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枕干庵
幸法宝不数岁寻卒,继嗣者犹勤农业,不致兰若就荒。偶值暴雨,佛壁坍塌,现出白金千锭。因旁刹建书舍数十间,近村攻举业者,咸托庇焉。然人识老头陀多窖金,而香火再传,所得仅见此数,他无知其处者。
有村学究包某,年三十以来。家室和顺,子女完备,薄田数亩,稍赡晨夕。唯以砚田食税,岁取无多,管城子无食肉相,潦倒寒窗,颇自倦于笔耕。又 值岁凶米贵,支绌难堪。一日,为索欠者所困,妻聒夫出贷他所,以图姑缓燃眉。某思亲友间,无处可通周恤,尝读书枕干庵,与某僧交较厚,肺腑之隐,每相倾 吐,或可往告所需。
及之庵,问僧某,则托钵远道,行脚尚在百里外。清风两袖,怯怯未便归休。饭钟已报,因留与众阇黎共完斋供。饭罢,偶步佛堂。见两白鼠相逐以趋,尾之,至莲座侧,遂失所在。窃自谓独识窖金之秘矣,因隐其事,不以泄于人,而密思所以取之之法,乃决计披剃为庵住持。
是夕,宿方丈中。翌日而归,假债事与妻角口。妻亦仳离自悼,相与忿争不决。某遂净发,入枕干庵为僧。人谓闺闱诟谇,亦寒素家之恒事,何至竟悟 空门,决绝如此?杖锡以来,晨夕留意窌金。夜阑人静时,搜索几遍,迄无所得。积数年,意亦淡然。蒲团困坐,较诸牛衣相对时,徒增孤寂耳。
白足桃泉,懒浇花径;赤身守钵,怕恋桑门。因复蓄发,更入红尘。然而妻孥非复我有,室庐货于他人,孤影无依,凄然肠断。兼之笔墨俱芜,并无 生业可理,无炊谁爨,不灶何烟?因慨然慕子胥之为人,一筐一杖,往来市肆间,以行吹箫故事。柴扉倚晚,米不充囊;草荐侵寒,块堪作枕。早识苦携歌板,难唱 莲花;何如雅伴烟炉,闲翻贝叶?风雨相寻,饥寒交迫,不再岁间,饿殍已填沟壑矣。
初,包某弃家如屣,人无解其意者。某亦坚于箝口,不以告人。及某行乞垂毙,始言其欲得窖金之故。噫,苟为身家之故,而贪恋黄金,犹曰妻孥累之耳。而包某乃欲抛弃妻孥,苦攻财利。设或得之,意将何作?况乎其未必得也。虽然,天下之包某固不少也!
箨园氏曰:财物之陷人,甚矣哉!人以贪黩之故,或为盗杀人;或为奸诡计,以术杀人;或为不情之夺,而以忿杀人;其故不一,然皆有欲害人之心, 以酿之祸也。若思得窖金者,凡一切谲诈心,狠忍心,荼毒心,俱非所有。以是为贪黩,于贪黩乎何尤?又安在有杀人之事哉?然而妄心所在,结成幻想,有意外之 想,则有理外之幻应之矣。乃老头陀之爱金,只欲窖藏以秘之,其意不可解;包某之爱金,意至弃家以徇之,其理更可奇。卒之,老头陀之多金,几以盗终其命;包 某之徇金,且以丐丧其身。无杀人之情者,转而自杀于己,则亦无往而非杀机矣。
黠贼
黠贼某甲,言者忘其里居,少行狗盗之术,狡黠过人。年富多力,两手各握一钉,插壁砖灰缝砖中,左右手互相更递,可缘墙入人家。或置长竿倚墙外,抱竿以上,身轻如猱,窃掠多案,未尝败露也。年且六十,儿孙盈膝,家亦小康,遂辍少年业。
时方除夕,设筵行酒,举家团栾相庆。甲嘱:“诸儿辈自主觞政,酒酣则各归房就枕,无预老人事。余今夕略有私念,不谋与诸儿行乐。惟需佳酿一壶,肴馔可口者数事,供置席间,饮酌可自由也。”家人听命而退。
甲厅事中有扁额高悬,贼乙窃匿其中,甲盖早觉之矣。时察家众声响俱寂,乃祝曰:“梁上君子,抑何避面之深,长令老人岑寂也?苟能饮,则杯箸俱 备,不妨一拌酩酊。”乙知不能匿,乃下。甲慰之曰:“汝无事畏缩,不汝疵瑕也。吾盖过来人,而老受戒香者。近有一事萦心,第苦贱躯残朽,力不足以当巨任, 而碌碌辈又不足与倾肺腑。今子有腾身绝技,屈于穿窬小用,则骥足何以克展?”因擎杯劝之,曰:“姑饮此,事有汝我俱利者,当为来年之约,假君绝技,恁我资 本,必有佳兆也
译幸好法宝不久便去世了,继承家业的人依然勤于农事,没有让寺院荒废。偶然遇到暴雨,佛殿墙壁坍塌,露出了上千锭白金。于是他在旁边的寺庙建造了几十间书房,附近村里参加科举考试的人,都来此借住。然而人们知道老和尚大多埋藏黄金,但香火传承几代,所得到的只有这些,其他人都不知道黄金藏在哪里。
有个乡村私塾先生包某,年过三十。家庭和睦,儿女齐全,有几亩薄田,勉强够日常开销。只是靠教书为生,每年收入不多,笔杆子没有吃肉相,在寒窗下潦倒度日,对笔耕生活颇为厌倦。又赶上灾年米价昂贵,入不敷出,难以忍受。一天,他被讨债的人纠缠,妻子吵闹着让他外出借贷,以图暂时缓解燃眉之急。包某想亲友之间,无处可以求助,曾经读书于枕干庵,与某位僧人交情较厚,内心隐秘之事,常常互相倾诉,或许可以去告诉他自己的需求。
到了庵里,询问那位僧人,却得知他外出化缘,行脚还在百里之外。两手空空,怯生生地不好意思回去。饭钟已经敲响,于是留下来与众僧人一起用完斋饭。饭后,偶然漫步佛堂。看见两只白鼠互相追逐跑过,跟随它们,到了莲座旁边,便不见了踪影。暗自认为只有自己知道埋金秘密,于是隐瞒此事,不泄露给别人,而暗中思考获取黄金的方法,便决心剃度成为庵中的住持。
当晚,住在方丈室中。第二天回家,假借债务之事与妻子争吵。妻子也悲伤自怜,双方愤怒争执不下。包某于是剃去头发,进入枕干庵出家为僧。人们说夫妻间的争吵,也是贫寒家庭的常事,何至于竟悟入空门,如此决绝?自从持杖出家以来,早晚留意寻找埋藏的黄金。夜深人静时,搜索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收获。过了几年,心意也淡然了。坐在蒲团上,比起以前盖着牛衣相对的时候,只是徒增孤寂罢了。
白脚僧桃泉,懒得浇灌花径;赤身守着钵盂,害怕留恋佛门。于是又蓄起头发,重新进入红尘。然而妻儿不再属于我,房屋卖给了别人,孤影无依,凄然肠断。加上笔墨荒疏,没有生计可谋,没有炊事谁来做饭,没有灶台何来烟火?于是感慨地仰慕伍子胥的为人,带着一个竹筐一根手杖,往来于集市之间,重演吹箫乞食的故事。柴门倚着晚风,米袋空空;草席侵染寒气,块状物堪作枕头。早知苦携歌板,难唱莲花;何如雅伴烟炉,闲翻贝叶?风雨相寻,饥寒交迫,不到一年,饿死的人已经填满了沟壑。
起初,包某抛弃家庭如同丢弃鞋子,没有人理解他的用意。包某也坚守沉默,不告诉别人。等到包某行乞快要饿死时,才说出他想得到埋藏黄金的缘故。唉,如果是为了身家缘故,而贪恋黄金,还可以说是被妻儿拖累。而包某却想要抛弃妻儿,苦苦追求财利。假如得到了,打算做什么呢?况且他未必能得到。虽然如此,天下的包某本来就不少!
箨园氏说:财物陷人,太严重了!人因为贪婪的缘故,有的做强盗杀人;有的用奸诈诡计,用手段杀人;有的因不近人情的争夺,因愤怒杀人;原因不一,但都有害人的心,从而酿成祸患。至于想得到埋藏黄金的人,一切诡诈心、狠毒心、荼毒心,都没有。以此作为贪婪,对于贪婪来说有什么过错呢?又哪里有杀人的事呢?然而妄心所在,结成幻想,有意外之想,就有理外之幻应之。老头陀爱金,只想埋藏以保密,其心意不可理解;包某爱金,心意到抛弃家庭以追随,其道理更奇怪。最终,老头陀的多金,几乎以被盗结束生命;包某追随黄金,且以乞丐丧失生命。没有杀人之情的人,转而自杀于己,则也是无往而非杀机了。
黠贼
狡猾的盗贼某甲,说话的人忘记了他的籍贯,年轻时行偷窃之术,狡猾过人。年轻力壮,两手各握一枚钉子,插入墙壁砖灰缝中,左右手互相更替,可以沿墙进入人家。或者放置长竿倚在墙外,抱着竿子向上爬,身轻如猿猴,盗窃多起案件,未曾败露。年纪将近六十,儿孙满堂,家也小康,于是停止少年时的职业。
当时正值除夕,设宴饮酒,全家团圆庆祝。甲嘱咐:“孩子们自己主持酒令,酒喝醉了各自回房睡觉,不要干涉老人的事。我今晚略有私念,不打算和孩子们一起玩乐。只需要一壶好酒,几样可口的菜肴,放在席间,饮酒可以自由。”家人听从命令退下。
甲厅堂中有匾额高悬,贼乙偷偷藏在其中,甲早就察觉了。当时观察家人声响都寂静,于是祝曰:“梁上君子,为何避面之深,长让老人寂寞呢?如果能喝,那么杯筷俱备,不妨一起喝醉。”乙知道不能隐藏,于是下来。甲安慰他说:“你不必畏缩,我不挑剔你的过错。我是过来人,而老受戒香者。最近有一事萦绕心头,只是苦于贱躯残朽,力量不足以承担重任,而碌碌之辈又不足以倾诉肺腑。如今你有腾身绝技,屈于穿窬小用,那么骥足何以施展?”于是举杯劝酒,说:“姑且喝下这杯,事有你我俱利者,当为来年之约,借君绝技,凭我资本,必有佳兆也。”
。”
遂相与酾酒对酌,欢若平生。且饮且告之曰:“里人有钱植夫者,君知之乎?其为人慷慨好义,救人不避险难。因与邑宰不合,今有苗三虎贩硝杀 人,宰方有意株连,欲置钱于法。钱已脱身远窜,匿迹莫知其处。仆之客侦知之,仆不敢言也。钱有弟,起家鱼盐。虽有积赀,不足供钱营干;且闻株连事,恐递相 引祸,乃牒诉植夫私党凶恶,骨肉素相仇怨。因请剪除孽党,所由覆盆之下,益无天日。抑钱有姊,嫁新安富儿。其未遇时,尝构奸杀巨案,赖植夫为之营脱,今新 任郡守,与邑宰固有年谊。苟获尺素相通,其危可解。钱曾遣客投书于姊,姊竟落落不颐。仆与钱并无轇轕,但见事如此,则胸中块垒,积不能平。古闻无片长者, 其人谲;有真技者,其人诚。子岂其人乎?”
译于是两人一起斟酒对饮,高兴得就像老朋友一样。一边喝酒一边告诉他说:“同乡有个叫钱植夫的人,您知道吗?他为人慷慨仗义,救人时不避艰险。因为和当地县令不合,如今有苗三虎贩卖硝石杀人的案子,县令正想借此牵连,打算让钱植夫受法律制裁。钱植夫已经脱身远逃,隐藏行踪,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的门客侦察到了这件事,我不敢说。钱植夫有个弟弟,靠经营鱼盐起家。虽然有些积蓄,但不足以供给钱植夫打点疏通;况且听说有牵连的事,害怕祸患相继引来,于是上状告发钱植夫私结凶恶党羽,兄弟向来仇怨。因此请求铲除这些奸党,使得原本就蒙受冤屈的钱植夫,更加没有昭雪的希望。再说钱植夫有个姐姐,嫁给了新安的富家子弟。在他不得志的时候,曾经卷入奸情杀人的大案,依靠钱植夫为他奔走脱罪,如今新任的郡守,与县令本来就有同年的交情。如果能获得一封信件互通消息,他的危险就可以解除。钱植夫曾经派门客送信给姐姐,姐姐竟然冷淡不理睬。我和钱植夫并没有深交,只是看到事情这样,心中愤懑不平,郁结难解。古人说没有片长的人,他为人狡诈;有真才实学的人,他为人真诚。您难道就是那样的人吗?”
乙曰:“事易为也。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仆将挟匕首,夜伺钱仇之寝,而刃其颅,则一切水释矣。”甲曰:“否!否!钱与苗名在案牍,今其 仇为盗所杀,其由来可知矣。踩缉而盗无所得,则苗固死,钱又安得有生理?兹所需惟白金三千,则事事贴然矣。近处无可为计,且钱姊负心太甚,此项固当于彼取 之。明岁了却上元佳节,谋当来即也。”乃盟而去。
及期乙来,甲囊资斧数百金,盛饰行装,水行舟楫,陆行车马,甫达新安。伪为卖参者,得以数踵钱姊门。时其姊婿一麾远出,姊以系心家政,不肯轻去乡里。藏钱数万,缄置所居楼上。管钥之司,必躬必亲,即切身婢媪,不以假手焉。逻守非无男子,然只环绕四垣,递传更点而已。
一夕,夜漏三下,闻楼上腾掷有声。数呵之,而其声如故。乃使婢媪辈明灯执械,登楼侦之。见错落布地,灿灿然皆朱提也。中有练事老媪,默挥诸婢 下楼,密告主母言:“天赐白金,不可令有声息,致阻飞金之来。”主母欣喜,乃悉戒诸婢,各箝其口,且促之早就衾枕。而己亦屏息罗帏,假寐以待。天既晓,闯 视楼上,则键鐍摧残,箱箧尽启,不见新金飞来,徒叹旧金飞去。
盖甲既侦知钱姊藏金处所,乃携同膂力悍键者数人,伏伺墙外,以为接应。令乙升屋,掷金以诱其贪。而痴心婆子,果信为天赐白金,戢伏不敢少动,一任其卷藏以去。计黠甚,亦毒甚也!甲乙得金归,为植夫营干外,犹得各拥巨赀,居乡里、称素封焉。嗣是俱辍业改行,为良士云。
奇盗
山右寿阳县龙门河北,有富民聂翁,号称百万。膝前五六人,皆操估计业。惟第三子读书,仅博一衿,屡试秋闱不售。年半周甲,犹就先正讲学。延一塾师,年近古稀,同邑明经也。
偶一日,有美少年昂然而入,不揖不让,自登上座,甚倨。师起,请其姓氏。客曰:“萍水相逢,何必姓氏?”师曰:“然则客非故人耶?”客曰: “到处人情,何必故人?”师曰:“虽然,客固胡为来者?”客曰:“但见贵居停,当剖衷曲。”师请聂翁出,客曰:“鄙人同好,有性命之忧,乞假二千金拯 之。”翁曰:“诺!”检箧出金,如数以馈。客曰:“翁之嗣君,业诗书者,共有几人?”翁曰:“诸儿皆豚犬,惟第三子忝附泮林。然亦驽劣不才,故尚淹滞巾服 也。”客曰:“三公子今岁秋闱,至省后必当过我,我期公子于城北毗卢庵之西舍后园。指日为信,千万贲临,毋爽约也。”乃携金以去。
届期赴其处,客果先在,以封函授公子,嘱曰:“此矮屋中关节也,闻捷后再当道贺。”遂别去。榜发,果获第。及谒座师,座师问曰:“汝家尝通 劫盗乎?”聂曰:“家世书香,安有通盗事?”座师曰:“事有大奇,疑不能释,是以相询耳。往者拜命出都,一夕宿旅馆中,夜将半,忽有短衣客突立灯下,言为 德望家乞一榜之恩,辞之不获,劫关节以去。及阅汝卷,文甚淹博,本应入选,是以拔之。今已名登蕊榜,前车原可不提,但不识何由得盗力如此?”聂诡其词曰: “家严贸易河东,遇有溺者,捐金拯之。今岁有少年来授关节,自称其父为河东溺者,兹奉严命,以所得来饷,效衔结之报耳。实不知其为盗劫之也。”座师以其言 近理,遂不复疑。
箨园氏曰:盗贼之报德,每较世俗为有信,特以文闱关节报,为大奇耳!然翁虽素封,乃以素不识面之人一言相索,肯出二千金为赠,其慷慨处固非 世俗所能。况纨绔之子,年逾而立,尚依函丈讲学,彼冥冥中亦当有以奖劝之也。翁以不稍吝惜之故,获此奇报。彼为守钱虏者,应亦知悔矣。然而世有守钱虏,或 语以名场战胜之荣,彼固瞑然不动也,将如彼何哉?
走无常
以生人走无常,小说家多言之,其理似可信,似不可信。然而自诩其走无常,而欲骗金帛于阳世者,此不可信者也;自厌其走无常,而求免差遣于阴司者,此可
译乙说:“事情容易办。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打算带着匕首,夜里守候在钱仇的卧室,砍下他的头颅,那么一切事情就都解决了。”甲说:“不行!不行!钱和苗的名字都登记在官府案卷上,现在他们的仇人已经被强盗所杀,其中的缘由可以推知。如果追查缉捕而强盗无处可寻,那么苗本来就会死,钱又怎么可能有活路?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三千两白银,那么事事就都妥帖了。近处没有办法筹措,况且钱的姐姐太没良心,这笔钱本来就应该向她索取。明年元宵节过后,谋划应当就会到来。”于是两人结盟后离去。
到了约定的日期,乙来了,甲带着几百两银子的路费,精心打扮行装,水路坐船,陆路乘车马,刚到达新安。他假装成卖人参的人,得以几次登门拜访钱的姐姐。当时她的姐夫远出在外,姐姐因为牵挂家政,不肯轻易离开家乡。她藏有几万两银子,密封存放在所居的楼上。钥匙的管理,必定亲自掌管,即使是贴身的女仆和老妇,也不假手于人。巡逻守卫并非没有男子,但只是环绕四周墙壁,传递更漏报时罢了。
一天夜里,三更时分,听到楼上有翻腾抛掷的声音。多次呵斥,但那声音依旧。于是派女仆和老妇们点着明灯拿着武器,上楼侦察。看见散落一地,闪闪发光的都是白银。其中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妇,默默挥手让众女仆下楼,秘密告诉主母说:“上天赐给白银,不可以让有声响,以致阻碍飞来的金子。”主母欣喜,于是全都告诫众女仆,各自闭紧嘴巴,并且催促她们早点上床睡觉。而自己也屏住呼吸躺在罗帐中,假装睡觉等待。天亮后,闯上楼去查看,只见门锁被破坏,箱子都打开了,不见新金子飞来,只叹息旧金子飞走了。
原来甲已经侦察到钱姐姐藏金的地方,于是带着几个力气大且勇猛的人,埋伏在墙外,作为接应。让乙爬上屋顶,扔下金子来引诱她的贪婪。而那个痴心的老婆子,果然相信是上天赐给的白银,收敛伏卧不敢稍有动作,任凭他们卷走藏金离去。计谋非常狡猾,也非常狠毒!甲乙得到金子回去,除了为植夫经营开销外,还各自拥有巨额资财,居住在乡里,号称素封(未受封爵而富有)。从此都放弃旧业改行,成为良善之士。
奇盗
山西寿阳县龙门河北,有个富户聂翁,号称拥有百万家产。膝下有五六个人,都从事商业。只有第三个儿子读书,仅仅考中秀才,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年纪将近六十岁,还在跟随老师讲学。聘请了一位塾师,年纪接近七十岁,是同县的明经(一种功名)。
偶然有一天,有个美少年昂然进入,不拱手不谦让,自己登上座位,非常傲慢。老师起身,请问他的姓氏。客人说:“萍水相逢,何必问姓氏?”老师说:“那么客人不是老朋友吗?”客人说:“到处人情冷暖,何必是老朋友?”老师说:“虽然如此,客人究竟为什么而来?”客人说:“只想见见您的东家,当面剖白衷曲。”老师请聂翁出来,客人说:“鄙人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性命之忧,请求借两千两银子救急。”聂翁说:“好!”打开箱子拿出银子,按数赠送。客人说:“您的儿子,从事诗书学业的,共有几人?”聂翁说:“孩子们都是豚犬(谦称自己的儿子),只有第三个儿子忝列秀才。但也驽钝没有才能,所以还淹滞在秀才的服饰中。”客人说:“三公子今年乡试,到省城后一定要来拜访我,我在城北毗卢庵西舍后园等候公子。以指日为信,千万光临,不要爽约。”于是带着银子离去。
到了约定的日期,聂翁到那里去,客人果然先在那里,把一封书信交给公子,嘱咐说:“这是矮屋中的关节(作弊手段),听说考中后再当面道贺。”于是告别离去。榜文发布,果然考中了。等到拜见座师,座师问说:“你家曾经勾结强盗吗?”聂翁说:“家世书香,怎么会有勾结强盗的事?”座师说:“事情非常奇怪,疑惑不能消除,所以询问。以前我接受任命离开京城,一天晚上住在旅馆中,半夜时分,忽然有个穿短衣的客人突然站在灯下,说是为德高望重的家庭乞求一个榜上的恩情,推辞不掉,劫走了关节。等到阅览你的试卷,文章非常渊博,本来应该入选,所以提拔了你。现在已经名字登在榜上,前车之鉴本来可以不提,但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强盗的力量如此之大?”聂翁用诡辩的话说:“家父在河东贸易,遇到有人溺水,捐钱救了他。今年有个少年来传授关节,自称他的父亲是河东溺水的人,现在奉家父的命令,用所得来馈赠,效犬马之报罢了。实在不知道他是强盗劫来的。”座师认为他的话合乎情理,于是不再怀疑。
箨园氏说:强盗报答恩德,往往比世俗更有信用,只是用文闱关节来报答,是非常奇怪的!然而聂翁虽然富有,却对素不相识的人一句话相求,肯拿出两千两银子赠送,他的慷慨处本来就不是世俗所能做到的。况且纨绔子弟,年纪超过三十岁,还依靠老师讲学,那冥冥中也应当有奖励劝勉他的原因。聂翁因为不稍吝惜的缘故,获得这奇怪的报答。那些守财奴,应该也知道悔改了。然而世上有守财奴,有人对他们说功名场战胜的荣耀,他们本来冥然不动,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走无常
活人充当无常鬼,小说家多这样说,其道理似乎可信,似乎不可信。然而自诩充当无常鬼,而想在阳世骗取金银财帛的,这是不可信的;自己厌恶充当无常鬼,而请求阴司免除差遣的,这是可
信者也。
黄村人蔡玩,弱冠时走无常者。十年以满,心惮其役,祈神祷佛,修水陆道场,唱演《目连救母》,百计忏悔,才得除名鬼牒。凡一切走无常者之希图 诳骗,好作大言,或谓冥判簿上代查阳数,或谓阎罗案前代乞高年。玩言:“皆妄也!终岁差遣,不过为鬼役作前驱耳。惟每月朔望日应卯,一过冥判前;元旦贺 岁,一拜森罗殿。然尔时所见阎罗王,三肃以退,不敢仰视,安有言语可通?即冥期已促者,亦必待签下始知耳。前此所知者,不过如阳世差役议论囚徒之罪,旁听 审断之词,揣度情节,料其必无生理耳。森罗殿乃关节不到之处,走无常者安得包揽作弊耶?”
译这是可信的。
黄村人蔡玩,在二十岁左右时曾担任过“走无常”。十年任期届满,他内心畏惧这种差役,于是向神佛祈祷,修建水陆道场,唱演《目连救母》,用各种方法忏悔,这才得以从鬼籍中除名。凡是那些担任“走无常”的人,企图欺骗他人,喜欢说大话,有的说能在冥界判簿上代为查询阳寿长短,有的说能在阎罗王案前代为乞求高寿。蔡玩说:“这些都是胡说!整年整月被差遣,不过是给鬼差做前导罢了。只有每月初一、十五需要到冥界报到,在冥判官面前过一次;元旦拜年,在森罗殿拜一次。然而那时所见的阎罗王,我恭敬地退下,不敢抬头直视,哪里有机会通言语?即使是冥界期限已近的人,也一定要等到签押下来才知道。在此之前所知道的,不过是像阳世差役议论囚犯的罪行,旁听审判的言辞,揣测案情,料定他必无活命的可能罢了。森罗殿是请托无门的地方,‘走无常’的人怎么能包揽作弊呢?”
蔡名在鬼役时,缄口不谈冥事。及退卯后,间一泄之,大抵惟劝人读书为善。其在阳世有学问渊深,素行方正,不获发轫者,及至阴世,凡阎罗王以 下官,皆此等人为之。冥曹虽称铁面,亦未尝无圆通之处,唯于守钱奴,科法为最严。盖以文士之在阳世,衔怨于若辈者多也。故凡冥票注名为守钱奴,无不锁封 者。非必每死一人,辄用生人作无常。有用生人者,必有关碍故也。亦有票上未列生无常,而事有未便,为鬼役所雇倩者。
邑城有富商某,蔡以走无常,尝两至其家。富商之姬七人,惟第五姬最娇艳,然性汰侈,多暴戾不情。偶忆及适口物,虽夜半,必烹调以进;而持箸 一再嗛,辄弃去。或馔食甘美,偏骂五味不调,或衣制精工,故寻破绽,舍之改怍。挞婢见血,犹嘈聒不休。尝以细事杀两婢。家有塾师,闻其暴,颇不韪焉。或因 以谮于姬,遂大为白眼,逼勒富商立下逐客令。种种乖异,类如是也。
其后塾师捐舍,得为宛郡冥判。时五姬阳限已满,下札邑城隍,票列鬼役,有蔡名,并标女无常。女无常者,城东之唐姓也。时富商门户未衰,冥役 不得入。票限子时上刑具,时甫黄昏,蔡与女无常先进。见一媪秉烛立姬床前,一四十许丽人候其侧,姬倚卧富商怀,手握丫髻女,两泪俱垂,语曰:“不谓娇养儿 命薄如此,年未七龄,便已无母。”哽咽久之,又谓丽人曰:“二姐姐,汝妹以性不容物,不克永年。平昔恃宠而娇,不无小忤犯。姊姊七人中,姐姐为最慈,一切 疏漏处,望勿芥蒂于胸。娇女藐弱,情实可怜。念妹八年欢好,用敢托孤于姊。”丽人曰:“妹无过虑,偶犯星辰,调理尚当平复。脱有不言,妹儿即吾儿也。”姬 曰:“虽姊言如此,然吾杀人子多矣。”尚欲再言,泣“呜呜”不能连续。一婢捧碧瓯以进,姬略尝之,曰:“参汤耶?”婢曰:“是也。”曰:“另易热水来。” 因再以沸汤饮之。转谓商曰:“此时略觉清爽。翁亦过劳,姑易王妈来。”商乃下床去。
蔡复出见诸役,问夜早暮,役言时尚可稍缓也。俄有陈姓女无常,拘一媪至。盖姬之旧役,尝怂恿杀婢者,铁锁郎当,手足皆梏。徙倚间,听梆声三 击,役曰:“可矣。”乃授蔡铁索。蔡入,女无常臼:“闺阁人挤拥一室,余往上刑具,子立寝门待之。”半晌时,哭声陡起,女无常已牵姬出。姬见媪,骂曰: “老淫妇,陷我也!”媪曰:“婢子知罪。此去途中,尚须婢子为主人应唤寒薄。鬼钱无半纸,公人赀费,尚乞主人点缀。冀得略宽刑系,以便奔走。公案前一切罪 孽,婢子自任之,原无干主人事也。”
语移时,而地方鬼已为姬扛送冥资数笼,轿马各一,驺子舆夫俱备。姬解一笼,分给诸公人。于是,姬得代步,而媪亦得弛手足之锢。蔡生人,无所 用冥镪;或有所获,无过借给诸鬼役,以待物化后之所需。而蔡与女无常,仅至城隍庙缴票销差而已。其点解赴郡,则另有母夜叉押送。自此以往,姬、媪之如何发 落,非蔡之所得而知。
越二年,富商禄尽。有府牌锁封到县,标役亦列蔡名。商有婿,三科后之孝廉也。蔡持铁索以入,婿方立寝门,头上红光焕发,蔡趑趄却步。适有成衣匠,为婿裁孝衫,呼往问短长。蔡即入,锁翁以出。
未移时,翁之冥镪、舆马俱至,鬼役曰:“奉府判特札,以白足点解,舆马无所用矣。”蔡问众役曰:“五姬之赠可受,翁之贿赂独不可行乎?”役 曰:“妇人无刑,故其费可受则受之耳。府判生时,虽为五姬所短,然人生世上,凡有一才一艺,招嫉忌而被谤者,夫岂少哉?谤者不足言,听者为可恨也!况札开 商罪一百七十馀条,所关妄听者十之三。使商无可坐之条,亦非冥判之所能仇也。判恐鬼役作弊,私缓商刑,乃更饬委员押解。委员者,奚姓,商父之受业门生也。 生时奇穷,商事事严避之,若恐其祸己。奚尝挟笔砚,访亲常州,不遇,资斧断绝,
译蔡名在担任鬼差时,闭口不谈阴间的事。等到退任后,偶尔泄露一些,大体上只是劝人读书行善。那些在阳世学问渊博、品行端正,却未能显达的人,到了阴间,凡是阎罗王以下的官员,都是这类人担任。阴间的官府虽然号称铁面无私,也并非没有通融的地方,唯独对于守财奴,法令最为严厉。这是因为文人在阳世,怨恨这类人的很多。所以凡是冥票上注明是守财奴的,没有不被锁封的。并不是每死一个人,就一定用活人做无常鬼。有用活人的,必定是因为有阻碍的缘故。也有冥票上没有列出活无常,但事情不便,被鬼差雇佣的。
县城里有个富商,蔡名因为做无常鬼,曾经两次到他家。富商有七个姬妾,只有第五个姬妾最娇艳,但性情奢侈,多暴戾不近人情。偶尔想起合口味的食物,即使是半夜,也一定要烹调好端上来;而拿着筷子吃一两次,就丢弃不吃。有时饭菜甘美,偏偏骂五味不调,有时衣服制作精巧,故意寻找破绽,舍弃改做。鞭打婢女直到见血,还吵闹不休。曾经因为小事杀了两个婢女。家里有塾师,听说她的暴行,很不以为然。有时因此被姬妾进谗言,于是大受白眼,逼迫富商立下驱逐客人的命令。种种乖张怪异的行为,都像这样。
后来塾师去世,得以担任宛郡的冥判。当时五姬的阳寿已尽,下发文书给县城隍,冥票上列出的鬼差有蔡名,并标注女无常。女无常是城东姓唐的人。当时富商家门庭尚未衰败,冥差不能进入。冥票限定子时上刑具,当时刚黄昏,蔡名和女无常先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拿着蜡烛站在姬妾床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丽人候在旁边,姬妾倚卧在富商怀里,手握丫鬟,两眼泪流,说:“没想到娇养的儿子命这么薄,年纪不到七岁,就已经没有母亲了。”哽咽了很久,又对丽人说:“二姐姐,你妹妹因为性情不能容人,不能长寿。平时恃宠而娇,不免有小冒犯。姐姐七人中,姐姐最为慈爱,一切疏漏的地方,希望不要放在心上。娇女弱小,情实可怜。念在妹妹八年欢好,敢托付孤儿给姐姐。”丽人说:“妹妹不用过虑,偶犯星辰,调理后应当平复。即使有不测,妹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姬妾说:“虽然姐姐这样说,但我杀人的孩子太多了。”还想再说,哭泣“呜呜”不能连续。一个婢女捧着碧碗进来,姬妾略尝一下,说:“是参汤吗?”婢女说:“是的。”说:“另换热水来。”于是再用沸汤喝下。转而对富商说:“此时略觉清爽。您也过于劳累,暂且换王妈来。”富商于是下床离去。
蔡名又出去见众鬼差,问夜早晚,鬼差说时间还可以稍缓。不久有个姓陈的女无常,拘来一个老妇人。大概是姬妾的旧役,曾经怂恿杀婢女的,铁锁叮当,手脚都被铐住。徘徊间,听到梆声三击,鬼差说:“可以了。”于是给蔡名铁索。蔡名进去,女无常说:“闺阁中人挤在一室,我往上刑具,你站在寝门等待。”半晌时,哭声陡起,女无常已经牵出姬妾。姬妾看见老妇人,骂道:“老淫妇,陷害我!”老妇人说:“婢女知罪。此去途中,还需要婢女为主人应唤寒薄。鬼钱没有半张,公人的资费,尚乞主人点缀。希望略宽刑系,以便奔走。公案前一切罪孽,婢女自任,原本与主人无关。”
话说了一会儿,地方鬼已经为姬妾扛送冥资数笼,轿马各一,随从轿夫都备齐。姬妾解开一笼,分给众公人。于是,姬妾得以代步,而老妇人也得以解除手脚的禁锢。蔡名是活人,无处使用冥钱;有时有所收获,不过借给众鬼差,以待物化后之所需。而蔡名和女无常,仅到城隍庙缴票销差而已。其点解赴郡,则另有母夜叉押送。自此以往,姬妾、老妇人如何发落,不是蔡名所能知道的。
过了两年,富商禄尽。有府牌锁封到县,标役也列蔡名。富商有女婿,是三科后的孝廉。蔡名持铁索进去,女婿正站在寝门,头上红光焕发,蔡名趑趄退步。适有个成衣匠,为女婿裁孝衫,呼往问短长。蔡名即进去,锁翁以出。
没过多久,翁的冥钱、舆马都到了,鬼差说:“奉府判特札,以白足点解,舆马无所用矣。”蔡名问众差说:“五姬的赠礼可受,翁的贿赂独不可行乎?”差说:“妇人无刑,故其费可受则受之耳。府判生时,虽为五姬所短,然人生世上,凡有一才一艺,招嫉忌而被谤者,夫岂少哉?谤者不足言,听者为可恨也!况札开商罪一百七十馀条,所关妄听者十之三。使商无可坐之条,亦非冥判之所能仇也。判恐鬼役作弊,私缓商刑,乃更饬委员押解。委员者,奚姓,商父之受业门生也。生时奇穷,商事事严避之,若恐其祸己。奚尝挟笔砚,访亲常州,不遇,资斧断绝,”
落拓旅店中,无以作归计。时富商适由姑苏归,过其地,烧烛饮于邻店。歌妓十 二人,同声对曲,带唱猜拳,丝竹管弦,一时嘈杂。逆旅主人谓奚曰:「邻店客,公之乡人也。客富人,公往告以情,谊关桑梓,当蒙矜恤。」奚微窥之,知为商, 素悉其待人鄙薄,谢不往。主人强之,奚曰:「君为我先容,吾将整襟以待。」主人乃为白姓名于商,商曰:「是其为人,固尝识之。回里时,相见自有期,何必是 也?」主人曰:「奚客贫不能归,所由请谒耳。」商曰:「异哉!彼在客,我亦在客;彼不能归,我独能归乎?且我有金帛,为若人投赠,何不为诸姬更增一席 哉?」主人曰:「公拌一分缠头,可救奚君一命。」商曰:「语益奇矣!歌儿爱之,索一金臂缠,予尚未允,何暇为旁人惜命哉?」乞怜一更许而商怒,并唾主人好 事。奚羞忿之极,明日往城楼僻处,雉经以死。今为押解委员,恨商已极,谁敢以私情待商者?”
译在落魄的旅店中,没有办法筹划回家的事。当时一位富商恰好从苏州回来,经过此地,在隔壁的店里点着蜡烛饮酒。有十二位歌妓,同声对唱曲子,一边唱歌一边猜拳行令,丝竹管弦之声,一时间嘈杂喧闹。旅店主人对奚说:“隔壁店里的客人,是你的同乡。那位客人是富人,你去向他诉说你的情况,情义关乎故乡,应当会得到他的怜悯救助。”奚偷偷观察他,知道他是商人,一向了解他待人鄙薄,便推辞不去。主人强迫他,奚说:“你替我先去引荐,我将整理衣襟等候。”主人于是向商人通报了姓名,商人说:“这个人,我本来认识。回到家乡时,相见自有机会,何必这样呢?”主人说:“奚客贫穷不能回家,所以才请求拜见。”商人说:“奇怪啊!他做客,我也做客;他不能回家,难道我就能回家吗?况且我有金银布帛,可以送给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给那些歌妓再增加一个席位呢?”主人说:“您拿出一部分赏赐歌妓的钱,就可以救奚君一命。”商人说:“话越来越奇怪了!歌女喜欢我,索要一个金臂钏,我还没有答应,哪有空为旁人爱惜性命呢?”乞求怜悯大约一个时辰,商人发怒,并且唾骂主人多管闲事。奚羞愤到了极点,第二天到城楼偏僻的地方,上吊而死。如今我是押解的官员,对商人恨之入骨,谁敢以私情对待商人呢?”
蔡有姨妹,尝赁为商家灶妇,颇见恩待。以是不忍于商,稍存左袒意。欲偕鬼役等,随送一日程。虽无可解厄,或稍调停以饮食。因告鬼役曰:“公等袱裢包裹,必雇脚夫。第今愿效犬马,随送公等至郡,可乎?”鬼役曰:“不敢烦驾耳。如是甚佳!”乃并驱以去。
既上道,奚坐篮笋上,一仆执铁蒺藜走其前。商徒跣,苦石荦确;而梏以铁缭,其重十斤以下。两足葛藤,步甚艰涩。奚必勒使疾驱,仆但闻奚一声喝 打,铁蒺藜必五击连下。行未半日,满背鳞鳞伤痕血渍,顿觉肤肉如腐。蔡虽哀其觳觫,终不敢稍为乞恩。但于驻舆处,引至暗陬,喂以冷炙,饮以泉水而已。再十 馀里,商竟倒地,不可复行。
奚使以铁蒺藜促之起,仆曰:“血肉狼籍,并无容针之空。虽旧恨不能消,然自是以往,刀山油釜,事事赏心快目,何必使老伧奴毙于中途也?”奚 曰:“言颇近是,可喻令自行,恕不更挞矣。”商曰:“虽不见挞,而痛楚之甚,两胫俱非我有,魂将烟化矣。”蔡祷于奚仆曰:“贵上人业行方便,尚乞再开一线 恩,将团集商手足桔而缚之,悬诸担头,合包裹肩任以行,不愈于徘徊难进乎?”仆以闻于奚,奚可之。再夕而及郡,蔡意尚欲俟冥官升堂,试探审问消息。只以魂 出已三日,急于还舍,故到郡即归,不复知其究竟矣。
蔡除名鬼篆后,所言阴曹事不一,难以尽志,此特其详尽言之者。然虽述其情形,并不露其姓氏也。
箨园氏曰:余未冠时,每岁西成,必一至黄村,经理秋稼,住蔡丈家者,将十年。每日夕,纳凉豆棚下,多索丈言阴曹事。丈初不欲言,余曰:“阴曹 之有罚,所以示儆也。秘不泄于人,儆于何有哉?”丈曰:“发人祖、父之隐事,子孙累世之玷也。安得不慎?”余曰:“人犹有子孙,及有子孙而知廉耻者,是其 祖父之恶,犹未贯盈者也。十恶之家,并无子孙可辱矣。且君第言其事,而讳其名焉,可也。”自是,丈,阴曹事,多有言之者。丈言:阴曹者,所以补阳世之缺 陷。阳世之宜赏而犹未赏者,阴曹赏之;阳世之宜罚而犹未罚者,阴曹罚之。阴世之赏,赏德亦兼赏才;阴世之罚,罚奢亦兼罚啬。富商之遭报于怨家也,非惟阴曹 有此巧合;人世狭路相逢,往往有若或使之者,何尝非阴曹之簸弄,故示之以必报也。然原其得罪之由,受者刻骨,施者不觉也。圣人言仁,必先言智。能自知其所 行于人者之足以取怨于人,则庶几矣。
鬼伴
道光丙戌夏六月,吴生复轩,应试郡中,案未发,轻装先返。由郡及泾城,其程百里。行及桑坑,去城尚十里,天已将暮。逆旅主人呼于门中,谓: “天气阴晦,月色不佳,客可息足矣。即患昼行炎热,何如早宿早发?”生不应而行。盖生有同堂兄设肆城南,廛舍清敞,宾至如归,故不愿投逆旅宿也。
去桑坑里许,转过平冈,晚烟掩蔼中,见有短衫客,倒盖挂于肩,包裹负于背,踽踽前途,相去不过半里。生念前去经幕山,从葬处荒冢累累,不无 恇怯,思与结伴以助胆。乃迈步追及之。问知客系黄姓,邑南之黄村人,以公干回自郡城。黄还问生,生亦具以姓名里居告。黄曰:“先生想应试者,案犹未出,何 便归耶?”生谦词以应之。
因相与谈试场事,颇似阅历人,不作门外汉语。生曰:“似子吐纳,尚不腐俗,何便作衙隶营生?”黄曰:“生本书香家,胸中亦略沾墨汁。伯叔兄 弟辈,多列庠序,叔某,现以舌耕,糊口贵府。”生曰:“某即君之大阮乎?是其设帐处,与仆只一巷相隔耳。朝夕过从,甚亲昵也。与子固属世交,客路相逢,信 非偶然。”因互讯生平,及城中居止。
且行且语。一更许,前抵北城。时因考试,城门不扃,相将径入。至城隍庙前,黄谓生:“此去某铺不远,余此间小有耽搁,不得复与君周旋。明早,当诣城南相候耳。”遂别生去。
生越宿抵家,即访黄叔,言
译蔡某有个姨妹,曾经租给商人做灶下女,颇受恩惠。因此不忍心对商人太苛刻,稍微存有偏袒之意。想和鬼役等人一起,送上一天的路程。虽然无法解除危难,或许能稍微在饮食上调停周旋。于是告诉鬼役说:“各位包袱包裹,必定要雇脚夫搬运。只是现在我愿效犬马之劳,跟随送各位到郡城,可以吗?”鬼役说:“不敢劳驾。这样很好!”于是并排驱驰而去。
刚上路,鬼役坐在篮笋上,一个仆人拿着铁蒺藜走在前面。商人赤脚,苦于石头嶙峋不平;又被铁链枷锁,重量在十斤以上。两脚像被葛藤缠住,步伐非常艰难。鬼役一定勒令快走,仆人只要听到鬼役一声喝打,铁蒺藜必定连续击打五次。走了不到半天,满背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顿时觉得皮肉像腐烂一样。蔡某虽然可怜他战栗恐惧,终究不敢稍微替他乞求恩典。只是在停车休息的地方,把他引到阴暗角落,喂他吃冷肉,喝泉水罢了。又走了十几里,商人终于倒地,不能再走。
鬼役让仆人用铁蒺藜催促他起来,仆人说:“血肉狼藉,并没有容针的空隙。虽然旧恨不能消除,但从此以后,刀山油锅,样样赏心悦目,何必让这老奴仆死在半路上呢?”鬼役说:“话说得颇有道理,可以让他自己走,恕我不再鞭打了。”商人说:“虽然不再鞭打,但疼痛剧烈,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魂魄将要消散了。”蔡某向鬼役和仆人祈祷说:“贵上司已经施行了方便,还乞求再开一线恩德,把捆绑商人手脚的绳索捆起来,挂在担子上,连同包裹一起肩扛着走,不是比徘徊难进更好吗?”仆人把这话报告给鬼役,鬼役同意了。又走了两个晚上到达郡城,蔡某心里还想等冥官升堂,试探审问的消息。只是因为魂魄出窍已经三天,急于回家,所以一到郡城就回去了,不再知道结果如何了。
蔡某从鬼籍除名后,所说的阴曹事情不一,难以全部记载,这只是他详细叙述的。然而虽然叙述了情形,并没有透露他的姓氏。
箨园氏说:我未成年时,每年秋收,必定到黄村,管理秋庄稼,住在蔡丈家,将近十年。每天傍晚,在豆棚下纳凉,大多请求蔡丈讲阴曹的事情。蔡丈起初不想说,我说:“阴曹有惩罚,是用来示警的。秘密不泄露给人,警示在哪里呢?”蔡丈说:“揭露人祖父的隐秘事,是子孙累世的污点。怎么能不谨慎?”我说:“人还有子孙,等到有子孙且知道廉耻的,是他祖父的恶行还没有满盈。十恶之家,并没有子孙可以侮辱了。而且您只说事情,而隐讳名字,就可以了。”从此,蔡丈关于阴曹的事情,多有讲述的。蔡丈说:阴曹,是用来弥补阳世的缺陷。阳世应该奖赏而还没有奖赏的,阴曹奖赏;阳世应该惩罚而还没有惩罚的,阴曹惩罚。阴世的奖赏,奖赏德行也兼奖赏才能;阴世的惩罚,惩罚奢侈也兼惩罚吝啬。富商遭到怨家报复,不只是阴曹有这种巧合;人世狭路相逢,往往有好像有人指使的,何尝不是阴曹的摆弄,所以示以必定报复。然而推究他得罪的原因,承受者刻骨铭心,施予者却不觉得。圣人讲仁,必定先讲智。能知道自己对别人所做的事足以招致别人的怨恨,那就差不多了。
鬼伴
道光丙戌年夏六月,吴生复轩,到郡城应试,榜文还没发出,轻装先返回。从郡城到泾城,路程百里。走到桑坑,离城还有十里,天将傍晚。旅店主人从门里喊,说:“天气阴晦,月色不好,客人可以歇脚了。即使担心白天行走炎热,不如早宿早发?”吴生不回答继续走。因为吴生有个同堂兄在城南开店,店铺清静宽敞,宾客至如归,所以不愿投宿旅店。
离开桑坑一里左右,转过平冈,晚烟朦胧中,看见有个穿短衫的客人,斗笠挂在肩上,包裹背在背上,独自前行,相距不过半里。吴生想前面经过幕山,从葬处荒冢累累,不免有些胆怯,想和他结伴以壮胆。于是迈步追上他。问知客人姓黄,是邑南黄村人,因公事从郡城回来。黄还问吴生,吴生也把姓名籍贯告诉他。黄说:“先生想必是应试的,榜文还没出来,怎么就回来了呢?”吴生用谦辞回答。
于是互相谈论考场的事,黄生颇似有经验的人,不说外行话。吴生说:“像您谈吐,尚不腐俗,怎么就做衙役营生呢?”黄说:“我本是书香人家,胸中也略沾墨汁。伯叔兄弟辈,多列在学宫,叔某,现在以教书为业,在贵府糊口。”吴生说:“某不就是您的大阮吗?是他设帐的地方,与我仅一巷相隔。朝夕往来,很亲密。和您固然是世交,客路相逢,信非偶然。”于是互相询问生平,以及城中住处。
一边走一边说。一更左右,前面到达北城。当时因为考试,城门不关,一起径直进入。到城隍庙前,黄对吴生说:“这里离某铺不远,我这里有小事耽搁,不能再和您周旋。明早,当到城南等候您。”于是告别吴生离去。
吴生次日到家,就拜访黄叔,说
:“昨晚独行甚怯,幸遇令侄。作伴过幕山,深慰凄凉景况。令侄语言蕴籍,饶有书生气象,屈业隶役,深为可惜。”叔 曰:“某家子侄辈,无作牛马走者。君所遇者何名,其年几齿?”生曰:“令侄之名某,年近三十矣。”叔曰:“使某侄尚存,年固若是也。”生讶曰:“是语令人 大惑!岂向之见者,非人耶?”叔曰:“某侄生时,颇不顽钝,亦曾读书应试。年甫弱冠,便已物化,君诚见鬼矣!”
译“昨晚我独自前行,心中十分胆怯,幸好遇见了您的侄子。他陪我一起翻过幕山,极大地慰藉了我凄凉的心境。您的侄子谈吐含蓄典雅,颇有书生的气度,却屈尊从事仆役的工作,实在令人惋惜。”叔叔说:“我家的子侄辈,没有做牛做马的人。你遇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多大年纪?”书生说:“您侄子的名字是某某,年纪将近三十岁了。”叔叔说:“假如我的侄子还活着,年纪确实也是这样。”书生惊讶地说:“这话让人非常困惑!难道我之前见到的,不是人吗?”叔叔说:“我的侄子生前,并不愚笨迟钝,也曾读书应试。他刚满二十岁,就已经去世了,你确实是见到鬼了!”
生恍然曰:“是矣,彼为鬼役,所由夜投城隍庙。仆自不关心耳。进庙时,未见庙门启闭,事固可疑也。惟仆本因畏鬼而求伴,不料为伴者之即鬼。今而后,将何处求人哉!”
箨园氏曰:余以是岁补博士弟子员,亦未俟案发而归。计先复轩行不过十里程,盖已在鬼前矣。求人得鬼,天下往往有此,特当其时不之觉耳。
潘封
潘封者,芜湖人,家住都陡门。貌魁梧,美髭髯;勇有大力,拳法精妙,枪棒娴熟。家贫,不足以自给,遂陷为盗。然掳掠江湖,未尝杀人,以故数劫巨案,而术终不败。年垂五十,储积丰赡,子女盈膝,遂罢少年业。
捕役辈知其能,每遇难获重案,往往就之请教;或有急难者,辄慷慨周给。一日,过春谷城,遇捕管某,要入酒家小饮。时已残腊向尽,管忧窘乏。封 匆匆逆旅,囊无多金,苦不能济。适饮罢出肆,见有裘马少年,鸣鞭过其前。封曰:“君事济矣!我姑待君于此,君其追之。步年出南门,必下马而溺。君但笼其 马,请少年返辙,谓家主人尚有要语相商,彼必解金以赠。得金即返,不须过逼也。”从之,果得金一囊。
归,问封曰:“均此行道者,何由知少年之金可索也?”封曰:“君为捕役,茫不知盗乎?彼过城而骋,加鞭以求其速,而目多左右顾,避捕也;出城而下溺,欲察后来动息耳;乃日已向晚,马行才至此,所劫必来自远道,故得金可释也。”封知盗之明,类多如此者。
身虽武士,语言温婉,人无老幼,皆得论交。或问少年行劫事,每畅谈不讳。言其生平所心折者,得两人焉,一胡僧,一闺秀,俱有绝技。
胡僧遇于潞安。时封行潞安,见有少年一车两马,一仆从役,囊有巨金。封属意焉,跨一款段,日傍车轮,或前或后;夜则同店止宿,一房仅隔。饭 后,少年来窥封于舍。封援入攀谈,始知少年固书生也。囊中所携,皆他人物。意甚怜之,遂不复萌劫取念。明日,少年披星早发。封既无事疾驱,遂晚;觉,三十 里矣。又明日,去少年愈远。屡顾往来客,无足措意者,怏怏以行。日暮且宿,闻逆旅主人言,有东京少年,车载千金装,为胡僧所劫。封知为书生金矣。
北路响马,封识行径颇熟,遽驱马聘而疾驰。一日夜,追僧及之,叱曰:“贼秃奴,行将何往?囊中宝物,乃吾友人性命。如不见还,必不留汝生路 也!”僧怒,挺刀来迎,封举巨斧抵敌。才数斗,自知不胜,脱而疾走。僧力追二里许,势已将及,封大窘。遇一破庙,后院墙高不盈丈。封一跃,逾墙而入,僧亦 随入。封伺其堕地时,自后斧其颅。颅伤,犹飞足反蹄封胫。封阻仆,而僧已脑浆迸出矣,乃解僧腰缠以去。
又尝至定陶,见一庄,人烟不稠,而仆从皆衣罗绮。夜窥其庐,荧荧华烛,照耀庭阶。时当残暑未消,诸侍婢兰汤浴罢,各摇齐纨扇,坐竹榻迎凉, 处处人声,知不可入。夜及三漏,语倦归休,珠帘放押,院宇萧条。封层层进内,径窥深室。主人翁不知何处远出,一主母年未三十,高鬟松鬓,态度嫣然,不施朱 粉,肌肤如玉,真天人也。独坐藤榻上,斜倚絺葛引枕;傍一紫檀小几,烧银烛一枝。持书在手,频频展看。无他侍婢,一丫髻雏娃,执鹤翎扇,缓缓扇其侧。又延 一更次,始呵欠伸腰,置书几上,呼婢进茗。举瓯略一吸,辄卸簪珥,展衾就睡。
封探楼阁中,白镪累累,不甚收摄。欲携数铤以去,而心恋美人不能舍。密瞩珠帏,银缸犹灿,门扉略掩,屈戍常弛。室无男子,娇弱可欺,因而色 胆如天,竟迈步以进。启幔窥之,纱裳一幅,粉膛犹露,眉偃慵眸,唇含笑晕,春睡海棠,其娇媚难以言罄。封此时,一颗头颅正不复作项上想矣。遂引手展衾,探 其胸。美人方醒,就手握封腕,腕欲断。觉《西游记》所渭“紧箍咒”者,当无此苦痛也。
封知其能,即跪而请命,百口呼:“太太恕小人无知,恩苏蚁命!”美人
译书生恍然醒悟道:“原来如此,他身为鬼役,所以夜里投宿城隍庙。我本就不关心这些。进庙时,没看见庙门开合,事情本来就很可疑。只是我本因害怕鬼而寻求同伴,没想到同伴竟然就是鬼。从今往后,我还到哪里去求人呢!”
箨园氏说:我在这年补为博士弟子员,也没有等到发榜就回家了。计算先复轩的行程不过十里路程,大概已经在鬼的前面了。求到人却得到鬼,天下往往有这种事,只是当时没有察觉罢了。
潘封
潘封是芜湖人,家住都陡门。他身材魁梧,胡须漂亮;勇猛有力,拳法精妙,枪棒娴熟。家里贫穷,不足以自给,于是沦落为盗贼。然而他在江湖上抢劫掠夺,从未杀过人,因此多次劫取大案,却始终没有败露。年纪将近五十岁时,积蓄丰厚,儿女满堂,于是放弃了年轻时的行当。
捕快们知道他的本事,每当遇到难以破获的重大案件,往往向他请教;或者有人遇到急难,他总是慷慨地周济。一天,他路过春谷城,遇到捕快头目某人,邀请他到酒家小饮。当时已是腊月将尽,捕快头目忧虑窘迫匮乏。潘封匆匆投宿旅店,囊中没有多少金钱,苦于无法接济。恰好喝完酒走出酒肆,看见一个穿着皮衣骑着马的少年,挥鞭从他面前经过。潘封说:“你的事有办法了!我暂且在这里等你,你去追他。走到南门时,他一定会下马小便。你只管笼住他的马,请少年返回,说家中主人还有重要的话要商量,他一定会拿出金钱来赠送。得到钱就返回,不必过于逼迫。”捕快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得到一袋金钱。
回来,捕快问潘封说:“同样是过路的人,凭什么知道少年的钱可以索取呢?”潘封说:“你是捕快,难道茫然不知道盗贼的行径吗?他经过城池而驰骋,加鞭以求快速,而且目光多左右顾盼,这是躲避捕快;出城后下马小便,是想察看后面的动静;况且天色已晚,马才走到这里,他抢劫的必定来自远方,所以得到钱就可以释放他。”潘封对盗贼的洞察,大多像这样。
他虽然身为武士,但语言温婉,无论老少,都能与他结交。有人问起少年抢劫的事,他总是畅谈不忌讳。他说他生平心中佩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胡僧,一个是闺秀,都有绝技。
胡僧是在潞安遇到的。当时潘封在潞安行走,看见一辆车两匹马,一个少年,一个仆从,囊中有巨额金钱。潘封起了歹意,骑着一匹劣马,白天傍着车轮,或前或后;晚上则同店住宿,一房仅隔。饭后,少年到潘封的住处窥探。潘封拉他进来攀谈,才知道少年本是书生。囊中所带的,都是别人的财物。潘封心中很怜悯他,于是不再萌生劫取的念头。第二天,少年披星早发。潘封既无事便疾驰,于是晚了;发觉时,已经落后三十里了。又过一天,离少年越来越远。屡次顾盼往来的客人,没有值得在意的,怏怏地行走。天黑将要住宿,听到旅店主人说,有一个东京少年,车载千金装束,被胡僧所劫。潘封知道那是书生的钱了。
北路响马,潘封对他们的行径很熟悉,于是驱马拼命疾驰。一天一夜,追上胡僧,呵斥道:“贼秃奴,你要到哪里去?囊中的宝物,是我友人性命。如果不归还,一定不让你活命!”胡僧发怒,挺刀来迎,潘封举起巨斧抵挡。才斗了几个回合,自知不胜,脱身疾走。胡僧力追二里左右,势头将要追上,潘封非常窘迫。遇到一座破庙,后院墙高不到一丈。潘封一跃,翻墙而入,胡僧也跟随进入。潘封等他落地时,从后面用斧头砍他的头颅。头颅受伤,胡僧还飞脚反踢潘封的小腿。潘封阻挡跌倒,而胡僧已经脑浆迸出,于是解开胡僧腰间的缠带离去。
又曾经到定陶,看见一座庄园,人烟不稠密,而仆从都穿着罗绮。夜里窥探他们的房屋,明亮的华烛,照耀着庭院台阶。当时正值残暑未消,众侍婢用兰汤沐浴完毕,各自摇着齐纨扇,坐在竹榻上迎凉,处处有人声,知道不能进入。夜里到了三更,言语疲倦归休,珠帘放下,院宇萧条。潘封层层进入内室,径直窥探深室。主人翁不知何处远出,一位主母年纪不到三十,高髻松鬓,态度嫣然,不施朱粉,肌肤如玉,真是天人也。独自坐在藤榻上,斜倚着絺葛引枕;旁边一张紫檀小几,烧着一枝银烛。手中拿着书,频频展看。没有其他侍婢,一个丫髻雏娃,拿着鹤翎扇,缓缓地在旁边扇着。又过了一更,才开始呵欠伸腰,把书放在几上,叫婢女进茶。举起茶瓯略微吸一口,就卸下簪珥,展开被子就睡。
潘封探视楼阁中,白银累累,不太收摄。想携带几锭离去,而心中留恋美人不能舍弃。秘密注视珠帏,银灯依然灿烂,门扉略微掩着,门环常松。室内没有男子,娇弱可欺,因而色胆如天,竟迈步进入。揭开帷幔窥视,纱裳一幅,粉膛犹露,眉偃慵眸,唇含笑晕,春睡海棠,其娇媚难以言尽。潘封此时,一颗头颅正不再当作项上之物想了。于是伸手展开被子,探其胸部。美人刚醒,就手握潘封手腕,手腕欲断。觉得《西游记》所说的“紧箍咒”,当没有这种痛苦吧。
潘封知道她的本事,就跪下请命,百口呼道:“太太恕小人无知,恩苏蚁命!”美人
曰:“汝既无能若此,何便作盗?杀之,徒污人刀,归休!”一言未已,已 掷封出窗外矣。封恐复难之,即强起,腾而升于屋。回视美人,已衣而起,秉烛恁窗,笑曰:“既乞恕死,当改悔自新。若犹存妄念,死丧无日矣!”
译那人说:“你既然无能到这种地步,为何还要做盗贼?杀了你,白白弄脏我的刀,回家休息吧!”话还没说完,那包封已经被扔出窗外了。包封担心他再为难自己,便勉强起身,跳上屋顶。回头看见那位美人,已经穿戴整齐,手持蜡烛倚在窗边,笑着说:“既然求我饶你不死,就应当改过自新。如果还存有邪念,离死就不远了!”
封自是倍切戒惧,卒为善士,以终其天年云。
巴嫣嫣
有孟贾之者,邑人之职经纬业者也。勤于顾杼,因而小有资本。遂贩布作客,往来淮泗间。尝私一孀妇,曰巴嫣嫣,年二十一二以来。夫本梨园子弟,为侯门臧获,饶有积储。以故巴恋金帛,未肯改适。而素性俭约,又工针黹。孟腰间绣彩层叠,尽巴娘手迹。
孟每岁半年出,半年居。不独旅人资斧,悉赖巴娘;并且年少性豪,呼卢赌彩,皆巴娘为偿债券。巴娘识孟凡五载,床头黄白物,业已十去四五。孟不 费一文,而锦衾绣枕,消受一生脂粉。习惯成自然,遂拥丽人若己有。即婢媪辈,亦奉事俨如家主。估计或不利,辄掇巴娘库藏,以弥缝阙略。权在掌握,撺掇由 己。
巴娘一纤弱女子,当其一意,颟顸精明,固非所任;即耳目所及之处,犹谓吾有即若有,无所容其计较。而孟贪人狼性,吞噬无已,因说巴娘曰: “侬之与卿,非有两人也。敢以发肤自私乎?数岁以来,多分甘润,悉置膏沃于桑梓之乡,意在为卿早营菟裘,以备鱼轩之迓。方寸之诚,卿能察之,不待侬言也。 第恐久安故土,未肯轻去其乡,彼此隔离千里,声息之通不易。吾乡桑柘,连阴比户,皆勤蚕事。计什一之利,抱布尚不如贸丝。金陵去淮城四五百里,为吾乡赴淮 适中之地,往来较便。倘益以千金资本,创丝业于白门,庶乎多财善贾。壅积既饶,则行止俱便,其时意东而东,意西而西。纵以云山迢递,不喜莺迁,而旧贯相 仍,亦安鸠拙。此所谓兔有三窟之说也,同心人岂有意乎?”巴以迷于情好,信孟已深,于是尽出藏镪,并钗饰倾筐授孟,听孟所为。
临行,巴誓之曰:“妾之性命,胥在君手。脱有差失,则喘息休矣!远道风波,劫江多盗,当时时以妾为念,未可稍任疏漏。”孟曰:“闺闱口角, 偏多絮絮,此真妇人之见也。侬未弱冠时,佣于朱富翁家,走汉皋,押运财货,动以万计,随身只一老苍头。虽有拳棒教头作护从,而渺尔丈夫,尚须听侬调度。来 往江湖四五年,从无失着。视此区区,真泰山之一撮,沧海之一瓢耳。而卿繁琐若此,夫岂有疑于侬耶?”巴曰:“不然,妇人家眼孔,不比丈夫之巨,只觉一钱如 命,故不得不一言以相托也。”孟曰:“无容过虑,自识提防也。”乃满载所有以行。
至扬州,为石尤风所困,系缆江都门,连日不得行。同舟有严姓客,放浪不羁,觌面即订为盟友。孟以身挟巨资,衣履加饰。淡笑间,往往以多金自喜。严固惯客维扬,多识脂丛粉薮,闷坐无聊,时挈入城散步,因而问柳寻花。
有粉头吉庆者,貌仅中人,而给于口。孟惑焉,贪恋笙歌,流连衾枕,渐倾肝胆,尽吐巴娘之情。庆曰:“嘻,信如子言,则巴娘一淫婢也!古之美 人,方且千金买笑。卓文君自呈身于司马相如,人犹訾之;况以深闺弱质,破费多金,买此萍水知交,何轻贱一至于此?妾等饥寒切身,主张出自父母,似此生涯, 殊非得已。然亦颇知自爱,王孙公子其自愿倾囊,以求邀青盼者,不知凡几。妾不自解,何多落落也。巴娘之蛾眉皓齿,自必高出妾辈上,而甘作赔钱货,此真淫妇 之不知自爱者矣!君知有前车之鉴乎?前夫之物,可属之君;后夫之物,亦可移诸人。天下美男子,非于君叹观止也。他日有多上于君者,则君亦危矣!虽然,妾亦 不戒予口:君与巴娘,欢好有年;妾以无盐之姿,邂逅之好,疏不间亲,而乃肆为评论。所谓以不人耳之言来相劝勉,徒令人憎絮聒耳。”孟听吉庆言,虽不尽是 之,然已心动。
庆知其术行,于是一饮一酌,处处殷勤;床笫之间,更加款昵。渐觉妖情诡论,足以迷惑人心。乃复进言,曰:“妾累君久,橐中累累者,耗及数百 金。妾貌不惊人,性又粗笨,荷承厚眷,此心何以自安?吾母可憎人,贪黩难盈溪壑。妾独怜君客路,纵家富陶朱,安得有随身金穴?妾自悔髫龄坦易,不
译封从此加倍谨慎戒惧,最终成为善人,得以安享天年。
巴嫣嫣
有个叫孟贾的,是当地从事纺织业的人。他勤于织布,因此积攒了一点本钱。于是他便贩卖布匹外出经商,往来于淮河、泗水之间。他曾私通一个寡妇,名叫巴嫣嫣,年纪二十一二岁。巴嫣嫣的丈夫本是戏班出身,做侯门的家奴,颇有积蓄。因此巴嫣嫣贪恋钱财,不肯改嫁。但她生性节俭,又擅长针线活。孟贾腰间层层叠叠的刺绣,全是巴嫣嫣的手艺。
孟贾每年半年在外,半年在家。不仅旅途的费用,全靠巴嫣嫣供给;而且他年轻气盛,喜欢赌博,欠下的债也都是巴嫣嫣代为偿还。巴嫣嫣与孟贾相识五年,床头的金银财物,已经花去了十之四五。孟贾不花一文钱,却享受着锦被绣枕,消耗了一生的脂粉。习惯成自然,他便把美人当作自己所有。即使是婢女老妇,也侍奉他如同家主。如果估计收支不利,就搬用巴嫣嫣的积蓄,来弥补亏空。大权掌握在他手中,一切由他摆布。
巴嫣嫣只是一个纤弱的女子,面对孟贾的专横,她既糊涂又精明,本来不是她能胜任的;即使在她耳目所及之处,也认为“我的就是你的”,没有余地让她计较。而孟贾贪得无厌,吞噬不止,于是对巴嫣嫣说:“我和你,并非两个人。怎敢把身体私藏呢?几年来,我多分给你甘甜滋润,全都把财富留在家乡,意在为你早早营建住宅,以备迎接你回来。这份诚心,你能察觉,不必我多说。只是恐怕你久居故土,不肯轻易离开家乡,彼此相隔千里,音信难通。我的家乡桑树茂密,家家户户都勤于养蚕。计算十分之一的利润,抱着布匹还不如贩卖丝线。金陵距离淮城四五百里,是我们家乡前往淮城的适中之地,往来较为方便。如果增加千金资本,在白门(南京)创办丝业,大概就能多财善贾。积蓄既多,那么行动就都方便,那时想向东就向东,想向西就向西。纵然因为云山遥远,不喜欢迁居,但旧居依然保留,也能安身立命。这就是所谓‘狡兔三窟’的道理,同心人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巴嫣嫣因为沉迷于情爱,深信孟贾,于是拿出全部积蓄,连同钗饰倾筐交给孟贾,听凭孟贾处置。
临行时,巴嫣嫣发誓说:“我的性命,全在你手中。如果有差错,那我就没命了!远道风波,江上多盗,你要时时把我放在心上,不可稍有疏忽。”孟贾说:“闺房里的唠叨,偏偏多絮絮叨叨,这真是妇人之见。我未满二十岁时,在朱富翁家做佣工,奔走于汉皋,押运财货,动辄数以万计,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虽然有拳棒教头做护卫,但渺小的丈夫,尚且要听我调度。往来江湖四五年,从未出过差错。看这点小事,真是泰山的一撮土,沧海的一瓢水罢了。而你如此繁琐,难道对我有怀疑吗?”巴嫣嫣说:“不是这样,妇人的眼界,不比丈夫宽广,只觉得一钱如命,所以不得不嘱托一句。”孟贾说:“不必过虑,自会提防。”于是满载所有财物出发。
到了扬州,被石尤风所困,系缆在江都门,连续几天不能启程。同船有个姓严的客人,放浪不羁,见面就结为盟友。孟贾因为身带巨资,衣着华丽。谈笑之间,往往以多金自喜。严客本来就在扬州惯了,熟悉风月场所,闷坐无聊,时常拉着孟贾进城散步,于是寻花问柳。
有个妓女叫吉庆,容貌只算中等,但能言善辩。孟贾被她迷惑,贪恋歌舞,留恋床笫,渐渐推心置腹,把巴嫣嫣的情况和盘托出。吉庆说:“嘻,真像你说的,那么巴嫣嫣就是一个淫婢!古代的美人,尚且千金买笑。卓文君自投于司马相如,人们还非议她;何况是深闺弱质,花费大量金钱,买来这萍水相逢的交情,怎么轻贱到这种地步?我们饥寒交迫,主意出自父母,这样的生涯,实在不得已。但也颇知自爱,王孙公子自愿倾囊,以求得青睐的,不知有多少。我不理解,为何如此冷落。巴嫣嫣蛾眉皓齿,必定高出我们之上,却甘愿做赔钱货,这真是不知自爱的淫妇!你知道前车之鉴吗?前夫的东西,可以属于你;后夫的东西,也可以移给别人。天下的美男子,并非只有你值得叹为观止。将来如果有比你更优秀的,那么你也危险了!虽然如此,我也不管嘴:你与巴嫣嫣,欢好多年;我以无盐之姿,邂逅之好,疏不间亲,却大肆评论。所谓用不入耳的话来相劝勉,徒然令人厌恶唠叨罢了。”孟贾听了吉庆的话,虽然不完全认同,但已经心动。
吉庆知道计谋得逞,于是饮酒吃饭,处处殷勤;床笫之间,更加亲昵。渐渐觉得妖艳的情态和诡异的言论,足以迷惑人心。于是又进言说:“我拖累你很久了,袋中累累的财物,耗去了数百金。我容貌不惊人,性情又粗笨,承蒙厚爱,此心何以自安?我母亲是个可憎的人,贪婪难以填满。我独自怜惜你客居在外,纵然家富如陶朱公,怎能有随身金穴?我后悔年少时坦率
知爱惜金 珠,涓滴胥为母有,腰无私蓄,未有助君挥霍。妾欲留君,无说可解。去归休,妾固非不肠断,然而死活由妾也!”
译知道爱惜金银珠宝,一点一滴都归母亲所有,腰间没有私藏的积蓄,未曾帮助君主挥霍。我想挽留你,却没有理由可以解释。离去吧,我固然不是不肝肠寸断,然而生死存亡由我作主!
孟曰:“呸!扬州夸富丽之乡,管窥之见,何自小若此?隔家千里,虽远水难为近火救;然数百金之破费,何至困人于旅琐?卿虽廉介,不忍过取, 然侬实属意久矣。视卿箱笼无多,室庐湫隘,衣履钗钏,不合时宜,行当为卿新之。汝母所须,不过阿堵物。拌给数千贯,以餍其心,百年鱼水,当有可谋,忍言去 耶?侬性不喜悭吝,无烦卿为琐琐也。”
庆曰:“君固豪举,妾非小性。苟在他人,将速之倾覆;而左坦之私,不得不代为关切。第巴娘与君,好合日久,深情厚意,恐有天仙于此,尚不足 夺其宠爱,况远不逮巴娘者乎?妾虽委身有志,启齿维艰。不意巨眼人善察人隐衷,非前世木鱼功德,修不到此也。”孟曰:“卿诚爱我,巴娘何能为?且我亦何所 爱于巴娘?巴娘强我耳。”
庆曰:“近者,吾母亦谓君诚笃,可托丝萝。君盍与母决之?”孟以问庆母,母曰:“残年向尽,两口衣食,颇可自给。老妇家本兴化,客寄于扬, 已三年矣。伊父守业乡井,从不预吾母子有无。老妇亦久有归志,只以琐事牵绊,大约半年后,当得清厘。我固不求重币,君亦休索妆奁。伊所自有,悉听携之以 去。我念只在得所付托,了却儿女终身,便释重负矣。”孟喜甚,数旬留恋,不复更作归计。
盖孟之初狎吉庆也,心犹系念巴娘。继听吉庆教,觉巴娘行动,固有可疑。久之,而谗说得行,新好爱笃,所谓巴娘者,遂消归于爪洼国矣。沉湎酒 色,仅淹三四月,腰缠己罄。典质箱笼,又复支持旬日。庆母谓庆曰:“客惫矣。”庆曰:“寒儿佩囊中,尚有黄金二钱。要而取之,则不复相识矣。”其夕,庆谓 孟曰:“钗钏数事,皆院中花样,不合良家妆束,方更新之;适三姨姆赠青藤臂缠一双,意欲镕一指环作镶嵌。尚欠黄金二钱,君其为我谋之。”孟曰:“似此区 区,诚易事耳。”遂出金授之。
庆曰:“君固久于江湖,所阅多人,见有如妾廉洁者乎?相处几半年,从不窥君佩囊。若在他人,早攫取之矣。”孟洋洋甚得,盛气谓庆曰:“所值 几何,谓足当卿一盼?然侬亦限于客邸耳。苟使香车偕归梓里,即欲筑金为屋,亦当为卿成之。岂至以有限之费,劳卿启齿也?”庆曰:“尝有相妾者,谓当作富家 主母,其言果验矣!”庆知孟已别无长物,遂与母谋,伺孟出,移避他院。比孟至,庆母告之曰:“适汪姨病肺,庆往省视。今晚恐不得回,烦君姑就旅邸,暂宿一 宵。”孟诺之。
明日至院,见庆室卧榻空悬,帘栊寂静,物事零星,骇甚。寻问其母,母曰:“君祸吾母子矣!数年来,债券积可盈尺。迩日责负者,络绎不绝,咸 谓庆儿现受富翁之聘,百琲明珠,已归掌握。以故索偿甚急,拍案叫嚎,势如狼虎,庆儿于昨晚二鼓后归来,娇弱儿那能堪此暴横?遂以惊怖成疾。今择僻静处,避 嚣去矣。君速归,谋取千金来,安置一切,毋以庆儿为吾累。吾只思料理债券,俾庆儿得所依托,便当归息故园,以耕种为生活。可再以空囊之累,受人凌辱如此? 庆儿无他语,但嘱君早谋下聘物。渠在院中,多一日耽延,即多一日懊丧也。”
孟无奈,垂首回邸。明日,且复来,母曰:“君犹未去耶?想千金可以立办,不待取诸家藏,诚吾母于再生之福矣!不然,将别有异能奇术,可堪为 我解围乎?”孟曰:“否,否,欲得庆娘谋面以去耳。”母曰:“嘻,是贾害也。债主纷纷,方欲挟庆以要我。匿之犹恐不深,尚敢公然相见耶?君其速行,唯拌却 老妇一命,与债主当旗鼓。君与庆儿,有一于此,已非吉兆,况其俱至?虽有苏、张之舌,无以排此难也。”孟又叹恨而去。明日再至,并庆母亦不得见矣。徘徊终 日,无所为计,乃痛哭而行。
孟每岁行贾,其资本必有赢无缩。此归两袖清风,无所可解,唯言中途覆舟,性命几于不保。自此以怯于风浪为辞,遂不复贸易他乡矣。
居三年
译孟说:“呸!扬州是夸耀富丽的地方,你这种管中窥豹的见识,怎么如此短浅?相隔千里,虽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花费几百两银子,何至于让旅人如此困窘?你虽然廉洁耿介,不忍心过分索取,但我对你的情意已深。我看你的箱笼不多,居室狭小,衣鞋钗环都不合时宜,我正要为你置办新的。你母亲所需要的,不过是钱财罢了。我拿出几千贯钱来满足她的心意,我们百年好合的事就有希望了,你怎么忍心说要离开呢?我生性不喜欢吝啬,不必让你为这些琐事操心。”
庆说:“您固然豪爽,我也并非小气。如果是别人,早就倾家荡产了;但作为您的内人,不得不代为关切。只是巴娘与您,好合日久,深情厚意,恐怕即使有天仙在此,也夺不走她的宠爱,何况远不如巴娘的我呢?我虽然委身于您是有心志的,但开口很难。没想到您这位慧眼之人善于洞察人的隐衷,如果不是前世修了木鱼功德,是修不到这份缘分的。”孟说:“你如果真的爱我,巴娘能有什么作为?况且我也哪里爱巴娘?是巴娘强迫我罢了。”
庆说:“近来,我母亲也说您诚恳笃实,可以托付终身。您何不与我母亲决定此事?”孟去问庆的母亲,母亲说:“我残年将至,我们两人的衣食,大致可以自给。我老家本在兴化,寄居在扬州,已经三年了。你父亲在家乡守业,从不干预我们母子的有无。我也久有回乡的念头,只是被琐事牵绊,大约半年后,应当能理清。我不求重金,您也不必索要妆奁。她所有的东西,都听任她带走。我的心愿只是得到可靠的托付,了却儿女的终身大事,便卸下了重担。”孟非常高兴,几十天留恋不舍,不再打算回去。
起初孟亲近吉庆时,心里还牵挂着巴娘。后来听从吉庆的教导,觉得巴娘的举动,确实可疑。时间久了,谗言得以施行,新欢爱得笃深,所谓的巴娘,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孟沉湎于酒色,仅仅过了三四月,腰缠的资财已经用尽。典当箱笼,又支撑了十几天。庆母对庆说:“客人疲惫了。”庆说:“寒儿佩囊中,还有二钱黄金。如果索要,就不再相识了。”那天晚上,庆对孟说:“几件钗环,都是妓院里的花样,不合良家妇女的装束,正要更新;刚才三姨姆赠送了一双青藤臂缠,我想熔掉一个指环作镶嵌。还差二钱黄金,您替我想想办法。”孟说:“像这样一点点,确实是小事。”于是拿出金子给了她。
庆说:“您固然久历江湖,见过很多人,见过像我这样廉洁的吗?相处近半年,从不窥探您的佩囊。如果是别人,早就攫取去了。”孟洋洋得意,盛气凌人地对庆说:“值多少钱,说足以抵得上您一瞥?但我也是限于客居罢了。如果让香车偕同我回到故乡,即使想筑金为屋,也应当为您建成。哪里会为了有限的费用,劳您开口呢?”庆说:“曾经有相士说我,说我会做富家的主母,这话果然应验了!”庆知道孟已经别无长物,于是与母亲商量,趁孟出去时,搬避到别的院子。等到孟回来,庆母告诉他:“刚才汪姨肺病,庆去探望。今晚恐怕回不来,麻烦您暂且在旅店住一宵。”孟答应了。
第二天到妓院,看见庆的卧室空无一人,帘栊寂静,物品零星,非常惊骇。询问她母亲,母亲说:“您祸害我们母子了!几年来,债券堆积可以盈尺。近日讨债的人,络绎不绝,都说庆儿现在受了富翁的聘礼,百琲明珠,已经掌握在手中。所以索偿很急,拍案叫嚎,势如狼虎,庆儿在昨晚二更后回来,娇弱的孩子哪能忍受这种暴横?于是因惊怖而成疾。现在选择了僻静处,避开喧嚣去了。您快回去,谋取千金来,安置一切,不要让庆儿成为我的累赘。我只想料理债券,让庆儿得到依托,就应当回乡,以耕种为生。怎么能再因为空囊的累赘,受这样的凌辱?庆儿没有别的话,只嘱咐您早点谋划聘礼。她在妓院中,多一天拖延,就多一天懊丧。”
孟无奈,垂头丧气地回到旅店。第二天,又再来,母亲说:“您还没走吗?想必千金可以立刻办到,不待取回家藏,真是我母亲的再生之福了!不然,将有别的异能奇术,可以为我解围吗?”孟说:“不,不,只想见见庆娘再走罢了。”母亲说:“嘻,这是自找祸害。债主纷纷,正想挟持庆儿来要挟我。藏起来还怕藏得不深,还敢公然相见吗?您快走吧,只拼却老妇一命,与债主当旗鼓。您与庆儿,有一个在此,已非吉兆,何况都到?即使有苏秦、张仪的舌头,也无法排解此难。”孟又叹息怨恨地离去。第二天再至,连庆母也见不到了。徘徊终日,无所为计,于是痛哭着离去。
孟每年行商,资本必定有盈余而无缩减。这次回来两袖清风,无计可解,只说中途翻船,性命几乎不保。从此以怯于风浪为借口,于是不再到他乡贸易了。
住了三年
,淮城之音耗久绝。一日,方登场打麦,积秸于庭。忽火自秸中出,烈焰腾腾,不可向迩。幸人手众多,扑救移时,乃息。俄而他处又作,则又 扑之。自此,日必三四惊:或闺中亵器,忽升于庭;或开甑取饭,而沙砺满中;甚至夫妻同寝,比及晓,孟则赤身露卧厕中,妻又与佣工共枕。颠倒簸弄,百态不 齐。惊扰月馀,忽夜半无故火作。孟无子,一妻一女。火球迸射,门迷不得出,遂煨为灰烬。
译淮河城的消息早已断绝。一天,孟某正在场上打麦,把麦秸堆积在庭院中。忽然火从麦秸中冒出,烈焰腾腾,让人无法靠近。幸好人手众多,扑救了一段时间,火才熄灭。不久别处又起火,于是又去扑灭。从此,每天必定有三四次惊扰:有时闺房中的私密器具,忽然升到庭院里;有时打开蒸锅取饭,里面却满是沙石;甚至夫妻同床睡觉,等到天亮,孟某竟然赤身露体躺在厕所中,妻子又和佣工同枕而眠。颠倒戏弄,各种怪相不一。惊扰了一个多月,忽然半夜无故起火。孟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火球迸射,门口被烟熏得看不清,无法逃出,最终被烧成灰烬。
孟虽强逃得脱,然已须发俱焦,肤肉炮烂;又睹妻女之惨,号咷哭叫,致成狂疾。每跪庭中,乞巴娘饶恕,言其为恶妓吉庆所赚,原非有心欺骗。又 有时厉声作巴娘语,谓:“丧心猪狗,汝本意骗我金银,自资豪富。恶妓之见夺,抑系天不汝容。故假手贪婆,为汝消耗也。汝试思,一架破屋中,除汝贤荆人两片 臭皮肉,更有几何长物?数十贯贩布资本,半假诸东里娄翁。非由阿娘佽助,得完此券耶?嗣是舍宇皆新,田园绵亘,一丝一缕,谁非阿娘物?岂除却贪婆所骗,遂 无足容汝感念者乎?”骂罢,辄引杖自击,血流被面;或以锥刺太阳穴,狂叫而绝者屡矣。
家人震恐,更番为之逻守。越数日,守者亦懈,遂自剸刃洞心而死。其乡人,有至淮上者,闻巴娘待孟,再岁不至,愤恨自刎。此报之所以惨也。
箨园氏曰:天下有同此负恩之人,而或则非之,或不非之者,亦视其情何如耳。巴娘之助孟,与孟之资吉庆,固皆出于情愿。然庆负孟则可,孟负巴则 不可。何者?巴之于孟,情在亲而信之,实重孟之为人,而欲托之生也;孟之于庆,情在狎而玩之,明知庆之为鬼,而甘投于死也。人之有恩于我,果视我之为人, 固不可不以人报之;人之有于于我,本视我以为鬼,又何必不以鬼报之?故巴之死,得为孟祟;而孟之死,不得为庆祟也。然则报复之间,只有不情之人,未尝有不 情之鬼也。
唐待诏
唐待诏,名臧,年少有胆略。设铺于唐族之东村,铺故唐四海之铺也。四海以与人忿争,缢死铺中,遂空其室,无敢栖止者。臧恃其胆,居之逾年,亦无大异。
一夕,既就寝,沉沉欲睡。有吟哦声,咿唔侧耳。初不甚辨,及宛转重叠,渐谙其词,曰:
碧海青天夜未央,泠泠玉露草成霜。孤灯寂寞兰房里,冷焰无光懒上床。
有意盼郎,怕见天光。东寺钟撞,西邻鸡唱。伤心归去了,红袖泪沾裳。
倾听一时许,愈辨愈晰,恍惚间竟为所魔。身累重赘,负若百钧。口欲喧呼,咂咂不能成声,尽力撑持,牢不可脱。久之,若有唤者曰:“文老翁来栉发矣。”始遽然以醒。
起欲燃灯,苦无火种,念对舍有为叶子戏者,乃启扉造之,述所闻于众,且言其魔。众曰:“魔亦常事,何遽见怪?”臧曰:“魔固不足异,特其词甚 异耳。”众曰:“汝不过从鼓儿词中窃得数语,便欲持以诳人?去归休,毋徒乱人意也。”臧曰:“谓予不信,请看明日。若果文老翁来栉发,即予言非妄矣。”众 曰:“姑俟明日验之。”臧逡巡乞火以去。
及门,见黑影如树,当门而立,两手招臧欲捕之,惧不敢入。复回,又以所见告。众曰:“大怪事,偏汝多见!鬼不过贪恋戏局,欲作壁上观耳。天已将曙,何难再停片刻?”臧乃留其舍,侵晓始归。
归不多时,有杖而至者,则文老翁来栉发矣。
卷九
刘二
粤省俞孝廉,以大挑授四川彭水令。县民刘二,妻年少多姿,为其叔所私。叔无家,与侄共爨,拥侄妇若己有。二性懦,妇与叔枕衾昵比,恒无顾忌, 亦不敢有龃龉。乃二不怒叔,叔反怒二。二或稍染其妇,叔即愤不能平,因遣出十里外,为富室佣工。偶一夕,叔以事披星早出,适二自佣所夜返,两相值于中途。 叔问:“深夜何归?”二嗫嚅,不能对。叔咆哮暴作,适持杖在手,怒击刘二毙命。
明日,或以二死来告,叔伪构冤词,控于邑宰,即俞公也。得词后,差捕缉凶,数月不获,叔频控不已。俞访知叔与侄妇有奸,意二必为叔杀。反诘 之,叔坚执不服,言:“侄冤莫雪,所由剀切代伸,岂可以侄闭覆盆,并使叔沉阿鼻?”俞终于以情关杀命,叔系原控尸亲,难以刑勒,屡鞫不能决。
因为刘二刻一木主,每讯此案,必三漏始升厅。凡唱名,先刘叔,次刘妻,再次唱刘二,则使隶人抱木主以应。或彻夜穷诘,或更馀而罢。问毕,即 安置木主于密室
译孟虽然凭借强力逃脱,但胡须头发都已烧焦,皮肤肌肉被烤烂;又目睹妻女惨死,痛哭号叫,以致得了疯病。他常常跪在庭院中,乞求巴娘饶恕,说自己是被恶妓吉庆欺骗,原本没有故意欺骗的心。有时又厉声模仿巴娘的语气说:“丧尽天良的猪狗,你本意是骗我的金银,自己资助豪富。恶妓夺走钱财,也是上天不容你。所以借贪婆之手,来为你消耗钱财。你想想,那一架破屋里,除了你贤妻那两片臭皮肉,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十贯贩布的资本,一半是借自东里娄翁。若不是阿娘资助,你能还清这笔债吗?此后房屋都翻新,田园连绵不断,一丝一缕,哪样不是阿娘的东西?难道除了贪婆骗去的,就没有值得你感念的了?”骂完后,就拿起棍棒自打,血流满面;有时用锥子刺太阳穴,狂叫而死的情况屡次发生。
家人震惊恐惧,轮流为他看守。过了几天,看守的人也松懈了,他便自刎刺心而死。他的同乡中有到淮上去的,听说巴娘对待孟,两年不到,愤恨自刎。这就是报应之所以惨烈的原因。
箨园氏说:天下有同样负恩的人,有的被谴责,有的不被谴责,也是看具体情况如何罢了。巴娘帮助孟,与孟资助吉庆,固然都是出于自愿。然而吉庆辜负孟是可以的,孟辜负巴娘则不可以。为什么呢?巴娘对孟,情分在于亲近而信任他,实在是看重孟的为人,想要托付他生存;孟对吉庆,情分在于狎昵而玩弄她,明知吉庆是鬼,却甘愿投身于死地。别人对我有恩,确实是看重我的为人,固然不能不以人为本回报;别人对我有恩,本来是把我看成鬼,又何必不以鬼回报呢?所以巴娘的死,能成为孟的祟;而孟的死,不能成为吉庆的祟。那么报复之间,只有无情的人,从来没有无情的鬼。
唐待诏
唐待诏,名叫臧,年轻时有胆略。在唐族东村开设店铺,这店铺原来是唐四海的店铺。唐四海因为与人争执,在店铺中上吊而死,于是空了房间,没有人敢居住。臧凭借自己的胆量,居住了一年多,也没有大的异常。
一天晚上,刚躺下睡觉,昏昏欲睡。有吟诵的声音,侧耳倾听。起初听不清楚,等到声音宛转重叠,渐渐听懂了歌词,说:
碧海青天夜未央,泠泠玉露草成霜。孤灯寂寞兰房里,冷焰无光懒上床。
有意盼郎,怕见天光。东寺钟撞,西邻鸡唱。伤心归去了,红袖泪沾裳。
倾听了一会儿,越听越清晰,恍惚间竟然被鬼魅所困。身体沉重,像背着百钧重物。口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咂咂声,不能成句,尽力支撑,牢不可脱。过了很久,好像有人呼唤说:“文老翁来梳头了。”这才突然惊醒。
起来想点灯,苦于没有火种,想到对面人家有人玩叶子戏,于是开门去拜访,把听到的告诉众人,并且说被鬼魅所困。众人说:“被鬼魅所困也是常事,何必大惊小怪?”臧说:“被鬼魅所困固然不足为奇,只是那歌词很奇怪罢了。”众人说:“你不过是从鼓儿词中偷学了几句,就想拿来骗人?回去休息吧,不要徒然扰乱人心。”臧说:“你们如果不信,请看明天。如果文老翁来梳头,就说明我的话不是妄言。”众人说:“暂且等到明天验证。”臧犹豫着讨了火种离去。
到了门口,看见黑影像树一样,挡在门前站立,两手招引臧想要捕捉他,害怕不敢进去。又返回,把看到的告诉众人。众人说:“真是怪事,偏偏你多见!鬼不过是贪恋戏局,想作壁上观罢了。天快亮了,何必再停留片刻?”臧于是留在对面人家,天快亮时才回家。
回家不久,有拄着拐杖而来的人,正是文老翁来梳头了。
卷九
刘二
广东俞孝廉,通过大挑被任命为四川彭水县令。县民刘二,妻子年轻貌美,被他的叔叔所私通。叔叔没有家,与侄子一起做饭,把侄媳妇当作自己的一样拥有。刘二性格懦弱,妻子与叔叔同床共枕,亲密无间,常常没有顾忌,也不敢有冲突。于是刘二不恨叔叔,叔叔反而恨刘二。刘二如果稍微亲近他的妻子,叔叔就愤愤不平,因此派他到十里外,为富人家做工。偶然一天晚上,叔叔因为事情披星戴月早起,正好刘二从做工的地方夜里返回,两人在中途相遇。叔叔问:“深夜为什么回来?”刘二吞吞吐吐,不能回答。叔叔咆哮暴怒,正好手里拿着棍棒,愤怒地击打刘二致死。
第二天,有人把刘二死的事告诉,叔叔伪造冤词,向县令控告,就是俞公。得到诉状后,派遣捕快缉拿凶手,几个月没有抓获,叔叔频繁控告不停。俞公访知叔叔与侄媳妇有奸情,认为刘二一定是被叔叔所杀。反问叔叔,叔叔坚持不服,说:“侄子的冤屈没有洗雪,我恳切地代为申诉,怎么能因为侄子被掩盖真相,就让叔叔沉入地狱?”俞公最终因为案情关系到人命,叔叔是原控尸亲,难以用刑逼供,多次审讯不能决断。
于是为刘二刻了一个木牌位,每次审讯这个案子,一定要等到三更才升堂。凡是唱名,先叫刘叔,再叫刘妻,再叫刘二,就让差役抱着木牌位应答。有时彻夜穷究,有时过了一更就停止。问完,就把木牌位安置在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