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祖师
笑。严服,敬捧香楮诣庙。甫入门,忽身若被摄,腾空而起。阶下大铁炉中,炷香数斛,火光烂漫,气焰喷 人。某空悬立其上,上下衣燔炙焦灼,遍体红霞焕发,顷刻寸布不存。旁观悉为恼惧,数十人环伏代祷,崩角不暇,始释某而下。肤肉略无痛苦,亦并无点滴斑痕。
译笑着。换上庄重的服饰,恭敬地捧着香火和纸钱前往庙宇。刚跨入门槛,忽然感觉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摄取,腾空而起。台阶下的大铁炉中,燃烧着几斛香,火光灿烂,热气喷人。他悬空立在炉上,上下衣物被烤焦灼,全身像红霞一样发光,顷刻间连一寸布都没剩下。旁观的人都惊恐万分,几十人围跪代为祈祷,磕头都来不及,这才放他下来。他的皮肤肌肉毫无痛苦,也没有一点斑痕。
然此特偶然灵迹,若打穿心锥,则岁岁相仍。其锥长约三尺许,火锻红,或灼手脉心,或穿腮贯之,横拴两颊,左右各出锥末尺,过隘巷必侧首以行。及去锥, 则肤完如故,无迹可寻。惟打锥时,不令妇女见,见则其人必毙。然打穿心锥,不独灵官庙有之。每岁正月二日,天后宫打锥者,亦不知凡几,其显着一如灵官庙。 其故不可解也。
箨园氏曰:余尝见一募化僧,以铁锥横贯腮间,衔内有钮扣锥上。钮长出唇外,加锁绾其钮,以示不食状。心疑其伪,然而锥末宛然,势无可伪者。 今观穿心锥,知其所为亦犹是耳。或问余曰:“神之显着若是,何祈福者又或验,或不验也?”余曰:“此其所以为神也。若偏袒护我,善恶维均,岂神也哉?”
朱方富民
朱方富民秦觌,资财巨万,连产二子。其弟秦显,尚未有嗣续,年二十五而夭。显妻臧氏,有娠四月矣。显在时,已析产而居。家有七典,各分其三,以一典作公业。遇有公同事,则于此支应。
觌方利显之无出,当以继嗣尽兼其业。闻弟妇有遗腹,不采,谓为伪托也,不然则私怀耳。弟妇曰:“伯氏何苦乃尔?胎仅数月,璋瓦未可卜。不幸而 生女,谁非伯氏产?即幸而生男,薄福儿生而无父,巨产岂堪承受?仅丐一典于儿,俾苦命人得资晨夕,免以饿殍填沟壑,足矣!伯氏姑宽数月期,贫富自关天定, 必不与伯氏争多寡也。”觌语尽,必思有以杜弟妇之口,乃囊千金买邑宰,必威使臧氏自承所孕非显遗腹。
令固少年,以夤缘得官。见巨金,惟恐不足以报命。思必窘妇于庭,使不堪其辱,未有不自诬者。遂标朱签,促臧氏到案质讯。臧初以身系女流,未便奔走公庭,执不赴。令再三迫之,臧知令意乖谬,必有错辱。不得已,藏剪以行。
衙鼓三敲,皂隶俱集,宰官盛气升堂,臧上跪而听命。宰曰:“秦觌控汝冒称遗腹,谋据家业。谁为汝主唆,是必根究者。”臧曰:“氏生不辰,夫亡 早寡。有限脂膏,夫在时早与夫兄分析各爨,有无不相涉。今秦觌欺孀寻衅,非氏起意兴波,安得主唆?”宰曰:“汝夫死乏嗣,理宜以兄子继嗣承祧。况汝夫盖棺 时,业由夫兄之子斩衰视殓,岂可更有二三?汝何凭空捏造,架称遗腹,图为鬼蜮?是谋非妇人作用,自应别有主唆。不自供认,法不轻恕!”
臧曰:“胎息非可伪托,临期分娩,自见确凿,岂秦觌所能臆说?”宰曰:“果有胎息,何待临蓐,自有乳晕可凭。汝能自具无胎息甘结,尚可从宽 免究;倘必再言遗腹,是须开襟确验,难任模糊混托。”臧曰:“氏系少年孀妇,抛头露脸,已属不堪;裸体袒胸,无乃其辱已甚!”宰曰:“汝既不任勘验,并无 遗腹可知。”臧曰:“血肉受之先夫,何忍言无?”宰曰:“实证是凭,岂可容汝矫辩?泼妇如是,必非守分良妇!”因吓皂隶,代为解钮。堂上一呼,堂下百诺。 臧知不免,呼曰:“无劳见迫,当自启胸膛呈验!”时臧愤恨已极,乃力裂内外衣,层层断其钮,即引剪自刺,洞胸而死。
左右急救不及,堂上乌帽人魂魄俱窜。慌退入后堂,求救于幕宾。不得不实言受赃之故。宾闻大骇,谓:“何缪误至是!闺阁女流,为宰者所深忌。 纵使票传到案,审理时必当加意郑重。即误受千金赃,而原告自有漏洞可寻。苟验胎息,亦须稳婆或妇女辈试探之。遗腹既确,则秦觌之昧良自见。与其行险于妇 女,何若反问秦觌以诬控之罪?既可以伸理孀妇之冤,并可以挟取凌逼血寡者之赂。乃贪金无术,自陷于狱。臧氏亦大家女,未必便甘。今势已至此,后事未可知 也!”
令面无人色,缄口无一言而退。俄闻已投缳矣。
箨固氏曰:诗书中人,名重于利,即有徇利者,尚欲顾名;市肄中人,利重于名,即有爱名者,终难忘利。官由暖昧得之,名先不足惜矣;纳千金以买 左袒,不问而知其理屈矣。财贿谜心,乃欲庭辱妇女,
译然而这不过是偶然的灵异迹象,如果是打穿心锥,那就年年如此。那锥子长约三尺左右,用火锻烧得通红,有时灼烧手脉心脏,有时穿过腮帮贯穿而过,横拴在两颊之间,左右各伸出锥尖一尺,经过狭窄的巷道时,必须侧着头行走。等到取出锥子,皮肤完好如初,找不到任何痕迹。只是在打锥的时候,不让妇女看见,看见了那个人必定会死。然而打穿心锥,不仅仅灵官庙有。每年正月二日,天后宫打锥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其灵验程度与灵官庙一样。其中的缘故无法解释。
箨园氏说:我曾经见过一个化缘的僧人,用铁锥横穿腮帮,锥子内部有钮扣扣在锥子上。钮扣伸出嘴唇外面,加上锁扣住钮扣,以显示不进食的样子。我心里怀疑他是假的,然而锥尖确实存在,形势上不可能造假。现在看穿心锥,知道他所做的也是这样。有人问我:“神灵的灵验既然这样,为什么祈福的人有时灵验,有时又不灵验呢?”我说:“这正是它之所以为神的原因。如果偏袒庇护我,善恶都同等对待,那难道还是神吗?”
朱方富户人家
朱方富户秦觌,财产巨大,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他的弟弟秦显,还没有子嗣,二十五岁就夭折了。秦显的妻子臧氏,已经怀孕四个月了。秦显在世时,已经分家居住。家里共有七处田产,各自分得三处,留一处作为公产。遇到公共事务,就从这处公产中支应。
秦觌正贪图秦显没有子嗣,打算通过继承子嗣来全部兼并他的产业。听说弟媳有遗腹子,不予理睬,认为是假托,不然就是私怀。弟媳说:“伯父何必如此苦苦相逼?胎儿才几个月,男女还无法预测。不幸生了女儿,难道不是伯父的财产吗?即使幸运生了男孩,福薄的孩子生来就没有父亲,巨大的产业哪里能承受?只求给儿子一处田产,让苦命的人有资财维持早晚生活,免于饿死填沟壑,就足够了!伯父暂且宽限几个月,贫富自然由天注定,一定不和伯父争夺多少。”秦觌的话说尽,必定想有办法堵住弟媳的嘴,于是装上千金买通县令,一定要威逼臧氏自己承认所怀的不是秦显的遗腹子。
县令本是年轻人,通过攀附关系得到官职。见到巨额金钱,只怕不足以报答恩情。想着一定要在公堂上窘迫妇人,使她不堪受辱,没有不自行诬陷自己的。于是张贴红色签条,催促臧氏到案质询。臧氏起初因为自己是女流,不便奔走公堂,坚持不去。县令再三逼迫,臧氏知道县令心意乖谬,必定会有错辱。不得已,藏着剪刀上路。
衙门鼓声敲了三下,差役都集合了,县官盛气凌人地升堂,臧氏上堂跪下听命。县官说:“秦觌控告你冒称遗腹子,图谋占据家业。谁是你主使唆使的人,这一定要根究。”臧氏说:“我生不逢时,丈夫早亡守寡。有限的财产,丈夫在世时早已和丈夫的哥哥分家各自做饭,有无互不干涉。现在秦觌欺负寡妇寻找借口,不是我起意兴风作浪,哪里会有主使唆使的人?”县官说:“你丈夫死了没有子嗣,按理应该用哥哥的儿子继承子嗣承继宗祧。况且你丈夫盖棺时,业已由丈夫哥哥的儿子穿斩衰服验尸下葬,怎么还能有二三其心?你为何凭空捏造,架称遗腹子,图谋鬼蜮伎俩?这是谋算,不是妇人的作为,自然应该另有主使唆使的人。不自己供认,法律不会轻易宽恕!”
臧氏说:“胎息不能假托,到时候分娩,自然见到确凿证据,哪里是秦觌所能臆测说的?”县官说:“果真有胎息,何待临产,自有乳晕可以凭据。你能自己出具没有胎息的甘结,还可以从宽免究;倘若一定要说遗腹子,那就必须开襟确切查验,不能容许模糊混托。”臧氏说:“我是年轻寡妇,抛头露面,已经不堪忍受;裸体袒胸,岂不是侮辱太过!”县官说:“你既然不能忍受查验,就知道没有遗腹子了。”臧氏说:“血肉受之于先夫,怎么忍心说没有?”县官说:“实证是凭据,岂能容你狡辩?泼妇如此,必定不是守分的良妇!”于是吓唬差役,代为解开衣扣。堂上一呼,堂下百诺。臧氏知道不免,呼喊说:“不用劳烦逼迫,应当自己敞开胸膛呈验!”当时臧氏愤恨已极,于是用力撕裂内外衣服,层层断开衣扣,随即引剪刀自刺,洞穿胸膛而死。
左右急救不及,堂上戴乌帽的人魂魄俱散。慌忙退入后堂,向幕僚求救。不得不实说受贿的原因。幕僚听说大为惊骇,说:“怎么谬误到这种地步!闺阁女流,是县令所深忌的。即使票传到案,审理时也应当加意慎重。即使误受千金赃款,而原告自有漏洞可寻。如果查验胎息,也须稳婆或妇女辈试探。遗腹子既然确凿,那么秦觌的昧良自见。与其在妇女身上行险,何如反问秦觌诬控的罪?既可以伸理寡妇的冤屈,又可以挟取凌逼血寡者的贿赂。却贪金无术,自陷于狱。臧氏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未必就甘心。现在形势已至此,后事不可知了!”
县令面无人色,缄口无一言而退。不久听说已经上吊自杀了。
箨固氏说:诗书中的人,名声重于利益,即使有徇私谋利的人,尚且想要顾全名声;市井中人,利益重于名声,即使有爱名的人,终究难忘利益。官职由暧昧手段得到,名声先不值得爱惜了;纳千金以买通偏袒,不问就知道他理屈了。财贿迷心,竟然想在公堂上侮辱妇女,
不惟忘其廉耻,并且忘其性命。若幕宾教以反坐之法,使之金作赎刑者,非为贤者言,而为不肖者言之也。而 是公之误于贪金,则又不肖者之所不为矣。
译不仅忘记了廉耻,而且连性命都置之度外。如果幕僚教他使用反坐之法,让他出钱来赎免刑罚,这并不是为贤良之人所说,而是为不贤之人所说。然而这位官员因贪图钱财而犯错,这甚至是不贤之人所不会做的了。
干季香
澛港民干氏,生三子,长伯香,次仲香,次季香。家守千金遗产,耕田贸市,世有恒业。伯、季俱令子,护持家政,颇善经纪。惟仲不材,颓惰不事营作,乖谬出自性成。
髫龄时,事事梗父命,或威之,或劝之,俱无可以驯不肖也。惟与儿童征逐,演习歌场枪棒,则旋转如法,蹈舞甚娴。晨夕父食而甘之者,仲独不甘。 母每私藏异味以哺仲,一食连数鼎,犹恐其口未餍足也。父恨而挞之,母曰:“黄口儿年能几许,乃苛求若此?谁家三尺儿,天赋皆系神童?长即自改,何必责成过 速也。”父曰:“幸当稚齿耳,若羽翼已成,所为止此乎?吾之鞭棰,正所以生之;汝之袒护,适所以杀之也。”然父知不可为,意亦自倦,不甚追诘矣。
乃长,益放纵无忌惮,交游尽无赖子,一室陈设皆戏具。或父与嘉客共座,仲趋于庭,客起欲为礼,仲若无睹,侧身客座后,探取戏具以嬉。父锐声 叱之,弗顾也。每见伯、季无不争,争则无不为口食者。淫赌逍遥,积累日窘。初惟自褫其衣,继遂毒侵其母,终且寡廉鲜耻。虽不为梁上君子,已居然摸金校尉 矣。
父知仲性不可回,不析其产,徒为伯、季祸。己亦年近古稀,岂可使暮年抱馁?遂立约,将所有赀产,只伯、季均分;仲赤身自出觅食,不与一丝半 缕。虽母氏垂怜,亦时分私蓄,为之补助。奈不肖子一日之所得,必一日尽之,床头但留一文钱,辄终夜不能成寐。每日囚首裹面,身披一领百衲衣,腰不围带,足 不纳履,伏伺博戏场,效小殷勤,听驱遗。乞得头钱数十文,市果馅瓜仁凡几裹,视豪赌得彩者,进一裹;茶碗烟竿,皆顺旨。藉获抽丰,为晨夕炊爨。
或劝仲父曰:“仲之受困,极矣!艰苦备尝,孰谓挥金浪子,必无回念日?倘收面约束之,从此自新,抑未可知也。纵不能悛,可姑试之。”父以或 意良善,亦勉从所请,召之归,衣以温绵,食以精饭。仲终不适,汲汲如猕猴受系,如蝼蚁炙炉上。偶强试一事,或言非所素习;或目眩头昏,切切乞病假;或言有 某托紧要事,此可俟诸来日。即有时父使略坐己侧,倦怠之态,手足皆不从令,百计他顾,设法告退。延未旬日,束缚甚不能堪,心急如畏牢狱,乘间脱身窜去,重 寻旧业,又复前形。
未几,父母相继逝。衣衾棺椁,仲既不予分产,自应伯、季成礼。仲惟恋恋行厨,藉图沾润;又喜苛论是非,争丧厚薄。伯、季恶其不情,恶声反诋,遂致同室操戈。嗣是,兄弟益成陌路,而仲恃连枝之谊,葛藤种种,缠扰无休。
鸠兹,有青楼妓夏婉如,为季香旧好。伯、季在鸠兹经商,往来婉如家,不异家人习处。仲每窘乏时,踪迹伯、季,恒诣夏院。婉如初亦曲意调停,慰以酒肉。乃仲酒后荒唐,狺犷若狂,嘬口谩骂,愦不知人。欲牵之使出,辄滚地哀鸣,呕吐狼藉。自是惧其酗酒,不敢复与之饮矣。
一日,仲以行窃被获,伤痕竟体,衣服俱为褫去,又诣院聒伯、季,使具遮体物。伯、季言:“汝一生所御,由丝罗而韦布,知凡几十作矣!人之得丝 缕,所以庇身,汝则用以恣口,不为典库所收,则有事主褫之矣。谁是大力者,能为汝供给也?”遂互相诋诃而去。伯、季共商,欲谋所以御仲者,以为不杀此贼, 难未有已也。婉如是其谋,益怂恿之,谓:“汝两人意既如是,谋不可泄。饕餮儿惟酒食可以诱之。”
明日,仲复来。婉如与之食,而慰之曰:“余已劝伯、季,为汝制衣矣。苟其有命,汝必无梗。”乃使见伯、季。伯、季亦温颜与语,谓:“今晚姑 就夏院宿,诘旦余等回家,汝可从去。家有故衣,将以畀汝。”及天未晓,两人携仲去。至江滨僻静所,缚而投诸江。时已晨光东泛,有田舍奴过其处,问何作,两 人叱之曰:“毋多言,不箝其口,并汝俱杀矣!”闻者悚怖,鼠窜以去。
仲殓且葬,乡里不敢争,无首其事者。寝碾岁馀,因婉如有
译干季香
澛港有个姓干的人家,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叫伯香,老二叫仲香,老三叫季香。家里守着千金的遗产,耕田经商,世代都有稳定的产业。伯香和季香都是贤良的儿子,主持家务,很善于经营。只有仲香不成器,颓废懒惰,不做正事,乖张谬误是天生本性。
幼年时,事事违抗父亲的命令,或者用威严压制他,或者用言语劝告他,都无法驯服这个不肖之子。只有和儿童们追逐嬉戏,演练歌场里的枪棒,才旋转合乎法度,蹈舞非常娴熟。早晚父亲吃的食物他觉得很甘甜,唯独仲香觉得不甘甜。母亲常常私下藏起美味来喂仲香,一顿饭连着吃好几锅,还担心他嘴巴没吃饱。父亲恨他而鞭打他,母亲说:“小孩子年纪能有多大,竟然这样苛刻要求?谁家三岁的孩子,天赋都是神童?长大了自然会改正,何必要求得这么急迫呢?”父亲说:“幸好他还年幼,如果羽翼已成,所做的事就只是这样吗?我的鞭打,正是为了让他生存;你的袒护,恰恰是害死他啊。”然而父亲知道无法改变他,心里也自己疲倦了,不再严厉追究了。
等到仲香长大,更加放纵无所顾忌,交往的都是无赖之徒,一屋子的陈设都是戏具。有时父亲和尊贵的客人同坐,仲香在庭院里跑动,客人起身想要行礼,仲香好像没看见,侧身躲在客座后面,探取戏具来玩耍。父亲大声呵斥他,他也不理睬。每次看见伯香、季香无不争吵,争吵就没有不为了口腹之欲的。沉溺于赌博逍遥自在,积蓄一天天窘迫。起初只是脱掉自己的衣服,接着毒害就侵及母亲,最终寡廉鲜耻。虽然不做梁上君子(小偷),却俨然成了摸金校尉(盗墓贼)了。
父亲知道仲香的性情不可挽回,如果不分给他财产,只会给伯香、季香带来祸患。自己也已经年近七十,难道能让晚年挨饿吗?于是立下契约,将所有财产,只由伯香、季香平分;仲香赤身裸体出去谋生,不给一丝半缕。虽然母亲怜悯他,也时常分给私蓄,为他补助。无奈不肖之子一天所得,必定一天花光,床头只要留一文钱,就整夜不能安睡。每天蓬头垢面,身披一件百衲衣,腰间不系带,脚上不穿鞋,潜伏在赌博场,效点小殷勤,听任驱使。乞得几十文头钱,买几包果馅瓜仁,看见豪赌得彩的人,就递上一包;茶碗烟竿,都顺从旨意。借此获得些小便宜,作为早晚做饭之用。
有人劝仲香的父亲说:“仲香的困境,到了极点!艰苦都尝遍了,谁说挥金如土的浪子,一定没有回头之日?如果把他收回来约束他,从此自新,也未可知。即使不能悔改,也可以姑且试一试。”父亲认为别人的心意善良,也勉强听从请求,召他回家,给他穿温暖的棉衣,吃精细的米饭。仲香终究不适应,急迫不安像猕猴被捆绑,像蝼蚁在炉火上炙烤。偶尔勉强做一件事,就说不是平时所熟悉的;或者目眩头昏,恳切地请求病假;或者说有某件委托的紧要事,这可以等到明天。即使有时父亲让他稍微坐在自己身边,倦怠的样子,手脚都不听从命令,千方百计地东张西望,设法告退。没过十天,束缚实在不能忍受,心急得像害怕牢狱,趁间隙脱身逃走,重操旧业,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久,父母相继去世。衣衾棺椁,仲香既然不分得财产,自然应该由伯香、季香办丧礼。仲香只留恋随葬的饮食,借机图谋沾点油水;又喜欢苛责议论是非,争论丧事的厚薄。伯香、季香厌恶他不近人情,恶声反唇相讥,于是导致同室操戈。从此,兄弟更加形同陌路,而仲香倚仗手足之情,纠缠不休,各种葛藤般的麻烦,缠绕骚扰没有休止。
鸠兹,有个青楼妓女夏婉如,是季香的老相好。伯香、季香在鸠兹经商,往来婉如家,不像外人,像家人一样相处。仲香每次窘迫缺乏时,跟踪伯香、季香,常到夏婉如的院中。婉如起初也曲意调停,用酒肉安慰他。于是仲香酒后荒唐,狂吠粗野像发疯一样,咂嘴谩骂,昏乱不知人事。想拉他出去,他就滚在地上哀鸣,呕吐狼藉。从此害怕他酗酒,不敢再和他喝酒了。
一天,仲香因为行窃被抓获,伤痕遍体,衣服都被剥去,又到院中吵闹伯香、季香,让他们准备遮体的衣物。伯香、季香说:“你一生所穿的,从丝罗到粗布,知道换了几十次了!人得到丝缕,是用来遮蔽身体的,你却用来放纵口腹,不被典当铺收去,就被事主剥去了。谁是有大力的人,能为你供给呢?”于是互相诋毁而去。伯香、季香共同商量,想要谋划对付仲香的办法,认为不杀这个贼,祸患不会停止。婉如参与他们的谋划,更加怂恿他们,说:“你们两人既然这样想,谋划不可泄露。贪吃的孩子只有酒食可以引诱他。”
第二天,仲香又来了。婉如给他食物,并且安慰他说:“我已经劝伯香、季香,为你做衣服了。如果他们有命,你一定不会违抗。”于是让他见伯香、季香。伯香、季香也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话,说:“今晚暂且在夏院住宿,明天早晨我们回家,你可以跟着去。家里有旧衣服,将给你。”等到天没亮,两人带仲香离开。到江边僻静的地方,捆绑后把他投入江中。当时已经晨光东泛,有个田舍奴经过那里,问做什么,两人呵斥他说:“不要多言,不封住你的嘴,连你一起杀了!”听到的人惊恐害怕,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
仲香收殓并且安葬,乡里不敢争执,没有出头的人。沉寂碾过一年多,因为婉如有
居积五百金,授季使权子母。季载装出贩,舟至梁山,为盗所掠,旅橐一空。只身赴县报 盗,县宰以农家子五百金非甚易得,恐其所报诈也。究诘之,季言贩本有同伙者。宰思合金伙贩,或合同要约,或信函嘱托,必有纸据可凭。倘批使呈验,字纸不难 伪作,惟猛搜得之,斯情真可信矣。乃令检季佩囊。
译(季)积攒了五百两银子,交给季让他去经营生息。季带着货物外出贩卖,船到梁山时,被强盗抢劫,行囊里的财物全部被抢光。他孤身一人到县衙报案,县令认为农家子弟积攒五百两银子并非易事,担心他报案是假的。于是追问细节,季说贩卖货物时有同伙。县令心想,如果与同伙一起贩卖,或许有共同的契约,或者有书信嘱托,一定有纸面凭证可以凭据。如果让他自己呈验,字据纸张不难伪造,只有突然搜查得到,这种情况才真实可信。于是命令搜查季佩戴的袋子。
不谓伯、季谋仲时,立有盟誓书,密藏于囊。为宰所得,因悉伯、季杀仲状。遂系季,并逮伯幽于狱。幸无追者,案未详治,而伯、季之产俱空。夏妓以知情,牵涉数年,蓄积耗散无遗矣。
箨园氏曰:仲之行径诚可恶。然父在,犹不忍杀其子,而为伯、季者,乃以其需索之故,竟从而甘心焉,不已甚哉!经岁之后,借径于盗,以曲鸣其罪,而尽倾其家,其为报也亦巧矣。
准提尼
建康南城内准提庵,有老尼,两受戒香,岁朝九华。口齿伶俐,出入缙绅家,谈因果,讲经忏。豪门闺秀,多喜引为谈友。岁获布施无算,尝踮关募化千金,创建兰若,小阁深厅,颇极幽雅。然性贪无厌,认男寄女,百计骗脱财帛。
城东有仇氏女名绣云者,婚于崔氏。结缡五月,崔亡。青春丧偶,翁姑哀其少,劝令改适,云坚执不从。有寡母,虽不丰腆,略赡晨夕,云倚以居。嫂 乔氏,性甚悭吝。云虽勤于针黹,衣食皆自给,嫂终虑其粘母,絮聒不时,窃谓:堂堂男子,才力两兼,尚多耐困穷途;一娇弱闺人,谓能以指头自活,必诳语也。 疑阿姑私蓄,必尽佐小姑温饱,不谋遣去,垂慈寡女者,必失宠于孤儿。妇姑勃溪,遂成衅隙。
母虑云终非长久计,谓云曰:“苦节全贞,其志固佳。然而水尽山穷,不可不筹思前路。膏粱文绣,惟儿自取耳。率缩无依,俯首仰人眉睫,只取人 憎,何可终老?昔我之所以当守者,上有衰迈翁姑,下有呱呱子女,家业亦称小有,因得摒挡丧葬,接嗣承祧。今汝家乏隔炊之粟,膝无半子之依,虽有寡母,墓木 已拱,不足以共尽馀年。五月衾枕,恩爱无多,从此别图富贵,亦权宜之计也。”云曰:“儿计已决,方且以未尽一死为恨,何忍言富贵耶?倘嫂真不相容,惟有祝 发耳。”母喜其志,不复更劝。
准提老尼尝以募化至仇宅,仇妇以云欲祝发之意告老尼,密使怂恿成之。尼曰:“情恐不真。”妇曰:“被惟不嫁,故有是念也。”尼曰:“不然。 凡人易于言始,难于要终。或缙绅望族,为礼法所拘;或知识未开,轻言守志;甚或好名心胜,强耐孤灯。日久而心生厌倦,遂致末路参差。世有拚弃巨万家资,转 取寒门衾枕,忍为儿女绝裾,独伴情郎同梦;不乐身坐高堂,驱妇调羹;反恋丝萝情好,屈为人役。汝小姑事事不如人,此志未能不变也。”妇曰:“既收为衣钵后 人,将来之事,惟汝自主矣。”
尼从其言,往说绣云。绣云注念空门,正不待尼多口。乃复说其母曰:“小姑青年披剃,岂可抛头露面,托钵沿门?必得挟资自给,募化之事,则老朽人自任之。”母知留云不得,只得私货妆奁,计可百馀金,送云于准提庵,谆嘱老尼,切切托其护庇焉。
云从尼甫半载,云母病,已辄亡。尼欺云失恃,往往诱风月少年,使窥庵蛊云。云深守经房,蒲团坐破,坚无一出。一日,有七秩老翁诣庵祷佛。尼使 云鸣钟,云不可。尼曰:“翁近百年人,阶下小礽孙,年长过汝矣。佛门弟子,不役使募化,已属破格恩。谁积巨万资,养娇懒美人?似我老顽贱,反为后来人作使 婢也!”云苦老尼噪聒,且翁老,可无猜忌。遂出强司法器,钟鼓数十击。佛事完毕,翁顾云,略讯邦叶,云答数语而退。
更逾数日,尼自外归,谓云曰:“汝母仙逝后,自灵帷一恸,不复再修子职。转瞬已禁烟时节,尚能剪楮一尽扫墓情乎?”云曰:“罔极之恩,岂以 剃度而忘之耶?”尼曰:“是诚贤弟子也l”至期肩舆以往。庸知恶尼设借题毒计,实受金,卖云以白须翁,占枯杨之稊也。云坐蓝笋上,愦愦若梦中。及驻舆,见 第宅闳敞,丽服艳妆者围而迓己,哗言“新人至”,知为不法尼作祟矣。踊而下舆,呼天抢地,愤不欲生。宅中人再四婉劝,言:“事事惟命,必不相强。尼之阴 毒,但欲作何报,无不愿助一臂者。”调停数炊时,始推挽归房。
翁思彼方盛怒之时,未可
译没想到伯、季在谋害仲的时候,曾立下盟誓文书,秘密藏在袋中。被管家得到,于是全部揭发了伯、季杀害仲的罪行。于是拘捕了季,并将伯也逮捕关进监狱。幸好没有追查到底,案件没有详细审理,但伯、季的财产都已耗尽。夏妓因为知情,被牵连了几年,积蓄消耗殆尽。
箨园氏说:仲的行为确实可恶。然而父亲在世时,尚且不忍心杀他的儿子,而伯、季却因为他索取财物的缘故,竟然顺从他的心意而甘心杀害,不是太过分了吗!过了几年之后,借助盗贼的途径,来曲折地鸣冤定罪,从而倾尽他们的家产,这种报复手段也太巧妙了。
准提尼
建康南城内准提庵,有一位老尼姑,两次受戒,每年朝拜九华山。她口齿伶俐,出入于官宦人家,谈论因果,讲解经忏。豪门闺秀,大多喜欢引她为谈友。每年获得的布施无数,曾经踮脚关募化千金,创建兰若,小阁深厅,非常幽雅。然而她生性贪婪无厌,认男寄女,千方百计骗取财物。
城东有仇氏女名叫绣云的,嫁给了崔氏。结婚五个月,崔氏去世。青春丧偶,公婆怜悯她年轻,劝她改嫁,绣云坚决不从。她有一位寡母,虽然不富裕,但略能供给早晚饮食,绣云依靠她居住。嫂子乔氏,生性非常吝啬。绣云虽然勤于针线活,衣食都能自给,嫂子终究担心她粘着母亲,不时絮叨,私下认为:堂堂男子,才力兼备,尚且多能忍受困穷;一个娇弱的闺中人,说能靠手指头自活,一定是谎话。怀疑婆婆私藏的钱财,一定都资助小姑温饱,不打算遣走她,对寡女施恩的,一定会失去孤儿的宠爱。婆媳争吵,于是产生嫌隙。
母亲担心绣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对绣云说:“苦守节操保全贞洁,志向固然好。然而水尽山穷,不可不筹划前路。膏粱文绣,只有你自己去争取。缩手无依,低头仰人鼻息,只招人憎恶,怎么能终老?过去我之所以应当守节,上有衰老的公婆,下有啼哭的子女,家业也还算小有,因此能够操办丧葬,接嗣承祧。现在你家缺乏隔炊的粮食,膝下没有半子依靠,虽然有寡母,但墓木已拱,不足以共度晚年。五个月的衾枕,恩爱无多,从此另图富贵,也是权宜之计。”绣云说:“我的主意已定,正以未能一死为恨,怎么忍心说富贵呢?如果嫂子真的不容我,只有出家了。”母亲喜欢她的志向,不再劝她。
准提老尼曾经因为募化来到仇家,仇妇把绣云想要出家的意思告诉老尼,密令她怂恿促成。老尼说:“恐怕情意不真。”仇妇说:“她只是不嫁,所以有这个念头。”老尼说:“不是这样。凡人容易开始,难于坚持到底。有的官宦望族,被礼法所拘束;有的见识未开,轻言守志;甚至好名心胜,强耐孤灯。时间久了心生厌倦,于是导致末路参差。世上有抛弃巨万家资,转而取寒门衾枕,忍为儿女断绝关系,独伴情郎同梦的;不乐身坐高堂,驱妇调羹;反而留恋丝萝情好,屈为人役。你小姑事事不如人,这个志向不能不变。”仇妇说:“既然收为衣钵后人,将来的事,只有你自主了。”
老尼听从她的话,去劝说绣云。绣云注念空门,正不需要老尼多嘴。于是又去劝说她的母亲说:“小姑青年披剃,岂可抛头露面,托钵沿门?必须得挟资自给,募化的事,则由老朽人自己承担。”母亲知道留不住绣云,只得私下变卖妆奁,计可百馀金,送绣云到准提庵,谆谆嘱咐老尼,切切托她护庇。
绣云跟随老尼才半年,母亲生病,不久去世。老尼欺骗绣云失去依靠,往往引诱风月少年,让他们窥探庵中蛊惑绣云。绣云深守经房,蒲团坐破,坚决没有出去。一天,有一位七十岁的老翁到庵中祷佛。老尼让绣云鸣钟,绣云不肯。老尼说:“老翁将近百岁,阶下小礽孙,年长过你。佛门弟子,不役使募化,已属破格恩。谁积巨万资,养娇懒美人?像我老顽贱,反而为后来人作使婢!”绣云苦于老尼噪聒,而且老翁年老,可以无猜忌。于是出来强司法器,钟鼓数十击。佛事完毕,老翁看绣云,略问邦叶,绣云回答数语而退。
过了几天,老尼从外面回来,对绣云说:“你母亲仙逝后,自灵帷一恸,不再修子职。转瞬已禁烟时节,尚能剪楮一尽扫墓情乎?”绣云说:“罔极之恩,岂以剃度而忘之耶?”老尼说:“这真是贤弟子!”到期肩舆前往。哪里知道恶尼设借题毒计,实受金,卖绣云给白须翁,占枯杨之稊。绣云坐在蓝笋上,愦愦若梦中。及驻舆,见第宅闳敞,丽服艳妆者围而迓己,哗言“新人至”,知道为不法尼作祟了。踊而下舆,呼天抢地,愤不欲生。宅中人再四婉劝,说:“事事惟命,必不相强。尼之阴毒,但欲作何报,无不愿助一臂者。”调停数炊时,始推挽归房。
老翁想她正盛怒之时,未可
过于逼勒;况小秃鹙急切未及蓄发,札帕蒙头,戴假鬏成花烛,本非雅观。不如诈使留为义女,以渐渍而徐图之也。因自诣 云,慰之曰:“老人年已就木,岂乐掯祸红颜?尼言事系汝心自愿,故敢作成之耳。不想老秃之绐我也!但汝与准提尼仇怨已深,必不乐回故处。不若投身寄我膝 下,以徐策图尼之计,则仇可报而怨可释矣。”云不得已,留翁舍,择静地栖止,经卷、木鱼仍不去侧。虽不茹荤,而晨夕所供素馔,皆珍贵物。惟云自含忿不嗛 耳。
译过于逼迫;况且小秃鹙急切间来不及蓄发,用头帕蒙头,戴着假发髻举行婚礼,本来就不雅观。不如假装让她留下做义女,通过逐渐熏陶来慢慢谋划。于是亲自对云说,安慰她说:“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哪里喜欢强夺红颜?尼姑说事情是你心甘情愿的,所以才敢促成这件事。没想到老秃驴欺骗了我!但是你与准提尼仇怨已经很深,一定不愿意回到原来的地方。不如投靠在我膝下,慢慢策划对付尼姑的计策,这样仇可以报,怨也可以解除了。”云不得已,留在翁的家里,选择安静的地方居住,经卷、木鱼仍然不离身。虽然不吃荤腥,但早晚供奉的素菜,都是珍贵的食物。只是云心中怀着愤恨,并不满意罢了。
住数日,云自思:“翁言留为义女者,其情诈也。果无恶念,何不出婚书焚之?数日给奉,悉以恩义结我,此曹阿瞒之谋留汉寿侯也。纵能洁己自 好,而婚书已载为某妻。倘延以岁月,虽至讼庭,皂白无以自明。”其夜秉笔灯下,抒志鸣冤,历历千馀言,书成缄襟上,雉经而死。明日,喧传绣云投缳,老尼奔 至,思欲诈翁金帛。翁执绣云遗书,言欲讼尼公庭。尼惧,再三哀乞,始释之。
是岁闰七月,为地藏王寿诞正辰。准提尼朝山至九华,因拜灵官鞭下,伏地不起。视之,则七窍皆血,两珠突眶外,口自声喊,尽吐平生罪恶,言害绣云事甚详。从人知获神怒,投地代祷,乞留其残喘归刹,移时稍定。舆至中途,自以指爪狂刺咽下,断喉而死。
箨园氏曰:信神者必其畏神,故香愿岁岁不绝也。何以种种恶孽,惟信神者最果于行?岂又以神为不足畏耶?抑知其意,正以恶孽之深,何恃而不恐。 岁岁朝山,必有神灵为吾袒覆;他日刀山油鼎,阎罗王即欲行刑,而大雄殿赦书必行八百里报马,使之出地狱而登天堂焉。噫l所费者香楮,所获者金帛。倚仗佛爷 大力,天谴所不能加,事果可为矣l庸讵知神怒难犯,报复之奇,不在森罗殿,而在大雄殿也。作恶于人,而求援于佛,此等护身符容有益乎?
玉桂
兰陵屠氏,家巨第庨豁,连闼十数亩。有甥高平人,姓弓名联芳,年十三,堂萱失荫,寄依屠氏宅。
宅后有园闲放,不甚修葺。园之东壁,有庐五楹,幽院蒙密,掩蔽花丛。弓偶游戏,探园至其处,见朱兰绕庑,有垂髫女立檐下,调鹦鹉为戏。度年 齿,与己不相上下。弓恃两小无猜,冒昧逼其前,问曰:“鸟已能言乎?”女敛唇笑,尚未即答。有媪出,见弓呼曰:“联哥来,胡不入?甥在外家,尚客套耶?” 媪携弓入,女亦随其后。
有四十许丽人,开帘纳弓,曰:“我亦汝妗氏,何来许久,不一人视我?岂以贫富,故亲疏有别耶?”问弓:“年几何?”答以“十三”。丽人顾女 曰:“桂儿年十五,身材纤弱,较联哥尚不及。”媪曰:“不矮于联哥,鲁、卫兄弟耳。”又厩谓婢曰:“客至不烹茶,蚩蚩呆立胡为者?”婢憨笑以去。
少顷茶至,列数盘,设果饼,手掇置弓前,堆垛成塔,且嘱弓曰:“汝大妗与我常不睦,所由各立门户,庆吊不相通。汝回前舍时,毋言至此也。有 暇即自来,勿预他人知,恐见忌者多口也。”玉桂性憨,初觌面,依恋甚有深情。携戏移时,丽人谓弓:“白日西飞,渐已届晓,汝来许久,前舍不无追索,今且 去。嗣是好姊妹,欢聚正多也。”弓回前舍,果秘其事。
大妗固善病,小遑窥察。弓诳同室者,蹈隙辄一至。天方苦寒,弓与桂多以两袖笼接,彼此通握,互暖怀中。弓得佳味,必携以饷桂;桂亦时留旨蓄 待弓。或晨至桂犹未起,桂母但颐指授意,弓自诣复室,探桂帐中。桂醒,即代揽衣使着。或向枕边,为觅簪珥;或调护熏笼,为炙弓鞋、锦裆。殷勤服役,事事较 婢媪为精细。婢戏之曰:“公子夺人生路,将使我等无啖饭处矣。”两人戏亵之私,桂母井不深察。或弓至桂不在室,桂母必告以所往,俾自向柳阴花下寻觅。虽年 俱妙龄,情不至乱;而肤肉之亲,即婢媪前亦无嫌碍眼。
屠宅闳敞,东问则言在西,西问则言在东。迁延半载,两人踪迹,前舍略无识者。一日,弓以父病召归,私悰蕴结,梦寤不忘玉桂。乃父病只偶然感 冒,不弥月已平复如恒。方托冰人,为之谋聘。弓隐以情告媒妁,使通款,为玉桂委禽。父思外家并无是女,疑为近族,往访于屠氏,并无识其人者,因还叩弓。弓 不得已,实以所遇于后园者告。
屠闻大骇,以为后园庐舍,久乏居人,被狐怪凭为窟宅。知弓所遇不祥,皆谓福泽自厚耳,不然必败。父闻甚惧,遂禁弓不得更诣外家。急择佳丽,以安其念。逾岁,弓年十有六,即为毕姻。虽新
译住了几天,绣云暗自思量:“老翁说留我做义女,那情由是欺诈的。如果真没有恶念,为什么不拿出婚书烧掉?这几天供给奉养,全是用恩义来笼络我,这就像曹操用计谋留住汉寿亭侯一样。纵然我能洁身自好,但婚书上已经记载我是某人的妻子。倘若拖延时日,即使闹到公堂,我也无法辩白是非。”那天夜里,她在灯下提笔,抒发志向、鸣冤叫屈,清清楚楚写了一千多字,写完后把信藏在衣襟里,上吊而死。第二天,到处传说绣云投缳自尽,老尼姑跑过来,想欺骗老翁钱财。老翁拿着绣云的遗书,说要到公堂上告老尼姑。老尼姑害怕,再三哀求,老翁才放过她。
这一年闰七月,是地藏王菩萨生日的正日。准提尼姑朝山到九华山,因为在灵官的鞭下受罚,伏在地上起不来。大家看她,发现她七窍流血,两只眼球突出眼眶外,口中自己喊叫,全吐露了平生的罪恶,其中害绣云的事说得非常详细。随从的人知道她触怒了神灵,跪在地上替她祈祷,请求让她留一口气回到寺庙,过了一会儿她稍微安定。抬她到半路上,她自己用手指甲疯狂地刺咽喉,割断喉咙而死。
箨园氏说:相信神灵的人必定畏惧神灵,所以香火愿心年年不断。为什么种种恶孽,只有相信神灵的人最坚决地去干?难道又认为神灵不值得畏惧吗?还是他们心里明白,正因为恶孽深重,凭什么不害怕呢?年年朝山,一定有神灵为我们庇护;将来刀山油鼎,阎罗王即使要行刑,大雄殿的赦免文书必定通过八百里加急报马,让他出地狱登天堂。唉!所花费的是香火纸钱,所获得的是金银财宝。倚仗佛爷的大力,天谴不能加身,事情果然可以做了!哪里知道神灵之怒难以触犯,报复的奇特,不在森罗殿,而在大雄殿。对人作恶,却向佛求援,这种护身符难道有益吗?
玉桂
兰陵屠氏,家产丰厚,宅第宽敞,相连的门庭有十几亩。有个外甥是高平人,姓弓名联芳,十三岁,父母双亡,寄居在屠氏宅中。
宅子后面有园子闲置着,不太修整。园子的东墙,有五间房屋,幽静的院落草木茂密,掩映在花丛中。弓联芳偶然玩耍,探园到那里,看见朱兰环绕走廊,有个垂髫小女孩站在屋檐下,逗鹦鹉玩。估计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弓联芳仗着两小无猜,冒昧地逼近她,问:“鸟已经会说话了吗?”女孩抿嘴笑,还没立即回答。有个老妇出来,看见弓联芳喊道:“联哥来了,怎么不进去?甥儿在外婆家,还客套什么?”老妇带着弓联芳进去,女孩也跟在后面。
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美人,拉开帘子迎接弓联芳,说:“我也是你的小婶子,怎么来这么久,不一进来看看我?难道因为贫富,所以亲疏有别吗?”问弓联芳:“你几岁了?”回答说:“十三岁。”美人看着女孩说:“桂儿十五岁,身材纤弱,比联哥还不如。”老妇说:“不比联哥矮,鲁卫兄弟罢了。”又对婢女说:“客人来了不烹茶,呆呆站着做什么?”婢女憨笑着离去。
过了一会儿茶到了,摆了几盘,放上果饼,亲手拿过来放在弓联芳面前,堆得像塔一样,并且嘱咐弓联芳说:“你大婶子和我常常不和,各自立门户,庆吊不相往来。你回前院时,不要说来过这里。有空就自己来,不要让别人知道,恐怕被忌妒的人多嘴。”玉桂性格憨厚,初次见面,依恋之情很深。带着玩耍了一会儿,美人对弓联芳说:“太阳西下,渐渐到了傍晚,你来很久了,前院没有不找你的,现在暂且回去。以后是好姐妹,欢聚的机会多着呢。”弓联芳回前院,果然保密这件事。
大婶子本来爱生病,很少有空闲窥察。弓联芳欺骗同屋的人,找机会就一去。天气正寒冷,弓联芳和桂儿多用两只袖子笼着接住,彼此握手,互相在怀中取暖。弓联芳得到好吃的,一定带着送给桂儿;桂儿也时常留下美味等待弓联芳。有时早上到桂儿还没起床,桂儿母亲只是指使示意,弓联芳自己到内室,探进桂儿的帐中。桂儿醒来,就替她穿衣让她穿上。有时在枕边,替她找簪子耳环;有时照顾熏笼,替她烤弓联芳的鞋、锦裆。殷勤服役,事事比婢女老妇更精细。婢女戏弄她说:“公子夺了别人的生路,将使我们没有吃饭的地方了。”两人戏弄狎昵的私情,桂儿母亲并不深察。有时弓联芳到桂儿不在屋里,桂儿母亲一定告诉弓联芳她去了哪里,让他自己到柳阴花下寻找。虽然年龄都年轻,情欲不至于混乱;但肌肤之亲,即使在婢女老妇面前也不避嫌。
屠宅宽敞,东边问就说在西边,西边问就说在东边。拖延了半年,两人的踪迹,前院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一天,弓联芳因为父亲生病被召回家,私情郁结,梦中醒来不忘玉桂。他父亲病只是偶然感冒,不到一个月已经恢复如常。正托媒人,为他谋聘。弓联芳暗中把情告诉媒人,让他通款,为玉桂下聘。父亲想外家并没有这个女孩,怀疑是近族,去屠氏家访问,并没有认识这个人的人,于是回来问弓联芳。弓联芳不得已,把在后园遇到的实情告诉父亲。
屠氏听说大惊,以为后园房屋,久无人住,被狐怪占据为窟宅。知道弓联芳遇到的不祥,都说福泽自厚罢了,不然必定败坏。父亲听说很害怕,于是禁止弓联芳不再去外家。急忙选择佳丽,以安其心。过了一年,弓联芳十六岁,就为他完婚。虽然新
时有院试期,弓应期赴郡,住童民壮家。闻对巷住有美人,询诸童。童言:“系青楼女,曾自济南来。有南人毗陵妇为同侣,寄栖库吏家,月前徙此。 声价高,未易见也。”弓曰:“试为我先容,不谐亦无害也。”童曰:“诺。”日即昏,童执灯为前导,款关入。过数院落,至一舍厅,烧巨烛如儿臂,陈设炫耀。 使弓暂就厅事坐,有媪出,童与耳语久之。
媪入,即有数婢来,引灯导弓进,层层越复室。最后一房,暖香四溢,兰麝喷人,美人见弓,起立微笑,而两目凝注,似曾相识。弓曰:“卿其桂姐乎?”桂曰:“然。联哥尔许时,尚忆有妾耶?”弓曰:“仆谓此生此世,将不复睹卿矣!”相对俱泣下。
桂曰:“君方以妾为妖物,所由见弃之深。然不怨君,此关妾命,君自不负妾也。人以妾为狐,此语非甚无因。妾实人也,为狐所养耳。妾父本县尹, 私一近婢,生妾。因干嫡母怒,弃诸隘巷,为狐母所得。乃赁民家屋,雇乳媪哺之三年,而得屠氏园。鸠寄十馀年,而后遇君。君别后,不为屠氏所容,徙还石室。 其岁冬,雪积地盈数尺,穷山远市,事事不甚便适,乃携妾置一破庙中。母出营干,遇猎户毙之。妾既失恃,为强徒掠去,鬻于青楼中。所以甘心含垢者,惟狐母豢 养恩及君情好,寸刻未能忘怀。尝冀得君一诀,以了心愿,不谓果有今日!幸无良家拘束,且可图一夕之欢。”遂留弓荐枕焉,殢雨尤云,绸缪臻至。
弓自是流连桂院,偎红倚翠,日以为常。桂总以身堕烟花,火坑难出,话言所及,不无泪眼盈盈,百计千方,谋欲脱离孽海。是岁,弓获泮捷。桂甚 欣跃,因告弓曰:“以妾零落如此,君本未能袖手;然恐尊君峻执,难进一言。幸值文章吐气之秋,必获垂慈格外。妾之待拯,急于救焚,机会不可失也。”弓曰: “未识鸨母何如耳。”遂以问鸨母。
鸨母谓桂曰:“汝之归我,其费只百馀金。而数年来,所获缠头以巨万计,尚忍取汝聘金耶?虽然,得汝才三年,已三兴雀角,屡振而屡颠之。岂惟 儿有厌心,即余亦岂乐此不疲者?惟目前偿馀债券,尚不下千金,累儿更耐岁馀辛苦,冀有弋获。既完夙券,不可不稍有赢馀。弓家郎诚戆直,然家有结发人,后变 难测,此儿终身事,不可无日久计。只可使人仰我眉睫,不可使我落人肘后。必得橐中物,进退方为有据。脱有不虞,须敷子母终老。今且与弓郎订约,待诸事摒挡 略尽,亦无费弓郎百琲珠。但得名花有主,余亦得所休暇足矣。不然,不惟儿无退步;即残朽骨,亦恐葬身无地也。”弓与桂俱以所言当意,于是桂解金凤钗,弓解 鸳鸯玉佩,鸨母主婚,以曹媪执柯。各质信物,为啮臂盟,相与要期而别。
自是,两地鸿鱼,往来不绝。虽睽违经岁,犹得稍慰离悰。及将赴秋闱,接到邮筒,知桂近况颇适,旧欠偿清外,公私储蓄,尚可数千金。弓意甚 惬,惟期指日佳音,以完鸾凤。由是加功驯练,早赶闱场,文思敏捷,注意高魁。既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嗒焉沮丧,垂首来归。不谓人事无常,彩云易散,正当 眊耗伤怀之际,忽接郡中讣音:则桂已埋香半月矣!时苦闺人制肘,不获恁棺一恸。深所疚心,惟日向暗陬中垂涕而已。
明年,弓以岁试至郡。其鸨母已另买雏姬,重新丝竹。寻吊芳魂,而黄土一抔,鞠为茂草矣。
异鸟
《山海经》所载奇禽异兽,状已奇矣;不知《山海经》之所不及载者,更难枚举。
金陵熊松泉宰河内时,其封翁见民间获一鸟,高二尺有奇,鹰嘴而鸭脚,通体毛衣皆老黄色。鸟头圆顶,脑后巨团倍于大佛寺之布袋罗汉,状与猕猴相 恍惚。眼大于碗,珠若水晶球之中含黑子焉。度晶球外朗者,厚约寸许,方及黑子。眼眶常不阖,按手摩挲,鸟弗觉也。扣其睛,声响若铜。又熊宰汝州时,有民壮 枪毙一枭鸟,重百斤,亦一异也。
他如四川之芸头鸭、吐寿鸡
译当时正值院试期限,弓应期前往郡城,住在童民壮家中。听说对面巷子里住着一位美人,便向童民壮询问。童民壮说:“她是青楼女子,曾从济南来。有个南方的毗陵妇人作为同伴,寄住在库吏家中,月前搬到这里。她名声很高,不容易见到。”弓应期说:“试着替我先去引荐,不成也没有害处。”童民壮说:“好。”当天傍晚,童民壮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敲门进入。穿过几处院落,来到一座厅堂,里面燃烧着粗如儿臂的大蜡烛,陈设华丽耀眼。让弓应期暂时在厅堂坐下,有个老妇出来,童民壮与她耳语了许久。
老妇进去后,随即有几个婢女出来,提着灯引导弓应期进入,层层穿过内室。最后一间房,暖香四溢,兰麝香气扑鼻,美人见到弓应期,起身微笑,两眼凝视着他,似乎曾经相识。弓应期说:“你是桂姐吗?”桂姐说:“是的。联哥这么久,还记得妾身吗?”弓应期说:“我以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你了!”两人相对哭泣。
桂姐说:“你正把我当作妖物,这是你深深抛弃我的原因。然而我不怨恨你,这关乎我的命运,你并没有辜负我。人们说我是狐狸,这话并非毫无根据。我其实是人,是被狐狸抚养长大的。我父亲本是县令,私通一个近侍婢女,生下了我。因为触怒嫡母,我被丢弃在狭窄的巷子里,被狐母捡到。于是狐母租了民房的屋子,雇乳母哺育我三年,然后得到了屠氏的园子。在那里寄居了十多年,才遇到你。你离开后,我不被屠氏容纳,搬回石室。那年冬天,积雪深达数尺,穷山远市,事事都不方便舒适,于是狐母带我住进一座破庙。母亲外出办事,遇到猎户将她杀死。我失去依靠,被强盗掠去,卖到青楼。之所以甘心忍受屈辱,只是因为狐母养育的恩情以及对你的情意,片刻都不能忘怀。曾经希望能与你诀别一次,以了却心愿,没想到果然有今天!幸好没有良家女子的拘束,还可以图谋一夕之欢。”于是留下弓应期同床共枕,缠绵恩爱,情意至极。
从此,弓应期流连在桂姐的院中,偎红倚翠,每天如此。桂姐总觉得自己身陷烟花之地,火坑难出,谈话涉及此事,不免泪眼盈盈,千方百计,谋求脱离这孽海。这一年,弓应期考中秀才。桂姐非常高兴,于是告诉弓应期说:“像我这样零落至此,你本来也不能袖手旁观;然而恐怕你父亲严厉固执,难以进一言。幸好正值你文章得意之时,必定能获得他格外的慈爱。我等待拯救,急如救火,机会不可错过。”弓应期说:“不知道鸨母会怎样。”于是去问鸨母。
鸨母对桂姐说:“你归我所有,花费只有一百多两银子。而多年来,所获得的赏钱以巨万计算,还忍心收取你的聘金吗?虽然如此,得到你才三年,已经三次发生争吵,屡次动摇又屡次倒下。岂止是你有厌倦之心,我也岂是乐此不疲的?只是目前偿还剩余的债券,还不下千金,累你再多忍耐一年多辛苦,希望有所收获。既然还清了旧债,不可不稍有盈余。弓家公子虽然憨直,但家里有结发妻子,后变难测,你这孩子的终身大事,不可没有长远的打算。只能让人仰视我的眉睫,不能让我落在人后。必须得到袋中的财物,进退才有依据。万一有不测,须能维持母子终老。现在暂且与弓公子订立契约,等诸事安排妥当,也不会花费弓公子百琲珠。只要名花有主,我也能得到休息就足够了。不然,不仅你没有退路;我这残朽之骨,也恐怕葬身无地。”弓应期和桂姐都认为所说的话合心意,于是桂姐解下金凤钗,弓应期解下鸳鸯玉佩,鸨母主婚,以曹媪为媒。各自质押信物,咬臂结盟,约定日期后分别。
从此,两地书信往来,不绝如缕。虽然分别经年,还能稍慰离愁。等到即将参加秋闱考试,接到书信,知道桂姐近况颇好,旧债还清之外,公私储蓄,还可数千金。弓应期心中非常满意,只期望不久就有佳音,以完成鸾凤和鸣。因此加紧练习,早日赶赴考场,文思敏捷,志在高魁。不久快马传人,报告落榜,沮丧颓唐,垂头丧气地回来。没想到人事无常,彩云易散,正当因噩耗伤怀之际,忽然接到郡中的讣告:桂姐已经去世半月了!当时苦于闺中妇人制约,不能凭棺痛哭。心中深感愧疚,只能在阴暗角落垂泪而已。
第二年,弓应期因岁试来到郡城。那鸨母已经另买雏妓,重新演奏丝竹。前去吊唁芳魂,只见黄土一抔,长满茂草了。
异鸟
《山海经》所载的奇禽异兽,形状已经奇怪了;不知道《山海经》没有记载的,更难枚举。
金陵熊松泉任河内县令时,他的父亲见到民间捕获一只鸟,高二尺多,鹰嘴鸭脚,通体羽毛都是老黄色。鸟头圆顶,脑后有一个巨大的团状物,比大佛寺的布袋罗汉还大,形状与猕猴相似。眼睛大如碗,眼珠像水晶球中含有黑子。估计水晶球外透明部分,厚约一寸,才到黑子。眼眶常不闭合,用手抚摸,鸟没有感觉。敲击它的眼睛,声音像铜。又熊松泉任汝州知州时,有民壮枪毙一只枭鸟,重百斤,也是一个异事。
其他如四川的芸头鸭、吐寿鸡
,虽不足怪,亦可见天地生成之巧。芸头鸭其毛遍首,卷成芸头,五光绚灿,有条而不紊;每一芸头,皆有红线绕而缘其 饰。吐寿鸡亦吐绶鸡之类,但吐绶鸡之绶,五彩成章;吐寿鸡则喷口垂一寿字,红艳若锦,虽出天工,宛如人巧。造物之奇,固未可以意测也。
译这虽然不足为奇,却也能看出天地造化的精巧。芸头鸭的羽毛遍布头部,卷曲成芸香头状,五色绚烂,井然有序;每一个芸头,都有红线环绕作为装饰。吐寿鸡也属于吐绶鸡一类,但吐绶鸡的绶带是五彩斑斓、自成纹章;而吐寿鸡则是从口中垂下一个“寿”字,红艳如锦,虽然出于天然,却宛如人工巧制。造物之奇妙,本来就不能用人的心意去揣测。
不独鸟也,熊藕颐官汝州时,见有蝎虎,长可七八寸,三尾并出,状若练雀之尾,曳而行于壁。又宰四川之定远,见两蟢子,腹大如盏,脚肥如蟹爪。司阍者言署内所见蟢子,如是者凡八枚。然实不吉物,见则其官不利。未几,果罢官。
猫怪
狐与狸各种,闻之狐必数百年而后灵。有{犭比}狐者,狸种也,生而能灵。南方为祟者,多此种。人见其形状似猫,或传为猫怪焉。
花堰民俞某,昆季三人,屋三椽,井室共爨,蜗居湫隘。有老母,无设榻地,栖止小楼中。而年及古稀,衰病龙钟,起居不甚适。俞大患之,请以己舍舍母,而己与妻移处楼上。母住楼数年,安戢无稍异。
其夕,俞大夫妇至楼,无床榻,无茵褥,惟展败絮一裹,竹簟一张,席地以寝。虽有帐覆其上,已陈腐不堪,碎裂若悬鹑。尽日操作疲惫,就枕即已熟 睡。比晓启睫,不知何时帐幄悉为火化。竹簟败絮,四围皆成灰烬,惟贴身几许,得依然无恙。燕雀处堂,竟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一家并骇,莫测所为。自兹以往, 种种怪异,无片刻安贴。百计驱除,讫无一验。
后延一僧,作经忏忏怪,绘像数十轴,布满一堂。自释伽、文珠以下,鬼卒、鬼狱皆备,钟磬铙钹,喧阗彻昼夜。乃以三四人扛一鼎,炽炭其中,烈 火熏灼。烧一铁练,秤锤为堕,使通体红彻,以长铁箸挑练悬火上,步步灌醋喷之,酸气四溢,扑鼻莫纳。俞兄弟各炷瓣香一炉,篆烟缭绕,托盘以随步僧后。
僧戴毗卢帽,披水田衣,仗七星剑,口喃喃,不知念何法咒,踏梯以上。响器并作,声彻宵汉,拨火醋频频加紧。忽空落中跃起一大猫,修尾蓬蓬,目光如炬,疾驶若飞,足不及地。时窗扃未启,棂隙仅二指许。不知猫何以破窗,竟窜空无阻碍。俱谓猫鬼远遁,怪可从此绝矣。
不谓僧方捡经归刹,大猫且复回楼,每日作恶,一如前状。复请于僧,僧曰:“是不可驯也,安用此无益之谋焉?吾为汝卜,知明年春,猫怪无不去 者。凡人欲久于其地,必不取厌于人。犹是居停,向与何德,今与何仇?向谓可留,今谓可去?故也人情所同,虽怪亦然。与一老人处则易容,与两夫妇处则难耐。 憎汝者深,则弃汝者决矣!请姑待之。”明年,怪果绝。
箨园氏曰:是僧也,其前之驱怪也,殊憎其妄;其后之料怪也,甚觉其明。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听怪所为。怪亦自觉其无谓,何必扰扰也。
虎二则
休宁多山,夜行惧虎。榛莽阴合处,行旅相戒,黄昏后无敢就道者。有少年某,结庐曰岳山,身多营干,不能无晚归。
一夕,手一笼灯,夜返,踽踽林薄中,万籁俱寂。忽闻石磴间橐橐有声,回首见数十武外,两睐朗若双灯,知为虎至。山中人习知虎性,急窜必当急 追。不敢一步趋脱,只自缓行徐踱,而一手执灯,一手解钮,暗褪长衫,就道旁矮树低挂枝头,并灯悬其上。己则暗闪向近处,择高树盘旋以登,伏而伺其所作。
虎徐至挂衫处,即停趾凝睇,若有疑状。以爪爪衣,仍卓立以视;又爪之,如是者三四作。偶试爪触笼灯,坠地,纸灼其焰猛起。虎大惊,狂奔以窜。少年始脱,井力趋逃至野渡。有虚舟横岸侧,跃而入。无为用楫者,乃脱板为桨,荡之以渡。不敢更前,觅路旁茅舍,扣门投宿焉。
余家茂林之西山下。西山之西,松杉蒙密,林麓黝僻。猎户十数人,尝负枪寻击獐麂。阴翳中,偶窥一虎,发枪欲毙之。不中,虎惊遁,驰山而东。
东冈下,人烟近接,薪木不深,直趋无停躅。至一高阜,其下已有屋庐,侵山筑垣,低仅数板。虎急无奔路,逾垣而入。有甲妇自侧门出,遇虎于隘 巷。虎舞爪颠妇,舌芒棱棱,着肉即无人面。适浣女晾衣于巷口,见甲妇为野兽所窘,不知其为虎也,擢长竿以刺之。虎怒舍甲妇,而奔浣女,伏面且舐。门中聚石 琢匠数人,惊为虎至,齐声狂喊。虎怖,趋旁舍
译不只是鸟如此,熊藕颐在汝州做官时,看见一只蝎虎,长约七八寸,三条尾巴并排伸出,形状像练雀的尾巴,拖着尾巴在墙壁上行走。他又在四川定远县做县令时,看见两只蜘蛛,肚子大得像酒杯,脚粗得像蟹爪。看门人说衙门里见到的蜘蛛,像这样的共有八只。然而这确实不是吉祥之物,见到它官员就会不利。不久,他果然被罢官。
猫怪
狐狸和狸猫是不同种类的动物,听说狐狸必须活几百年之后才能成精。有一种叫“比狐”的,是狸猫的种类,生下来就能成精。在南方作祟的,大多是这种。人们看到它的形状像猫,有人就传说它是猫怪。
花堰百姓俞某,兄弟三人,只有三间屋子,共用一口井和一个厨房做饭,居住的地方像蜗牛壳一样狭窄低湿。有一位老母亲,没有安放床榻的地方,只能栖身在小楼上。而母亲年已七十,衰老多病,行动不便,起居不太舒适。俞某很为此担忧,请求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母亲住,自己和妻子搬到楼上住。母亲在楼上住了几年,安稳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那天晚上,俞某夫妇来到楼上,没有床榻,没有垫褥,只展开一捆破旧的棉絮,一张竹席,铺在地上睡觉。虽然有蚊帐盖在上面,但已经陈旧腐烂,破碎得像悬挂的鹑鸟羽毛。整天劳作疲惫不堪,一上枕头就熟睡了。等到天亮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蚊帐全被烧成了灰烬。竹席和破棉絮,四周都成了灰烬,只有贴身的一点地方,得以完好无损。燕子麻雀住在堂屋,竟然不知道祸患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全家都很惊恐,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从此以后,各种怪异现象不断,没有片刻安宁。想尽办法驱除,最终没有一种方法有效。
后来请来一位僧人,做经忏驱邪,画了几十幅画像,布满整个厅堂。从释迦牟尼、文殊菩萨以下,鬼卒、地狱等一应俱全,钟磬钹铙,昼夜喧嚣。于是用三四个人抬着一口鼎,里面烧着炽热的炭火,烈火熏灼。烧红一条铁链,用秤锤作为坠子,使铁链通体通红,用长铁筷挑起铁链悬在火上,一步步浇醋喷洒,酸气四溢,扑鼻难以忍受。俞某兄弟各自点燃一炉香,篆烟缭绕,端着托盘跟随僧人后面。
僧人戴着毗卢帽,披着水田衣,手持七星剑,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念的是什么法咒,踏着梯子登上楼去。响器齐鸣,声音响彻夜空,拨火浇醋频频加紧。忽然空中跃起一只大猫,尾巴蓬松,目光像火炬一样明亮,奔跑迅速如飞,脚不沾地。当时窗户紧闭未开,窗棂缝隙只有两指宽。不知道猫是怎么打破窗户的,竟然窜入空中毫无阻碍。大家都说猫鬼已经远逃,怪异从此可以绝迹了。
没想到僧人刚收拾经书回到寺庙,大猫又回到楼上,每天作恶,和以前一样。再次请求僧人帮忙,僧人说:“这怪物无法驯服,何必用这种无益的计谋呢?我为你占卜,知道明年春天,猫怪没有不走的。凡人想要长久待在一个地方,一定不让人讨厌。还是住在这里,以前和你有什么恩德,现在和你有什么仇怨?以前说可以留下,现在说可以离开?所以人情所共有的,即使是怪物也是如此。和一个老人住就容易容忍,和一对夫妇住就难以忍受。憎恨你很深,那么抛弃你就坚决了!请暂且等待。”第二年,怪异果然绝迹。
箨园氏说:这位僧人,他前面驱赶怪物的做法,特别讨厌他的荒谬;他后面预测怪物的说法,觉得很明智。妖邪由人兴起,人没有过错,妖邪不会自己作乱;听任怪物的所作所为。怪物也自觉没有意义,何必扰乱呢。
虎二则
休宁多山,夜间行走害怕老虎。草木茂密阴暗的地方,行人互相告诫,黄昏后不敢上路。有一个年轻人,在岳山结庐居住,身上有很多营生事务,不能没有晚归的时候。
一天晚上,手提一盏灯笼,夜间返回,独自走在树林草丛中,万籁俱寂。忽然听到石阶间有橐橐的声音,回头看见几十步外,两只眼睛明亮得像两盏灯,知道是老虎来了。山里人熟悉老虎的习性,急忙逃跑一定会被紧紧追赶。不敢一步快跑逃脱,只是自己缓慢行走,一手拿着灯笼,一手解开纽扣,暗中脱下长衫,挂在路边矮树的低枝上,连同灯笼一起悬在上面。自己则暗中闪到近处,选择高树盘旋而上,埋伏着观察老虎的举动。
老虎慢慢走到挂衣服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凝视,好像有怀疑的样子。用爪子抓衣服,仍然站立着看;又抓了一下,像这样三四次。偶尔试探爪子碰到灯笼,灯笼掉在地上,纸被火焰点燃猛地燃烧起来。老虎大惊,狂奔逃跑。年轻人这才脱险,尽力快跑逃到野渡。有一艘空船横在岸边,跳进去。没有划船的人,于是拆下船板当桨,划船渡河。不敢再前进,寻找路边的茅屋,敲门投宿。
我家在茂林西山下。西山的西边,松杉茂密,山林幽暗偏僻。十几个猎户,曾经背着枪寻找攻击獐鹿。在阴暗处,偶然窥见一只老虎,开枪想要打死它。没有打中,老虎惊逃,向山的东边奔跑。
东边山冈下,人烟接近,柴木不深,径直跑不停留。到一个高地,下面已经有房屋,依山筑墙,低矮只有几块木板。老虎急迫没有逃跑的路,翻墙而入。有一个甲姓妇人从侧门出来,在狭窄的巷子里遇到老虎。老虎挥舞爪子扑打妇人,舌头锋利,碰到肉就没有人样了。恰好洗衣女人在巷口晾衣服,看见甲妇被野兽逼迫,不知道是老虎,举起长竿刺它。老虎愤怒,舍弃甲妇,奔向洗衣女人,伏下脸并且舔舐。门中有几个琢石匠,惊叫老虎来了,齐声狂喊。老虎害怕,奔向旁边的房子
延未数刻,诸猎户觅虎已至。茅舍石墙只半砌,及肩以上缺如也;墙下劚山成壁,俯视深且及丈。猎户排班伏枪候壁下,梯屋撤茅,辟洞盈尺,以长 竿下捣榻底。虎起,出榻前,延颈四瞩。觑舍后墙缺有光,乃跃而登其上。见人繁众,蹲不复动。火枪俱发,虎着铅,驶而下,攫得一猎户。两拼死力,坚抱滚地, 旋转堕坡下。诸猎户舍枪,各挺叉来助,始击虎以毙。
箨园氏曰:虎之畏人,甚于人之畏虎也。一灯之堕,何足惊;榻下之依,何其怯。而虎之所以致毙于人者,在此矣。昔人云:虎之食人,必待其惧而食之。人之于虎,何独不然。
蜈蚣三则
苍头赵兴,宿迁人,尝从役于副河院署中。言其数年前,曾随纸商某行贾京师。捆载辚辚,打帮伙伴,连络数十车。一日,早发沙河。中途暴雨,适遇一破庙,踉跄而入。佛堂隙地,久不粪除,舆夫仆御,蜂拥其中。倾盆急雨,势若排山。
忽霹雳一声,从暗陬中击起大蜈蚣一条,长三尺有奇,激射腾空,破檐而出,见者为之失色。须臾雨霁,展軨效驾,电掣星驰。方及五里外,其地人声 腾沸,观者如堵。问之,则暴雨时雷击一蜈蚣,堕死于地,盖即破庙中之所击起者也。邑人吴蕉圃,从其家墨仙明府之任四川。车行落后,联辔仅数人,益以御人驺 子,行道亦颇不寂寞。一日,因赶站不及,于荒村中觅一古刹,而投宿焉。
次日,值天阴雨,车不得行。饭筵小饮,苦市远,无兼味侑觞。山家长物,惟桑阴篱落间鸡群繁衍。因掷钱得鸡一具,割而烹于鼎,盖覆其上。穷途 闷坐,无所消遣,乃三四人团聚一席,斗牌为戏。有上座者,偶侧首,凝注爨火。见鼎盖忽腾而起,高及尺许,则仍堕鼎上,再起再堕。心异之,急呼同座者觇其 异,则起堕一如前状。一时大相惊怖。
方将往窥于鼎,忽仲首见梁上有蜈蚣,头大于升,探首向鼎,吸而起其盖。众皆狂骇,不敢停趾,踉跄而出。人声嘈杂,蜈蚣亦缩首以入。鸡无敢食者,悉举而弃诸野。是夕,俱择行厨远处,环坐以待漏。
川省金堂县云顶山,有樵人采于山。既析薪成束,整担层岩下。相去百步间,有池大可半亩,将往掬泉饮之。遥闻谡谡声,翘视一里外,见翘楚中分,觉有物风驰而来,其急如箭。樵疑为虎,奔而越于涧,至对岩下,腾身树上,以觇其异。
乃来者非虎也,一巨蛇如桶,若渴骥奔泉,得池辄下蟠而没于水。蛇既没,而错薪中声响如故。更睇之,则五尺许大蜈蚣一条,追奔至池边,周围四 绕,环而走者三四匝。乃停趾昂首,缭绕以舞。觉池中白雾迷漫,顷刻滃拥成团。有红球如火,喷自蜈蚣吻际,星驰而入于水。寸晷间,蛇已举首,戴球而起。蜈蚣 对蛇一吸,收球入吻,而蛇首随伏岸侧。蜈蚣仍绕池上,逡巡三四匝,白雾毕收而去。
樵俟蜈蚣去远,不复更问樵担,惟疾趋以归。明日,邀集数十人,各持器械往窥,则蛇已脑裂而死,吸髓全枯矣。乃出蛇于池,扛归而褫其皮,颇获重价。
箨园氏曰:尝闻吴伯常云:其外祖幼时,一日自室门出,误踏一物,力能负人以行。骇而俯瞩之,蜈蚣也。阔可三寸,窥首出槛下,仅及尺许,尚未识 其通体。乃狂呼间,倏已不见。及搜其处,渺无所得。又其叔祖母随任潜山时,见石隙有蜈蚣,阔几盈尺,而头尾俱匿。及呼人至,则已不复可见。举其石而穷睇 之,并无一物。噫,天下妖物,固随地有之,天诛不可犯,所由自蔽耳。若蜈蚣者,必用其害蛇之术以害人,人有噍类乎?
梦异
吴伯常言其尊公樵孙孝廉,尝一梦连数年。每月朔望日,梦至一府第,坐堂皇南面决事。公案左右排班者,十数人,吏人进案牍,重迭不一。审情判 决,下笔皆成四六,裁对工雅,自然流出,不烦思索。梦中了如,醒即不能记忆。心异其梦,未尝以告人也。后居其祖都宪公之丧,于灵次对众言之。自是以往,梦 不复
译延未数刻,诸猎户觅虎已至。茅舍石墙只半砌,及肩以上缺如也;墙下劚山成壁,俯视深且及丈。猎户排班伏枪候壁下,梯屋撤茅,辟洞盈尺,以长竿下捣榻底。虎起,出榻前,延颈四瞩。觑舍后墙缺有光,乃跃而登其上。见人繁众,蹲不复动。火枪俱发,虎着铅,驶而下,攫得一猎户。两拼死力,坚抱滚地,旋转堕坡下。诸猎户舍枪,各挺叉来助,始击虎以毙。
箨园氏曰:虎之畏人,甚于人之畏虎也。一灯之堕,何足惊;榻下之依,何其怯。而虎之所以致毙于人者,在此矣。昔人云:虎之食人,必待其惧而食之。人之于虎,何独不然。
蜈蚣三则
苍头赵兴,宿迁人,尝从役于副河院署中。言其数年前,曾随纸商某行贾京师。捆载辚辚,打帮伙伴,连络数十车。一日,早发沙河。中途暴雨,适遇一破庙,踉跄而入。佛堂隙地,久不粪除,舆夫仆御,蜂拥其中。倾盆急雨,势若排山。
忽霹雳一声,从暗陬中击起大蜈蚣一条,长三尺有奇,激射腾空,破檐而出,见者为之失色。须臾雨霁,展軨效驾,电掣星驰。方及五里外,其地人声腾沸,观者如堵。问之,则暴雨时雷击一蜈蚣,堕死于地,盖即破庙中之所击起者也。邑人吴蕉圃,从其家墨仙明府之任四川。车行落后,联辔仅数人,益以御人驺子,行道亦颇不寂寞。一日,因赶站不及,于荒村中觅一古刹,而投宿焉。
次日,值天阴雨,车不得行。饭筵小饮,苦市远,无兼味侑觞。山家长物,惟桑阴篱落间鸡群繁衍。因掷钱得鸡一具,割而烹于鼎,盖覆其上。穷途闷坐,无所消遣,乃三四人团聚一席,斗牌为戏。有上座者,偶侧首,凝注爨火。见鼎盖忽腾而起,高及尺许,则仍堕鼎上,再起再堕。心异之,急呼同座者觇其异,则起堕一如前状。一时大相惊怖。
方将往窥于鼎,忽仲首见梁上有蜈蚣,头大于升,探首向鼎,吸而起其盖。众皆狂骇,不敢停趾,踉跄而出。人声嘈杂,蜈蚣亦缩首以入。鸡无敢食者,悉举而弃诸野。是夕,俱择行厨远处,环坐以待漏。
川省金堂县云顶山,有樵人采于山。既析薪成束,整担层岩下。相去百步间,有池大可半亩,将往掬泉饮之。遥闻谡谡声,翘视一里外,见翘楚中分,觉有物风驰而来,其急如箭。樵疑为虎,奔而越于涧,至对岩下,腾身树上,以觇其异。
乃来者非虎也,一巨蛇如桶,若渴骥奔泉,得池辄下蟠而没于水。蛇既没,而错薪中声响如故。更睇之,则五尺许大蜈蚣一条,追奔至池边,周围四绕,环而走者三四匝。乃停趾昂首,缭绕以舞。觉池中白雾迷漫,顷刻滃拥成团。有红球如火,喷自蜈蚣吻际,星驰而入于水。寸晷间,蛇已举首,戴球而起。蜈蚣对蛇一吸,收球入吻,而蛇首随伏岸侧。蜈蚣仍绕池上,逡巡三四匝,白雾毕收而去。
樵俟蜈蚣去远,不复更问樵担,惟疾趋以归。明日,邀集数十人,各持器械往窥,则蛇已脑裂而死,吸髓全枯矣。乃出蛇于池,扛归而褫其皮,颇获重价。
箨园氏曰:尝闻吴伯常云:其外祖幼时,一日自室门出,误踏一物,力能负人以行。骇而俯瞩之,蜈蚣也。阔可三寸,窥首出槛下,仅及尺许,尚未识其通体。乃狂呼间,倏已不见。及搜其处,渺无所得。又其叔祖母随任潜山时,见石隙有蜈蚣,阔几盈尺,而头尾俱匿。及呼人至,则已不复可见。举其石而穷睇之,并无一物。噫,天下妖物,固随地有之,天诛不可犯,所由自蔽耳。若蜈蚣者,必用其害蛇之术以害人,人有噍类乎?
梦异
吴伯常言其尊公樵孙孝廉,尝一梦连数年。每月朔望日,梦至一府第,坐堂皇南面决事。公案左右排班者,十数人,吏人进案牍,重迭不一。审情判决,下笔皆成四六,裁对工雅,自然流出,不烦思索。梦中了如,醒即不能记忆。心异其梦,未尝以告人也。后居其祖都宪公之丧,于灵次对众言之。自是以往,梦不复
作矣。
伯常又尝自作一梦,亦极离奇曲折。丁酉岁四月二十二夜,梦坐室中,远远立数人,招而呼曰:“时至矣,尚不行耶?”心似知其事者,应曰: “诺。”则趋而出,道路迷离,莫测远近。俄入一官府,蛤粉墙匡,两壁相对立,甬路通其中。见堂上联并数人,据案面坐,衣冠整肃,侍从纷繁。阶下鹄立多人, 拥挤嘈杂,宛若举子之听点龙门者。
译事情已经发生了。
伯常曾经也自己做了一个梦,也极其离奇曲折。丁酉年四月二十二日的夜晚,梦见自己坐在屋里,远远地站着几个人,招手呼唤说:“时候到了,还不走吗?”心里似乎知道这件事,答应说:“好。”于是快步走出,道路迷离,无法推测远近。不久进入一座官府,墙壁涂着蛤粉,两壁相对而立,甬道通向中间。看见堂上并排坐着几个人,靠着案几面向外坐,衣冠整齐严肃,侍从众多繁杂。台阶下站着许多人,拥挤嘈杂,好像举子在听候点名登科的样子。
堂西一小门,旁通夹道,其深不知几许。应名者俱给卷,鱼贯入其内。及唱伯常名,视所给卷,阔五寸许,长倍之,恍惚奏本纸式。中行直书:监察 御史张若卫,年四十七岁。其下密书数十细字,琐碎不甚了。未遑更视,遽呼曰:“卷误矣!姓氏、年齿皆不类。”一白皙而髭者,睨之曰:“卷诚误也,余为汝禀 白之。”遂手其卷以上。须臾闻堂上大声呼曰:“张某,吾婿也,未知何往。获婿卷者,具有缘分,即着往寻取可也。”伯常心念张若卫何如人,从未识荆,何处寻 访?
正旁徨间,一吏请先导,谓:“毋便怯怯,从余往,张某可得也。”因即随之以行。至一村野,柴门篱落,春涨横桥,饶有风趣。渡桥入一院,两旁 碧柳参差,日光荡漾;禽鸟飞鸣,怡情悦耳。涧中流水,波影空明;匝地红栏,盘旋低绕。依径行来,栏尽而小楼见。楼下雕窗洞启,珠帘半钩,几案横陈,牙签满 架,一伟丈夫披书坐窗下,态度轩昂,气冲霄汉。前导者止生而入,絮絮语其侧。丈夫披书不应,旁若无人者。俄而视天自语曰:“余不欲往久矣l奚烦劝驾哉?” 前导者乃顾谓伯常曰:“翁既不欲往,子可复命矣。”遂相与俱出,不数步而醒。
咸丰辛亥,余与伯常,俱下榻子耘谷兄之退园西舍。为述是梦,俾记之,以俟他日之验否。
箨园氏曰:梦者,人心之绘影耳,怪怪奇奇,俱无足深骇。独吴樵孙之一梦数年,而又必以朔望,是则可异耳。族人楣阁者,尝一梦连三晚,则亦一奇 也。初晚,梦入试院,上堂应点,囊卷入号,铺笔砚,作文战。文成缴卷,出至龙门而醒。题与文,俱不能记忆矣。次晚,梦发案,见己名列案上,甚喜。俄闻照案 铨官受职,而醒亦不忆为何职也。第三晚,梦肩舆来迎,谓系授官之任,车非驰马,无甚仪从。进一城,其地昏黯,官署萧条。既升堂,据案而坐,有夜叉进鬼篆。 点名,有铁索者,有带枷者,有并无刑具者。是岁,其里人死者,两健男,一老妇,点名时皆在焉。老妇及一男,俱听点而下,无异词。最后点一健男,本里中之极 恶者,三木囊头,应点而上,横肱据案,呼号痛哭。楣阁大窘,而恶人之哭益豪,遂惊而醒。是梦也,想由作恶之未见显报,欲使人知有冥罚耳。
风霾
吴之熊言:有徐某者,在徐州之铜山驿,主持马厩。一日坐室中,携书在手。正展玩间,忽狂声卷地,若奔潮争赴,殷雷陡发。双眸不睹,烟瘴四黑, 不识何物壅合,恍若肘压于梁,身塞于瓮。昏愦中,觉所凭几尚横于前,乃拔身以出,腾而立于几,恍荡如柳絮之无着,竟非复屋里先生矣。万态模糊,寸心如梦, 并不知其为风霾。
须臾风息,则河山如故,景物全非。自顾所卧处,并无室庐。去马厩六七里外一田陇间,堆积稻秸,高筑成台,身为风卷,适堕其上耳。民间屋宇, 所在倾裂;砖甓榱椽,随风起舞。轻若扬沙,并不见向近处所炊落一梁一柱。惟剩有败址颓垣,凄凉满月而已。厩马压毙者,亦不知凡几。可见风之摄人,特为气之 所吸,并不烦拉杂之力。
当日徐某之从风远飏,无过一点轻尘,盘旋空际,故不自知其驰骤也。倘其时不遇积秸而止,则顺风鸿毛,扶摇迅速,而山谷豺狼,江河鱼腹,安所测其究竟哉?
译厅堂西侧有一扇小门,旁边通向夹道,那深度不知有多少。凡是名字被叫到的人都发给试卷,像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里面。等到唱到伯常的名字时,他看所发的试卷,宽约五寸,长是宽的两倍,恍惚像是奏本的纸张样式。中间直写着:监察御史张若卫,年龄四十七岁。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细小的字,琐碎得不太清楚。来不及再看,急忙喊道:“试卷弄错了!姓氏、年龄都不对。”一个脸色白皙且留着胡须的人,斜眼看他说:“试卷确实弄错了,我替你禀报说明。”于是拿着他的试卷上去。一会儿听到堂上大声喊道:“张某,是我的女婿,不知去了哪里。拿到女婿试卷的人,都是有缘分的,就让他去寻访女婿就可以了。”伯常心想张若卫是什么样的人,从未见过,去哪里寻访呢?
正彷徨间,一个差役请求先做向导,说:“不要害怕,跟着我走,张某可以找到的。”于是伯常就跟着他走。来到一个乡村野外,柴门篱笆,春水漫过横桥,很有情趣。过桥进入一个院子,两旁碧绿的柳树参差不齐,日光荡漾;鸟儿飞鸣,怡情悦耳。涧中流水,波影空明;红色的栏杆环绕地面,盘旋低绕。沿着小径走来,栏杆尽头出现了一座小楼。楼下雕花的窗户大开,珠帘半卷,几案横放,书架上满是书籍,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披着书坐在窗下,态度轩昂,气势冲霄。向导让伯常进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话。男子披着书不回应,旁若无人。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自言自语说:“我不想去很久了,何必麻烦来劝驾呢?”向导于是回头对伯常说:“既然老人不想去,你可以复命了。”于是一起出来,没走几步就醒了。
咸丰辛亥年,我和伯常,都住在耘谷兄的退园西舍。伯常讲述这个梦,让我记录下来,以等待日后验证是否应验。
箨园氏说:梦,是人心中的投影罢了,怪诞奇异,都不值得深深惊骇。唯独吴樵孙的一个梦持续了几年,而且必定在初一和十五出现,这就可以说是奇异了。族人楣阁,曾经连续三个晚上做梦,这也是一个奇事。第一个晚上,梦见进入考场,上堂应点,把试卷装入号舍,铺好笔砚,作文应试。文章写成后交卷,走出龙门就醒了。题目和文章,都不能记忆了。第二个晚上,梦见公布榜单,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榜上,非常高兴。一会儿听到按照榜单铨选官员授职,醒来也不记得是什么官职。第三个晚上,梦见轿子来迎接,说是授官上任,车马没有奔驰,没有什么仪仗随从。进入一座城,那里昏暗,官署萧条。登上厅堂,坐在案前,有夜叉呈上鬼篆。点名时,有戴铁锁的,有带枷的,有没有任何刑具的。这一年,他同乡死去的,两个健壮男子,一个老妇人,点名时都在场。老妇人和一个男子,都听点而下,没有异议。最后点一个健壮男子,是本乡极恶之人,戴着三木枷锁,应点而上,横着胳膊坐在案前,呼号痛哭。楣阁非常窘迫,而恶人的哭喊更加豪壮,于是惊醒。这个梦,想必是因为作恶之人没有看到明显的报应,想要让人知道有阴间的惩罚罢了。
风霾
吴之熊说:有一个姓徐的人,在徐州的铜山驿,主持马厩。一天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书。正在翻阅玩赏间,忽然狂风卷地而来,像奔涌的潮水争相奔赴,闷雷突然响起。双眼看不见,烟雾瘴气四处漆黑,不知道什么东西壅塞聚合,恍惚像手臂压在梁上,身体塞在瓮中。昏沉中,觉得所倚靠的几案还横在前面,于是拔出身体出来,腾身站在几案上,恍惚飘荡像柳絮一样没有着落,竟然不再是屋里先生了。万种形态模糊,寸心如梦,并不知道那是风霾。
一会儿风停了,山河依旧,景物全非。自己看所躺的地方,并没有房屋。距离马厩六七里外的一片田垄间,堆积着稻秸,高筑成台,身体被风卷起,恰好落在上面罢了。民间房屋,到处倾塌开裂;砖瓦椽子,随风起舞。轻得像扬起的沙尘,并不见向近处所炊落一梁一柱。只剩下残破的遗址和颓败的墙壁,凄凉地映着满月罢了。马厩里的马被压死的,也不知有多少。可见风摄人,只是被气所吸,并不费拉杂之力。
当天徐某随风远扬,不过是一点轻尘,盘旋在空中,所以不知道自己奔驰。倘若当时不遇到堆积的稻秸而停止,那么顺风像鸿毛,扶摇直上迅速,而山谷中的豺狼,江河中的鱼腹,哪里能测度他的最终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