹之后,以至于人烟断绝,固然不完全是劫数。
箨园氏说:吃素求福,愚民的看法,比比皆是。党羽众多,酿成巨案,事情也常常有。思患预防,而禁绝它、逮捕办理它,固然是治理百姓的人应有的事。然而必须先告示晓谕,开启他们的愚昧,而给予自新的机会。直到怙恶不悛,然后加以惩罚,不能不教而诛。何况屠杀千百生灵,以期望一个官位高显,这又与愚民吃素祈福的人,同样是不顾念了!虽然,这等固然失之苛刻,而比较那些托名为开导解散、以免滥刑而实则一
筹莫展、养痈贻患者,犹有作为也。江西省曾传有朱谋理者,骈胁而骈齿,以叛逆闻,捕而未获。或谓扶路傒僮,即朱谋理其人。 骈胁之说,特传言之讹耳。捕逆某公,后官皖城,余尝客其幕中。闻其自讼云:“当日若知朱谋理终不可迹,则一时逆党,谁不可作朱某申报者?”如果骈胁骈齿, 则有异相可据,又谁敢作伪托想哉?
译无计可施、养痈遗患的人,尚且有作为。江西曾传闻有个叫朱谋理的,长着并排的肋骨和并排的牙齿,因谋反之事闻名,被追捕却未抓获。有人说扶路的傒僮,就是朱谋理本人。关于骈胁的说法,不过是传闻中的讹误罢了。追捕逆贼的某公,后来在皖城做官,我曾客居在他的幕府中。听他自我辩解说:“当时如果知道朱谋理终究无法踪迹,那么一时的逆党,谁不可以冒名朱某来申报呢?”如果真是骈胁骈齿,就有异相可以作为依据,又谁敢有假托的念头呢?
马秀清
马氏秀清,滑县庠生马逸三之女也。襁褓时,星者杨瞽儿推生庚,谓女命不利于父母。父母恶之,遂委女农人苗贤宝家为养媳。三年,贤宝死。星者鲍瞽儿,谓系女命蹇败,促翁天年。苗妇又恶之,送女还马。马不能却,留养于家。
李文成之作乱于滑县也,女年十二矣。时逸三方赴试郡中,女随母避难出走。行三十里,为土寇所掩,女避丛棘中,寇退而出。失母所在,号泣以呼,不知所向。 路逢眇道士,谓女毋泣,当携以觅母,因随道士以去。逡巡凡三日,卒不得母。女不欲行,道士曰:“不行,寇且至,白刃加颈矣!留欲待死耶?”不得已,唯听道 士所之。行二十馀日,达山东界。道士鬻女于富翁荀某家为婢。
荀妇芮氏,年未五十,两目青盲,性极暴烈,御下苛刻。稍不如意,鞭笞乱下。或欺其 瞽,假物承杖,芮觉鞭不着肉,则震怒倍加,非刑更醅矣。荀翁恶芮不情,知秀清娇弱,不堪其虐,匿置他室。虽列名青衣,眠食无异主人。群婢妒其宠,隐诉诸 芮。芮佯不闻,直俟荀翁远出,乃取而褫其罗绮,易以粗疏,役使操作,甚于他婢。喜怒从心,挞辱备至。不匝月,而垢面蓬头,形销骨立。荀翁归,觌面几不相 识,目睹惨毒,虽甚怜悯,而莫可救止。一夕,盗入其室,尽掳所有,杀芮氏,掠秀清以去。
盗林姓,有女名蟾英,见秀清悦之,请于父,留为义女。而姊妹呼之,爱若同胞。
林父女本卖拾锦耍戏者,蟾有绝技,滚鞍走马诸戏,任情颠倒,愈出愈奇。周历江湖,伙家繁众。随行养一猕狲,昼卖戏耍,夜资窃盗。每穴富家墙,去半砖,成 小洞,纵猴入,启扉纳贼。一时报窃案者多类是,莫明其故。偶邑令出都,见林之猴戏,疑之,令捕役细检穴隙,果得猴毛数茎,遂逮捕其众。林父女疾窜得脱,乃 更广招无赖,哨聚作响马。
及得秀清,从蟾习拳棒,数月尽传其技。每有劫掠,姊妹联袂以行,挂须涂脸,狼狈相依,益肆行无忌。既屡劫大案,郡县捕之不获,乃请于上台,集兵会剿。林与蟾皆就缚,惟秀清漏网。晦容乞食,至寿春界。随一缝穷妇,藉针线作生活。
偶一日,缝纫于湖船上,有金陵巨商,窥而艳之。商霍姓,名桂馨,自言以断弦之故,期择佳偶,愿出二百金购女缝。穷妇利其金,亦劝女当定终身计。女始意以 生质英奇,才兼文武,家世系出儒门,冀得一士人而事之。至是,以妇再三劝驾,且霍商年少多金,容貌亦颇不陋,乃屈意从之。
不谓霍言断弦者,诳 也。室有结发汤氏,亦两睫俱盲者,巨躯健臂,莲船盈尺,貌不亚于无盐。霍携女归,汤闻大怒,解裙悬于户,令女穿裙底以入。跪而听教,俯伏不使起,秽骂百 端,呼婢示之杖,谓嗣后稍不用命,此其家法也。跪一炊时,婢媪辈再三排解,始叱令起。霍本天阉,与汤常异榻,久不作宗祧想矣。尔日于湖船上,见秀清,顿觉 黍谷回春,颇思人道。疑有天缘作合,故不惜重聘购之。
汤之与霍,既无枕席情,复何所容其妒?只以仇怨结自前生,故但闻女名,便觉心头火起,动 止俱为不可。汤虽悍暴,而性喜谀,且不耐挟制。婢媪辈或以甘词贡媚,或逞横逆,要取金帛,多得如愿。独于女,一丝一粟,珍若琼瑶。每日闭置高楼,数米给 餐,不溢一粒。而伺应起居,恒终夜追呼,不令交睫。供给稍迟,鞭扑立至,含辛茹苦,不下楼阶者,已三年矣。
霍以误女之故,情良不忍,计欲摄女 以出。因楼窗旁临深巷,乃密遣心腹媪以布遗女,约夜深人静时,悬布缒下,己当待于楼畔,迓迁别馆,再图长策。女故擅绝技,特自安薄命,不谋遁耳。盈丈之 楼,岂藉布力者?及期跃而下,夜色冥晦,见有少年立巷侧。不暇深诘,即联袂以行。行不择径,随步疾骋。俄及城墉,少年曰:“雉堞高峻,奈何?”女言:“无 害l”即伸臂掖少年,跃而下于城,仍趋不停趾。
行三十里,天
译马秀清
马氏秀清,是滑县庠生马逸三的女儿。还在襁褓中时,星相家杨瞽儿推算她的生辰八字,说她的命格对父母不利。父母厌恶这种说法,于是将她托付给农人苗贤宝家做养媳。三年后,苗贤宝去世。星相家鲍瞽儿说,这是女命蹇滞败坏,催短了老人的寿命。苗家妇人又厌恶她,把秀清送还马家。马家无法推辞,便留在家中抚养。
李文成在滑县作乱时,秀清年仅十二岁。当时马逸三正前往郡城参加科举考试,秀清跟随母亲避难出走。走了三十里路,被土匪袭击,秀清躲藏在荆棘丛中,土匪退去后才出来。她失去了母亲的踪迹,哭着呼喊,不知该往哪里去。路上遇到一个独眼道士,对她说不要哭泣,应当带她去找母亲,于是秀清跟随道士离去。徘徊了三天,终究没有找到母亲。秀清不想再走,道士说:“不走,土匪就要到了,白刃就要架在脖子上了!留下来是想等死吗?”不得已,只好听从道士的安排。走了二十多天,到达山东境内。道士把秀清卖给富翁荀某家做婢女。
荀妻芮氏,年纪不到五十,双眼青盲,性格极其暴烈,对待下人苛刻。稍有不如意,便鞭打乱抽。有时下人欺骗她眼盲,用假物承受杖责,芮氏察觉鞭子没打在肉上,就加倍震怒,施加更残酷的刑罚。荀翁厌恶芮氏不通情理,知道秀清娇弱,受不了这种虐待,便将她秘密安置在其他房间。虽然名义上是婢女,但起居饮食与主人无异。众婢女嫉妒她受宠,暗中向芮氏告状。芮氏假装没听见,一直等到荀翁远出,才把秀清抓来,剥去她的丝绸衣服,换上粗布,役使她做粗活,比别的婢女更甚。芮氏喜怒无常,鞭打侮辱无所不至。不到一个月,秀清就弄得满脸污垢、头发蓬乱,形容消瘦、骨瘦如柴。荀翁回来,见面几乎认不出,目睹这般惨状,虽然非常怜悯,却无力挽救阻止。一天夜里,盗贼闯入房间,抢光所有财物,杀了芮氏,掳走秀清离去。
盗贼姓林,有个女儿叫蟾英,见到秀清很喜欢,请求父亲,留秀清做义女。于是姐妹相称,爱如同胞。
林父女本是卖艺耍戏的,蟾英有绝技,滚鞍走马等各种戏法,随心所欲地颠倒变化,越演越新奇。他们周游江湖,伙计众多。随行养了一只猴子,白天卖艺耍戏,晚上用来辅助盗窃。每次挖富人家的墙,去掉半块砖,形成小洞,放猴子进去,打开门让贼进来。当时报案的盗窃案多属此类,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偶然县令出京,看到林的猴戏,起了疑心,命令捕役仔细检查墙洞缝隙,果然得到几根猴毛,于是逮捕了他们一伙。林父女迅速逃窜得以脱身,于是更广泛地招揽无赖,聚集党羽做强盗。
等到得到秀清后,秀清跟随蟾英学习拳棒,几个月就完全掌握了技艺。每次有劫掠行动,姐妹携手同行,画脸涂须,狼狈相依,更加肆无忌惮。既然屡次劫取大案,郡县抓捕不到,便向上级请示,集结军队会合剿捕。林和蟾英都被抓获,只有秀清漏网。她隐藏容貌乞讨食物,到达寿春境内。跟随一个缝补穷妇,靠针线活谋生。
偶然有一天,在湖船上缝纫时,有个金陵大商人,窥见秀清而迷恋她。商人姓霍,名桂馨,自称因为丧妻的缘故,期望选择佳偶,愿意出二百两银子购买这个女缝工。穷妇贪图他的钱财,也劝秀清应当定下终身之计。秀清起初认为,自己生性英奇,文武双全,家世出自儒门,希望能得到一个士人来侍奉。到了这时,因为妇人再三劝说,况且霍商年轻多金,容貌也不丑陋,于是委屈心意顺从他。
没想到霍商说的丧妻是谎言。家里有个结发妻子汤氏,也是双眼失明,身躯巨大、手臂健壮,脚大盈尺,容貌不亚于无盐。霍商带着秀清回家,汤氏听说后大怒,解开裙子挂在门口,命令秀清从裙底钻进来。跪着听候教诲,俯伏着不让她起来,污言秽语百般辱骂,叫来婢女展示杖责,说以后稍有不服从,这就是家法。跪了一个做饭的时间,婢女老妇们再三排解,才叱令她起来。霍商本是太监,与汤氏常分床睡,很久没有子嗣的念想了。那天在湖船上见到秀清,顿时觉得如黍谷回春,颇有行房事的念头。怀疑是天缘作合,所以不惜重金聘娶她。
汤氏与霍商,既然没有夫妻之情,又何必容纳嫉妒?只是因为前生结下仇怨,所以只要听到秀清的名字,便觉得心头火起,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忍受。汤氏虽然悍暴,但性格喜欢谄媚,而且不耐受挟制。婢女老妇们有的用甜言蜜语献媚,有的逞强蛮横,索要金银布帛,大多如愿以偿。唯独对秀清,一丝一粟,都珍视如琼瑶。每天把她关在高楼里,数米粒给她吃饭,不多给一粒。而伺候她起居,常常整夜追呼,不让她合眼睡觉。供给稍慢,鞭打立刻就到,含辛茹苦,不下楼台阶的,已经三年了。
霍商因为耽误了秀清青春的原因,心里实在不忍,计划想把秀清带出来。因为楼窗旁边临近深巷,于是秘密派遣心腹老妇把布条交给秀清,约定夜深人静时,悬挂布条缒下,自己会在楼边等待,接应她迁到别馆,再图长远之计。秀清本来擅长绝技,只是自安于薄命,不谋划逃跑罢了。一丈高的楼,难道需要依靠布条的力量吗?到了期限,她跳下楼去,夜色昏暗,看见有个少年站在巷边。来不及深问,就携手同行。走路不选择路径,随着脚步快速奔跑。不久到达城墙,少年说:“城墙高峻,怎么办?”秀清说:“没关系!”随即伸臂搀扶少年,跳下城墙,仍然不停脚步地疾走。
走了三十里,天
始曙,乃知所随非霍。因问少年何来,少年自言:“姓谈,名荣昌,江西之馀干人。数 年作缎商,不子而母且亏折。因为债券所逼,挟数十金谋宵遁。适遇击柝者过街,偶避深巷中,幸而遇卿,亦天缘也。”女亦以情告,但讳言为人簉室,谓系富家侍 婢,不容于主母,是以窜耳。两愿誓为夫妇,同回馀干,遂买棹以行。
译天刚亮,女子才知道自己跟随的不是霍生。于是询问那少年从何而来,少年自我介绍说:“我姓谈,名荣昌,是江西馀干人。这几年做绸缎生意,没有儿子,母亲又亏损了本钱。因为被债主逼迫,带着几十两银子打算趁夜逃跑。恰好遇到打更的人经过街道,偶然躲进深巷中,幸好遇见了你,这也是天定的缘分。”女子也将实情告诉了他,只是隐瞒了自己是给人做妾的身份,说是富人家的侍婢,不被主母容留,所以逃了出来。两人愿意发誓结为夫妇,一同回到馀干,于是雇船启程。
舟至三山,为石尤风所阻,日已向夕,一客肩负重囊,来乞附舟。客鹰眼虬髯, 身材雄伟。谈意为绿林之雄也,辞不允。女言:“有我在,虽盗不足畏。”乃许之,置褥外舱。与之语,质朴平易;饮之酒,至数升无醉容。由是,日共杯酌,习以 为常。一日,舟至板子矾,天已昏暮。舟人尚催桨,拟进宿荻港。女不欲行,遂就泊焉。一更向尽,客舱寂然。谈疑客倦睡,携樽趣之,不应;抚之,冰矣!大骇告 女,女出检视客囊,有蒜金二十四条,及书一封。盖因盗魁被获于豫章,客夤缘得此书,致某书吏饷金关说者。
女曰:“顷泊棹时,见路旁荆棘中,一 巨棺状似新停,而无片席掩覆,疑系劫盗藏金伪托者。留泊之意,实欲俟深夜试探其异。然以客在,不无碍眼。今此遇良得,请先往视棺真伪。客固易置也。”因握 利刃,跃而登岸。举其棺綦重,非比尸骸。撬盖启枧,灿灿朱提,数当万计。欲运以归舟,恐为舟子所觉,乃挟客尸加金上,盖棺如故。比晓,佯呼失窃,谓客已攫 金遁矣。客貌固类盗,无疑其诈者。
舟行更数日,抵皖城,遂舍而登岸,投装旅店中。伺买得一小舟,谈以久惯江湖,颇谙执揖,乃与女共驾。顺风扬 帆,复回板矶,尽取棺中金。至金陵,偿还债券,重理旧业。多财善贾,获息恒数倍。遂建置房屋产,而家于金陵。更自备一满江红座船,帘帷几榻,修饰精工。凡 商贩往来,必夫妇偕行,劫盗恃以无恐。
一日,维舟邗上。有跛丐引一盲媪,肩禾秸一束,半毡裹其身,百孔玲珑,股膊皆露,狂叫船边。仆辈怒骂 之,媪曰:“富贵不足恃,何便作此态向人?丐岂生而贫者?五年前犹是豪家主母,一呼百诺,稍不如意,雷霆震惊,威福之作,曷尝知有今日哉。”仆愈怒,曰: “贼杀婆,汝以为人人似汝耶,胡枉作毒口喷人?”奋拳撩袖,将痛惩之。
秀清闻喧哄声,自帘隙窥视,见盲丐疑是汤氏。遣婢出询,果汤也。因细诘 之,丐言家本豪富,五年前主翁死,家渐落,又遭回禄,所有一空。自顾无以度日,只得倚瓢杖作生涯。所从跛丐,野合得之也。秀清怜其困,以青蚨两贯给之。丐 衔感厚惠,询访姓名,知为马女,乃悔曰:“仇怨相逢,犹以德报。倘当日起居间,稍加以颜色,尚可冀半世太平餐饭也。”咨嗟泪洟而去。
马舟亦因顺风解缆,嗣是云泥分隔,不复再知汤氏矣。
箨园氏曰:马氏堕胎时,即为瞽儿所困。自是以往,所遇无非矐者。遂致困苦颠连,而飞腾之技,埋没无闻。马与无眼儿,岂真有夙世之冤哉?虽然,茫茫世宙,眼如镜者几人?自来才人杰士,不逢青眼者,指不胜屈。于汤乎何尤焉?
张黄狗
张黄狗,旌德人,为缎铺掌柜。一夕晚归,路出吕家巷口,睹一丽人,艳妆华服,脸晕桃花,似从酒筵散归者。一丫髻婢,笼灯导其前。婢固识张者,呼问:“张掌柜何来?”张泛应之,手擢烟竿,就灯乞火,吸烟而去。
丽人者,左妇也。张既过,妇呼婢,问张居址。婢悉告之。明日,婢至铺招张,言:“主母将有裁制,乞移趾商尺寸焉。”张往,妇具精馔,留饮于室。张曰: “卿一妙龄丽妇,秉烛留私人夜饮,不畏人言耶?”妇曰:“夫以行商远出,恒数岁不归。伯氏为武庠生,住舍隔绝,妯娌不甚闻问。相从只此婢,妾之心腹也,无 为作梗者。昨晚相逢邂逅,即欲邀过寒舍。只以甫经识面,未免惭于启齿。然已终夜旁徨,不能成寐。不识男儿意念,曾否有同心焉?”张曰:“甚于妇人!”两情 缱绻,遂共绸缪。自是往来无间,床头阿堵物,亦恒得其佽助。
时届秋获登场,张为居停主人征租乡间。同伙有李黑狗者,藉称为张寄语,殷勤诣妇。 话言投契,由是张冠而李戴焉。先自妇昵张时,中冓之丑已为伯氏所闻,思欲禁止之,而妇固弗忌也。及得李,欢情益密,留恋香闺,至数日不出。伯愤甚,遣人下 钥焉,再夕不通出入
译船行至三山,被石尤风所阻,天色已近傍晚,有一位客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来请求搭船。这位客人目光如鹰,胡须卷曲,身材雄伟。谈生认为他是绿林中的豪杰,便拒绝了他。女子说:“有我在,即使是强盗也不值得害怕。”于是答应让他上船,把褥子放在外舱给他睡。与他交谈,他质朴平易;给他喝酒,喝了几升也没有醉意。从此,每天一起饮酒,习以为常。
一天,船到了板子矾,天色已经昏暗。船夫还在催促划桨,打算前进到荻港过夜。女子不想走,于是就在原地停泊。快到一更天时,客舱里寂静无声。谈生怀疑客人疲倦睡着了,拿着酒杯去催促他,没有回应;抚摸他,身体冰冷了!大惊之下告诉女子,女子出来检查客人的行囊,里面有二十四条金蒜,以及一封信。原来是因为盗贼头目在豫章被捕,客人通过这封信,送给某位书吏重金以疏通关系。
女子说:“刚才停船时,看见路边荆棘丛中,有一口大棺材,像是新停放的,却没有席子遮盖,我怀疑是强盗藏金假装停棺。停船的意思,其实是想等深夜试探其中的异常。但因为客人在,难免碍眼。现在这个情况正好,请让我先去查看棺材的真伪。客人本来就容易处理。”于是握着锋利的刀,跳上岸去。抬起棺材非常沉重,不像尸体。撬开棺盖,里面金光闪闪,数量以万计。想要运回船上,恐怕被船夫察觉,于是抱着客人的尸体放在金子上面,像原来一样盖上棺材。等到天亮,假装呼喊失窃,说客人已经拿了金子逃跑了。客人相貌本来就像强盗,没有人怀疑这是欺诈。
船又行驶了几天,到达皖城,于是舍船登岸,把行李投宿在旅店中。暗中买了一只小船,谈生因为久惯江湖,很懂行船,于是和女子一起驾船。顺风扬帆,再次回到板矶,取光了棺材中的金子。到了金陵,偿还了债务,重新经营旧业。因为富有而善于经商,获得的利息常常是几倍。于是建造房屋产业,在金陵安家。又自备一艘“满江红”座船,帘帷几榻,修饰精工。凡是商贩往来,必定夫妇同行,强盗因此无所畏惧。
一天,船停泊在邗江上。有一个跛脚的乞丐引着一个瞎眼老妇,肩上扛着一束禾秸,半件毡衣裹着身体,百孔千疮,大腿胳膊都露在外面,在船边狂叫。仆人愤怒地骂他们,老妇说:“富贵不足以依靠,为什么就对人摆出这种态度?乞丐难道是生来就贫穷的吗?五年前我还是豪门主母,一呼百诺,稍有不如意,雷霆震怒,作威作福,哪里知道会有今天呢。”仆人更加愤怒,说:“贼婆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吗,为什么枉自用毒口喷人?”挥拳撩袖,将要痛打她。
秀清听到喧闹声,从帘缝中窥视,看见瞎眼乞丐怀疑是汤氏。派婢女出去询问,果然是汤氏。于是详细询问,乞丐说家里本来豪富,五年前主人死了,家道逐渐衰落,又遭遇火灾,所有财产一空。自己看着无法度日,只得依靠瓢和拐杖谋生。跟随的跛脚乞丐,是野外苟合得来的。秀清怜悯她的困境,给了她两贯钱。乞丐感激厚恩,询问姓名,知道是马家女子,于是后悔地说:“仇怨相逢,还以德报怨。如果当初在起居间,稍微给点好脸色,还可以指望半世太平饭吃呢。”叹息流泪而去。
马家的船也因为顺风解缆,从此云泥分隔,不再知道汤氏的消息了。
箨园氏说:马氏堕胎时,就被瞎眼孩子所困扰。从此以后,所遇到的无非是瞎眼的人。于是导致困苦颠连,而飞腾的本领,埋没无闻。马氏与无眼儿,难道真有前世的冤仇吗?虽然如此,茫茫世间,眼如明镜的人有几个?自古以来才人杰士,不遇赏识的人,数不胜数。对于汤氏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张黄狗
张黄狗,是旌德人,做缎铺的掌柜。一天晚上回家,路经吕家巷口,看见一位美人,艳妆华服,脸如桃花,像是从酒宴散归的。一个丫髻婢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导。婢女本来认识张黄狗,呼叫问:“张掌柜从哪里来?”张黄狗敷衍回答,手拿着烟竿,就灯借火,吸烟而去。
美人,是左家的妇人。张黄狗过去后,妇人呼叫婢女,问张黄狗的住址。婢女全部告诉了她。第二天,婢女到铺子招张黄狗,说:“主母将有裁制衣物,请求移步商量尺寸。”张黄狗前往,妇人准备了精美的食物,留在室内饮酒。张黄狗说:“你是一位妙龄丽妇,秉烛留私人夜饮,不怕人议论吗?”妇人说:“丈夫因为行商远出,常常几年不回来。伯父是武庠生,住舍隔绝,妯娌之间很少往来。跟随的只有这个婢女,是我的心腹,没有作梗的人。昨晚相逢邂逅,就想邀请你到寒舍。只是因为刚刚认识,未免不好意思开口。然而已经整夜彷徨,不能成眠。不知道男儿意念,是否有心同此意?”张黄狗说:“比妇人更甚!”两情缱绻,于是共叙绸缪。从此往来无间,床头的钱财,也常常得到她的资助。
当时正值秋收登场,张黄狗为居停主人到乡间征租。同伙有个叫李黑狗的,借称是张黄狗寄语,殷勤地拜访妇人。话语投契,于是张冠李戴。自从妇人亲近张黄狗时,内室的丑事已经被伯父听说,想要禁止,但妇人本来就不忌讳。等到得到李黑狗,欢情更加亲密,留恋香闺,几天不出门。伯父非常愤怒,派人锁上门,再晚上也不通出入。
。李甚惶窘,妇固言不妨。俟夜二鼓时,于厨旁隙地,束薪燎火,伪为失慎者。烟焰交兴,红光四彻。邻舍惊其变,鸣钲趣救,水龙麇至。人声 潮涌,裂门而入,李得乘间走脱。赴火者随光寻视,则已燔柴欲烬,须臾扑灭,人亦星散。伯计不成,心益忿恚。
译李氏非常惶恐窘迫,妻子却坚持说没关系。等到夜间二更时分,在厨房旁边的空地上,捆起柴草点燃,假装是疏忽失火。烟雾火焰交织升腾,红光四处照亮。邻居们惊异于这变故,敲响铜钲催促救火,救火的水龙队纷纷赶到。人声如潮水般涌动,破门而入,李氏得以趁此间隙逃脱。扑火的人顺着光亮寻找查看,只见柴草即将烧尽,不一会儿火被扑灭,人们也四散离去。伯父的计谋没有成功,心里更加愤怒怨恨。
越数日,伺李之复至也,率无赖数十 人围其第,叩门请见。妇问:“谁何?”以伯氏对。妇曰:“阿弟远贸未归,氏以青年独处,深更幽阃,非伯氏请见时也。”或谓伯曰:“是妇口齿伶俐,稍或冒 昧,必为所陷。不如其已也。”伯曰:“势已至此,不入虎穴,安得虎子?”乃复谓妇曰:“伯来无他意,暖昧事适已目睹。不获证明,不罢休也!”妇曰:“伯氏 名列胶庠,固不能为弟妇擒奸。然不明示诸君,则冤受污名,何由卒白?搜而不得,诬妄之咎,实由自取。勿谓泼辣妇敢狂啮也。”乃振管启扉,数十人蜂拥以入。
搜其室,不得;尽觅左右舍,穷及藩溷,皆虚无人。登楼大索,杳无踪迹。盖李当惊变时,婢引登楼,拨椽推瓦,升屋而卧于脊畔,椽瓦检覆如故,人鬼无知者。 伯大窘,妇曰:“已先事言之矣。奸非细故,不宜卤莽,今竟何如耶?”伯默无一言,索然俱散。妇恐其诈,虽整阈下键,惟垂帘烧烛,默伺舍外动静,不敢呼李, 李亦不敢下。
越一更次,中外寂然。李欲试探之,解瓦一钱许,抛掷堕于檐际。讵巷侧仍有伏伺者,得响辄发,呼曰:“屋有人焉!”众应声出,火燧 俱辉,器械并举,罗唣一晌时,屋上仍无声息。众私语曰:“夜色昏黑,略无所睹,岂其一误再误耶?”伯曰:“事急矣,试以诈激之。”乃大声呼曰:“狂奴不 下,可携火枪来,梯檐击毙之。”所言如是,实无枪也。李闻呼胆战,恐遭所害,思欲奔脱,踏瓦乱窜,格格有声。众曰:“人在是矣!当各守四隅,无俾漏网!” 且呼曰:“梯在檐间,苟自下投首,当活汝;不然,火药且发矣!”李不得已,乃下。诬以贼,缚而送诸官。
李自言为左妇奸夫,非贼也;伯以妒奸寻 衅耳,有左妇可问也。官拘妇质讯,妇供一如李,伯无所伸辩。于是,李既管押,伯亦系学宫。据妇词,即欲褫伯衿服。伯惧,就讼师某谍之。某曰:“君之此举, 本太孟浪l夫伯氏之不能为弟妇擒奸者,正恐扳以妒奸,则伦纪攸关,律将加重耳!今为若谋,虽万里之遥,必觅乃弟回里。一顶绿头巾,须彼自求出脱。不然伯氏 之口,恐难与弟妇之奸夫对杖也。”于是,遣干仆出,访得妇夫以归。始脱伯氏于狱,并授妇书,使另醮。张黄狗情不忘妇,密买官媒,购得之。
唐金之
唐金之,为白门名妓。岁逢大比,有徐州副贡陆芳赠(字小莲)者,赁唐院河楼以居。金为东道小主人,时年甫十三岁,一垂髫雏娃也。然已居然情种,词曲之暇,辄依依砚侧,携书问字,颇解文理,陆其宠爱之。
陆有洋烟癖,金每夕与陆对枕,炮烟手法工妙。又尝携洋烟、糕果之属,供陆消夜。陆戏之曰:“卿日为我行狗盗之术,能保不为阿母所觉?一旦案破,关两人颜 面,是岂可以尝试耶?”金曰:“否,否,库中物,岂容以数计?客至供枣栗,皆青衣辈主其事。有无多寡,母固不甚跟问。况母之爱女,原听取食者。至鸦片一 事,即阿母亦须侬把持。侬日出局,要结富家儿,但一启口,数十两冷笼膏,便囊括以归。母第索侬之所来,岂问侬之所去乎?”
金日与陆处,柔情缱绻,几不啻真个销魂者。俄而三场试罢,旅客言归,牵衣垂涕。虽不免儿女娇痴,然而盛筵终有散时,只得忍情割爱,含泪而别。光阴荏苒,瞬息三年。槐黄再至,仍复税居唐舍。金已高鬟松鬓,居然成人。数载离悰,一时欢聚,情好难以言罄。
陆有小阮,曰稼云,号秋谷,寓居对巷中,晨夕往来,院中呼为小陆。时金非复清客,与陆已谐鸳枕。然结纳既多,抽闲少暇,其所留恋陆侧者,殊不及曩时之 密。秋谷所至,间有觌面时,不数语辄已唤去。陆有专宠,名彩儿,唐院客师也。貌仅中人,厚重少文,客多不甚钟爱。日有馀闲,恒随秋谷谈笑。陆室酒筵雅集, 惟彩儿常得终席。金之应酬,席不暇暖,拇战一巡,歌一曲,便架箸乞假,去如黄鹤矣。陆对金,往往有
译过了几天,李伯氏又来到时,他率领几十个无赖包围了李家的宅第,敲门请求见面。李妻问:“是谁?”李伯氏回答说:“是我。”李妻说:“我丈夫远行经商尚未归来,我年轻独自在家,深夜闺房幽静,不是您请求见面的时候。”有人对李伯氏说:“这妇人伶牙俐齿,稍微有些冒失,必定会被她陷害。不如就此作罢吧。”李伯氏说:“形势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又对李妻说:“我来没有别的意思,暧昧之事刚刚亲眼目睹。得不到证明,绝不罢休!”李妻说:“您名列学校,本来就不能替弟媳捉奸。然而如果不向各位明示,那么冤受污名,从哪里得以最终澄清?搜查而得不到证据,诬妄的罪责,实在是自找的。不要说泼辣的妇人敢猖狂咬人。”于是她挥动门闩打开门,几十人蜂拥而入。
搜查她的房间,没有找到;遍寻左右的房屋,甚至搜到厕所,都空无一人。登上楼去大肆搜查,也毫无踪迹。原来李氏在惊变之时,婢女引他上楼,拨开椽子推开瓦片,爬上屋顶睡在屋脊旁,椽子瓦片依旧覆盖如故,人鬼都不知道。李伯氏非常窘迫,李妻说:“事先已经说过了。捉奸不是小事,不应该鲁莽,现在结果如何呢?”李伯氏沉默不语,大家索然无味地散去。李妻担心他们欺诈,虽然整理好门闩锁上门,但只垂下帘子点燃蜡烛,默默观察屋外的动静,不敢呼唤李氏,李氏也不敢下来。
过了一个更次,内外寂静无声。李氏想试探一下,解下一枚钱大小的瓦片,抛掷落在屋檐边。没想到巷子旁边仍有埋伏窥伺的人,听到声响就发作,喊道:“屋上有人!”众人应声而出,火把都亮起来,器械并举,吵闹了一阵子,屋上仍然没有声息。众人私下议论说:“夜色昏黑,什么也看不见,难道是错上加错吗?”李伯氏说:“事情紧急了,试着用诈术激怒他。”于是大声喊道:“狂奴不下来,可以带着火枪来,搭梯子到屋檐边把他击毙。”他这样说,实际上并没有枪。李氏听到呼喊吓得胆战心惊,害怕遭到杀害,想着想要逃跑,踩在瓦片上乱窜,格格作响。众人说:“人在这里了!应当各自守住四个角落,不要让他漏网!”并且喊道:“梯子在屋檐间,如果你自己下来投降,就活你;不然,火药就要发射了!”李氏不得已,于是下来。被诬陷为贼,捆绑起来送到官府。
李氏自己说是左妇的奸夫,不是贼;李伯氏是因为嫉妒奸情而寻衅,有左妇可以询问。官府拘捕李妻对质讯问,李妻的供词与李氏一致,李伯氏无法辩解。于是,李氏被管押,李伯氏也被关押在学校。根据李妻的供词,就要剥夺李伯氏的生员资格。李伯氏害怕,去咨询讼师某。某说:“您的这种做法,本来太过轻率。您之所以不能替弟媳捉奸,正是害怕被扳扯出嫉妒奸情的罪名,这关系到伦理纲常,法律将会加重处罚!现在为您谋划,即使相隔万里,也一定要找到您的弟弟回来。一顶绿头巾,必须让他自己请求解脱。不然的话,您的嘴,恐怕难以与弟媳的奸夫对质。”于是,派遣干练的仆人外出,找到了李妻的丈夫回来。这才把李伯氏从狱中解脱出来,并给李妻写信,让她改嫁。张黄狗(李氏)情意不忘李妻,秘密买通官媒,把她买了下来。
唐金之,是南京的名妓。每逢科举考试之年,有徐州副贡陆芳赠(字小莲)的人,租住唐金之院中的河楼居住。唐金之作为东道小主人,当时年仅十三岁,是个垂髫孩童。然而已经俨然是一个情种,在吟词作曲的闲暇,常常依恋在砚台旁边,拿着书请教字义,很懂文理,陆芳赠非常宠爱她。
陆芳赠有吸食鸦片烟的癖好,唐金之每晚与陆芳赠同枕,炮制烟膏的手法工妙。又曾经带着鸦片烟、糕点果品之类,供给陆芳赠消夜。陆芳赠戏弄她说:“你每天为我行狗盗之术,能保证不被母亲发觉吗?一旦案发,关系到两人的颜面,这难道可以尝试吗?”唐金之说:“不,不,库中的东西,哪里容得下用数目计算?客人来了供给枣栗,都是丫鬟们主管其事。有多少少,母亲本来不太过问。况且母亲疼爱女儿,原本就听任她饮食。至于鸦片烟一事,即使是母亲也必须由我掌管。我每天出去应酬,要结交富家子弟,但只要一开口,几十两冷笼膏,就囊括而归。母亲只索取我的收入来源,哪里过问我的支出呢?”
唐金之每天与陆芳赠相处,柔情缱绻,几乎不亚于真正的销魂者。不久三场考试结束,旅客说要回去,拉着衣服垂泪。虽然不免儿女娇痴,然而盛筵终有散时,只得忍痛割爱,含泪告别。光阴荏苒,瞬息三年。槐黄再次到来,仍然租住唐金之的住所。唐金之已经高鬟松鬓,俨然成人。几年的离别之情,一时欢聚,情好难以言尽。
陆芳赠有个小阮(晚辈),叫稼云,号秋谷,寓居在对面的巷子里,早晚往来,院中称为小陆。当时唐金之不再是清客,与陆芳赠已经共枕。然而结交的人多,抽闲的时间少,他所留恋在陆芳赠身边的,特别不如从前亲密。秋谷所到的地方,偶尔有见面的时候,没几句就被唤走了。陆芳赠有专宠,名叫彩儿,是唐院中的客师。相貌仅属中等,厚重少文,客人大多不太钟爱。每天有空闲,常跟随秋谷谈笑。陆芳赠室中的酒筵雅集,只有彩儿常能终席。唐金之的应酬,席不暇暖,拇战一巡,唱一曲,就放下筷子请假,去如黄鹤了。陆芳赠对唐金之,往往有
怨词,谓:“何前恭而后倨,浊流中果无真好,岂习俗之移 人耶?《红楼梦》中宝二爷,每睹闺人出阁,辄欲痛哭,良有以也!”
译怨恨的词句说:“为什么先前恭敬而后又傲慢,浑浊的世道中果然没有真正的良善,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红楼梦》中的宝二爷,每当看到闺中女子出嫁,总是想要痛哭,确实是有原因的啊!”
金曰:“不然,心愿依然,迫于势耳。是即女儿家之大不幸也!萍絮之身,任风 驱遣,主张无能由我。以《西厢》之情好,而眼前怜爱,竟不能为意中人更谋一面,岂其人变耶?君果爱妾,千金玉杵,妾能为君代谋。然须君自决计:脱能为妾筑 一避风台,妾虽有割臂之私,人将如君何?况妾至君家,自有随身金穴,并不须人升斗。千金之诺,君固能之乎?”陆曰:“不能也。”金曰:“然则此中翻覆,罪 固在妾耶,抑在君耶?”陆不能答。居匝月,场罢挥手,卒以笔墨无灵,依旧龙门腮暴。遂捐金铨选州判,自此绝迹金陵矣。
陆秋谷屡赴秋闱,未获掬 衫利市。是岁以落魄故,懒整归鞭,日恋樗蒲场,为解闷汁。床头金尽,债券频仍,犹与诸博徒数点争雄,呼卢不倦。烟花门巷,到处流连,不顾空囊,尽贪衾枕。 姑听簿头登记,遑问作何收束。尽夜欢娱,顿忘岁月,冰寒霜冻,早涉冬初。一日,生偕数少年醉馀纵步,访问名花。至一歌院,诸粉头更番迭出,略作门面问讯, 无过茶园惯套。
安息片晌,一三十许丽人,盖迭出时所曾见者,款移莲步,斜坐槛旁兀上,顾问生曰:“君为小陆否?”曰:“是也,何由识我?” 曰:“君不忆陆小莲寓中,有唐金之耶?”生瞪目久之,曰:“悟矣l然闻卿遇知已,久谐鸾配,胡复至此?”曰:“此非一语可了,请君移玉内室,当道其详。” 乃从去,垂帘登榻,各叙寒暄。
因诘生曰:“天已冰霜交警,人尽轻裘,君犹秋服,胡一寒至此?”生叹曰:“所友非人,囊装近千金,都从枭雉场中 浪费殆尽。衣衫各件,典质一空,尚累债台百级,无术消弥,徒唤奈何而已。”曰:“金尽时,何为不归?”曰:“虚掷巨赀,榜名无我,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是以 淹滞耳。昔人云:「我未成名卿未嫁,可堪俱是不如人。」卿岂有同情耶?”
金曰:“挥手千金,穷途落拓,此固才人常态。若妾之颠连万状,则九幽 十八狱,无地可睹天日矣!即令叔见责之年,有商茂才者,无锡人,才大不羁,书画逼近唐人,诗学温飞卿,娟妙可爱;体貌魁伟,性不忤物,吐属亦极风雅;闺中 小游戏,动辄成趣,天地间少此完人也。窃谓儿女子苟欲择婿,舍商生无与言丈夫者。是以私心眷恋,与令叔反见疏略。甘作负心人,非无故也。时妾犹欲以榜名, 卜此生缘分。及三炮连发,而商果中式,遂决终身计,从商赋小星焉。妾有私蓄三千金,钗钏盈数筐,携与俱去。商怜妾娇弱,恐为冢妇欺压,托妾寄于友家。礼闱 往返数月,妾得无恙。乃作家报诳妇,言且留京,待试来春,而更筑别墅,以作藏娇金屋。别墅去家远,居年馀而冢妇不知也。俄有漏其事者,乃节次遣役要商。商 不得已,委屈以往,大为所窘,经年不得返。商惧妾心变,潜逃而至。越两月,冢妇亦至,逼妾同归乡土。妾更梗于妇,并无将顺意。妇不能强,亦并留不去。多布 心腹,置妾左右,把持家政,渐收妾权。妇勇悍善骂,妾虽伶俐,终非其对。且商柔懦异常,胆细于鼠,或偶窥妾室,一闻河东狮吼,即惶惑不敢停趾,床笫之事, 更无能问鼎矣。而婢仆辈亦遵妇教,秽语相侵,不识主翁为何物。如是者,已再岁。深知竖子不足谋,悍妇不可驯。所挟三千金,起造房舍,数年薪水,存者无几。 乃晨夕尚堪自给,犹无片刻昂头;若待私囊罄尽,仰颐承睫,更不知作何凌辱。乃乞商给予离婚书。自知箱箧中,绫锦宝物俱非己有。珠玉悉付于火,彩绣服御,事 事皆碎剪狼籍,仅如拳大,惟恨金银器不能销毁耳。既得书,怅怅无所归息。因思龙津有假母,可依栖止。窃谓天下男子,美善如商生,犹不足以言婿,谁更可委身 者?不若寂寞孤灯,尚省却多少是非烦恼。于是倚母乡间,拈针度日,又耐三年寒素。只以频年水潦,薄田百亩,尽付东流。居处无郎,零丁坐困。虽欲洁清自好, 而冷灶无烟,枵腹难图生活。母为
译唐金说:“不是这样,我的心愿依然如故,只是迫于形势罢了。这正是女儿家的大不幸啊!我像浮萍柳絮一样身不由己,任凭风吹雨打,无法自主。凭着《西厢记》那样的深情厚意,眼前又这般怜爱,竟然不能为心上人再谋一面之缘,难道是那人变心了吗?您如果真的爱我,哪怕需要千金玉杵那样的代价,我也能为您代为谋划。但必须您自己拿定主意:如果能替我修筑一个避风港,我即使有割臂之痛,别人又能把您怎么样呢?况且我到了您家,自有随身带来的钱财,并不需要别人的一升一斗。千金之诺,您确实能做到吗?”陆秋谷说:“做不到。”唐金说:“那么这其中的反复无常,罪过究竟在我呢,还是在您呢?”陆秋谷无言以对。过了一个月,科场结束,挥手告别,最终因为笔墨无灵,依旧像龙门上的鱼一样曝晒在腮边(指落第)。于是捐钱选任州判,从此在金陵绝迹了。
陆秋谷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获得金榜题名的喜悦。这一年因为落魄的缘故,懒得整理归家的马鞭,整天留恋赌场,作为解闷的手段。床头的钱用尽了,债主频繁上门,他仍然和几个赌徒争强好胜,呼卢喝雉不知疲倦。在烟花巷陌到处流连,不顾口袋空空,只贪图温存。姑且听任账簿登记,哪里还问怎么收场。整夜欢娱,顿时忘记了岁月,冰寒霜冻,早已进入冬初。一天,陆生和几个年轻人醉酒后散步,去探访名妓。来到一家歌院,众妓女轮番出来,略作门面寒暄,不过是茶园里的惯常套路。
休息片刻,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美人,是之前轮番出来时曾见过的,款款移动莲步,斜坐在栏杆旁的座位上,问陆生说:“您是小陆吗?”陆生说:“是的,你怎么认识我?”唐金说:“您不记得在陆小莲的住处,有唐金这个人吗?”陆生瞪大眼睛看了很久,说:“明白了!但听说您遇到了知己,早已结为夫妻,为什么又来到这里?”唐金说:“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请您移步到内室,我会详细告诉您。”于是跟着进去,放下帘子登上床榻,各自寒暄。
唐金于是问陆生说:“天气已经冰霜交加,人们都穿着轻暖的皮衣,您还穿着秋装,为什么这么寒冷?”陆生叹息说:“结交的不是好人,口袋里的近千金,都在赌场中浪费殆尽。衣服各件,都典当一空,还欠下百级债台,没有办法消除,只能徒然叹息罢了。”唐金说:“钱用尽时,为什么不回家?”陆生说:“白白浪费巨资,榜上没有我的名字,没有面目见江东父老,所以滞留在这里。古人说:‘我未成名卿未嫁,可堪俱是不如人。’您难道有同感吗?”
唐金说:“挥金如土,穷途潦倒,这本来就是才子的常态。像我这样颠沛流离,那么九幽十八狱,也没有地方可以看到天日了!就在叔叔责备我的那年,有个叫商茂才的人,是无锡人,才大而不拘小节,书画接近唐人,诗学温庭筠,娟秀美妙可爱;体态魁伟,性格不违逆他人,谈吐也极风雅;闺房中的小游戏,动辄成趣,天地间少有这种完人。我私下认为,女子如果要选择丈夫,除了商生没有可以谈论丈夫的人了。因此私心眷恋,反而对叔叔疏远。甘愿做负心人,不是没有原因的。当时我还想以榜上有名,来占卜这一生的缘分。等到三炮连发,商果然中式,于是决定终身,跟随商生做妾。我有私蓄三千金,钗钏装满几筐,都带着一起去了。商怜惜我娇弱,怕我被正妻欺压,托付我寄住在朋友家。礼部考试往返数月,我得以平安无事。于是商写信欺骗正妻,说暂且留在京城,等待来年春天再考,并且建造别墅,作为藏娇的金屋。别墅离家乡远,住了一年多正妻也不知道。不久有人泄露了这件事,于是正妻接连派仆人要商回去。商不得已,委屈前往,被正妻大为窘迫,经年不得返回。商怕我心变,潜逃而来。过了两个月,正妻也到了,逼我同回乡土。我更加抵触正妻,并没有顺从的意思。正妻不能强迫,也一并留下不去。多布置心腹,安置在我左右,把持家政,渐渐收回我的权力。正妻勇悍善骂,我虽然伶俐,终究不是她的对手。而且商异常柔懦,胆子比老鼠还小,有时偶尔窥探我的房间,一听到河东狮吼,就惶恐不敢停留脚步,床笫之事,更无法问鼎了。而婢仆们也遵从正妻的教导,用秽语侵犯我,不知道主人是什么东西。像这样,已经两年了。深知这小子不值得谋划,悍妇不可驯服。所带的三千金,建造房舍,几年的薪水,剩下的无几。于是早晚尚且可以自给,还没有片刻昂头;如果等到私囊用尽,仰人鼻息,更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凌辱。于是请求商给我离婚书。自知箱笼中,绫锦宝物都不是自己的。珠玉都付之一炬,彩绣服御,事事都剪得狼藉,只有拳头大小,只恨金银器不能销毁罢了。得到书后,怅然无所归依。因为想到龙津有假母,可以依靠栖止。私下认为天下男子,美善如商生,还不足以谈论丈夫,谁更可托付终身呢?不如寂寞孤灯,尚且省却多少是非烦恼。于是依靠母亲在乡间,拈针度日,又忍受三年寒素。只因为连年水灾,薄田百亩,都付之东流。居处没有丈夫,零丁坐困。虽然想要洁身自好,但冷灶无烟,空腹难以维持生活。母亲为了
儿谋,唯有整顿琵琶,重理烟花旧业,徙寓河房。未及半载,每出见客,辄局蹐不自安,勉强支持晨夕。井非囊中充牣之时,容易 为君援手。然似此急若燃眉,竟袖手不与闻问,何可令乃叔得知?诸恶客,岂堪再与共处?姑洁一室,为君下榻。积债虽繁,来日自有处分。”
译我打算,只有重新整理琵琶,再次操起风尘旧业,搬住到河边的房子里。不到半年,每次出门会见客人,总是拘谨不安,勉强支撑着早晚的生活。现在并不是我钱财充裕的时候,难以轻易为你提供帮助。然而像这样急如星火,竟然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怎么能让你的叔叔知道呢?那些恶劣的客人,哪里还能再和他们共处?暂且打扫一间屋子,让你住下。积累的债务虽然繁多,以后自然会有办法处理。
于是出 赀具酒,尽集诸债主而晓之曰:“陆秋谷,缙绅贵胄,非可易而侮之。初赴南都时,囊金以干计。唯诸君故,一时荡然,犹不足以厌心。使有干金债券,君等自思, 岂曾手授一铢半铤耶?日积输筹,簿头登记,是尚可向公庭中推论原委哉?至若歌院之买笑缠头,岂真律有成例?布设迷魂阵,业已倾人旅橐,便当作退步想,若犹 女德无极,祸至无日矣。倘死活必无顾忌,俺唐某未始不早铸铜山也。请君听某教,某当代筹百镒朱提,依券推算归偿。不然,且有讼兴。勿谓秋谷恂恂,乏口给 才;即唐某便可挺身公庭,申明公道焉l”众皆唯唯听命。
金乃慷慨自任,债券以完。因谓陆曰:“妾非富于金帛,敢为是举。区区之心,于令叔恒多 抱歉,略效小殷勤,聊求补过耳。然力微而任重,掌握便形拮据,愿君详察焉。”陆曰:“敢忘大德!”乃书券授之,谓:“执此为信,当倍蓰以偿。”金曰:“非 敢索券,事虽么细,烟花中人无肯肩任者。心果可问,妾愿足矣。但巨欠纵获调停,而君非能鉴覆辙者。不速归,仍恐脚跟易陷。千里归程,路兼水陆,非有巨注, 不足以言资斧。井水无源,担瓮之汲为已涸矣。然事患罔终。”乃更典质簪珥,封裹二十金,遣一苍头,护送回里。
至其家,见仆从纷繁,屋宇颇极壮丽,餐供亦复丰腆,居然有富家风范。留信宿,苍头请辞。陆呼总管捧天秤以至。携白镪两束,开袱秤数。问苍头索券,券不在握。陆曰:“无券不便偿金,迟当送给也。”苍头不能辩,遂去。自是,试秋闱者往返至再,卒未尝一窥金室,金甚怨焉。
其岁大水,沿河房舍,皆没于巨浸。锁院矮屋俱坍,改期九月入闱,举子久寓秦淮。时金之困于天灾,累甚。遣人觅陆,得之。陆恐为金之所窘,强其同寓关生俱 往。频年不见,金亦色衰矣。甫觌面,讶曰:“今日是何处好风,吹到贵人?”陆默不应。金顾关曰:“是君贵籍何处,尊姓若何?”关备告之。
金 曰:“此并非妾唐突,君特不知耳。事须陆君自言之,妾惭怍不能终述也。”乃语关生颠末,且曰:“人即丧心,岂应至是?三至秦淮,了无半面情。是何仇怨,面 痛绝如斯哉?或恐以索欠见逼,度唐某当非其人,且谁无见面情?即有意忿争,而旅邸空囊,明知无益,谁直设鼎镬以相厄耶?况陆君菲能惜钱如命者,脂丛粉薮, 断袖分桃,挥霍不知凡几。鼎铛犹有耳,谓某固聋丞耶?妾当三五少年时,视百金何当一盼?千金不足多转瞬。即弥其缺,年齿既衰,偶值天灾,一蹶遂以不振。若 必据券索偿,虚言何补?惟期略减挥霍,作波及之恩,亦可稍苏涸辙耳。”数言而秋谷不应。
关生曰:“金姑适艰难之际,若只袖手旁观,亦甚辜负大 德。奈久客流离,徒嗟琐尾,铭感之私,唯力是视。业荷海涵,尚乞矜全终始耳。”金曰:“陆君人实可怜,絮絮叨叨,语且竟半日,惟关君代措对词。陆君缄默, 若有箝其口者。苟奸滑之徒,纵无偿意,亦诈许也。”是夕留餐,设席于厅西之小书房。侑觞者,两丽人,曰芹香,曰瑞香。东西向,各依两客随肩坐。上坐一雏 娃,金则主席,下帘剪烛,欢饮而罢。临行,金又谆嘱关生,谓:“须加意怜悯,纵不毋面,子务乞力为周旋,愿陆君不忘旧德也。”
既归寓,陆甚惶 窘,报德不能,背德不可。计无所出,终夜未能成寐。唯语语乞关生“救我”。关曰:“以改期之故,多费一月度支,谁不乏绝,岂空握所可言救?”陆曰:“束装 时,脱有尾我后者,谁堪其辱?”关曰:“势已至此,欲不为负心人,抑无米难以成炊。惟旋里时,必无置此事于脑后也。来日,仆自诣唐院,示无行意,君席卷旅 邸物,舫载以俟渡。日欲西沉,我当返。登船即发,顷刻出关去,何惧追兵之速也!”
既归,关屡趣陆赍金缴其券。讵陆有健忘疾,竟若茫无记忆焉。逾年,陆遂捐馆。关至金陵,亦不复更
译于是(金氏)拿出钱财置办酒席,召集所有债主,向他们说明道:“陆秋谷是官宦世家,不是可以轻易侮辱的人。他当初去南京时,行囊里的金子数以千计。只因为各位的缘故,一时挥霍殆尽,仍不足以让你们满足。假使有上千金的债券,你们自己想想,难道曾经亲手接过一两半锭吗?每日累积的赌资,账本上登记清楚,这还能在公堂上推究原委吗?至于在歌院买笑缠头,难道真有律例规定?布置迷魂阵,已经倾尽了别人的行囊,就应当做退一步想,如果还不知足,祸患将至就指日可待了。倘若你们不顾死活,我唐某当初就不曾早早就铸成铜山(积累财富)。请听我的劝告,我代为筹措一百镒朱提(银),按照债券推算偿还。不然,就会有诉讼发生。不要说秋谷温顺,缺乏口才;即使是我唐某,也可以挺身在公堂上申明公道。”众人都唯唯听命。
金氏于是慷慨地独自承担,债券得以清偿。她对陆秋谷说:“我并非富有金银布帛,才敢做这件事。我这点心意,对令叔一直多有抱歉,略表一点小殷勤,只求弥补过错罢了。然而力量微薄而责任重大,手头便显得拮据,希望您详细体察。”陆秋谷说:“怎敢忘记您的大恩德!”于是写下债券交给她,说:“拿着这个作为凭证,我将加倍偿还。”金氏说:“不敢索要债券,事情虽然细小,但烟花中人没有肯承担责任的。只要内心无愧,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但是巨额欠款纵然得到调停,而您不是能吸取教训的人。不赶快回去,仍恐怕容易陷入困境。千里归程,水路陆路兼程,没有巨额资金,不足以谈论旅费。井水没有源头,担瓮打水已经枯竭了。然而事情担心没有好的结局。”于是又典当首饰,包裹二十两银子,派一个仆人,护送他回乡。
到了他家,看见仆从众多,房屋非常壮丽,饮食也很丰盛,竟然有富家的风范。留宿两夜,仆人请求告辞。陆秋谷叫总管捧着天平来到。带着两束白银,打开包袱称重计数。问仆人索要债券,债券不在手中。陆秋谷说:“没有债券不便偿还金钱,迟些时候会送去的。”仆人无法辩解,于是离去。从此,参加乡试往返两次,最终未曾一次探望金氏,金氏非常怨恨。
这一年发大水,沿河的房舍,都淹没在洪水中。贡院的矮屋都倒塌了,改期九月进入考场,举子们长期寄居秦淮。当时金氏因天灾而困顿,劳累严重。派人寻找陆秋谷,找到了。陆秋谷恐怕被金氏所窘迫,强迫她与关生一同前往。多年不见,金氏也容颜衰老了。刚见面,惊讶地说:“今天是什么好风,吹到贵人这里?”陆秋谷沉默不回答。金氏看着关生说:“这位贵人籍贯何处,尊姓大名?”关生详细告知。
金氏说:“这并非我唐突,您只是不知道罢了。事情需要陆君自己说,我惭愧不能说完。”于是告诉关生始末,并且说:“人即使丧尽天良,难道应该这样吗?三次到秦淮,毫无半点情面。是什么仇怨,当面痛绝到如此地步?或许担心以索要欠款逼迫,估计唐某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谁没有见面之情?即使有意争执,而旅店空囊,明知无益,谁会设置鼎镬来迫害呢?况且陆君并非那种惜钱如命的人,脂粉丛中,断袖分桃,挥霍不知多少。鼎铛还有耳朵,说我固然是聋子吗?我在三四十岁时,看一百两银子何如一瞥?千金不足多转瞬。即使弥补亏空,年纪已经衰老,偶值天灾,一蹶不振。如果一定依据债券索要偿还,空话有什么补益?只希望略微减少挥霍,施予波及之恩,也可以稍微缓解困境。”说了几句话而秋谷不回答。
关生说:“金姑正值艰难之际,如果只袖手旁观,也甚辜负大恩德。无奈长期客居流离,徒叹琐尾,铭感之私,唯力是视。已经承蒙海涵,尚乞矜全终始。”金氏说:“陆君人实可怜,絮絮叨叨,话说了半天,只有关君代为措辞。陆君缄默,好像有人钳住他的嘴。如果是奸滑之徒,纵然无偿还之意,也会诈许。”当晚留餐,在厅西的小书房设席。陪酒的是两个美人,叫芹香,叫瑞香。东西向,各依两客随肩坐。上坐一个雏娃,金氏则为主席,下帘剪烛,欢饮而罢。临行,金氏又谆谆嘱咐关生,说:“须加意怜悯,纵然不见面,务必尽力周旋,愿陆君不忘旧德。”
回到寓所,陆秋谷非常惶恐窘迫,报恩不能,背德不可。计无所出,整夜未能入睡。只语语乞求关生“救我”。关生说:“因为改期的缘故,多费一个月度支,谁不缺乏,难道空握所能救?”陆秋谷说:“束装时,如果有尾随我的人,谁堪其辱?”关生说:“势已至此,想不做负心人,却没有米难以成炊。只有回乡时,必定不将此事置于脑后。明天,我亲自到唐院,表示无行意,您席卷旅店物品,船载以等待渡河。太阳欲西沉,我当返回。登船即发,顷刻出关去,何惧追兵之速也!”
回到后,关生屡次催促陆秋谷带钱缴纳债券。哪里陆秋谷有健忘症,竟然好像毫无记忆。过了一年,陆秋谷于是去世。关生到金陵,也不再更改。
箨园氏曰:人于唐金之为陆秋谷偿债一事,鲜不谓秋谷之负心实甚。虽然,金之亦两目双矐者也。彼其所遭秋谷之负,特街坊小骗耳。如商茂才者,真江洋大盗 矣!倾赀席卷,未足稀奇;性命几为不保,岂天下倘来之物,终不可以作家业耶?大抵烟花中眼力,多在出手大方上看人,人之所以失也。夫粥粥无能,徒欲以挥金 如土,示人作达,实人之不知死活者也。彼虽身填沟壑,且不自顾,遑问恩怨哉?每见妓女从良,不数岁辄重理旧业,几疑既堕污泥,竟不可复寻脱浊就清之路矣。 不知彼择婿时,徒以挥金如土者为爱我,而不思终身之倚,与萍水之交不同。故往往误适荡子,而畜我不卒也。唐金之行事阔大,不愧为巾帼丈夫。然其半生所累, 俱从眼力不济上讨来。大抵阔大人往往疏略,从来豪杰士多为乳臭儿所卖者,职是故也。
陈定缘
无锡有陈尼者,排行第二,故名曰普二,字定缘。年二八,色艺冠时。然声价既重,芳泽难亲。非有贵公子,不能窥其精舍。有乌观察之弟乌外翰者,言者忘其籍贯,少年英彦,貌如冠玉,裘马甚都。结识定缘,流连数月而去。
定缘觉忽忽不乐,每食辄作恶,潮信再愆。适其嫂至,乃语之曰:“嫂年已近三十,未有嗣息。余日来似有孕兆,出家人哺孩不雅。嫂何不伪托有娠,待我临褥 时,嫂为伏雏,不居然有子乎?”嫂听其言,及产抱而抚之,命曰陈甲。逾年,嫂又自产一子,曰陈乙。定缘以子故,多所佽助;嫂不忘姑谊,两子无异视。只以甲 性狡黠,乙每遭其不情,以其为家兄也,姑隐忍之。盖甲为私养子,乙所不知,甲亦不自知也。
更数年,俱及成人。乙亦渐以不受阋墙之衅,既开操戈 之忿,时作骨肉之间视如寇仇,因而析产以居,各据一宇,庆吊不相往来。乙以托业诗书,确守父产,衣租食税,日有起色。甲性贪黠,喜商贩,挟小本而求重息, 攀险屡蹶。陈尼以姑母亲,甲每往求济。尼虽不吝周给,然终不致富,日忧不足。
时有李公,为两江制府。甲察知制府之妻弟某,与陈尼善。乃恳尼关 说,得以携归制署,俾从帐房茅丈服役。茅年近古稀,精力常多不济,计簿往来,多甲涉手。甲盘珠娴熟,笔墨亦颇圆整。茅年迈人,乐就安逸,事无鉅细,俱听可 否。于是,日有干没,私橐既肥,声气益粗。略可倚仗者,皆不惜重贿,以通其门路。种种恶劣,并无一事尽人情者。只以大权在握,势焰熏人,以故众从人无不仰 承眉睫。
自茅柄下移,言事者皆就私门,时有“陈正茅副”之讥。制军耳软,买嘱者又时时称说陈某之能,制军以耳为目,渐亲近之。陈又善使逢迎之 术,每以小便宜要结上意,数十年信任之茅丈,只数语排挤,茅遂检装而去。陈陷人最捷,每短一人,挑剔无多词,唯于紧要处略加玷污;左右近侍,又复同声罗 织,人无不蹶者。论议或不合,不甚而争,徐伺其过,而颠于险。有恩必归于己,人不由己荐擢者,尽中伤之。
其布置腹心,居然赵高之鹿马;伪托节 俭,居然王莽之奸邪;强作解事,居然董卓之暗昧;交通贿赂,居然元载之欺贪;离间骨肉,居然李辅国之恣肆;要结戚族,居然杨国忠之庇护;口蜜腹剑,居然王 鉷之险恶;倾贤树党,居然卢杞之阴狡;媒蘖人短,居然秦桧之莫须有;妆点勋绩,居然贾似道之要功。侵渔罔厌,倾覆由心,仇怨频仍,道路以目。
乌观察系制军同年。一日,乌外翰持观察书来投。制军素悉外翰品学,留诸幕府。乌恶甲行奸诡,每疏远之。或偶共谈叙,亦刚正不阿。甲忌其直,极意簧鼓,卒以 所谮未能征实,久不见融。甲恐势不两立,昼夜攻击,凡日用所需,悉坚持不给。食馔供以粗粝,度支常使缺乏,仆圉不听呼遣。制军委曲将顺,不欲失甲意,渐与 乌远,不觌面者弥月。
乌知谗间已行,遂辞去。有故交新除苏松观察使,将往就之。道经无锡,因便诣视定缘,诉
译箨园先生评论说:人们对于唐金为陆秋谷偿还债务这件事,很少有不认为陆秋谷实在负心的。虽然如此,唐金也是双目失明的人。她所遭受的陆秋谷的背弃,不过是街坊间的微小欺骗罢了。像商茂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江洋大盗啊!耗尽资财席卷而去,还不足以感到稀奇;性命几乎无法保全,难道天下的意外之财,终究不可以作为家业吗?大概烟花女子看人的眼力,大多在于观察出手是否大方,这正是人们之所以失败的原因。那些平庸无能的人,只想通过挥金如土来向人显示自己豁达,实在是不知死活的蠢人。他们即使身死沟壑,尚且不顾惜自己,哪里还顾得上问恩怨呢?常常看到妓女从良,没过几年就重新操起旧业,几乎让人怀疑一旦堕入污泥,竟然再也找不到脱离污浊、回归清白的道路了。不知道她们在选择丈夫时,只把挥金如土的人当作爱自己,却不考虑终身依靠与萍水相逢的交情是不同的。所以往往误嫁给放荡子弟,而对方不能始终如一地对待自己。唐金的行事阔达大方,不愧为巾帼中的大丈夫。然而她半生的拖累,都是从眼力不佳中得来的。大概阔绰的人往往疏漏大意,历来豪杰之士多被乳臭未干的小人欺骗,就是这个缘故。
陈定缘
无锡有个叫陈尼的人,排行第二,所以名叫普二,字定缘。十八岁时,容貌技艺冠绝当时。然而名声地位既高,芬芳的泽润难以亲近。没有贵公子,不能窥见她的内室。有乌观察的弟弟乌外翰,说话的人忘记了他的籍贯,他是少年英才,容貌像冠玉一样美好,衣饰车马非常华美。结识了定缘,流连数月后离去。
定缘觉得闷闷不乐,每次吃饭就感到恶心,月经再次推迟。恰好她的嫂子来了,就对嫂子说:“嫂子年纪已近三十,还没有子嗣。我近来似乎有怀孕的迹象,出家人哺育孩子不雅观。嫂子何不假装怀孕,等我临产时,嫂子作为接生婆,不就像有了儿子吗?”嫂子听从了她的话,等到生产抱着孩子抚养,取名叫陈甲。过了一年,嫂子又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叫陈乙。定缘因为儿子的缘故,多有资助;嫂子不忘姑嫂情谊,对两个儿子没有区别对待。只是因为陈甲性格狡猾,陈乙常常遭受他的无情对待,因为他是家兄,姑且隐忍罢了。原来陈甲是私养的义子,陈乙不知道,陈甲自己也不知道。
又过了几年,两人都成年了。陈乙也逐渐因为不愿承受兄弟阋墙的怨恨,既然已经产生了操戈相向的愤怒,时常在骨肉之间视如仇敌,因而分家居住,各占一所房屋,庆贺吊唁都不互相往来。陈乙以诗书为业,坚守父辈的产业,靠收租纳税生活,日子日渐好转。陈甲性格贪婪狡猾,喜欢做商贩,带着小本钱追求高利息,冒险屡次失败。陈尼因为姑母和母亲的关系亲近,陈甲常常前往求助。陈尼虽然不吝啬周济,但最终没有致富,每天担忧不足。
当时有李公,担任两江总督。陈甲察知总督的妻弟某人与陈尼交好。于是恳求陈尼从中说情,得以被带回总督府,让他在账房先生茅丈手下服役。茅丈年纪将近七十,精力常常不济,账目往来,多由陈甲经手。陈甲打算盘熟练,笔墨也很工整。茅丈年事已高,乐于安逸,事情无论大小,都听凭陈甲决定。于是,每天都有贪污中饱,私囊既已肥厚,气焰更加嚣张。稍微可以倚仗的人,都不惜重金贿赂,以打通门路。种种恶劣行为,没有一件事合乎人情。只是因为大权在握,势焰熏人,所以众人无不仰承他的眼色行事。
自从茅丈权力下移,说话办事的人都去陈甲的私门,当时有“陈正茅副”的讥讽。总督耳朵软,买通的人又时时称赞陈甲的才能,总督以耳代目,渐渐亲近他。陈甲又善于使用逢迎之术,每用小的利益来迎合上意,几十年受信任的茅丈,只几句话排挤,茅丈就收拾行李离开了。陈甲陷害人最快捷,每诋毁一个人,挑剔的话不多,只在紧要处略加玷污;左右近侍,又复同声罗织罪名,没有人不跌倒的。议论如果不合,不激烈争辩,慢慢等待他的过错,而使其陷入险境。有恩必归于自己,人不是由自己推荐提拔的,全都中伤。
他布置心腹,竟然像赵高指鹿为马;假托节俭,竟然像王莽的奸邪;强作解事,竟然像董卓的暗昧;交通贿赂,竟然像元载的欺贪;离间骨肉,竟然像李辅国的恣肆;拉拢戚族,竟然像杨国忠的庇护;口蜜腹剑,竟然像王鉷的险恶;倾轧贤人树立党羽,竟然像卢杞的阴狡;酝酿人的短处,竟然像秦桧的莫须有;粉饰勋绩,竟然像贾似道的邀功。侵吞渔利不知满足,倾覆出于本心,仇怨频繁,路上的人只能用眼神示意。
乌观察是总督的同科进士。一天,乌外翰拿着乌观察的信来投靠。总督向来了解乌外翰的品德学问,留他在幕府。乌外翰厌恶陈甲行为奸诈诡谲,常常疏远他。有时偶然一起谈话,也刚正不阿。陈甲忌恨他的正直,极力煽动挑拨,最终因为所诬陷的话未能证实,长久不能融合。陈甲担心势不两立,昼夜攻击,凡是日常所需,都坚持不给。饮食供给粗劣,经费常常缺乏,仆役不听呼唤派遣。总督委曲顺从,不想失陈甲的心意,渐渐与乌外翰疏远,一个多月不见面。
乌外翰知道谗言离间已经施行,于是辞去。有故交新被任命为苏松观察使,将前往赴任。路过无锡,顺便去探望定缘,诉说
甲摈斥之冤。尼怒曰:“小畜产l何 遽不肖若是l二十年前,蒙君枉顾,遂有娠兆。小畜产,固君之遗体也。乃竟昧厥本源,甘为枭獍。忤逆之罪,天理所不容l行当杀之,以消君恨。且君求糊口,何 必上海?蜗居虽陋,亦足以为君菟裘。孽子不才,夙所痛恨。出家人欲修善果,岂可使逆子狂悖至此?况其多行不义,凌虐同气,陈嫂本欲毙之。会当迓陈嫂,商其 事。”乃为乌谢遣来船,而留驻焉。船户闻尼言,亦大为不平。
译甲被排斥的冤屈。尼姑愤怒地说:“这畜生,为何竟如此不成器!二十年前,承蒙您屈尊来访,于是有了身孕的迹象。这畜生,本来就是您的骨肉。竟然昧着本源,甘愿做那食母的枭和食父的獍。忤逆的罪行,天理所不容!应当杀了他,以消除您的怨恨。况且您为了谋生,何必去上海?这简陋的居所,也足以作为您的安身之所。那孽子不成才,向来令我痛恨。出家人想要修善果,怎能容许逆子狂悖到这种地步?何况他多行不义,欺凌同胞,陈嫂本来就想杀了他。正好去迎接陈嫂,商量这件事。”于是为乌谢派遣来的船只,并让它留驻在那里。船户听了尼姑的话,也感到非常不平。
明日,陈嫂至。或谓陈姑当随外翰还俗,牒甲不孝罪,按律公庭;或谓仍由陈嫂送惩,或谓权从家法,私毙其命。纷纷聚讼,终觉议不能决,忽制军以丁艰卸篆,甲囊赀数万金,并载两丽人,唱棹而归。
至丹阳界,其时烟水苍茫,夕阳西没,九秋风景,芦絮溟蒙。先有一艇系缆垂杨下,一大汉袖手立船头。见甲舟,即大声呼曰:“康二哥来耶?”驾长呼大汉为 “谷四”。彼此同乡人,各操土音相问讯,收帆将并泊。甲曰:“地甚孤寂,夜无守更者,船未可泊也。”驾长曰:“谷家船独非性命耶?人可驻,我何不可驻?得 此同伴,可恃以无恐。倘有闪失,船户耽其罪。”乃强缆焉。
晚炊已熟,安杯箸于船头,呼邻舟共酌,集饮甚欢。甲性恋酒,见篙工群饮船头,一时喉 痒,自携佳酝出舱,愿与诸人对酌。驾长曰:“君贵人,与微贱杂坐,得毋见亵?”甲曰:“不妨,余在衙署中,惯喜与仆圉辈共饮。人之贵贱,岂以形迹分耶?有 助我者,人虽贱,必福之;有背我者,人虽贵,必祸之。”众水手故以谀词相挑弄,甲畅谈平生诡谲事,栩栩不倦。
时已二更向尽,谷四进曰:“李制 府署中,曾有乌外翰者,君知之乎?”甲曰:“奚而不知?抑何自识之?”曰:“曾载乌公,由金陵以送无锡,识其人,真长者也。”甲曰:“人固不恶,特苦不知 利害,遂致一生偃蹇,托足无门,「长者」何贵焉?”谷怒曰:“汝犹自谓得计耶?余谓天下之不知利害者,固莫如汝。当为汝明言之!”
甲方错愕 间,船已徙舣中流,下锚焉。遂以麻绳反扣甲手,使跪而听教。谷曰:“乌外翰,汝父也。汝乃比邱尼陈定缘之私养子,暗买陈嫂,抱哺之耳。天壤间,惟枭獍不知 生我者为何物。汝挤父于井,而又下石焉,诚枭獍不如矣!我等身虽为盗,未有不知父子者。汝箱笼满载,来历之不可问,更甚于盗之所为。乃适归我等掌握者,亦 天厌恶人耳。汝罪当脔割,固非身首异处,足蔽汝辜也!”
甲跪而请曰:“不才子孽由自作,固是罪无可逭;但乌为某父,某实不知。箱箧中藏镪巨 万,可作买命钱。窃不自量,尚欲乞恩格外耳。”盗曰:“平昔以舌锋杀人,事事俱当惨死,箱箧中物,即准抵平时之辜,断不可以赎忤逆之罪。欲求速死,且不可 得,尚望活耶?汝一生盲不知人,甚且昧于乃父,尚须两睫胡为者?”命抉其睛。即有三四人,捧首按膝上,以利锥刺其睛,拔出之。甲痛不可忍,始伏地乞速死。 谷曰:“罪本当寸磔,今既知其罪,姑从轻宥。然使谗人之舌尚存,阴曹鬼物无噍类矣。”命击其齿,断其舌,既开膛而更截其首。肢解之,以委诸河,喂鱼鳖焉。 甲有四仆。甲即死,搜仆将杀之。已亡其一,杀三仆而已。谷曰:“甲有亡仆,必将报案。”遂载两丽人,夜窜出江去。
亡仆善泅,当谷勒甲时,仆见势不善,乘间赴水以逃。得以甲死之由,报于陈姑。乌曰:“既快一刀于盗手,亦可免汝等作难。但以万金装赂刽子手,作行刑之报,未免谢仪之过厚耳。”
卷六
金陵骗
金陵多拐骗,一日,状元境来有湖南客,乘舆都雅,衣服炫耀,红缨冠,戴五品头衔。两仆,皆俊美少年。至昆和绸缎庄,采买绫锦,估计价值,持论中窍,迥系服贾当行。指名选货,自辰至酉,议价方决,计值三千金。启佩囊,出红票授庄主,往银号照验,不讹。
庄治肴馔,留客晚膳。客仆一,侍座隅给役;一争辩外厅,勒索抽丰。利口喋喋,希得贺兰羽毛袍褂,两从人各赠一副。庄言:“向来随从私饷,仍自得之主人。 须从价值中掏出私款,非有印板常例也。贵居停乃经纪行家,并未留有羡馀,可以波及君等。”仆曰:“我等为主人服役,往来阛阓,非从今日始也,断未有徒手归 者。惟解事者自识分寸,何待喋喋也?”强争不已。
庄许赠其半,仆言:“敝上人本不愿投贵庄,是我等怂恿而来。似此不知
译第二天,陈嫂到了。有人主张陈姑应当跟随外翰还俗,由甲以不孝罪弹劾,在公堂上按律审判;有人主张仍由陈嫂送交官府惩处;有人主张暂且依家法,私下将其处死。众人纷纷争论,终究无法决断。忽然间,制军因丁忧卸任,甲携带数万金财物,并载着两位美人,摇橹回家。
到了丹阳地界,当时烟波浩渺,夕阳西下,深秋景色,芦苇花絮朦胧。先有一艘小船系缆在垂柳下,一个大汉袖手站在船头。看见甲的船,便大声喊道:“康二哥来了吗?”船夫称呼大汉为“谷四”。彼此是同乡,各用乡音互相问候,收起帆准备并排停泊。甲说:“这里非常孤寂,夜里没有守更的人,船不可以停泊。”船夫说:“谷家的船难道不是性命攸关吗?人可以停,我为什么不能停?有了这个同伴,可以依靠而无所恐惧。倘若有什么闪失,船户要承担罪责。”于是强行系缆停泊。
晚饭已经煮熟,在船头摆好杯盘,呼唤邻船的人一起喝酒,大家聚饮非常欢乐。甲生性好酒,看见篙工们在船头群饮,一时喉头干痒,自己带着好酒出舱,愿意与众人对饮。船夫说:“您是贵人,与微贱之人杂坐,恐怕会被轻视吧?”甲说:“不妨,我在衙署中,一向喜欢与仆役们一起喝酒。人的贵贱,难道是根据形迹来区分的吗?有帮助我的人,人虽然卑贱,必定会给他福报;有背离我的人,人虽然尊贵,必定会给他灾祸。”众水手故意用奉承的话来挑逗他,甲畅谈平生诡诈之事,栩栩如生,不知疲倦。
当时已是二更将近,谷四进言说:“李制府衙门中,曾经有个乌外翰,您知道吗?”甲说:“怎么会不知道?又是什么人认识他?”谷四说:“曾经载过乌公,从金陵送到无锡,认识这个人,真是长者。”甲说:“人本来不坏,只是苦于不知利害,导致一生困顿,无处立足,‘长者’有什么可贵呢?”谷四愤怒地说:“你还自认为得计吗?我说天下不知利害的人,没有比你更甚的。现在要为你明白地说清楚!”
甲正惊愕之间,船已经移到江心停泊,下了锚。于是用麻绳反绑甲的手,让他跪着听训。谷四说:“乌外翰,是你的父亲。你是比丘尼陈定缘的私生子,暗中买通陈嫂,抱养哺育你罢了。天地之间,只有枭獍不知道生养自己的是什么人。你逼父亲跳井,还落井下石,真是连枭獍都不如!我们虽然身为盗贼,没有不知道父子亲情的。你箱笼满载,来历不可追问,比盗贼的行为更甚。现在正好落入我们手中,也是上天厌恶你。你的罪应当被凌迟处死,仅仅斩首不足以抵偿你的罪过!”
甲跪着请求说:“不孝之子罪孽由自己造成,确实罪无可逃;但乌公是我的父亲,我实在不知道。箱箧中藏着巨额钱财,可以当作买命钱。我自不量力,还想乞求格外恩典。”盗贼说:“你平时用利口杀人,事事都该惨死,箱箧中的财物,就算抵偿平时的罪过,断不可以赎免忤逆之罪。想求速死,尚且不可得,还指望活命吗?你一生盲目不识人,甚至不认识自己的父亲,还需要这两只眼睛做什么?”命令挖出他的眼睛。立刻有三四个人,捧住甲的头按在膝盖上,用利锥刺入他的眼睛,挖了出来。甲疼痛难忍,这才伏地乞求速死。谷四说:“你的罪本当被寸寸割肉,现在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罪过,姑且从轻宽恕。然而让谗言者的舌头尚存,阴曹地府的鬼物就没有活口了。”命令击碎他的牙齿,割断他的舌头,剖开胸膛后又斩下他的头颅。肢解他的身体,抛入河中,喂鱼鳖。甲有四个仆人。甲刚死,搜查仆人准备杀掉。已经逃走了一个,杀了三个仆人罢了。谷四说:“甲有逃走的仆人,必定会报案。”于是载着两位美人,连夜逃窜出江去。
逃走的仆人善于游泳,当谷四勒紧甲的时候,仆人见形势不妙,趁机跳入水中逃跑。得以将甲死的原因,报告给陈姑。乌公说:“既然在盗贼手中痛快一刀,也可以免去你们作难的痛苦。只是用万金贿赂刽子手,作为行刑的报告,未免谢礼太厚重了。”
卷六
金陵骗
金陵多拐骗,一天,状元境来了一位湖南客人,乘坐的轿子典雅,衣服炫耀,戴着红缨帽,挂着五品官衔。两个仆人,都是俊美的少年。来到昆和绸缎庄,采买绫锦,估计价值,持论中肯,显然是经商行家。指名选货,从辰时到酉时,议价才决定,共计价值三千金。打开佩囊,拿出红票交给庄主,去银号照验,没有差错。
庄主准备酒菜,留客人吃晚饭。客人的一名仆人,侍奉在座隅伺候;另一名仆人在外厅争辩,勒索抽丰。利口喋喋不休,希望得到贺兰羽毛袍褂,两个随从各赠一副。庄主说:“向来随从的私饷,仍然由主人自己决定。必须从价值中掏出私款,并非有固定的常例。您的主人是经纪行家,并未留有羡馀,可以惠及你们。”仆人说:“我们为主人服役,往来市场,并非从今天开始,断没有空手而归的。只是懂事的人自然知道分寸,何须喋喋不休?”强争不已。
庄主答应赠送一半,仆人说:“我的主人本不愿投贵庄,是我们怂恿而来的。像这样不知
好歹,又何处不可成交? 货未取给,事尚可已也!”浮躁喧嚣,声色之厉,几令人难耐。庄怒其不情,因谓:“货价正嫌亏折,今既不谐,亦深惬本愿。”仆乃鼻晒之,谓:“名都买卖,岂 更有欺挟客侣如昆和缎庄者?既非所愿,何不还我银票?”庄益不怿,遂出银票还之,而以情告客。
译无论如何,又哪里不能成交?货物尚未取走,事情还可以作罢!”(对方)浮躁喧嚣,声色严厉,几乎让人难以忍受。店主恼怒他们不通情理,于是说道:“货价正嫌亏损,如今既然谈不拢,也正好符合我的本意。”仆人便嗤笑他,说:“名都的买卖,难道还有像昆和缎庄那样欺骗、挟制客人的吗?既然不是你所愿,为何不把我的银票还给我?”店主更加不悦,于是取出银票还给他,并将实情告知客人。
客雷霆暴发,言:“我一生平论市价,权在己握, 从不使仆从当事。何物狂奴,猖獗乃尔!”立呼仆至,再批其颊,叱还银票。仆不敢出一语,即将票取呈主人。主人怒犹未息,以为此等恶奴,大乖主训,未可片刻 容留。乃锐意逼逐,仆遂鼠窜以去。客既还票,向庄主再三逊谢,然后称觞欢饮。更阑席罢,从容载货回船。
越日,庄往银号取银。则前票已缴,庄所持者,乃赝鼎也。盖客仆责逐时,暗中掉换耳。庄犹不信为伪,以为票经照过。号谓照者固非此票,两造哗争,各执一是,遂兴雀角,延案连年,各费数千金,始以和息罢讼。
焦德新
桐城人焦德新,挟万金资本,行商姑苏。舣棹阊门,未决何货可居。正欲延访市人,往投牙侩。邻舫载有丽人,两舱近接,略隔疏棂,窥得徐妃半面,秋波炯炯,令人黯然消魂。焦动辄不离窗隙,丽人亦终日留恋,未免有情。
密询篙工,据言丽人来自川省。同载有美丈夫,其孔怀人也,姓皮,名元庆。其父贸易来苏,已及一星周矣。因在苏别娶成家,遂尔无心桑梓,久断音书。皮苦家 遭瘟疫,老幼零落,仅馀兄妹两人。今春又遭回禄,益增局躅。妹渐长成,无主婚者,碍未受聘。只得尽括家资,携一婢一媪,与妹俱抵苏州,访父栖止。不期数月 前,父病身故。后母昆山人,满七后又复远寄外家。今南采莲巷,是皮父旧寓。现往此处,觅当时识父者,代赁枝栖,安置乃妹,再往昆山访母,查父遗业。
焦识皮情已悉,方幸名花无主,冀有作合天缘。明日,闻皮已于采莲巷税一客舍,肩舆迎妹,下船而去。焦心惓惓,殊不忍释。特嘱苍头,暗步香车后尘,紧依丽 人妆阁,买邻投趾。日使主计者,察皮舍动静。既知皮父遗业,因同伙奸滑,干没已尽。母窘,几绝爨火,尚望皮某供给,皮正无计可施。兄妹两人,惟日典簪珥, 支持薪水。因托邻人代妹择配,俾妹自投生路,免致相徇俱毙。
焦本痴心恋色,闻言深惬私悰,但恐家有结发妻,良家女不甘备小星。托谋往说,皮 云:“落拓至此,不便宜行事,岂欲掯妹为流丐耶?苟获侍栉豪门,则厚福良缘,便是前生修到。但先父尚多遗累,征债者不绝于门;故乡窎远,非重金难谋扶榇。 倘能不吝千金,使先父得归骨家山,不独鄙人私庆,即弱妹亦乐为孝女也。唯当修币下聘,行帖如礼,方为不负胞谊。”焦喜出望外,即遵皮命,择日委禽。
馆人谓焦曰:“客诚长者,姑苏恒多骗局。皮称来自远省,是否系已故皮某之子,其由来不可深晓。据言父故而有继母,主婚事固无妨,然人情叵测,倘花烛已 行,复有胞兄生父,出而讼君压良为贱。君在旅邸,雀角之兴,胜负难决,安保丽人必终为君有?今为君万全计,不如买舟驻阊门外,书成授金。当夕由舟中亲迎, 比晓舟发。虽有黠者,何能为力哉?”焦深德馆人教,依议驾船设榻。
二鼓后,人报绣幰将次临岸,焦即盛服迎候。其时灯烛辉煌,笙箫嘹亮。停辔船 头,启幕迎新人下舱。两媪扶掖,如捧芙蓉一朵。既举合卺杯,除去蒙头罗帕,共拥新人坐绣帷外,背灯不语,娇态动人。送亲者礼成辞去,谆谆嘱别,意甚牵挂, 言:“弱妹娇养,不惯受人委屈,唯望事事海涵。”言次,泪凝欲下。随送两媪,亦与新人再三温语,叮咛密嘱,又谓焦:“小姑雏年弱质,虽宛然一副好皮囊,而 外强中干,绣线彩笔外,并不识并臼刀砧为何物,唯姑爷怜之。”嘱罢,随皮某俱去。
时七月下旬,新凉乍送,残暑未消。舱内焰腾巨烛,气炙稠人, 大有盛夏炎蒸之意。焦令于绣榻左侧,卸去纱窗两扇,略透轻飙,待备新人夜酌。于是整顿华筵,安排杯箸。因恐婢媪等性情粗莽,语言唐突,乃一切屏去。自就新 人前,殷勤婉语,谓:“新人出阁时,离愁满抱,适口想多草草。今遇喜筵庆启,欢爱方长,正可展眉饮咽,以尽逑好之情。”再请就席,新人坚坐
译客人雷霆般爆发,说道:“我一向公平评定市价,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从不让仆从插手事务。什么狂奴,竟猖狂到这种地步!”立刻呼唤仆人过来,又打了他两个耳光,呵斥他收回银票。仆人不敢说一句话,立即取回银票呈给主人。主人的怒气还未平息,认为这种恶奴,大大违背了主人的训诫,不能片刻容忍。于是坚决逼迫驱逐,仆人便像老鼠一样逃窜离去。客人既然收回了银票,向庄主再三谦逊道歉,然后举杯欢饮。夜深宴席散去,从容地装载货物回到船上。
第二天,庄主去银号取银。却发现前一张银票已经兑付,庄主手中所持的,竟是假票。原来在客人驱逐仆人时,暗中调换了银票。庄主还不相信是假的,认为银票已经查验过。银号说查验过的确实不是这张票,双方喧哗争吵,各执一词,于是兴起诉讼,案件拖延多年,各自花费数千金,最终以和解息讼告终。
焦德新
桐城人焦德新,带着万金资本,到姑苏经商。船停靠在阊门,尚未决定经营什么货物。正打算延请探访市井之人,前往拜见牙行中介。邻船载有一位美人,两船舱室靠近,仅隔着稀疏的窗棂,窥见美人半面,眼神明亮动人,令人黯然销魂。焦德新动不动就不离开窗缝,美人也终日留恋,未免有情。
秘密询问船夫,据称美人来自四川。同船有一位美男子,是她的亲哥哥,姓皮,名元庆。他父亲来苏州贸易,已经满一年了。因为父亲在苏州另娶成家,于是无心回乡,长期断绝音信。皮家遭遇瘟疫,老幼凋零,仅剩兄妹两人。今年春天又遭遇火灾,更加困窘。妹妹渐渐长大,没有主婚人,碍于礼法未受聘。只得搜括全部家资,带着一婢一媪,与妹妹一起抵达苏州,寻找父亲居住的地方。不料几个月前,父亲病故。后母是昆山人,满七天后又寄居在外家。现在南采莲巷,是皮父旧居。现前往此处,寻找当时认识父亲的人,代为租赁住所,安置妹妹,再前往昆山探访后母,查访父亲遗留的产业。
焦德新了解皮家情况后,正庆幸名花无主,希望有撮合的天缘。第二天,听说皮元庆已在采莲巷租了一间客舍,用轿子迎接妹妹,下船而去。焦德新心中牵挂,殊不忍释。特意嘱咐老仆,暗中跟随轿子后尘,紧挨着美人妆阁,买邻居居住。每天派管家,观察皮家动静。得知皮父遗留的产业,因同伙奸滑,已被侵吞殆尽。后母窘迫,几乎断炊,尚指望皮元庆供给,皮元庆正无计可施。兄妹两人,只有每日典当簪珥,维持生计。于是托邻居为妹妹择配,让妹妹自己寻找生路,以免互相拖累一起死掉。
焦德新本就痴心恋色,闻言深合私心,但担心皮家有结发妻,良家女不甘做妾。委托他人去劝说,皮元庆说:“落魄至此,若不便宜行事,难道想让妹妹沦为乞丐吗?如果能侍奉豪门,那么厚福良缘,便是前生修到。只是先父尚多遗留债务,讨债的人不绝于门;故乡遥远,没有重金难以谋划扶柩回乡。倘若能不吝千金,使先父得以归葬家乡,不仅是我私人庆幸,弱妹也乐意为孝女。只应当修币下聘,行帖如礼,才为不负同胞情谊。”焦德新喜出望外,立即遵照皮元庆的命令,择日下聘。
馆主对焦德新说:“客人确实是长者,但姑苏常多骗局。皮元庆自称来自远省,是否真是已故皮某之子,其来历不可深究。据称父亲去世而有继母,主婚事固然无妨,但人情叵测,倘若花烛已行,再有胞兄生父,出来诉讼你压良为贱。你在旅店,诉讼兴起,胜负难决,怎保美人最终一定为你所有?现在为你万全之计,不如买船停在阊门外,婚书写成授金。当晚由船中亲迎,天亮时船就出发。虽有狡猾之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焦德新深感馆主教诲的恩德,依议驾船设榻。
二更后,有人报告说绣车即将临岸,焦德新即盛装迎候。那时灯烛辉煌,笙箫嘹亮。停轿船头,启幕迎新人下舱。两媪扶掖,如捧芙蓉一朵。既举合卺杯,除去蒙头罗帕,共拥新人坐绣帷外,背灯不语,娇态动人。送亲者礼成辞去,谆谆嘱别,意甚牵挂,说:“弱妹娇养,不惯受人委屈,唯望事事海涵。”说话间,泪凝欲下。随送的两媪,也与新人再三温语,叮咛密嘱,又对焦德新说:“小姑年幼体弱,虽宛然一副好皮囊,而外强中干,绣线彩笔外,并不识并臼刀砧为何物,唯姑爷怜之。”嘱咐完毕,随皮元庆俱去。
时值七月下旬,新凉乍送,残暑未消。舱内焰腾巨烛,气炙稠人,大有盛夏炎蒸之意。焦德新令人在绣榻左侧,卸去纱窗两扇,略透轻风,待备新人夜酌。于是整顿华筵,安排杯箸。因恐婢媪等性情粗莽,语言唐突,乃一切屏去。自就新人前,殷勤婉语,说:“新人出阁时,离愁满抱,适口想多草草。今遇喜筵庆启,欢爱方长,正可展眉饮咽,以尽逑好之情。”再请就席,新人坚坐
不应。焦曰: “自船窗一见,属意良殷,萍蓬浪迹,巧合丝罗。事关天定,非人力所能为。仆青春正富。家道小康,无一歉新人意者。虽复屈居簉室,亦由卿自许可。况家有糟 糠,性非悍妒,即使嫌于逼处,亦尽可另营别馆,各创一天,何遽幽怨乃尔?”开喻再四,终默不应。
译(她)不答应。焦生说:“自从在船窗上一眼见到你,我就对你情意深重,像浮萍和蓬草一样漂泊无定,却偏偏巧合地结成了姻缘。这事情是上天注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我正当青春年少,家境也还算殷实,没有哪一点对不起新人的心意。即使委屈你做个妾室,也是你自己同意的。况且我家里有原配妻子,性情并不凶悍嫉妒,即使你嫌弃与她同住一处,也完全可以另外置办宅院,各自拥有独立的空间,为什么竟然如此幽怨呢?”焦生反复开导劝解,她始终沉默不回答。
焦疑缄口低头,亦新人常态。深闺处女,岂有初 次相逢,便肯自行即席?意欲冒昧牵裾,又恐反招羞态。只得仍倩婢媪辈,再为调停。婢媪方欲推挽就座,不谓蠢然一物,与木偶无殊。一时大骇,咸谓新人坐化 矣!焦急秉烛审睇,新人非他,殆巧制洋人也。千金无足深惜,但以入手佳人,一霎顿成画饼,愤怒之下,不暇三思,竟拽洋人投窗弃水。
讵知骗党早 棹吴艭,停泊左右,伺其动静。及见弃人落水,遂暗搭挽钩,将洋人摄去,毁匿无迹。比晓,皮某备设盛仪,峨冠华服,携仆媪来舟,藉通戚款,兼为阿妹、妹夫祖 饯。焦大怒汹骂:“骗徒,兽类!有何面目见人,乃敢假妆腔调?”皮伪为不知,转问见怒之故,舟子以洋人告。乃更询洋人所在,舟子曰:“问诸水滨矣。”
皮唾焦面,而叱之曰:“盲语奚来哉!昨晚花烛,尽人共睹,汝岂两目双盲耶?季子多金,便尔草营人命,未识阿妹有何触犯,便下杀人毒手?无故杀妻,律有明 条;况敢没尸无迹,反以诈骗诬人。果系洋人,必有证据,岂由汝指风说雨,便罢休耶?”遂立召约保,看守焦船。骤兴大狱,摄焦讼庭。幽系频年,勒限交人。上 下贿赂,万金已尽,始得与皮讲和,罢讼而归。
曹良贵
馀干人曹良贵,贾人曹毛子也。昆季五人,贵最幼,母甚爱怜之。然其生性拗且 惰,七龄使就馆,终岁逃塾。从师三载,不识一丁。或以馈遗小役,偶使将命邻舍,便撰出多少艰难,言其不能应命之故。晓睡,延至午后不起,醒必三四婢围床服 役,伺茗候烟,熏衣炙履,大肆排场。婢虽略无失误,亦必叫骂烦聒。下床后须挞数婢,为每日开场功课。自恨拳瘦力弱,难逞荼毒,则捉发撼使倒地,以足踏其 面。悍暴之资,益以蒙昧。年过二八,日出不知其为东,日入不知其为西;子不知其为夜半,午不知其为日中。躯体已及成人,竹马泥龙之戏,尚似垂髫小竖。恶名 外播,岁遗冰人觅聘,无肯与论婚者。
素与诸昆不睦,骨肉俨同仇敌。父恐败子无行,致累同气,因使析产各炊,自为生活。母识贵无能,恐终流为饿 殍,因留依己度日。贵日逐纨裤子弟,淫赌略无畏忌。岁馀分产已尽,渐致窃母簪珥,典质以供挥霍。箱笼俱空,支绌日甚。母亦深为痛恨,虽鹅眼一枚,检藏必 密。由是益加困窘,无路谋生,赌友不许窥门,妓馆大加白眼。或教贵谓:“汝母多有青衣未嫁者,何不背母携出,鬻诸勾阑?又堂上养赡,不少膏沃,亦可半价典 质;俟严慈寿终,再为杜绝:是皆可佐眼前欢笑者也。”贵闻教甚得,遂引出两婢,觅媒立券,获钱百馀贯。复诣烟花,重敦夙好。
有贵向日家奴,曾 消受小主毒拳者,遣嫁后贫惫不给,佣役妓馆,以事贵谨,恒荷赏赍。因私语贵曰:“主人囊中偶涩,此辈遂反眼若不相识。青楼中皆黑心婆子,何足系恋?婢子有 邻人蒋四姑者,年才二九,国色也。以家贫故,欲延一客稍助晨夕。青闺红粉,自是多情种子,不似花街柳巷,空具一副假面目。况家常风味,眼孔不大。主若舍此 投彼,保不烦多费也。”盖婢之邻女,实亦娼楼荡妇,时因风流疮发,休养就医。又苦日无进益,因托婢代觅昏愦男子。婢素识贵褦襶所由,诱使入彀。贵不知其绐 己也,相徇以往,见女甚悦。
贵性本喜张大门户,红粉初交,岂肯使人嫌鄙琐?况见美人多病,倦态可怜,医药倍当周至。百贯青蚨,何敷数日资用? 遂又浼恳牙人,将母膳田,觅得富人张大乖,立券质当,赚得青铜六百缗,尽数卷付四姑,以供参芩之费。未半月,贵觉下体燥痒,阳性酷烈,弥贪衾枕。但贵左 性,从来侍眠食者,不问若何诚谨,只取憎嫌。兹独心折四姑,夸为天下贤妇,百依百顺,不敢稍加声色。一月之间,胯下紫肿郎当,行动妨碍,寒热变作。
四姑已熟悉不材下性,宜刚不宜柔,稍加颜色,便自骂奴虐婢。只有宣布阃威,方使肆志敛戢
译焦某怀疑新娘是假人,便闭口低头,这也是新人的常态。深闺中的处女,哪有初次见面就肯自行即席坐下的?焦某想冒昧地拉着她的衣襟,又怕反而招来羞态。只得仍然请婢女和老妇人们,再为双方调停。婢女和老妇人们正要推挽新娘入座,不料那新娘僵硬得像木头人一样,与木偶没有区别。大家一时大为惊骇,都说新娘坐化了!焦某焦急地拿着蜡烛仔细端详,发现新娘不是别人,大概是精巧制作的洋人(木偶)。千金之资不值得深惜,只是到手的佳人,一瞬间变成了画饼,愤怒之下,来不及三思,竟然拽着洋人从窗户扔出去,投入水中。
谁知骗党早就划着小船,停泊在左右,窥伺动静。等到看见洋人被扔入水中,便暗中搭上挽钩,将洋人摄去,销毁隐匿,没有痕迹。等到天亮,皮某摆设盛大的礼仪,戴着高冠穿着华丽的衣服,带着仆人和老妇来到船上,借以通好亲戚,同时为妹妹和妹夫送行。焦某大怒,汹汹地骂道:“骗子,兽类!有什么面目见人,竟敢假装腔调?”皮某假装不知道,反问发怒的原因,船夫把洋人的事告诉了他。皮某又询问洋人在哪里,船夫说:“问水边去吧。”
皮某向焦某脸上吐唾沫,斥责他说:“瞎话是从哪里来的!昨晚花烛之喜,人人都看见了,你难道双目失明吗?季子富有钱财,就草菅人命,不知道妹妹有什么触犯,就下杀手杀妻?无故杀妻,法律有明文规定;何况敢让尸体消失无迹,反而以诈骗诬陷别人。如果是洋人,必有证据,难道由你指风说雨,就能罢休吗?”于是立刻召来保甲,看守焦某的船。突然兴起大案,将焦某带到公堂。囚禁多年,限期交出人命。上下贿赂,万金已经耗尽,才得以与皮某讲和,停止诉讼回家。
曹良贵
馀干人曹良贵,是商人曹毛子的儿子。兄弟五人,曹良贵最小,母亲非常疼爱他。然而他生性固执且懒惰,七岁让他去私塾读书,整年逃学。跟随老师三年,不认识一个字。有人馈赠小礼物,偶尔派他到邻居家传话,他就编造出多少艰难,说不能应命的原因。早上睡觉,拖延到午后才起床,醒来必定有三四个婢女围在床边伺候,等待茶水香烟,熏衣烤鞋,大肆铺张。婢女虽然略无失误,他也必定叫骂吵闹。下床后必须鞭打几个婢女,作为每天开场的功课。自恨拳头瘦弱力气小,难以逞凶施暴,就抓着头发摇晃使婢女倒地,用脚踩她们的脸。凶悍暴虐的本性,加上愚昧无知。年龄过了二十岁,太阳出来不知道是东,太阳落下不知道是西;子时不知道是半夜,午时不知道是中午。身体已经成年,竹马泥龙的嬉戏,还像垂髫小孩。恶名外传,每年派媒人寻觅婚配,没有人肯与他谈婚论嫁。
一向与兄弟们不和,骨肉之间如同仇敌。父亲担心败家子没有德行,连累同宗兄弟,因此让他分家各自做饭,自己生活。母亲知道曹良贵无能,担心最终流落为饿死的人,因此留他依靠自己度日。曹良贵每天追逐纨绔子弟,淫乱赌博毫无畏惧顾忌。一年多分得的财产已经耗尽,逐渐导致偷窃母亲的簪子耳环,典当变卖以供挥霍。箱笼都空了,困窘日益严重。母亲也深为痛恨,即使一枚小钱,检藏必定严密。因此更加困窘,无路谋生,赌友不许他进门,妓馆对他大加白眼。有人教曹良贵说:“你母亲有很多未嫁的婢女,何不背着母亲带出来,卖给妓院?又堂上供养,不少膏脂,也可以半价典当;等到父母寿终,再为杜绝:这都可以资助眼前的欢笑。”曹良贵听了教导很高兴,于是引出两个婢女,找媒人立契,获得钱一百多贯。又去烟花巷,重续旧情。
有曹良贵以前的家奴,曾遭受小主人毒拳的,嫁人后贫困不能供给,在妓馆做佣役,对曹良贵很恭敬,常受赏赐。因此私下对曹良贵说:“主人囊中偶尔羞涩,这些人就翻脸不认人。青楼中都是黑心婆子,何足留恋?婢女有邻居蒋四姑,年龄才十八岁,国色天香。因为家贫,想延请一个客人稍助早晚。青闺红粉,自是多情种子,不像花街柳巷,空具一副假面目。况且家常风味,眼孔不大。主人若舍此投彼,保证不烦多费。”原来婢女的邻女,实也是娼楼荡妇,当时因风流疮发作,休养就医。又苦于日无进益,因此托婢女代找昏愦男子。婢女素知曹良贵愚钝的原因,诱使他入彀。曹良贵不知道她欺骗自己,相徇前往,见女甚悦。
曹良贵本性喜欢张大门户,红粉初交,岂肯使人嫌鄙琐?况且见美人多病,倦态可怜,医药倍当周至。百贯青蚨,何敷数日资用?于是又恳求牙人,将母亲的膳田,找富人张大乖,立契典当,赚得青铜六百缗,尽数卷付四姑,以供参芩之费。未半月,曹良贵觉得下体燥痒,阳性酷烈,弥贪衾枕。但曹良贵左性,从来侍眠食者,不问若何诚谨,只取憎嫌。兹独心折四姑,夸为天下贤妇,百依百顺,不敢稍加声色。一月之间,胯下紫肿郎当,行动妨碍,寒热变作。
四姑已熟悉不材下性,宜刚不宜柔,稍加颜色,便自骂奴虐婢。只有宣布阃威,方使肆志敛戢
。贵或患痛呻吟,四姑辄怒詈之,谓:“寒薄相,不惯娇养。小恙微 嫌,便尔如许作态。倘再不悛,逐客令当立下矣!”贵噤齿忍痛,无敢如何。四姑不便峻拒,姑听设被绣榻前,偃卧地上而已。再越旬日,肤肉斓斑,酿成腐臭。四 姑知贵症已危,恐有后来之累,逼使归家调养。贵只留恋不行,四姑终以受其重赠,未便逼逐过甚。乃授片席,俾卧空室中,晨夕给以双弓,苟延残喘。
译阿贵有时因疼痛呻吟,四姑就发怒责骂他,说:“你这寒酸命相,不习惯被人娇养。一点小病微恙,就这般装模作样。倘若再不悔改,立刻就要下逐客令了!”阿贵咬紧牙关忍受疼痛,不敢怎么样。四姑不便严厉拒绝,暂且让他在绣榻前铺上被子,躺卧在地上罢了。又过了十天,阿贵皮肤血肉斑驳溃烂,散发出腐臭气味。四姑知道阿贵的病症已经危重,担心日后有牵连拖累,逼迫他回家调养。阿贵只是留恋不肯走,四姑终究因为接受了他厚重的馈赠,不便逼迫驱逐太过分。于是给他一片席子,让他躺在空房间里,早晚给他两碗粥,勉强维持他残存的呼吸。
贵母亦知贵恋蒋家,甚非佳事。一则贵性情乖缪,非母所能挽;再则恐以声张,致乃父知觉;三则贵本终年外宿,绝不轻归,月馀不面,亦属常套;四则贵或归 家,但使一足跨门,便须杯盘递手,稍见停留,雷霆暴发。室中但有贵在,晨夕莫思安息。老年人难以支持,只图无人喧扰,不归亦甚可意。所由典田、患疮,一切 未及觉察。
贵困蒋家,扶病挨延,又复强支旬日。婢媪辈本意恶贵乖张,加以腐气熏人,不可向迩,趋避唯恐不速。贵不自识名登鬼录,依旧擅作威 福,数日不与四姑谋面,辄敢乱世为王。婢媪至前,百端寻衅,因而无人过问。即或强逼一至,此以骂呼,彼以骂应,口众我寡,只得吞声饮泣,任其诋欺。思欲弃 此归休,而疮发头面,溃烂淋漓,人面不知何处,鬼状乌可见人?忿焰中烧,甚至几番闷绝。
四姑私心自危,恐以诱淫殒命,曹毛必不能甘。乃密买毛 之同好,阴探口吻。谁知毛恨子不材,本不以人类相视,但不忍自加毒手;苟获速死,便觉大快人心。而贵母亦以暗闻贵耗,思欲召归,又恐益触父怒;若竟听其自 毙,寸念究难委决。忧思蕴结,忽染险症,终日迷闷不语,只觉痰涎腾涌。虽医药急投,尚剩一丝喘息,然只恹恹待毙而已。
四姑既察得曹家确耗,知 贵毫无倚恃,势有可欺。遂使健奴,舁弃冷巷中。贵此时跬步莫移,身不由己,两目炯炯,冀有相识经过,可藉通耗其母。谁知冷巷萧条,本自无多行迹,安谋识面 之人,可托鱼鸿之便?是晚,有见者,气犹未绝。向晓往视,不知何时已奉到催死符,早度鬼门关。而贵母亦于是夕,导贵以黄泉先路矣。或以贵死报毛,毛终以父 子之情,不忍令其喂伺鸦雀,乃以桐棺收葬之。
富人张大乖,心念:吾以六百缗,受贵数百亩膏沃。价纵不昂,然究系逆子私鬻,只以其近,与己田有 连阡之便,故思谋而得之。若不乘此时出头耕执,倘毛他日不复认有此子,六百缗之券,不遂付东流耶?先入有夺人之心,遂率佣工数十人,牵牛往耕毛田。毛夺之 牛,讼作。官以父在子不得自专,况田系亲养膳,由逆子盗卖。若据曹之控词,则谋产毙命,张罪固有应得。第贵死究不由张,且贵用张钱六百缗。因而宽免深究, 姑置典价勿论,将券涂销,以息讼端。
箨园氏曰:曹良贵之死于蒋四姑,即《谐铎》所载金山白猿之死于薛狗也。人之大患,唯妻与子,乃至情不能忍,法不能刑。而造物之能,乃有此不待用忍之情,不待行刑之法。法终无害于情,情终无漏于法,则莫如薛狗之杀白猿、蒋女之杀曹子也。
韩宝儿
山左济南府,书吏冯某家患狐,百计驱遣不去。冯宅东有小园,花木阴盛,即为狐所窟。宅园内构小舍甚精,因地僻,久无下榻者。
一日,有戚董西老过其家。届晚未归,冯谓:“蜗居湫隘,安枕无隙地。东壁小舍,旷无居人,恐君惧狐,不敢屈君往宿。请约二三知己,剪烛斗牌,为消夜计。”董曰:“年高兴败,赌戏久荒,东舍既虚,老人胆壮,何惧狐耶?”遂携袱被,就卧东舍。灭烛登床,倒枕便成熟睡。
迨更深梦醒,仰见月色当窗,隐隐似有人声。心忖是狐,揽衣以起。鹤行至窗下,舐纸破一钱许,凝眸外瞩。见蔷薇架侧假山上,两人并肩坐。一颀长妇,年可四 十许,衣皂色单袷,妆饰淡雅,以右足支左膝上,纤钩不盈握,一手以两指捻鞋尖,一手兜跟振舄;一少女,年可二八,髻鬟高耸,中戴茉莉一枝,巍巍欲活,衣对 襟淡罗短衫,四围缘以花绣,下着茜红烟罗裤,手握宫纨,倒植膝上,口龁柄绳为戏。
颀长妇低鬟视足,满口喃喃,云:“汝等自欺人耳,人谁侮汝 者?”女曰:“姨妈无言欺人。马家福姊,手快尝若颠病作,惯爱调弄人。日前,人家作鲜鱼羹,盛磁盆中,倒筐罩其上。渠果馋涎莫耐,何妨分啖杯羹?乃并非自 图口吻,偏犯手徙磁盆置床腹,并未染鼎一尝,倒着
译贵母也知晓贵恋上蒋家,这绝非好事。一来贵性情乖张谬误,不是母亲所能挽回的;二来恐怕事情张扬出去,导致他父亲察觉;三来贵本来常年在外住宿,绝不轻易回家,一个多月不见面,也是常有的事;四来贵若回家,只要一只脚踏进门,就必须端上杯盘伺候,稍微停留片刻,就会雷霆暴怒。房间里只要有贵在,早晚都不得安宁。老年人难以支撑,只求无人喧扰,他不回来反而很合心意。因此典卖田地、患疮生病等事,全都未能觉察。
贵被困在蒋家,拖着病体勉强拖延,又硬撑了十天。婢女和老仆们本就厌恶贵的乖张,加上他满身腐朽之气熏人,让人无法靠近,躲避唯恐不及。贵不知道自己已名列鬼册,依旧专横作威作福,几天不与四姑见面,就敢胡作非为。婢女老仆来到面前,他百般找茬,因而无人敢过问。即使强行逼他见一次,这边骂,那边应,人多势众而他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任其诋毁欺凌。想抛弃这里回去休息,但疮发在头面,溃烂流脓,不知哪里还能见人,鬼样子又怎能见人?愤恨之火在心中燃烧,甚至几次昏厥过去。
四姑私下感到危险,担心因为引诱淫乱而丧命,曹毛必定不会甘心。于是秘密收买曹毛的同党,暗中探听口风。谁知曹毛恨儿子不成器,本来就不把他当人看,只是不忍心亲自下毒手;如果让他快点死,便觉得大快人心。而贵母也暗中听说了贵的消息,想召他回来,又怕更加触怒父亲;如果听任他自毙,心里终究难以决断。忧思郁结,忽然染上重病,整天昏迷不醒,只觉痰涎涌出。虽然紧急用药,尚剩一丝喘息,但也只是奄奄一息等死罢了。
四姑既然探知了曹家的确切消息,知道贵毫无依靠,形势可以欺压。于是派壮仆,将他抬到冷巷中抛弃。贵此时半步难移,身不由己,两眼炯炯有神,希望有熟人经过,可以借机通报消息给他的母亲。谁知冷巷萧条,本来就没有多少行人,哪里能谋到相识之人,可托付书信之便?当晚,有人看见他,气息还未断绝。天亮前去查看,不知何时已接到催死符,早过了鬼门关。而贵母也在这天晚上,引导贵先行踏上黄泉之路了。有人将贵死的事报告给曹毛,曹毛终究出于父子之情,不忍心让他喂乌鸦麻雀,于是用桐木棺材将他收葬。
富人张大乖心想:我用六百缗钱,买了贵数百亩肥沃的土地。价格虽然不贵,但终究是逆子私自售卖,只因为靠近,与自己的田地有相连的便利,所以想谋算而得到它。如果不趁此时出头耕种,倘若曹毛日后不承认有这个儿子,六百缗钱的契约,不就付诸东流了吗?先入为主有了夺取之心,于是率领几十个佣工,牵牛去耕种曹毛的田地。曹毛夺了他的牛,诉讼发生。官府认为父亲在世,儿子不能自作主张,况且田地是供养父母的,由逆子盗卖。如果根据曹毛的控诉,那么谋夺财产致人死亡,张大乖的罪过确实应当得到惩罚。但贵的死终究不是张大乖造成的,而且贵用了张大乖六百缗钱。因而宽免深究,暂且不论典当价格,将契约涂销,以平息诉讼。
箨园氏说:曹良贵死于蒋四姑,就像《谐铎》所载金山白猿死于薛狗一样。人的大患,只有妻子和儿子,这是至情所不能忍,法律所不能刑的。而造物的能力,竟有这种不需要用忍耐之情,不需要执行刑罚之法的情况。法律终究无害于情,情终究无漏于法,那么不如薛狗杀白猿、蒋女杀曹子这样了。
韩宝儿
山东济南府,书吏冯某家闹狐狸,千方百计驱赶不去。冯宅东边有个小园,花木茂盛,就成为狐狸的巢穴。宅园内建有小屋很精致,因为地方偏僻,很久没有住宿的人。
一天,亲戚董西老到他家。傍晚还没回来,冯某说:“我的住所狭窄,连安枕的地方都没有。东边的小屋,空旷无人居住,恐怕你害怕狐狸,不敢委屈你去住宿。请约两三个知己,剪烛打牌,作为消夜之计。”董某说:“年纪大了兴致败坏,赌博游戏很久荒废了,东舍既然空着,老人胆子大,怕什么狐狸呢?”于是带着包袱被子,就在东舍躺下。吹灭蜡烛上床,倒头就睡熟了。
等到夜深梦醒,抬头看见月光当窗,隐隐约约似有人声。心里想是狐狸,披衣起来。走到窗下,舔破纸钱大小的一块,凝神向外看。看见蔷薇架侧的假山上,两人并肩坐着。一个高挑妇人,年纪约四十岁,穿着黑色单夹衣,妆饰淡雅,用右腿支着左膝,纤细的脚不满一握,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捻着鞋尖,一只手兜着鞋跟振动鞋子;一个少女,年纪约十六岁,发髻高耸,中间戴着一枝茉莉,栩栩如生,穿着对襟淡罗短衫,四周绣着花边,下身穿茜红烟罗裤,手握宫扇,倒放在膝盖上,咬着柄绳玩耍。
高挑妇人低头看着脚,满口喃喃地说:“你们自欺欺人罢了,谁侮辱你们了?”少女说:“姨妈不要说欺人的话。马家的福姐,手快得像得了颠病,惯爱调弄人。前几天,人家做鲜鱼羹,盛在瓷盆里,倒扣竹筐在上面。她果然馋涎欲滴,不妨分一杯羹?却并非自己想吃,偏伸手把瓷盆移到床下,并没有尝一口,反而
腥涎满手。儿且劝姊毋学小竖憨态。儿无恶于冯家,唯以此地屋无三四楹,嚣尘烦扰。必多行不义,苦夺人尺寸 地,计每人尚无拳大空隙可安枕。马家园,空置五间厅,小舍数十橼,楼数十槛。无过阳春花盛时,设酒百日许,人踪稍杂。其馀暇日,即有假园享客者,所须止一 厅一舍耳。”
译满手都是腥臭的唾液。孩子且劝姐姐不要学那小童的傻态。孩子对冯家并无怨恨,只是因为这地方的房屋不过三四间,喧嚣尘土令人烦扰。冯家必定做了许多不义之事,苦苦争夺人尺寸之地,算计下来每人连拳头大的空隙都没有,无法安枕。马家园里,空着五间厅堂,几十间小屋,几十层楼阁。不过是阳春花开繁盛之时,设酒宴百余天,人迹稍显杂乱。其余闲暇时日,即便有借园待客的,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间厅堂、一间小屋罢了。
妇曰:“去冬胡辛姥家,不曾住马家园乎?未及四五月,辄便徙去,可知亦未必大佳。且闻马家有狾犬,栖止者晨夕凛凛,若履冰渊。纵 不为害,状亦深可怖人。况雏儿辈恒多不检,或犯其暴,后悔已迟矣。”女曰:“高楼深邃,去住宅迢迢不知几许,何无胆略若此?”妇曰:“非特我不可,现汝妈 亦不以汝言为当。”女曰:“但得姨妈首肯,吾妈吾自趣之。”妇曰:“汝自与汝妈言,吾不汝阻矣。”女曰:“诺。”因言:“今夕东舍为厌物所据,唯姨妈性善 耐;若儿,则早掇巨石,碎其颅矣。姨妈今夕,盍暂移衾枕到儿舍?儿新觅得南来银针茶,可启北窗,迎凉消夜。”遂并起,步入花阴而没。
董西老固 佣为马家园丁,听两人言,知将迁寓己园者。姑心志其异,以俟动息。归园三数日,寂无所见。一夕,漏已三下。偶忆狐言,思欲踪迹之。步过数厅事,蹑池桥,宛 转至一八角亭,坐石鼓上。是夜,月影模糊,望池北小楼,依稀可辨窗内烛光映纸。屋瓦上隐隐有物,成队自对檐跃入。董知为狐至,不敢警扰,顾来径以回。
次夕,早伺亭中。时七月望后,月上较迟,遥见小楼中烛光朗彻,寂无人声。一炊候,玉鉴腾辉,帘幕历历可睹,楼窗启处,有两美人凭窗耦语,繁琐不可辨。俄 而门关响处,有老媪出,设竹榻,唧唧自讼,言已三更向尽,尚无意偃息,想今宵又无安枕时矣。榻设复入,两美人掩窗下楼来,坐榻上。榻去亭近,辨认甚悉。一 即冯园中所见,其一丰颐瞻鼻,貌不稍逊前女,但病在贝齿微露耳。前见者为妹,后见者为姊。姊呼妹曰“宝妹”,妹呼姊曰“福姊”。
宝曰:“刘家 园池,不及此池之半。昨日妹见繁蕊尚未稍败,此则零落不堪矣。”福曰:“汝神思瞀乱,不盲于目,盲于心耳。亭左一片琼英,较刘家池有过之,无不及也。兹汝 管窥,仅一角耳。妹正青春及时,无怪情丝易着。然凡事当三思,朱门中人,非比小家子容易簸弄。妹来此仅一日,已三窥五公子矣。无谓我性憨佻,我所笼络,无 过失运家败产儿。夫岂不愿得佳公子以敦逑好?但心有所不敢耳。”两人谈兴方浓,董适喉痒一咳,人与竹榻俱渺,万籁寂然矣。遂怅怅以回。明日诣楼视之,鼠迹 蛛丝,帘旌如故,不似有居人房舍。董以所见告人,奈董素语夸大,往往谈天说鬼,闻者以诞妄嗤之。
马氏有五子,其第五子年才弱冠,有书楼与园仅隔一墙。因父母爱怜少子,虽七龄就塾,督课不欲深严。既三应院试不录,中心惭怍,思欲发愤自雄。爱此楼僻静,遂居以肄业。一柯姓老仆,随身服役。晨夕两餐,一租使婢橐饘从事。楼中不置炉灶,惟供水瓮,支铛煮茗而已。
一日,晨餐后,马方伏案临《黄庭》,闻桥弓底“得得”以行,并非使婢莲船声响,步至窗下遂寂。时方注念笔端,既已别无动息,遂亦置不追问。其日,老苍头 以事他出,晌午又闻梯上弓底声,拾级以登。正倾听间,觉窗外似有人影。俄而纸破成洞,吹风咻咻,气若兰熏,扑鼻动人。问:“谁为祟?”不答,嗤嗤低笑而 已。起就门扉,探首帘角,见一美人,娟好若仙,侧首斜对窗棂,凝神含笑,以指甲搔窗槅有声。意必宅中使婢,因问:“谁为汝主,至此将何作?”再问,不答, 笑益憨。马曰:“小鬼头,憨笑如此,故故不言,几令人闷绝!”美人笑曰:“谁须汝问来?”马曰:“语奇矣!汝非无因而至者,我不汝问,有何批文回缴也?” 因亦自笑,回坐窗下。
美人搴帘随入,袖出红帮四片,掷案上,谓马曰:“烦描一新,样不佳不受也。”马曰:“描则描矣,谁实遣汝者?”美人曰: “恐无来历,骗汝笔迹耶?”马曰:“不然,宅中近百人,侍儿中未见有妩媚如卿者,故必知为谁有而后快。”美人曰:“汝知韩妈乎?即吾母也。”马曰:“韩妈 在府三年矣,有女若此,何前此并不一见?”因问何名,女以“宝儿”对,
译妇人说道:“去年冬天胡辛姥姥家,不是住在马家园吗?没到四五个月,就搬走了,可见那里也未必很好。况且听说马家有条凶恶的狗,住在那里的人早晚都提心吊胆,如同走在薄冰和深渊之上。即使狗不伤人,那模样也实在让人害怕。何况小孩子常常不懂规矩,万一触犯了它的凶性,后悔就来不及了。”女子说:“高楼深邃,离住宅遥遥不知有多远,怎么胆子这么小?”妇人说道:“不只是我不行,现在你妈妈也不认为你的话妥当。”女子说:“只要姨妈同意,我自己会催促我妈妈。”妇人说道:“你自己去和你妈妈说,我不阻拦你。”女子说:“好。”于是说道:“今晚东边的房间被讨厌的东西占据了,只有姨妈性格善良忍耐;如果是我的话,早就搬起大石头砸碎它的脑袋了。姨妈今晚,何不暂时把被褥枕头移到我的房间?我新弄到了南方来的银针茶,可以打开北窗,迎着凉风消遣夜晚。”于是两人一起起身,走进花荫中消失了。
董西老本来受雇做马家园的园丁,听到两人的话,知道她们将迁居到自己的园子里。他心中暗自记下这奇异的事,等待动静。回到园子几天,寂静中没见到什么。一天晚上,更漏已敲过三下。偶然想起狐仙的话,想追踪她们。走过几处厅堂,踏着池上的桥,蜿蜒走到一座八角亭,坐在石鼓上。这夜,月影模糊,望着池北的小楼,依稀可以辨认出窗内烛光映在纸上。屋瓦上隐隐有东西,成群地从对面的屋檐跳入。董知道是狐仙来了,不敢惊扰,看着来路返回。
第二天晚上,早早守候在亭中。当时是七月十五之后,月亮升起较晚,远远看见小楼中烛光通明,寂静没有人声。一顿饭的功夫,月亮升起光辉,帘幕清晰可见,楼窗打开处,有两个美人凭窗对语,声音细碎听不清。不久门响,有个老妇人出来,摆设竹榻,自言自语地抱怨,说已快到三更天了,还没有休息的意思,想必今晚又无法安枕了。摆好榻又进去,两个美人掩窗下楼来,坐在榻上。榻离亭近,辨认得很清楚。一个就是冯园中见到的,另一个丰颐瞻鼻,容貌不稍逊于前一个女子,只是毛病在于微微露出牙齿。先见到的是妹妹,后见到的是姐姐。姐姐叫妹妹“宝妹”,妹妹叫姐姐“福姊”。
宝妹说:“刘家园的池子,不及这个池子的一半。昨天妹妹看见繁花尚未稍谢,这里却零落不堪了。”福姊说:“你神思昏乱,不是眼睛瞎,是心瞎了。亭子左边一片洁白的花朵,比刘家园的池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只是你管中窥豹,只看到一角罢了。妹妹正值青春年华,难怪情丝容易附着。然而凡事应当三思,朱门中人,不比小家子容易摆弄。妹妹来这里才一天,已经三次窥视五公子了。不要说我性格轻浮,我所笼络的,没有导致家败产亡的人。难道我不愿得到佳公子以敦厚情好?只是心里有所不敢罢了。”两人谈兴正浓,董恰好喉咙痒咳了一声,人和竹榻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于是惆怅地返回。第二天到楼上看,只有鼠迹蛛丝,帘子依旧,不像有人居住的房舍。董把所见告诉别人,无奈董平时说话夸大,常常谈天说鬼,听的人以荒诞虚妄嘲笑他。
马家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五个儿子年纪刚二十岁,有座书楼与园子仅隔一墙。因为父母宠爱小儿子,虽然七岁就上学,督促功课也不愿深严。既然三次参加院试都不录取,心中惭愧,想发愤自强。喜爱这楼僻静,于是住在这里读书。一个姓柯的老仆人,随身服役。早晚两餐,一个雇来的婢女背着饭食从事。楼中不设炉灶,只供水瓮,支锅煮茶而已。
一天,早餐后,马五公子正伏案临摹《黄庭经》,听到桥下“得得”的脚步声,并不是婢女莲步的声音,走到窗下就寂静了。当时正专注于笔端,既然已没有其他动静,也就放置不追问。那天,老苍头因事外出,晌午又听到梯子上弓底的声音,拾级而上。正倾听间,觉得窗外似有人影。不久纸破成洞,吹风咻咻,气息如兰熏,扑鼻动人。问:“谁在作祟?”不回答,只是嗤嗤低笑。起身靠近门扉,探头帘角,见一美人,娟好若仙,侧首斜对窗棂,凝神含笑,用指甲搔窗格有声。心想一定是宅中的婢女,于是问:“谁是你的主人,到这里要做什么?”再问,不回答,笑得更憨。马五公子说:“小鬼头,憨笑如此,故意不言,几乎让人闷死!”美人笑着说:“谁需要你问?”马五公子说:“话奇怪了!你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我不问你,有什么批文回缴呢?”于是也自笑,回坐窗下。
美人掀帘随入,袖中取出四片红纸,掷在案上,对马五公子说:“麻烦描一个新的,样子不好不接受。”马五公子说:“描则描了,谁实际派你来的?”美人说:“恐怕没有来历,骗你的笔迹吗?”马五公子说:“不是这样,宅中近百人,侍儿中没见到有像您这样妩媚的,所以一定要知道是谁家的才痛快。”美人说:“你知道韩妈吗?就是我的母亲。”马五公子说:“韩妈在府中三年了,有女儿像这样,为何以前并不一见?”于是问名字,女子以“宝儿”回答,
马 曰:“然则何以报不谷?”宝曰:“主命是遣,谁报汝者?”马曰:“笔墨长技,人求汝主母,汝主母不求人也。黠婢无诳我,我知有汝,不知其它。”宝曰:“豚 蹄祝篝车,所望何奢也?是欲乞恩主母,以婢子赏汝耶?”马曰:“咦,言当掌颊,俺尊长行,何言「赏」也?”宝曰:“妾不自爱,惟所欲为。”马喜,遂留不 遣。宝曰:“将仲子不畏人言耶?”马曰:“谁敢言者?”宝以手自画其颊,嗤之曰:“脸大于箕,敢大言乃尔?”马曰:“所恃地僻,人不能至耳。”宝曰:“门 不加键,犹有老褦襶,不无碍眼。”马曰:“柯老奉有远使,今夕不归矣。虽然,屈戍当谨也。”乃回身下钥焉。
日将夕,闻梯声。马曰:“婢送晚膳 至矣。”藏宝屏后,然后启扉。饭罢,婢去。宝冁笑以出,戟指加马额,戏曰:“婢去首五娘,顷刻金牌至矣。”马曰:“何惧五娘哉?”宝曰:“不惧五娘,何畏 婢如虎?甫闻梯声,辄尔衣裳颠倒。”马曰:“毋妄言。但汝来许久,保不为主母所觉。恐再至,难凭矣。”宝曰:“无难也,婢未鬻身君家,不过从母服役,行止 由我。府问,答以在家;家问,答以在府。不惟主母不知,即吾母亦未易觉察也。”由此,无夕不至。马既信为韩妈女,更无他疑,惟每夕安置柯老,使无窥破而 已。
董西老诚好事者,自亭中一咳后,屡伺无所得。延及九月中旬,夜凉人静,徐踱园中,又见北小楼,烛光掩映,红彻窗纱。因而潜诣其下,思欲洞 悉此中消息。奈楼上喁喁小语,听之不甚明了。念对舍尚有小楼,正与此楼并峙,乃往登之。两地相平,虽听楼中语,较下听上,已有分辨;然絮絮烦聒,终觉有头 无尾。月落参横,方将归患,忽闻墙门拔关声,有燧火自门中出,愈异之。既而人从楼下过,见一婢执燧前导,一健妇负美人以行,五公子随其后。董视美人,即莲 池侧所见为宝儿者也。拥健妇背,回眸注视公子,步步关切。
时新雨晚晴,地上苍苔犹湿,适公子足滑。宝惊燥,手拍负者恚曰:“公子且蹶矣!行不 顾公子,焉用燧为?杨妈,纵吾下地走,待扶公子行。”公子曰:“毋多虑,足不若是纤纤也。”宝坚意招公子,曰:“来,其傍杨妈以行。待蹶已迟矣。”公子被 呼切,且至。宝出手挽其臂,彼此葛藤,步益窘。杨妈怨曰:“但释手,公子不蹶也。必如是,则三人俱蹶矣!”踯躅半晌,始至小楼下。推扉入内,无问者。少 顷,语在楼上矣。董久候公子不出,乃悄步以归。
更旬日,复夜往对楼。倚立移时,有两人接武过楼下,且行且语,曰:“宝姑必不来,强勉促人行, 空劳往返耳!”唧唧嚷嚷,推园扉以去。历两炊候,池月东上矣。见前所谓福姊者,自小楼而下,扶壁过其前,口出怨词曰:“不来便已,痴婢媪亦恋情人耶?”行 数十步,望门而返,又云:“人谓我痴,痴不及此淫婢也。”徘徊月影中,负墙以息,而前婢媪亦回。福曰:“淫婢不回耶?”媪曰:“固知不回也。”
福曰:“自侬去家后,淫婢几日不回矣。”媪曰:“姑不知耶?自那晚,公子自送一归楼后,然犹终夜不听公子归。天及晓,即奉公子与俱去,已十二日矣。”福 哂曰:“痴儿尝告我,言公子已与啮臂盟,虽年八十时,两人恩义犹如是不衰也。”媪曰:“姑无谓人痴,姑不忆天津杨公子乎?不有杨公子,姑胡徙家至此?临徙 时,姑心急哀我曰:「妈欲徙家矣,谁为我救死者」?”福曰:“儿女子必谓不痴,惟无佳遇者可恃也。然俺虽痴,卒亦从母来徙。今据宝儿言,虽有刀临项上,不 去也。”
媪曰:“花容玉貌,迷人者也,何遽为人所迷?”福曰:“是岂可与俗人言哉?非为人迷,特以其美能迷人,故还以其美迷己也。迷人者岂曰 吾持此美,将迷此人乎?受迷者不知,迷之者更不自知。其迷人若是,迷己亦若是也。曾见其貌如媪,而能迷人者乎?以媪所不能
译马说:“那么用什么来报答我?”宝说:“是主人命令我来的,谁报答你?”马说:“笔墨技艺是你的长处,别人求你主人,你主人不求别人。狡猾的婢女不要欺骗我,我知道有你,不知道其他。”宝说:“猪腿祭祀,期望多么奢侈?这是想乞求主人恩典,用婢女赏赐你吗?”马说:“咦,这话该打耳光,我尊长行事,为什么说‘赏’呢?”宝说:“我不爱惜自己,任凭你处置。”马很高兴,于是留下不让她走。宝说:“你不怕别人议论吗?”马说:“谁敢议论?”宝用手在自己脸颊上画着,嘲笑说:“脸比簸箕还大,竟敢如此大言不惭?”马说:“所依靠的是地处偏僻,别人不能到达罢了。”宝说:“门不加锁,还有老书呆子,不碍眼吗?”马说:“柯老奉命出远差,今晚不回来了。虽然如此,守夜应当谨慎。”于是转身下楼锁门。
天将黑时,听到梯子声。马说:“婢女送晚饭来了。”把宝藏在屏风后,然后开门。吃完饭,婢女离开。宝笑着出来,手指指着马的额头,戏弄说:“婢女刚走,五娘的金牌就立刻到了。”马说:“怕五娘干什么?”宝说:“不怕五娘,为什么怕婢女像老虎?刚听到梯子声,就吓得衣冠不整。”马说:“不要胡说。只是你来了很久,恐怕被主人发觉。担心再来,就难凭依了。”宝说:“不难,婢女没有卖身给你家,不过是跟随母亲服役,行动由我。府里问,回答说在家;家里问,回答说在府。不仅主人不知道,即使我母亲也不容易察觉。”从此,没有晚上不到的。马既然相信她是韩妈的女儿,更没有其他怀疑,只是每晚安置好柯老,让他不窥破罢了。
董西老是个喜欢多事的人,自从亭中一声咳嗽后,多次窥探没有收获。等到九月中旬,夜晚凉爽人静,慢慢踱步到园中,又看到北边的小楼,烛光掩映,红光透窗纱。于是悄悄来到楼下,想弄清里面的消息。无奈楼上低声细语,听不太清楚。想到对面还有小楼,正与此楼并列,于是登上那楼。两地相平,虽然听楼中说话,比从下往上有分辨;然而絮絮叨叨,终究觉得有头无尾。月亮落下,参星横斜,正要回去,忽然听到墙门拔闩声,有火把从门中出来,更加奇怪。不久有人从楼下经过,看见一个婢女拿着火把在前面引导,一个健壮的妇人背着美人行走,五公子跟在后面。董看美人,就是莲池边见到的宝儿。抱着妇人的背,回头注视着公子,步步关切。
当时刚下过雨傍晚放晴,地上青苔还湿,正好公子脚滑。宝惊慌,手拍背者生气说:“公子快要摔倒了!走不顾公子,要火把干什么?杨妈,即使我下地走,等扶着公子走。”公子说:“不要多虑,脚不是这样纤细。”宝坚持要公子下来,说:“来,靠着杨妈走。等摔了就来不及了。”公子被呼唤急切,且靠近。宝出手挽住他的手臂,彼此纠缠,脚步更加窘迫。杨妈抱怨说:“只要松手,公子不会摔倒。一定这样,那么三个人都摔倒了!”徘徊半晌,才到小楼下。推门进去,没有人问。过了一会儿,声音在楼上了。董久等公子不出来,于是悄悄步行回去。
过了十天,又夜晚到对楼。倚立一会儿,有两人接连走过楼下,边走边说:“宝姑一定不来,勉强催促人走,空劳往返罢了!”叽叽喳喳,推开园门离开。过了两个时辰,池月东升。看见前面所说的福姐,从小楼下来,扶着墙走过她面前,口出怨言说:“不来就算了,痴婢女也留恋情人吗?”走了几十步,望着门返回,又说:“人说我痴,痴不过这个淫婢。”徘徊在月光中,靠着墙休息,而前面的婢女也回来。福说:“淫婢不回来吗?”婢女说:“本来知道不回来。”
福说:“自从我离家后,淫婢几天不回来了。”婢女说:“你不知道吗?自从那晚,公子亲自送她回楼后,然而整夜不听公子回去。天快亮时,就奉公子一起离开,已经十二天了。”福笑着说:“痴儿曾告诉我,说公子已经与她咬臂盟誓,即使八十岁时,两人恩义依然不衰。”婢女说:“你不要说别人痴,你不记得天津杨公子吗?没有杨公子,你怎么搬家到这里?临搬家时,你心急哀求我说:‘妈要搬家了,谁为我救死者’?”福说:“儿女必定说我不痴,只是没有好遭遇的人可以依靠。然而我虽然痴,最终也跟随母亲搬家。现在根据宝儿说,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离开。”
婢女说:“花容玉貌,迷人的人,怎么这么快被人迷住?”福说:“这岂能与俗人言说?不是被人迷,只是因为她的美能迷人,所以还以她的美迷自己。迷人的人难道说‘我持此美,将迷此人’吗?受迷的人不知道,迷人的更不自知。其迷人如此,迷己也如此。曾见过貌如婢女,而能迷人的人吗?以婢女所不能
迷人之貌,而闻为人所迷者乎?俺 今虽云觉悟,然每忆杨公子,尚时时堕泪。当被母强徙时,何尝无求死愿?宝虽可哂,亦可怜也!”媪曰:“此等言之,徒增懊恼。夜阑矣,盍归休?”福曰:“零 露霄浓,湿侵罗袜矣。”此语彼应,相将上楼去。董亦踽踽回舍,晨鸡再唱矣。
译见过那令人迷醉的容貌,却听说自己被别人迷住的人吗?我如今虽然说是已经觉悟,但每当想起杨公子,仍然常常流泪。当被母亲强行迁走时,何尝没有求死的念头?宝儿虽然可笑,却也值得怜悯啊!”老妇人说:“说这些话,只会徒增烦恼。夜深了,何不回去休息?”福儿说:“夜露浓重,已经打湿了我的罗袜了。”两人一唱一和,一起上楼去了。董生也独自缓缓回到住处,此时晨鸡已经再次啼叫了。
宝之初识马也,既昏而往,未晓而回。逾数夕,谓马曰:“行露之艰, 终非久计。况寄人闺阁中,窃出窃入,难保不为所觉。今君家园丁董西老,妾之母舅也。妾有姨母,赖西老乞得园角数椽屋,作栖止地,去此楼一墙仅隔。姨家表姊 嫁衣忙迫,妾已藉帮针线为名,告母来依姨妈居。从此两宅毗连,行踪无碍。公子不自泄,前宅必无知者。惟柯老前,须留心检点耳。”马曰:“柯老年迈人,晚贪 早睡。明日绐使移榻东厢,我两人事,神鬼不觉矣。”宝曰:“善!”
自是,白昼亦恒留不去。支炉煮酒,安鼎烹泉,事事皆宝纪理。怪错珍羞,亦时 时携至。暇则垂帷共砚,问字学书。数月间,便解谈经数典,咏月吟花。或随手作一花鸟,无不形神酷肖。马或偶有所需,不待启口,辄如愿以将。马以此,不独怜 其美,且怜其能。每与宝言:“吾自有卿,倚如左右手,不可一日离。但卿终是他家人,倘一旦失卿,吾有不憔悴死耶?今将输百琲珠,谋诸卿母。卿母其许我 乎?”
宝曰:“母无不许也。纵或不许,今日之事妾为政。妾誓死不作琵琶之别抱,亦无如妾何矣。虽然,患不在妾家,在君家。君有容妾地,妾以生 报君;无容妾地,妾以死报也。所惧者,人无常好。一至五娘手,百计残害:事优矣,只贬为劣;功成矣,反挠之败。天下事,皆论实不论名;独闺阁中,则论名不 论实。幸而先至者,得正名,君或否之,人谓君之偏心否之也;不幸而后至者,得侧名,君或贤之,人谓君之私心贤之也。人不使贤,貌不使美。膏沐脂粉,老者加 饰不为妖,少者稍施则为妖矣;暮夜衾稠,老者日溺不为妖,少者稍沾则为妖矣。”马曰:“人以为妖,吾不妖之也。有妖如卿,死于妖者,情亦恬矣!况床头母夜 叉,非妖不足以当旗鼓,仆正恨卿非妖耳!”
宝曰:“妾虽非妖,然有妖术焉。脱逢不若,无降将军也。”马曰:“卿诳我也。”宝言:“非诳。但所 谓妖术者,戏耳。幼时尝从姨父走江左,卖抬锦耍戏,学为种瓜偷桃之技,能作掩身法,朅来使人不见身。已成人,有冯妇改行之志,月前方始来归。君言宅中未尝 经见者,正以此也。恐君丑其行,故不以实告耳。今请为君一试。”乃使马闭己门外,扃锁如故,而转瞬间已为入幕之宾矣。更试他术,则韩湘顷刻花,左慈鲈鱼 钓,几于无幻不呈。马益奇之。
从来私好之情,初犹畏人窥测,加意提防。及至欢情渐密,未免检点多疏,作止任情,人言罔恤。柯老虽暮年昏愦,日 久亦略能觉察。即司餐婢,亦因形迹生疑,烦言啧啧。马疏五娘者,已逾半载,锦衾角枕,长叹子美忘此。每倩婢传词劝驾,公子但诳言身累沉疴,医者戒令养心静 室,不宜轻蹈闺闱。五娘终不释然,乃藉婢口,风影更为关切语,谓荒园冷落,不少术魅花妖。屡进危言,冀动姑嫜之听,以要公子归房。
母听五娘 言,呼公子叩问。公子以医戒对,母视公子,气体冲和,精神爽朗,不似妖缠困惫者,然亦不似有痼疾者。故虽不以五娘言为信,而书楼邻逼荒园,亦不能无疑虑。 五娘舍后,有静室三楹,趣使迁居。既可读书养性,亦便闺中照料。公子不敢违,遂将书砚迁焉。五娘明修栈道,原思暗度陈仓。不谓公子杜门谢客,无路可投,而 宝之相依如故。五娘益忿,每夜梯垣窃视,觉嘤嘤儿女声,恍惚在耳。昼日入室搜寻,了无踪迹,遂以妖告母。母以其无实也,不之信。
五娘因念董西 老尝言园中妖异,乃召而谋焉。西老曰:“妖固自言之矣,请弃人用犬。”于是瞰公子之亡也,纵犬猎其舍。犬嗅而入,狂骋逼帐后,拽女以出,咋其喉倒地,化为 狐而毙,衣服履舄如蜕。五娘大喜,将趋报姑。公子已自外至,拥死狐恸哭,欲裂脑自绝。婢媪数十人,围相扶持,一时鼎沸,莫可制止。母入,慰之曰:“儿无过 苦,母在儿安得死?母为儿杀犬,以报儿意,当何如?唯儿所欲
译宝儿刚认识马生时,总是天黑才去,天没亮就回。过了几个晚上,宝儿对马生说:“夜行露湿的艰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寄居在别人家闺阁中,偷偷出入,难保不被发觉。现在您家的园丁董西老,是我母亲的舅舅。我有个姨妈,依靠西老求得园角几间小屋,作为栖身之地,离这楼只隔一堵墙。姨妈家的表姐妹嫁妆忙碌,我已借帮忙做针线活的名义,告诉母亲来姨妈家居住。从此两家宅院相连,行动没有阻碍。公子只要不自己泄露,前宅必定无人知晓。只是在柯老面前,须要留心检点罢了。”马生说:“柯老是个年迈的人,晚上贪睡早起。明天哄骗他搬到东厢房去,我们两人的事,神鬼都不会察觉了。”宝儿说:“好!”
从此,白天也常常留下不去。支起炉子煮酒,安放鼎器烹茶,事事都由宝儿料理。珍奇美味的食物,也时常带来。闲暇时放下帷帐共用砚台,请教字义学习书法。几个月间,宝儿便懂得谈论经书典故,吟咏月亮花朵。有时随手画一幅花鸟,无不形神酷似。马生偶尔有什么需要,不等开口,就如意地满足了。马生因此,不仅怜爱她的美貌,而且怜爱她的才能。常对宝儿说:“我自从有了你,倚赖你如同左右手,不可一日分离。但你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倘若一旦失去你,我不憔悴而死吗?现在打算拿出百颗珍珠,去和你母亲商量。你母亲会答应我吗?”
宝儿说:“母亲没有不答应的。即使不答应,今天的事由我做主。我誓死不做琵琶女那样改嫁他人,也无可奈何我了。虽然如此,祸患不在我家,而在你家。你有容纳我的地方,我拿生命报答你;没有容纳我的地方,我拿死来报答你。所害怕的是,人无恒常的喜好。一旦落到五娘手中,她会用各种计谋残害:事情做好了,只贬低为低劣;功业成了,反而破坏使其失败。天下的事,都论实质不论名声;唯独闺阁中,论名声不论实质。幸而先到的,得到正妻的名分,你如果否定她,人们说你偏心否定她;不幸后到的,得到妾室的名分,你如果认为她贤惠,人们说你私心认为她贤惠。人不使贤惠,容貌不使美丽。涂抹脂粉,年老的加饰不算妖艳,年轻的稍施就算妖艳;深夜被褥缠绵,年老的沉溺不算妖艳,年轻的稍沾就算妖艳。”马生说:“人们认为妖艳,我不认为妖艳。有像你这样的妖艳,死在妖艳手中,情意也满足了!况且床头的母夜叉,不是妖艳不足以抵挡,我正恨你不是妖艳呢!”
宝儿说:“我虽然不是妖艳,但有妖术。如果遇到不如意的情况,没有投降将军的道理。”马生说:“你骗我。”宝儿说:“不是骗。但所谓妖术,是戏法罢了。小时候曾跟随姨父去江东,卖抬锦耍戏,学习种瓜偷桃的技巧,能作掩身法,忽然让人看不见身体。已经成人,有冯妇改行的志向,上个月才回来。你说宅中未曾见过,正是因为这个。恐怕你厌恶我的行为,所以不实话告诉你。现在请为你试一次。”于是让马生把自己关在门外,锁门如旧,而转眼间已成为入幕之宾了。再试其他法术,则韩湘顷刻开花,左慈鲈鱼垂钓,几乎无幻术不呈现。马生更加惊奇。
从来私通的情爱,起初还怕人窥探,加意提防。等到欢情渐渐亲密,未免检点多疏漏,行动停止随性,不顾人言。柯老虽然暮年昏聩,日久也略能觉察。即使管饭的婢女,也因形迹产生怀疑,闲言碎语纷纷。马生疏远五娘,已超过半年,锦被角枕,长叹杜甫忘了这个。每次请婢女传话劝驾,公子只谎称身体劳累重病,医生告诫养心静室,不宜轻入闺房。五娘终不放心,于是借婢女之口,暗示更为关切的话,说荒园冷落,不少术魅花妖。屡次进献危言,希望打动公婆的耳朵,以迫使公子回房。
母亲听五娘的话,叫公子来询问。公子以医生告诫回答,母亲看公子,气息平和,精神爽朗,不像被妖缠困惫的样子,然而也不像有痼疾的样子。所以虽然不相信五娘的话,但书楼邻近荒园,也不能没有疑虑。五娘房舍后面,有三间静室,催促公子迁居。既可读书养性,也方便闺中照料。公子不敢违抗,于是将书砚搬去。五娘明修栈道,原想暗度陈仓。不料公子闭门谢客,无路可投,而宝儿相依如旧。五娘更加愤怒,每夜爬墙偷看,觉得嘤嘤儿女声,恍惚在耳边。白天入室搜寻,毫无踪迹,于是以妖告母亲。母亲因为无实据,不相信。
五娘于是想起董西老曾说园中有妖异,于是召来商量。西老说:“妖自己说了,请弃人用犬。”于是窥探公子不在时,放狗猎捕他的房舍。狗嗅着进入,狂奔逼近帐后,拽出女子,咬其喉倒地,化为狐狸而死,衣服鞋袜如蜕皮。五娘大喜,将去报告姑母。公子已从外面回来,抱着死狐痛哭,想裂脑自杀。婢女老妇数十人,围相扶持,一时鼎沸,不可制止。母亲进入,安慰他说:“儿子不要过苦,母亲在儿子怎能死?母亲为儿子杀狗,以报答儿子心意,当如何?唯儿子所欲”
,不汝疵瑕也。”公子闻母言,哭稍杀。徐起告母以女之贤能,请以其遗金,为市美材,殡之如人 礼。凡女妆奁所有,悉赍衔殓丧葬,封树无阙,心始可问。母诺之。乃杀犬,舁狐卧床上,设灵焉。
译不挑剔你的缺点。”公子听了母亲的话,哭声逐渐减弱。他慢慢起身,向母亲陈述女子的贤良能干,请求用她留下的金子,购买上好的木材,按照人的礼仪为她安葬。凡是女子嫁妆中所有的物品,全部携带着为她入殓安葬,修坟立碑没有缺失,这样我的心才能问心无愧。母亲答应了。于是杀了狗,抬着狐狸躺在床上,设下灵位。
夜深人静,狐母忽来,相见各恸绝。狐母谓马曰: “死,亦痴儿自取,公子诚无负于痴儿!抑古人有言「狐死正邱首」,今兹所以来为痴儿请骸骨也。金珠宝物,非瘗埋所宜。盗葬之患,往往以此,反致有累死者。 亡儿纵有遗金,亦何必以虚耗报痴情哉?但杀吾儿者,儿仇也。若绝儿仇,而更置室以产子立后,使痴儿不为若敖馁鬼,是即所以报儿矣。苟弃情昵仇,不惟痴儿无 瞑目时,即老妇亦力能为痴儿图报复也!虽然,行妒杀人,犹有说焉。若董西老之代人肆虐,谁则能甘者?”言罢洒泪而别。回视床上死狐,已乌有矣。明年,西老 自刃死,人谓毙狐之报云。
公子赠宝诗甚多,都无存稿。或传其绝句数首,云:
入帐欢情笑语工,开襟先露抹胸红。被郎探试怀中玉,碍却从容脱钏功。
可儿憨态坐床头,郎要停留便小留。翘上凤头都不管,要郎亲手卸莲钩。
妙龄偏会识温存,痴语无征却细论。夜久不容郎善睡,枕边娇骂最消魂。
文袄才披钮未安,青丝随手挽云团。约鞋一绺金坭带,吩咐频搜被底看。
镜台通发晓窗幽,玳瑁梳拈半月秋。握手输郎香满掬,玉纤新带桂花油。
亦可想见其绮情矣。
箨园氏曰:美人自古多为妾,才子由来不做官。红颜薄命,所当与天下才人同声痛哭者也。顾行妒杀人,法禁不及此,胭脂虎所由横行于天下也。昔人谓疔妒无 方,医者查亦舟言:尝创一方,用之而效。言之亦足增笑柄焉。袁浦有一妻一妾者,其妻尝假作疯魔,持刀弄杖,日谋逞毒于妾。夫为延查诊视,查知其假,佯惊 曰:“症危矣!不速治,旦夕且不保。病患火结,火能攻火,惟炙可以已之。急市蕲艾一斤,分絷其手足而炙之。手十指,足十指,诸火必同灼,迟早俱为不可。手 足既炙,然后谨按要害处,次第炙,治则人可救矣!”言次,妇面无人色,瑟缩可怜。乃更语之曰:“无已,仆尚有通神丸,可以一试。如其不效,则非炙不可矣 l”既语而归,以米面和墨渖,团成二十丸俾服之,而病遂不复作。
李二高之
山东历城县马王庙,有李二高之者,磨浆饼为业。右手大 拇指,甲内有奇痒。虽无痛苦,然以所痒异,恒思欲疗之。或以为毒,宜炙;或以为芒,宜针,或以为痹,宜追风;或以为伤,宜活血;或且以为灾,宜祈神;或且 以为祟,宜符咒。百方并进,无一验也。李自十四岁时患此恙,至十九岁,阅六年矣。
是岁六月念四日,痒大作。虽有麻姑仙爪,所不能抑搔而止者。 其母方旋磨,高之呼母,迫母辍磨来视。无他可睹,惟自指甲外侧,上通臂膊,有黑缕,细仅如丝。搔之不达,刺之无门,无可为力。亦姑置之,仍旋磨如故。李痒 不自胜,擎臂翘其指,回项背首,口惟叠呼:“痒,痒!”眼光偶触,见有直影如带,腾出指甲上。嗣是,人遂昏愦,不复有知矣。
及醒,则指上黑缕 若失,而仰视屋梁,一切豁如。茅衣芦梗,不识何时已净卷无遗矣。所卷屋茅,尽积屋之前后,并无遗落室内。时方急雨倾盆,屋前后水欲成渠,而靡顶空房,绝不 沾濡涓滴。李母专意浆饼,亦不识屋茅所以尽卷之故。而远近喧传异闻,一时鼎沸。咸谓李氏室中龙起,爪劈屋梁飞去。相逐来讶者,络绎不绝于道。
时龙已去,所见未有他异。惟于卷茅坠处,检得黑豆斗馀,人多不敢食。有食之者,言其味亦与常豆同。当龙之始起也,形之所现,亦第如带而止,非若蒲留仙之志于《聊斋》者,有头角峥嵘之可怖。想龙为神物,其变化固自有不可测者。
箨园氏曰:《聊斋》所志眼眶中红丝,其异正与李二之指甲同,而蒲翁以为蛰龙之闭,固矣。惟是孟春之月,蛰虫始振;季秋之月,蛰虫咸俯。一启一闭,岁有常 期,何乃韬光晦迹至数年之久,始一旦透肤以出?若李二指甲之藏,似又非启闭之定理矣。意者阳德钟灵,感人气血,胎息絪缊,有化生之道焉,并非
译夜深人静,狐母忽然到来,母子相见,各自悲痛欲绝。狐母对马生说:“死,也是痴儿自己招致的,公子确实没有对不起痴儿!况且古人有句话叫‘狐狸死了,头也要朝着故乡的山丘’,现在我之所以来,是为了替痴儿请求归还尸骨。金银珠宝,不是埋葬时应该用的东西。盗墓之患,往往因此而起,反而连累死者。亡儿纵然有遗留的金银,又何必用这些虚耗之物来回报痴情呢?但是,杀害我儿的人,是儿的仇人。如果断绝了儿的仇人,再娶妻生子以立后嗣,使痴儿不至于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这就是回报痴儿了。如果抛弃情义,亲近仇人,不仅痴儿死不瞑目,即使老妇我也有力气为痴儿报仇雪恨!虽然如此,因嫉妒而杀人,还说得过去。如果像董西老那样代人肆虐,谁又能甘心呢?”说完,洒泪告别。回头再看床上的死狐,已经无影无踪了。第二年,董西老自杀而死,人们说这是被狐所杀的报应。
公子赠送的宝诗很多,都没有留存底稿。有人传抄了几首绝句,说是:
入帐欢情笑语工,开襟先露抹胸红。被郎探试怀中玉,碍却从容脱钏功。
可儿憨态坐床头,郎要停留便小留。翘上凤头都不管,要郎亲手卸莲钩。
妙龄偏会识温存,痴语无征却细论。夜久不容郎善睡,枕边娇骂最消魂。
文袄才披钮未安,青丝随手挽云团。约鞋一绺金坭带,吩咐频搜被底看。
镜台通发晓窗幽,玳瑁梳拈半月秋。握手输郎香满掬,玉纤新带桂花油。
由此也可以想象出他们之间的情爱之浓烈了。
箨园氏说:美人自古以来大多沦为妾室,才子向来不做官。红颜薄命,应当与天下有才之人同声痛哭。然而因嫉妒而杀人,法律禁令管不到这里,所以“胭脂虎”得以在天下横行。从前有人说治疗嫉妒没有良方,医生查亦舟说:曾经创制了一个方子,使用后很有效。这话也足以增加笑料了。袁浦有一个有一妻一妾的人,他的妻子曾经假装疯癫,拿着刀棍,每天谋划对妾下毒手。丈夫请查亦舟来诊治,查亦舟知道她是装的,假装惊讶说:“病情危急啊!不赶快治疗,早晚性命不保。病患是火气郁结,火能攻火,只有用艾灸可以止住。赶紧买一斤蕲艾,绑住她的手脚进行艾灸。手十指,足十指,各种火气必须同时灼烧,迟早都不行。手脚灸完后,然后仔细按照要害处,依次艾灸,治疗的话人就可以救了!”说话间,妇人面色惨白,瑟缩可怜。于是又对她说:“没办法,我还有通神丸,可以试一试。如果无效,那就非艾灸不可了!”说完回家,用米面和墨汁,团成二十丸让她服用,病就不再发作了。
李二高之
山东历城县马王庙,有一个叫李二高之的人,以磨豆浆、做饼为业。右手大拇指,指甲内有奇痒。虽然没有痛苦,但因为痒得不同寻常,常常想着要治疗它。有人认为有毒,应该艾灸;有人认为有芒刺,应该针扎;有人认为有痹症,应该追风;有人认为有伤,应该活血;有人认为有灾祸,应该祈祷神灵;有人认为有鬼祟,应该符咒。各种方法一起使用,没有一种灵验。李二高之从十四岁患此病,到十九岁,过了六年。
这一年六月二十四日,痒症大作。即使有麻姑那样的仙爪,也不能搔抓止痒。他的母亲正在磨豆浆,高之呼唤母亲,迫使母亲停下磨子来看。没有什么别的可见,只有从指甲外侧,直通到胳膊,有一条黑线,细得像丝一样。搔抓不到,针刺无门,无能为力。也就暂且放下,仍然像原来一样磨豆浆。李二高之痒得受不了,举起胳膊翘起手指,回头背对着母亲,嘴里不停地喊:“痒,痒!”眼光偶然触及,看见有一条直影像带子一样,从指甲上腾出。从此,人就昏沉迷糊,不再有了知觉。
等到醒来,手指上的黑线好像消失了,而抬头看屋梁,一切都豁然开朗。茅衣芦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净地卷走了,没有遗留。所卷走的屋茅,都堆积在屋子的前后,并没有遗落在室内。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屋子前后的水快要形成渠道,而屋顶空房,绝不沾湿一滴水。李母专心做浆饼,也不知道屋茅为什么全部卷走的原因。而远近传闻奇异之事,一时沸腾。都说李氏家中龙起,爪子劈开屋梁飞走了。相继来惊讶的人,络绎不绝。
当时龙已经离去,所见没有其他异常。只有在卷茅坠落的地方,捡到黑豆一斗多,人多不敢吃。有吃的人,说味道也和普通的豆子一样。当龙刚开始起来的时候,形状所显现的,也只是像带子一样,不像蒲留仙记载在《聊斋》中的,有头角峥嵘的可怕样子。想龙是神物,它的变化本来就有不可测度的地方。
箨园氏说:《聊斋》所记载的眼眶中红丝,其怪异正与李二的指甲相同,而蒲翁认为是蛰龙的闭合,固然如此。只是孟春之月,蛰虫开始活动;季秋之月,蛰虫全部俯伏。一开一闭,一年有固定的时期,为什么隐藏光芒踪迹长达数年之久,才一旦透肤而出?像李二指甲中的藏匿,似乎又不是开闭的定理了。大概阳气钟灵,感应人气血,胎息氤氲,有化生的道理吧,并非
有龙之走藏其 内也。虮虫之生生,即小可以喻大,自无知化为有知。织梭之腾达,尚不尽诞妄,况血气之精灵,酝酿于造化者乎?
译有龙潜藏在其中。虮虱这类小虫的滋生,即便是微小的事物也能用来比喻宏大的道理,从没有知觉转化为有知觉。织梭的飞升腾达,尚且不完全荒诞虚妄,何况那血气中的精灵,是由天地造化所孕育的呢?
玩城头
白门风俗,有所谓“玩城头”者。每岁上元节日,人踪蚊集,群拥城堙上,迥环巡径,衔尾不绝。少年辈或钲锽铙钹,演打十番,以助游兴。附堞多酸枣丛棘,卖御黍米者,爆米成花,折枣棘枝,攒着米花于刺针上。游人暮归时,各擎一枝,宛然驿使梅花。见之者,知为玩城头来也。
有张某者,往游城头。受邻人李妇托,携其五岁儿以俱。沿城一匝,白日即已西斜,乃手托假梅花,自汉西门下城,寻就归路。步过新桥,遇其姻戚某,攀留晚 膳,意甚恳款。张累五岁儿,恐邻妇悬盼,坚辞不肯留。适有他邻某甲,亦玩城头归者。甲年十五,长儿十岁,固竹马泥龙之旧侣也。恰与张会,戚喜,为转托甲携 儿先返。甲亦欣诺,无难辞。张甚便之,遂留戚家,共赏灯节。
甲归,过己舍,与儿进舍小憩。值其母以斗牌他出,室内虚无人。甲顾儿所被体者,虽衣非锦绣,佩非珠玉,而布服花帽,缝纫新洁。欺儿憨弱,恶念顿萌,解缨脱纽,尽褫所著。儿苦力不能拒,泣言归必告母。甲惶窘,思事泄必有不利,不如杀儿灭口。遂取厨刀,刃邻儿以死。
甲并舍有乙妇,其儿年八岁,与甲亦戏游队中人也。闻甲归,方欲招赌簸钱戏,扣其柴荆,键不得人。心疑之,自门隙窥伺,见甲所作,大惊,遁回告母。母叱使戒口,无妄言。儿言事实不妄,母曰:“实,愈不可言!可徐以待其变。”
张邻李妇望儿不归,倚闻延立。寖届黄昏,踟蹰綦切,只得往探张耗,张亦未返。俟至更许,始见张踽踽以来。妇急问其子所在,则云早托某甲携归矣。及趋问甲,甲言并无其事。张证质甚悉,彼此哗辨,终夜不决。明日偕众踵叩张戚,戚言一如张。妇益急。
事闻于官,官不能鞠。乙妇心怜李子冤,欲代伸雪,而苦无实据。伺闲入甲舍,遍搜之。惟泥炉下气息乖异,遂发炉,得尸焉。盖甲爨炉,泥器也,以磁坛覆地, 而加炉于坛上以爨。其时杀李子,自顾蜗居湫隘,瘫埋无隙地,因脔割其尸,发坛覆置尸其中,然后覆坛、支炉如故。尸证既确,甲不能证,始供。
所褫儿衣帽,典于质库。所获青蚨无几,仅市灰制变蛋四枚,麦面市脯一饱,无他佳味也。甲行非甚无赖,惟生性饕餮,卒以陷身大辟。酒食之足以兴戎,信矣哉!
孙巧儿
孙巧儿,枣强农家女也。性淫荡,私好多人。酒盏歌喉,昼夜烦聒。有老父,近住邻房,耳闻目击,深所不堪,时时唾骂之。巧儿悍暴,无人子礼,父怒亦怒,有 过之无不及也。父无可如何,未尝不多所隐忍。奈巧儿放诞已甚,有非寻常可比者。每对人语,从无一言及“父”,但有“厌物”口号。惟会意者,知其所指也。
一日,巧儿与所私淫戏,恣为媟亵。父怨恨之深,唯有隔房痛诋。乃巧儿恶声之反,益激父,使无地自容。父怒不可遏,觅杖来奔。巧儿闭关坚拒,盛气坐骂于 房。父奋勇攻门,坚不得入。索器,得菜刀,探门隙,欲败其扃。巧儿怒益甚,谓:“犷狺老伧奴,胜不知止,谁真惧汝者?乃不欲复活耶?”拔关径出,夺父刀, 破颅毙父。里保报逆,锁巧儿以去。
官问奸夫,巧乃实首者十数,株连者十数,加功同逆,并未确指一人。有中表程某,年少书生也。貌甚俊美,为巧儿所钟爱,屡挑不就,心衔之。会有杀父狱,进扳程有奸。时讯同逆不决,官甚惶窘。适听中阃言,以赭衣授巧儿,使自决同逆者,授之衣以为定谳。巧儿得衣,即以与程。
程潸然呼屈,巧曰:“不能与君同生,幸得君与同死,平生之愿足矣!此去黄泉,欢爱正长,何事作楚囚相对耶?”程终啜泣不已。巧曰:“君自取此,谁则累君 者?妾自顾恣态过人,立意得俊雅如君者,与谐伉俪。三年前,曾有为妾执柯者,而君家不允。堂上双盲,遂以花眷玉貌,许与牧豕儿,不顾蹂躏红粉。若使君肯俯 抬,不特显托明婚,即使暗谐鸳偶,妾亦甘心自爱,不致以荒淫滋祸矣。总由
译玩城头
南京的风俗中,有一种叫作“玩城头”的活动。每年元宵节,人们像蚊虫一样聚集,成群结队地拥上城墙,沿着城墙环绕行走,首尾相连,络绎不绝。年轻人们有的敲锣打鼓,演奏十番音乐,以增添游玩的兴致。城墙女墙边多生长着酸枣丛和荆棘,卖御黍米的人将米爆成米花,折下枣棘的枝条,将米花插在刺尖上。游人傍晚回家时,每人手持一枝,宛如驿使送来的梅花。见到这种情景的人,便知道他们是去“玩城头”回来了。
有个姓张的人,前往城头游玩。他接受邻居李妇的托付,带着她五岁的儿子一同前往。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太阳已经西斜,于是张氏手托着那支假梅花,从汉西门下城,寻找回家的路。走过新桥时,遇到他的亲戚某人,邀请他留下吃晚饭,态度非常诚恳。张氏背着五岁的孩子,担心邻居妇人焦急盼望,坚决推辞不肯留下。恰好有另一位邻居某甲,也是从“玩城头”回来。某甲十五岁,比孩子大十岁,两人从小一起玩耍,是竹马之交。某甲正好与张氏相遇,亲戚很高兴,便转托某甲带着孩子先回去。某甲也欣然答应,没有推辞。张氏觉得这样很方便,于是留在亲戚家,一起观赏灯节。
某甲回家,经过自己家,带着孩子进屋稍作休息。正值他的母亲拿着纸牌到别处去了,屋里空无一人。某甲看着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衣服不是锦绣,佩戴的不是珠玉,但布衣花帽,缝制得崭新洁净。他欺负孩子憨厚弱小,邪恶的念头顿时萌生,解开衣带纽扣,将孩子身上的衣服全部剥光。孩子痛苦挣扎却无法抗拒,哭着说回去一定要告诉母亲。某甲惊慌困窘,心想事情泄露一定对自己不利,不如杀了孩子灭口。于是取出厨刀,将邻居的孩子杀死。
某甲隔壁住着乙妇,她的儿子八岁,与某甲也是玩耍队伍中的人。听说某甲回来,正想招呼他玩簸钱赌博的游戏,敲开柴门,却发现门闩着进不去。心里感到疑惑,便从门缝里窥视,看见某甲的所作所为,大惊失色,逃回去告诉母亲。母亲呵斥他让他闭嘴,不要胡说。孩子说事实并非胡说,母亲说:“如果是真的,更不可说!可以慢慢等待事态的变化。”
张氏的邻居李妇盼望孩子不回来,倚门久立。渐渐到了黄昏,她犹豫焦虑到了极点,只得去打听张氏的消息,张氏也没有回来。等到更鼓响起,才看见张氏独自走来。妇人急忙问儿子在哪里,张氏说早就托付某甲带回去。等到去问某甲,某甲说并没有这回事。张氏详细地证明辩驳,双方争吵不休,整夜都无法决断。第二天,众人一同去拜访张氏的亲戚,亲戚所说的与张氏一样。妇人更加焦急。
事情上报官府,官府无法审问清楚。乙妇心里怜悯李氏儿子的冤屈,想代为伸冤,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她趁空闲进入某甲家,到处搜查。只有泥炉下的气息有些怪异,于是拆开发炉,发现了尸体。原来某甲做饭用的炉子是泥制的,用瓷坛覆盖在地上,然后在坛上放置炉子来做饭。当时杀死李氏儿子后,某甲自顾居住的地方狭窄潮湿,没有地方掩埋尸体,于是将尸体切成块,打开瓷坛将尸体放入其中,然后盖上瓷坛,支起炉子恢复原状。尸体证据确凿,某甲无法抵赖,这才招供。
孩子被剥下的衣帽,被某甲当在当铺里。所得的钱财不多,只买了四枚用灰制作的变蛋,用麦面买了一些肉脯吃个饱,没有其他美味。某甲的行为并非非常无赖,只是生性贪婪暴食,最终因此陷入死刑。酒食足以引发祸乱,确实如此啊!
孙巧儿
孙巧儿,是枣强县的农家女。生性淫荡,私下与多人有染。饮酒唱歌,昼夜吵闹不休。有一位老父亲,住在隔壁房间,耳闻目睹,非常难以忍受,时常唾骂她。巧儿强悍暴戾,没有对待父亲的礼节,父亲发怒她也发怒,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无可奈何,曾经多次隐忍。无奈巧儿放荡太过,有非寻常可比之处。每次对人说话,从未有一句提到“父亲”,只有“厌物”的称呼。只有懂她意思的人,才知道她指的是谁。
一天,巧儿与私通的男人淫戏,恣意做出淫秽之事。父亲怨恨极深,只能在隔壁房间痛骂。于是巧儿反过来恶声相向,更加激怒父亲,使父亲无地自容。父亲怒不可遏,找来棍棒奔来。巧儿紧闭房门坚决抗拒,气势汹汹地坐在房里骂人。父亲奋勇攻打房门,坚决打不开。寻找器具,得到一把菜刀,探入门缝,想破坏门闩。巧儿更加愤怒,说:“粗野狂吠的老奴才,胜了也不知道停止,谁真的怕你?难道不想活了吗?”拔开门闩直接出来,夺过父亲的刀,打破父亲的头颅将其杀死。里正报告谋逆,将巧儿锁拿带走。
官府审问奸夫,巧儿如实供出十多人,牵连的也有十多人,加上共同谋逆的,并没有确切指出一个人。有个表亲程某,是年轻的书生。相貌非常俊美,被巧儿所钟爱,多次挑逗都不就范,巧儿心里怀恨。恰逢杀父案,她进言攀扯程某有奸情。当时审讯共同谋逆的人无法决断,官府非常惊慌困窘。恰逢听从内室女人的话,将赭红色的囚服交给巧儿,让她自己决定谁是同谋,给她衣服作为定案的依据。巧儿得到衣服,就给了程某。
程某流泪喊冤,巧儿说:“不能与你同生,幸好能与你同死,平生的愿望满足了!此去黄泉,欢爱正长,何必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程某最终哭泣不止。巧儿说:“这是你自己招致的,谁连累了你?我自视姿态过人,立志要得到像您这样俊雅的人,与之结为夫妻。三年前,曾经有人为我做媒,而您家不允。堂上两位盲人,于是将如花似玉的容貌,许配给牧猪的男孩,不顾蹂躏红颜。如果让您肯俯就,不仅公开托付明媒正娶,即使暗中结为鸳鸯,我也甘心自爱,不至于因荒淫滋生祸患了。总由
着望不谐,因而积幻生枉,竟欲荼毒此身,与天下男子作一生痛饮。自误更以误君。然 此心固谓不如是,不安于死也。事至万不得已,思以今生之缺,托之来生。是则妾之自乐于死,并乐与君俱死者也。”乃巧儿爱程自切,程恨巧儿自深。
译因期盼落空而不和顺,于是积郁成幻生出冤屈,竟想以此身遭受荼毒,与天下男子做一场痛快的诀别。自己误了还连累你。然而这颗心原本认为若不如此,便无法安心赴死。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便想着将今生的缺憾,托付给来世。这便是我乐于赴死,并且乐于与你一同赴死的原因。”于是巧儿对程生的爱恋深切,程生对巧儿的怨恨也极深。
或谓巧儿曰:“卿语言伶俐,何遽作事糊涂?”巧曰:“正唯伶俐之过耳!自谓以此身付之牧豕奴,不如付之白刃之犹为不负也。”受刑之日,巧儿欣欣色喜,程泪至死不干。
箨园氏曰:人命至重,即巧儿实以同逆者成招,犹当研讯确供,方可按律处斩。奈何以明系牵涉之人,仅据逆女一赭衣之付,便为定谳哉?至佛氏来生之说,原为 现世之作恶无报者卒申罪案。而无知逆女,乃藉以牵毙无辜。何意来生之说,败坏一至于此?若牒此一重公案,申报阎罗殿下,吾知必撒此转轮一局,杜天下痴男女 之妄想,以相安于清净之天也。
道听途说 清 潘纶恩 下
卷七
金大姑
上元县闺秀有金大姑者,四龄就塾,即上口成诵;十岁时,十三经俱已完毕。白门经忏之风本盛,而大姑堂上双亲,又复素崇佛教,《楞严》、《涅盘》诸经 典,储蓄甚富。心念大姑姿性敏妙,闺闱中既不必教以男儿举业,而妇德当尚慈悲,不如涉猎佛经,亦可涵养心性。况家世珍藏宝卷,披阅无人,未免冷落真经。与 其束之高阁,供养蠹鱼,何如讲授香阁,以助灿花妙舌?于是尽出所藏,俾大姑自课晨夕。
大姑既得诸经,深为惬念。数年研究,悟彻昙花,大有色相俱空之意。虽父母早通媒妁,曾订为太学生陶庚申之子陶灼为婚,而大姑于琴瑟之谐,已视为镜花水月。竟欲劝使高堂,绝婚陶氏,以遂己剃度之心。
堂上始念,无过使女郎通晓经卷,驯致温存。至此世情俱淡,不但无补于闺房,并且潜流于教外。且骇且悔,几欲尽收经卷,使之返归正道。而沉痼已 深,若必夺其所好,难保无性命之忧。只得讽以微言,以为青闺红粉,来日方长,身虽髻而不冠,然而熊丸垂训,凤诰膺封,妆阁中自有一番事业。若果有心济世, 正须满图富贵,赈救方为有力:“吾见披剃空门者,只有沿门托钵,事事求人。何曾见空门中,有一人实出己力,以济世者?若暝心打坐之事,何必兰若蒲团,方能 入定?即幽阃深闺,亦未尝不可修清净之功也。至于增修佛座,则金身丈六、浮屠七级,无一非在家人布施所致。出家人反不过藉人财帛,坐食守庙而已。落发之 事,最为无益。儿乃金枝玉叶之身,万不可存此不材心愿。余两人老矣,膝下别无嗣续。仅此掌珠,期得半子之养,以娱残年。蓄产数千金,无处出脱,任儿挥霍。 或济僧道,或救贫穷,尽堪修福来生。若必弃我两人而去,则尘麈一拂,水田衣一袭,自活且不可,何有来生可修?”
女承父母教,披剃之念虽息,而西藏诸经仍片刻未能释手。恰因视膳晨昏,别无昆玉,遂坚请留家终养,不愿以衾枕坏修行功课。几度遣嫁,总是拗 梗父命,不受婚期。迁延岁月,大姑年已三八,萱堂亦五旬有二矣。是岁竟以老蚌怀珠,吉谐熊梦。千古异闻,无非以两老积念慈善,天不忍其双孤,卒示岳降之 奇,以为善人鼓励。
其时陶氏又来催嫁,大姑以弱弟方在襁褓,老母持家抚幼,两难兼顾。愿留为老母小助,意愈不欲出阁。父母虽再三劝驾,大姑只决念不行。以是奠 雁大礼,竟似贫儿回债,度过一日,再图一日延宕。陶家子少大姑三岁,要亦弱冠有馀矣。陶氏亦曾遣子亲诣岳家,乞定吉期。金父母亦明知不当深却,奈大姑一意 请留,依恋之情,甚可怜悯。勉强挨延,至大姑年已二旬有八,指日花甲过半。金父母无奈,只得硬允婚期,强使大姑曲就红鸾,周旋花烛。
催妆之夕,乘龙佳婿年少风流,镜台侧极意趋承。而却扇人颜虽似玉,心实如冰,秉烛达旦,不肯轻松钮扣。陶氏向闻大姑奉佛,屡拒佳期,未免心 多忧虑。及绣幰临门,见红粉佳人行动柔顺,自然齐眉举案,断不至不近人情。撤帐以还,翁姑两老事事关心,乃几度遣侍儿问夜,而更深漏尽,依然蓉帐空悬。翁 姑至此,竟难强作痴聋,又复亲诣新房门外,隔帘催唤解妆。新人亦唯唯听命,无如口是心
译有人对巧儿说:“你说话如此伶俐,为何做事却这般糊涂?”巧儿说:“这正是过于伶俐的过错啊!我自认为把这身子交给牧猪的奴才,还不如交给白刃,那样才算不负此生。”受刑那天,巧儿面带喜色,而程某流泪直到死,泪水都未曾干涸。
箨园氏评论说:人命最为贵重,即使巧儿确实与谋逆者一同招供,也应当审问核实供词,才能依照律法处斩。怎么可以因为明明是被牵连的人,仅仅依据谋逆女子一件囚服的托付,就定案呢?至于佛教所说的来生,原本是为了让现世作恶却未受报应的人最终受到惩处。而无知的谋逆女子,却借此牵连致死无辜之人。没想到来生的说法,败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将这一桩公案上报给阎罗殿下,我知道他一定会推翻这转轮宝局的安排,杜绝天下痴男怨女的妄想,让他们安于清净的天界。
道听途说 清 潘纶恩 下卷 第七卷 金大姑
上元县有一位名叫金大姑的闺秀,四岁入学,就能上口背诵;十岁时,十三部经书都已读完。南京一带诵经礼忏的风气本来就很兴盛,而大姑的父母,又向来崇尚佛教,《楞严经》、《涅盘经》等经典,收藏非常丰富。心想大姑资质聪慧,既然在闺房中不必教她男子的科举学业,而妇德应当崇尚慈悲,不如让她涉猎佛经,也可以涵养心性。况且家中珍藏的宝卷,无人翻阅,未免冷落真经。与其束之高阁,供养蛀虫,何如在香闺中讲授,以助她如花妙舌?于是拿出所有藏书,让大姑早晚自学。
大姑得到这些经书,心中非常喜悦。几年研究之后,悟透了昙花一现的道理,大有色相皆空的意思。虽然父母早就通过媒人,将她许配给太学生陶庚申的儿子陶灼为妻,但大姑对于夫妻和谐,已经视为镜中花、水中月。竟然想要劝说父母,断绝与陶家的婚约,以实现自己剃度出家的愿望。
父母起初的想法,不过是想让女儿通晓经卷,变得温顺。到了这时,她对世俗之情全都冷淡,不但对闺房生活没有益处,并且暗中流入了佛教之外。父母又惊又怕又后悔,几乎想要收回所有经卷,让她回归正道。但积习已深,如果一定要夺走她的爱好,难保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能委婉地劝告,说年轻女子,来日方长,身体虽然未戴冠冕,但母亲垂训,妻子受封,妆阁中自有一番事业。如果真有心济世,正须追求富贵,赈济救济才有力气:“我见过披剃出家的人,只有沿门托钵,事事求人。何曾见过出家人中,有一人真正出力,来济世的?如果专心打坐,何必在寺庙蒲团上,才能入定?即使在深闺之中,也未尝不可修清净之功。至于增修佛座,那么金身丈六、七级浮屠,无一不是在家信徒布施所致。出家人反而不过是借用人家的钱财,坐吃守庙而已。落发之事,最为无益。你是金枝玉叶之身,万万不可存有这种不成材的心愿。我们两人老了,膝下别无子嗣。只有你这掌上明珠,期望得到半子之养,以娱乐晚年。积蓄财产数千金,无处花费,任凭你挥霍。或者救济僧道,或者救助贫穷,都足以修福来生。如果一定要抛弃我们两人而去,那么尘世一拂,水田衣一袭,养活自己尚且不可,何谈来生可修?”
女儿听从父母的教诲,剃度的念头虽然平息,但西藏的各种经书仍然片刻未能放手。恰好因为早晚侍奉饮食,没有兄弟,于是坚决请求留在家中终养,不愿意因为床笫之事破坏修行功课。几次安排出嫁,总是违抗父命,不接受婚期。拖延岁月,大姑年纪已经三十八岁,母亲也五十二岁了。这一年竟然老蚌怀珠,吉兆熊梦。千古奇闻,无非是因为两位老人积念慈善,上天不忍心让他们双孤,最终显示岳降的奇迹,以此鼓励善人。
那时陶家又来催嫁,大姑因为弱弟尚在襁褓,老母持家抚幼,两难兼顾。愿意留下作为老母的小助手,心意更加不愿意出嫁。父母虽然再三劝驾,大姑只决心不行。因此奠雁大礼,竟像贫儿还债,度过一日,再图一日延宕。陶家儿子比大姑小三岁,大概也已弱冠有余了。陶家也曾派儿子亲自到岳家,乞求定下吉日。金父母也明知不应深拒,无奈大姑一心请求留下,依恋之情,甚可怜悯。勉强拖延,到大姑年纪已经二十八岁,指日花甲过半。金父母无奈,只得硬允婚期,强使大姑顺从红鸾,周旋花烛。
催妆之夜,乘龙佳婿年少风流,在镜台旁极力趋承。而却扇人的容颜虽然似玉,心却如冰,秉烛达旦,不肯轻松钮扣。陶家向来听说大姑奉佛,屡次拒绝佳期,不免心中多虑。等到绣车临门,见红粉佳人行动柔顺,自然齐眉举案,断不至于不近人情。撤帐之后,翁姑两老事事关心,于是几次派侍儿问夜,但夜深漏尽,依然蓉帐空悬。翁姑至此,竟难强作痴聋,又亲自到新房门外,隔帘催唤解妆。新人也唯唯听命,无奈口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