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江昌奇
之助。”授之锄,使就舍内坎地而瘗之。范惊怖胆裂,脚膝摇簸, 得锄辄堕。江知其不可用,仍自穴地成坎。深及数尺,而窄不足以容尸,遂支解以掩之。
译帮助。”给他锄头,让他到屋内挖坑埋葬尸体。范惊吓得胆裂,脚膝颤抖,拿到锄头就掉落。江知道他不中用,便亲自挖坑。挖了几尺深,但坑窄得容不下尸体,于是肢解尸体来掩埋。
明日,婢媪归,不见管,只谓不容于主翁,已作秦庭逐客耳。管家属本来零丁,兼管平索不习上进,归家之日恒少。所由冤闭重泉,无人过问。江自杀管后,无复内顾之忧,遂恒藉双陆为消遣计。枭雉场中,擅技愈精者,得贫愈速。呼白行采,不再岁而家业荡然。
一日,城中来有杭客,箱笼充滥,挥霍多豪,粉盝骰盆,俱其所恋。无赖子局邀数日博,而客所负无几。因思大设骗局,以罄客囊。索悉江妇美,遂相 与谋,欲假之以饵客。江以身当厄塞,曲意从之。乃捐金赁大家园林,先藏范于楼中,而设席对楼下,以饮客。楼上美人,艳妆窥帘角,客寓目及之,频频流眄。因 问园主何姓,众答以姓江,贸易远出,对楼住者,即其眷属也。去岁以此厅税居湖南客,岁获租金百两,藉资晨夕。近客以谒选赴都,房舍空弃,而江翁之音问久 梗,闺中弱质,亦渐形拮据矣。客曰:“园固可税乎?”答曰:“正在觅主。”客曰:“仆愿假馆焉。”于是,由众关说,即日僦行李,徙居园中。
日暮扃园后,有老媪来言:“奉主母命,请客移玉对楼,一修宾主礼。”客欣然随媪以往。及觌面,则皆曾相识者。盖客非他人,即马刑名之子马经 邦也。知己相逢,悲喜交集,范因谓马曰:“君精明人,何便堕人罗网?是辈皆地棍,所以寓君园中者,欲以妾为饵,待四鼓时,便诈称妾夫远归,将执奸以诈君 财。当速备御侮之策焉。”马曰:“是无容虑也。我之此来,正为若辈!县尹今当罢篆,我即新尹之幕宾也。久闻此辈之枉,故先尹作前驱,以踪迹之耳。纵有奸 谋,不妨竟堕也。”
范曰:“君既为新尹幕宾,今有数年之冤,君能伸之乎?”遂以江杀管之事告之。马曰:“此事婢媪辈有知者乎?”范曰:“是日先遣婢媪远出,故 无知者。”马曰:“婢媪两人,同日远出,而前之日见有管,后之日不见有管,是即漏洞矣。诸不法设此圈套,事发后讼庭中,不能无卿。管某之奸,卿当自陈;既 得管某奸,则杀管之事,问者自有机变。但妇不可以首夫,须惧以刑,乃吐也。”范曰:“语当切记。但棍等不久即至,君在妾室,是君之诣妾;妾在君室,是妾之 投君。请随君回寝,则骗局之设,易辨也。”遂下楼荐枕焉。婢媪皆厚赏,而教之供。
将及四漏,两人结束以待。俄而人声腾沸,叩门甚紧。婢往振管,则哗传“江君归”,舆夫、仆从二十馀人,蜂拥而入,直冲客室。江见妻咆哮大 噪,曰:“何来野客,犯人闺阃?”叱从人捆执之。伪问居问赁园者,遂召诸棍至,而怒詈之。棍等假意引咎,自骂两眶空矐,不识客固非人,误代觅寓,致玷清 闺,姑请暂息雷霆,务须俾君平服。江曰:“更无他议,惟取两人性命,方消此恨也。”棍唯唯。
乃群劝江于别室,而转怨马曰:“我等以君高雅士,故代为僦居,何乃丧检若此?”马曰:“主人秉烛相诣,未便深拒,故侍坐清谈耳。并无秽行, 有婢媪可问也。”婢媪皆极口为两人甘结。棍曰:“既无失德,此事尚可周旋。然非有阿堵物,不能息此风波也。未省行囊中所有几何?实告某等,当代为乞恩,为 赎罪计。”马曰:“籍笼具在,资斧无多,倘蒙宽限三日,当书券以待。有南昌友约会于此,至则有金可偿也。”棍曰:“不识江翁之意若何,姑代请之。”去逾 刻,反曰:“江翁恨汝甚,然于夫人,未尝无结发情。窥其意,倘得立券三千金,祸尚可解也。”马故意留难,至鸡声三唱,始佯若不得已而允之。遂解两人缚,书 券焉。
明日,马修书,遣仆沿途觅迎南昌友,使速行,毋以淹留误我。仆去,二日而返,言友尚无音耗。马故作懊恼状,抱怨百端。及三日期满,而所谓南 昌友者,真乌有先生矣。诸棍皆咎马,谓客何不信如是。马曰:“友既不至,徒留空券无益也。不如并券完璧,犹有人情可想。”棍骇曰:“子之书券,殆骗局 耶?”马曰:“非
译第二天,婢女和老仆回来,没看见管某,只以为他不被主人容纳,已经被赶出家门,成了逐客。管某的家眷原本就孤苦伶仃,加上管某平时不习惯上进,回家的时候很少。因此他被冤死在阴间,无人过问。江某自杀了管某后,不再有内顾之忧,于是常常借双陆游戏来消遣。在赌博场上,技艺越精的人,贫穷得越快。江某呼白行采,不到两年,家业就荡然无存。
一天,城里来了一位杭州客人,箱笼塞得满满的,挥霍非常豪爽,对粉盒和骰盆都特别喜爱。无赖们邀请他赌了好几天,客人输得并不多。于是他们想设个大骗局,把客人的钱袋掏空。他们知道江某的妻子很美,就一起谋划,想借她来引诱客人。江某为了摆脱困境,曲意顺从。于是拿出钱租下大户人家的园林,先把范氏藏在楼里,而在楼下摆酒席宴请客人。楼上的美人,浓妆艳抹,在帘角偷看,客人一见到她,频频抛送秋波。于是问园主姓什么,众人回答说姓江,做买卖远出,住在对面楼里的,就是他的眷属。去年把这厅堂租给湖南客人,一年获得租金一百两,用来维持日常开销。最近客人为了参加选拔去京城,房舍空着,而江翁的消息长久不通,闺中的弱女子,也渐渐显得拮据了。客人说:“这园子确实可以租吗?”回答说:“正在找租客。”客人说:“我愿意借住在这里。”于是,由众人说合,当天就搬行李,迁居到园中。
日暮关闭园门后,有个老仆妇来说:“奉主母之命,请客人移驾到对面楼,以尽宾主之礼。”客人欣然跟着老仆妇前往。等到见面,都是曾经相识的人。原来客人不是别人,就是马刑名的儿子马经邦。知己相逢,悲喜交集,范氏就对马经邦说:“您是精明人,怎么就落入别人的罗网?这些人都是地痞流氓,所以让您住在园中,是想用妾身做诱饵,等到四更天时,就假称妾的丈夫远归,抓住奸情来诈骗您的钱财。应当赶快准备抵御侮辱的策略。”马经邦说:“这不用担忧。我这次来,正是为了对付这些人!县令现在应当罢官,我就是新县令的幕宾。早就听说这些人的不法行为,所以先让前任县令做前驱,来追踪他们的踪迹。纵有奸谋,不妨让他们落入圈套。”
范氏说:“您既然是新县令的幕宾,现在有一桩多年的冤案,您能伸张吗?”于是把江某杀管某的事告诉了他。马经邦说:“这事婢女和老仆妇有知道的吗?”范氏说:“那天先派婢女和老仆妇远出,所以没有知道的人。”马经邦说:“婢女和老仆妇两人,同一天远出,而前一天看见管某,后一天不见管某,这就是漏洞了。这些不法之徒设下这个圈套,事发后在公堂上,不能没有您。管某的奸情,您应当自己陈述;既然得到管某奸情的证据,那么杀管某的事,审问的人自然会有变通的办法。只是妇人不可以告发丈夫,必须用刑罚恐吓,才会吐露实情。”范氏说:“这话应当切记。只是地痞们不久就要来了,您在妾的房里,是您来妾处;妾在您的房里,是妾投奔您。请随您回寝,那么骗局就容易辨明了。”于是下楼陪宿。婢女和老仆妇都得到厚赏,并教她们如何供词。
快到四更时,两人整理好等待。不久人声沸腾,敲门很紧。婢女去开门,就喧哗着说“江君回来了”,轿夫、仆从二十多人,蜂拥而入,直冲客室。江某看见妻子咆哮大叫,说:“哪里来的野客,侵犯内室?”喝令随从捆绑他。假装询问居住和租园的人,于是召来众地痞,而怒骂他们。地痞们假意引咎,自骂两眼昏花,不认识客人本来不是好人,误代找住处,致使玷污清闺,暂且请平息雷霆之怒,务必使您平复。江某说:“再没有其他商议,只有取两人的性命,才能消此恨。”地痞们连连答应。
于是众人劝江某到别室,转而怨恨马经邦说:“我们因为您是高雅之士,所以代为租住,怎么就如此丧失检点?”马经邦说:“主人秉烛相访,不便深拒,所以侍坐清谈罢了。并没有秽行,有婢女和老仆妇可以问。”婢女和老仆妇都极力为两人作证。地痞说:“既然没有失德,这事还可以周旋。然而没有钱财,不能平息这场风波。不知道行囊中有多少?实告我们,我们代为求情,作为赎罪的计策。”马经邦说:“箱笼都在,资财不多,倘若蒙宽限三天,当写欠条等待。有南昌的朋友约在此地,到了就有钱偿还。”地痞说:“不知道江翁的意思如何,姑且代为请示。”离开片刻,回来回答说:“江翁恨您很厉害,然而对夫人,未曾没有结发之情。窥探他的意思,倘若得到立据三千金,祸患还可以解除。”马经邦故意刁难,直到鸡叫三遍,才假装不得已而答应。于是解开两人的束缚,写欠条。
第二天,马经邦修书,派仆人沿途寻找迎接南昌的朋友,让他快走,不要因淹留误事。仆人去了,两天后回来,说朋友还没有消息。马经邦故作懊恼状,抱怨百端。等到三天期限满,而所谓的南昌朋友,真是乌有先生了。众地痞都责怪马经邦,说客人怎么如此不守信。马经邦说:“朋友既然不到,徒留空欠条没有益处。不如连同欠条一起退还,还人情分。”地痞惊骇说:“您的欠条,大概是骗局吧?”马经邦说:“不
骗局,何至书券?”棍詈曰:“既作骗局,尚反啮耶?”马曰:“惟能反啮,故敢作骗局。”棍怒曰:“是儿顽梗如此,不至公庭,安知王法?汝 亲笔书券,已落人掌握,尚白痴心作梦耶?”马曰:“汝见世人控债者乎?能断不能追也。”棍曰:“恐汝自好若是,未必能堪此辱也。”马恐其不控,更繁词以激 之。棍恃有约券铁据,竟以“掯欠”控马。
译骗局,何必还要写契约?”棍徒骂道:“既然做了骗局,难道还要反悔吗?”马说:“正因为能反悔,才敢做骗局。”棍徒愤怒地说:“这年轻人如此顽固,如果不告到官府,怎么知道王法的威严?你亲手写的契约,已经落入他人手中,还痴心妄想吗?”马说:“你见过世人控告讨债的吗?官府能判决,却追不回钱来。”棍徒说:“恐怕你自命清高如此,未必能承受这种羞辱。”马担心他不告状,便用更多的言辞激怒他。棍徒仗着有契约作为铁证,竟然以“拖欠债务”为由控告马。
时盖新尹受篆之第二日也,词甫入而签即下。马伪为惧控者,愿乞稍减券数,偿金以息讼。隶役托以调停,牵合诸棍,尽集园中。正待讲说,而县尹驾骤至。从役出拘票,以示诸棍,始知马生已以“局诈”诉县矣。遂并诸棍及江夫妇、婢媪辈,皆执以去。
尹升堂,先问江妇曰:“汝园既赁为马生寓,乃夜奔客室,显系局骗矣l”妇曰:“客召使往也。”尹曰:“姑无论汝非马生所召,召而即至,必非良 妇。”范曰:“妇实不为娼,穷迫无奈,夫使暂屈耳。”有隶人跪曰:“此系土娼卖奸深室,图免差徭,不追奸夫,彼不认倡也。”尹问范曰:“汝无廉耻,若此卖 奸已久,不自诉奸夫,将械汝死矣!”范曰:“此实初犯,前此未有奸也。”尹曰:“不受刑责,焉肯实言?”呼皂隶掌颊。范曰:“请霁严威,妇当自陈。”遂招 有管某,抑本夫祸之耳。尹问管某以外,范言:“更无他人,倘不见信,有婢媪可问。”召问婢媪,皆言:“管某去后,并未见有奸夫,今并管某无之矣。”尹问管 某何往,答言:“为主翁所逐,逐管之日,婢等受主翁差遗,皆远出,所不能知也。”尹又细诘致奸之由,尽得其颠末。
尹曰:“情甚可疑!”因更问范,范亦故言不知。尹曰:“婢媪不知,犹推远出;汝亦不知,无是理也。不实言,将拶汝!”范双泪俱垂,哽咽不吐 一语。尹曰:“情弊可知矣!”乃叱范使下,呼江上,诘曰:“汝妇言汝冤杀管某,已差人押同汝妇,往取尸矣。汝可实供,免遭刑辱。”江曰:“恨当日不井淫妇 同尽一刀之恨,反使七尺之躯,断送于淫妇之手。我则杀人,尚复何言哉!”尹曰:“诚豪杰也!汝既慷慨如是,当自往取尸,不须汝妇也。”江曰:“尸在宅之西 舍,我自往取之,何待淫妇制我?”及尸既取至,而管之亲属,亦具情投牒矣。
江见妇大为切齿,尹曰:“汝自杀自供,与妇何仇?汝并无可悔,世所谓杀奸杀双者,以本妇奸情,本夫素未觉察,获奸杀奸,激于羞忿;而又获必 奸所,杀必登时,是以罪只杖责耳。今汝妇之有奸夫,由汝召之,单杀尚觉法轻,双杀则更加律重矣。罪由自取,尤怨何来?”于是尽论诸棍罪,而置江于死。范氏 零落天涯,名花无主,为马经邦所得。
喜儿
道光丙午秋初,舟过湾沚镇,见喜儿事,而叹夜台之竟有此愚鬼也。
沚镇有佟老者,年届六旬,妻万氏,齿亦相若。储积不甚丰腆,晨夕差堪自给。暮年有伯道之恨,蓄婢名喜儿,虽未加笄,已暗纳为簉室,年及二十以 上,征兰无信。一家三口,仅一斗室,相共促膝。有饭厨一舍,较居室稍敞,饭罗水瓮,罗列几遍。幸食指不繁,廉不作灶,叠砖数层,支瓦铛以资爨。东偏隙地, 置空棺两具,盖老夫妇自顾齿危发秃,景逼桑榆,恐一旦身先朝露,膝下凄凉,后事无人经纪。故预斫此,以为备者也。
一夕,二人方共晚膳,喜儿挈碗入厨取饭。厨隔卧房仅一壁,喜儿去,逾刻不返。喧呼久之,未有应者。恐作渴睡汉,误入黑甜也。往觅于厨,则碗 在瓦铛侧,而人面不知何处。疑其出,至邻家闲话去矣。乃遍诘四邻,俱所不晓。更叩及远近亲串,悉无踪影。或谓嫌翁衰迈,不乐小星,将毋自弃天年?池塘溪 涧,以及沚水上下流,无不穷搜极索,然而去如黄鹤,杳绝声闻。渐至侦及尼庵,盘诘媒媪,莫有见其人者。不得已,广贴招纸,许以谢仪,四走呜钲,唱婢形状, 沿村访察,翻江搅海者,已连三日。翁为绝望,惋悼而已。
乃忽闻呜咽声,逼近耳侧。随声听之,及厨下,知唔唔者盖自棺中出。然自双槥并顿,略计已近十年。虚器空设,谁相过问?尘迹蛛丝,日加封积。 于是扫除检掇,备极烦劳,纺车鸡罩,以及酱盎豉坛,层层投去,眉目始清。发覆探视,则喜儿哭于其中。问所自入,答以不知,惟忆入厨时,见两狰狞恶鬼,各持 一臂,以为所欲为,而心遂懵
译当时正是新县令上任的第二天,诉状刚递进去,批签就下来了。马生假装害怕控告的人,请求稍微减少契约上的数额,用赔偿金钱来平息诉讼。衙役借口调停,勾结那些地痞流氓,把他们全部聚集在园子里。正等着讲和的时候,县令的车驾突然到了。随从拿出拘捕令,向那些地痞展示,他们这才知道马生已经以“设局诈骗”为由向县衙告状了。于是把那些地痞以及江某夫妇、婢女和老妇人等人都抓走了。
县令升堂,先问江妻说:“你的园子既然租给马生居住,你却在夜里奔向客人的房间,这明显是设局欺骗啊!”江妻说:“是客人召唤我去的。”县令说:“暂且不说你不是马生召唤的,即使召唤就立刻前往,也一定不是良家妇女。”江某说:“妻子确实不是娼妓,是因为穷困无奈,丈夫让她暂时委屈一下罢了。”有个衙役跪着说:“这是土娼在密室里卖淫,为了逃避差役赋税,不追究奸夫,她们就不承认自己是娼妓。”县令问江某说:“你如此不知廉耻,卖淫已久,不主动控告奸夫,就要用刑具逼死你了!”江某说:“这确实是初次犯案,以前没有奸情。”县令说:“不施加刑罚,怎肯说实话?”叫皂吏掌嘴。江某说:“请收敛威严,妻子会自己陈述。”于是招供有管某,是压制丈夫来陷害他的。县令问除了管某之外,江某说:“再没有别人了,如果不相信我,有婢女和老妇人可以问。”传唤婢女和老妇人问话,她们都说:“管某离开后,并没有看见有奸夫,现在连管某也没有了。”县令问管某去了哪里,回答说:“被主人赶走了,赶走管某的那天,婢女们受主人差遣,都远出在外,所以不知道。”县令又详细追问通奸的原因,全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县令说:“情况非常可疑!”于是再次问江某,江某也故意说不知道。县令说:“婢女和老妇人不知道,还推说是远出;你也不知道,没有这样的道理。不老实说,就要用拶指刑!”江某双泪俱下,哽咽说不出一个字。县令说:“其中的弊病可以知道了!”于是斥责江某退下,传唤江某上堂,审问说:“你妻子说你冤杀了管某,已经派人押着你妻子,去取尸体了。你可以老实供认,以免遭受刑辱。”江某说:“恨当时没有和淫妇同归于尽,反而让这七尺之躯,断送在淫妇手中。我杀了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县令说:“真是豪杰!你既然如此慷慨,应当自己去取尸体,不需要你妻子。”江某说:“尸体在住宅的西厢房,我自己去取,何必等淫妇控制我?”等到尸体取来,管某的亲属,也陈述情况递交了诉状。
江某看见妻子非常咬牙切齿,县令说:“你自己杀人自己供认,和妻子有什么仇?你并无可悔之处,世上所说的杀奸杀双,是因为妻子通奸,丈夫平时没有察觉,捉到奸夫杀奸夫,是出于羞愤;而且必须捉到正在通奸,必须当场杀死,所以罪行只判杖责罢了。现在你妻子有奸夫,是你召唤来的,只杀一人尚且觉得法律太轻,杀两人则更加加重刑罚了。罪由自取,还怨恨谁呢?”于是全部判决那些地痞的罪行,而判处江某死刑。范氏流落天涯,名花无主,被马经邦所得。
喜儿
道光丙午年秋初,船经过湾沚镇,见到喜儿的事,于是感叹阴间竟然有这样的愚鬼。
湾沚镇有个佟姓老人,年纪接近六十岁,妻子万氏,年龄也差不多。积蓄不是很丰厚,早晚勉强能够自给。晚年有伯道之恨(指无子嗣),蓄养婢女名叫喜儿,虽然还没到成年,已经暗中纳为妾室,年纪超过二十岁,却没有怀孕的消息。一家三口,只有一间小屋子,共同促膝而坐。有一个做饭的厨房,比居室稍微宽敞一些,饭箩水瓮,摆满了桌子。幸好人口不多,节俭不做饭灶,叠几层砖,支起瓦锅用来烧火做饭。东边的空地,放置两具空棺材,大概是老夫妇自顾牙齿松动头发脱落,景象逼近晚年,恐怕一旦先死,膝下凄凉,后事无人料理。所以预先砍伐木材制作棺材,作为准备。
一天晚上,两人正在一起吃晚饭,喜儿端着碗进厨房取饭。厨房隔着卧室只有一堵墙,喜儿离开,过了一会儿不回来。呼喊了很久,没有回应。担心她像渴睡汉一样,误入黑甜乡(指熟睡)。去厨房寻找,只见碗在瓦锅旁边,而人面不知在哪里。怀疑她出去了,到邻居家闲聊去了。于是遍问四邻,都不知道。再询问远近亲戚,都没有踪影。有人说嫌弃公公衰老,不喜欢做小妾,难道是自弃天年?池塘溪涧,以及湾沚水的上下游,无不彻底搜索,然而去如黄鹤,杳无音信。逐渐侦查到尼姑庵,盘问媒婆,都没有见到她的人。不得已,广泛张贴招贴,许诺酬谢,四处敲锣,唱出婢女的特征,沿村访察,翻江搅海般地搜寻,已经连续三天。老人绝望,只是惋惜哀悼罢了。
于是忽然听到呜咽声,逼近耳边。顺着声音听去,到了厨房下面,知道呜呜声是从棺材里发出的。然而自从两口棺材并排停放,粗略计算已经接近十年。空棺材摆设,谁去过问?灰尘蛛网,日益堆积。于是扫除整理,极其烦劳,纺车鸡罩,以及酱缸豆豉坛,层层搬开,眉目才清晰。揭开覆盖物探视,只见喜儿在里面哭泣。问是怎么进去的,回答说不知道,只记得进厨房时,看见两个狰狞的恶鬼,各抓住一只手臂,任其所为,而心神就昏乱了。
懵然,不复知其置身何处。惟每日两鬼,必相对侍侧,然亦无所苦。今日,闻一鬼复啷啷自悼,曰:“造化儿阳数未终,尚有生路。两 棺易盖,彼此误覆,罅隙斗难入彀,此儿不死矣。”乃垂首怏快以去。时觉如梦方醒,而饥不可耐,是以哭耳。
译迷迷糊糊的,不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每天有两个鬼必定相对侍立在一旁,然而也没有遭受什么痛苦。今天,听见一个鬼又呜呜地哀叹自己,说:“造化弄人,这孩子的阳寿还没到头,还有活路。两口棺材的盖子互换了,彼此误盖,缝隙极小难以落入圈套,这孩子不会死了。”于是低着头懊恼地离去。这时感觉像刚从梦中醒来,但饥饿得难以忍受,所以哭泣罢了。
噫,阳数未终,岂鬼所能祟而杀之哉?至三日而始悟其不死,何领会之迟钝若此?虽然,此鬼犹能终悟也。世有以人为可欺,而谲诈环生,沾沾不已,必欲逞其毒手者,庸讵知命之所在,鬼亦且穷于计人,又将奈之何哉!徒多此一番虐害焉耳,是又愚鬼之不若矣。
灵鹫孽僧
湖北荆门州灵鹫山,有寺殿宇巍焕,禅房连亘,住持数十僧,香火殷盛,求子多有奇验。凡嗣续情切者,辄虔诚往祷。一人朝山,合舍俱为断荤。人无远近,络绎不绝于道。所祈或不验,则妇自熏沐以往,下榻佛殿中,以期必验。习俗之相沿,非伊朝夕矣。
愿妇寄枕处,是为送子观音堂。堂三楹,四壁皆蛤粉墙匡;中阈外,别无门户可通旁舍。遇有妇宿堂中,必下键加锁,内外严隔,肃若深阃。晓起,履舄俱堕,始自振管以出。
有捕役洪四妇,年可二十四五,体貌丰泽,一时有杨太真之称。自结缡以来,不唯弄璋信杳,欲图片瓦,以娱目前,尚难于铁树花也。香车踵庙,净手 荐香楮,前后殿各神座前,一一虔心膜拜。拜毕,退休于洁室。金乌未堕,早羞晚斋。随身带有百福奁,饭罢,仍对镜梳掠,匀以脂粉,漱以香汤,方秉烛就送于 堂。设衾枕已,尽遣婢媪,而后下钥。
于是,再炷瓣香,跪神座前,喃喃叩祝,念佛号以百,而后就坐卧榻上。忽有异香扑鼻,直透脑际,手足沉沉,塌焉若丧。见一仙童,出神座下,貌 如冠玉,结束非人间服。皈依榻前,称妇曰“菩萨”,云奉佛旨来饷种子丹。手一红丸,大如梧子,代纳樱唇中,进香汤一瓯,使吞之。且嘱曰:“少顷佛且降,是 则宜男之兆也。”嘱毕而去。
时妇瞠目瞪视,双瞳炯炯,相对口若喑哑,不能答一语。俄焉,一大腹僧亦出神座下,帚眉直竖若猪鬃,两目深壑,珠黑无白,突出眶外,短须倒 卷,狞恶怖人。告妇曰:“我,天竺大罗汉也。怜汝心虔,今当使汝有子。”举烛照妆,大为轻薄。乃褫上下衣,展衾同梦,终夜不堪其虐,及至日上三竿,僧始揽 衣以起,谓妇曰:“此天缘也,泄漏不祥。归当秘之,佛种必有验也。”遂仍入神座下以去。此时妇已清醒,草草结束,略理鬓发,即拔关唤婢,情殊不怿。立促舆 夫,仓卒来归。
妇固素不贞,然结纳只一常客,图其挥霍,晨夕赡给。捕虽武健刚猛,而畏妇年少多金,常承眉睫,凡百俱听指挥。妇自寺归,恨僧恶状逼淫,尽吐 其实于洪捕。捕曰:“僧虽不轨,为之当奈何?”妇曰:“无他计,汝当假以髻鬟,饰以裙褶,身藏利刃,伪托闺人求子者,宿送子观音堂,诱孽僧而杀之。孽僧之 来,先以闷香闻。闷香得清水可解,唯善备之耳。孽僧每污一人,往往有子,想其灵在红丸。虽之在男子,吞之当无伤,然不吞为便。临时举动,相机可也。”
捕乃易装以往。闷香果不验,仙童进丹丸,又伪吞而暗吐之。僧至,捕遂力握其臂,方出刃欲剌,而僧已觉,脱臂以遁,仅堕其食指而已。捕恐变 作,急启钥出呼,左右厢匿有捕党十馀人,皆伪托香客,受捕密约,伏兵刃以待变者。闻捕声喊,众悉执兵以应。捕曰:“秃奴未死,势难久处。须乘其未备,速劈 栅门,明炬以窜。稍缓须臾,祸至不可脱矣。此行必有追者,但去山五里,有伏足以相救。”于是,人执一炬,踉跄以行。
及五里,与所伏众合,共三十人馀。各横缚火燧,平列长竿上,以两人首尾相持,一时光焰,如繁星煜耀,几及数里。僧遣数十人来追,凭高远瞩, 正不知伏兵几许,心怯其不敌而还。捕等比及城,日已东升,急登堂挝鼓,鸣其事于官。官移札营弁,率兵往剿,则元凶已遁矣。摄二十馀僧以归,系诸狱,踵捕孽 僧,数月无所得。洪四奉票,偕伙数人,四走密访,仆仆岁馀。
至大名武阳驿,巡察弥日,殊无音耗。偶一日独饮茶肆中,并座有客,顽黑粗丑,猬毛绕喙,状甚类孽僧。以其不秃而冠,疑不
译唉,阳寿未尽,难道是鬼怪能作祟害死他吗?等到三天后才醒悟他并没有死,这领悟得是多么迟钝啊!虽然如此,这个鬼终究还是醒悟了。世上有人以为人可以欺骗,于是诡诈层出不穷,沾沾自喜不止,一定要逞其毒手,哪里知道命运所在,鬼怪也将在算计人时穷尽计谋,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不过是白白多了一番虐待罢了,这又不如那愚笨的鬼了。
灵鹫孽僧
湖北荆门州灵鹫山,有一座寺庙,殿宇高大华丽,禅房连绵不断,住持着几十名僧人,香火非常兴盛,求子多有灵验。凡是迫切希望延续后代的人,总是虔诚地去祈祷。有人去朝山进香,全家都吃素。无论远近,路上络绎不绝。如果祈祷没有灵验,妇女就自己沐浴熏香前往,住在佛殿中,以求必定灵验。这种习俗沿袭下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妇女寄放枕头住宿的地方,就是送子观音堂。堂屋三间,四壁都是白粉墙;中间门槛外面,没有其他门户可以通向旁边的房屋。遇到有妇女住在堂中,必定落下门闩加上锁,内外严格隔绝,严肃得像深闺一样。清晨起床,鞋子都掉在地上,才自己振作精神出来。
有个捕役洪四的妻子,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体态容貌丰满润泽,一时之间有杨贵妃的美称。自从结婚以来,不仅生男孩的消息杳无音信,想生个女儿来取悦眼前,也像铁树开花一样难。她坐着香车来到寺庙,洗净手,献上香火纸钱,在前殿后殿各神座前,一一虔诚膜拜。拜完后,退到洁净的房间。太阳还没落山,早就吃了晚饭。随身带着百福奁,吃完饭,仍然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涂上脂粉,用香汤漱口,然后才拿着蜡烛送到观音堂。铺好被枕后,把婢女老妇人都打发走,然后才落锁。
于是,再点燃一炷香,跪在神座前,喃喃地祈祷,念了一百遍佛号,然后才坐到卧榻上。忽然有异香扑鼻,直透脑际,手脚沉重,瘫软得像死去一样。看见一个仙童,从神座下出来,容貌如玉冠般俊美,穿着不是人间的服饰。在榻前皈依,称妇女为“菩萨”,说奉佛旨来送种子丹。手里拿着一颗红丸,大如梧桐子,代为放入她的樱桃小口中,递上一杯香汤,让她吞下。并且嘱咐说:“一会儿佛将要降临,这就是宜男之兆。”嘱咐完后就离开了。
当时妇女瞪大眼睛看着,双眼炯炯有神,相对着却像哑巴一样,不能回答一句话。不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僧人也从神座下出来,眉毛直竖像猪鬃,两眼深陷如壑,珠子黑得没有眼白,突出眼眶外,短须倒卷,狰狞恐怖吓人。告诉妇女说:“我是天竺的大罗汉。可怜你心虔诚,现在应当让你有儿子。”举起蜡烛照看她的妆容,大为轻薄。于是脱去她的上下衣服,展开被子和她同床共枕,整夜不堪其虐待,等到太阳升起三竿高,僧人才穿衣起床,对妇女说:“这是天缘,泄露了不吉利。回家后应当保密,佛种必定会灵验。”于是又进入神座下离开了。此时妇女已经清醒,匆匆整理好衣服,稍微梳理鬓发,就拔开门闩叫婢女,神情非常不悦。立刻催促轿夫,仓促回家。
妇女本来就不贞洁,然而结交的只有一个常客,贪图他挥霍,早晚供给。捕役虽然武健刚猛,但畏惧妇女年轻多金,常常顺从她的眉目示意,凡事都听她指挥。妇女从寺庙回来,恨僧人恶状逼迫淫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洪捕役。捕役说:“僧人虽然行为不轨,对此应当怎么办?”妇女说:“没有其他计策,你应当假扮成发髻,装饰上裙褶,身藏利刃,假装是闺中女子来求子,住在送子观音堂,引诱孽僧而杀了他。孽僧来的时候,先用闷香闻到。闷香得到清水可以解,只要善于准备罢了。孽僧每玷污一个人,往往有儿子,想他的灵验在于红丸。虽然在男子身上,吞下应当没有伤害,但不吞下更方便。临时的举动,看情况而定。”
捕役于是换装前往。闷香果然不灵验,仙童进献丹丸,又假装吞下而暗中吐掉。僧人来时,捕役于是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刚拔出刀想刺,而僧人已经察觉,脱开手臂逃跑,只掉下了他的食指而已。捕役害怕变故发生,急忙开锁出去呼喊,左右厢房藏着十多个捕役同党,都假装香客,接受捕役的密约,埋伏兵器等待变故。听到捕役的呼喊声,众人都拿着兵器响应。捕役说:“秃奴没死,势难久留。必须趁他还没防备,迅速劈开栅栏门,拿着明亮的火炬逃跑。稍微迟缓片刻,祸患到来就无法逃脱了。这次行动必定有追兵,但只要离开山五里,有伏兵足以相救。”于是,每人拿着一支火炬,踉跄前行。
到了五里处,与埋伏的众人汇合,共三十多人。各自横绑着火把,平列在长竿上,由两人首尾相持,一时间火光闪耀,如繁星闪烁,几乎达到数里远。僧人派几十人来追赶,凭借高处远望,正不知道伏兵有多少,心里害怕不敌而返回。捕役等人等到进城时,太阳已经东升,急忙登堂击鼓,向官府报告此事。官府移文给营弁,率领士兵前往剿灭,但元凶已经逃跑了。逮捕二十多个僧人回来,关进监狱,追踪孽僧,几个月没有结果。洪四拿着公文,带着几个同伴,四处秘密探访,奔波了一年多。
到了大名武阳驿,巡察了多天,完全没有音讯。偶然有一天独自坐在茶肆中,旁边座位有个客人,皮肤黝黑粗丑,胡须像刺猬毛一样绕着嘴,样子很像孽僧。因为他不秃头而戴着帽子,怀疑不是
能决。因故为不顾而 唾,伪若误坏客衣者,急入客座代拭,跪而请罪。客为改容起立,语亦温婉。洪操华音,人无知为南者;且孽僧于佛堂夜见洪,洪又托以女装,状貌无可猜度。而洪 终疑趋不决,乃更斟茗碗,肃而奉客。侦客手,缺食指,益信为逃僧之蓄发者。洪即自言:“荆襄人为君故,不远千里而来,有票在,乞君自视。”僧知祸发,不对 而走。
译能够决断。于是故意装作不在意而吐口水,假装不小心弄脏了客人的衣服,急忙进入客座代为擦拭,跪下请罪。客人因此改变脸色站起身来,言语也变得温和。洪操着标准的中原口音,没有人知道他是南方人;况且那个孽僧在佛堂夜里见到洪,洪又假托穿着女装,相貌无法让人猜疑。然而洪始终犹豫不决,于是又斟满茶碗,恭敬地献给客人。他观察客人的手,发现缺少食指,更加确信对方是蓄发逃匿的僧人。洪随即说道:“荆襄地区的人因为你的缘故,不远千里而来,有凭证在此,请你自己查看。”僧人知道祸事已发,不回答便逃走了。
洪遽缘其后,甫出街,见半里外有两驹驰骤而来。僧坌息以趋,锐声促健奴:“速骋救我!”洪益迈步疾进,顷刻追及,拥背抱持,力撼之而僧不 颠。僧曰:“蛮奴不纵我,且刃汝死矣!”盖僧于急遽间,已掣戒刀在手,倒持其刃,背刺洪腹。洪苦身无寸铁,又见来骑瞬息可至,恐遂为所救,徒死无益。因急 探僧胯下,不得睾丸;透指肾囊中,拽小肠以出,绕腕且三匝。两人俱以伤重倒地,终持不释。然来骑非救僧者,僧以所追急,故妄呼以误之耳。
两人既倒地,捕伙亦已寻至,遂缚孽僧偕堡,卒诣大名投牒焉。是夕,洪死;翌日,僧亦气绝。捕伙收洪尸,抱大名回牒还报。洪四出捕后,其妻果 产一子,因恨孽僧之甚,堕地即杀之。及闻洪四死,妻即改字所私者以终。后亦连举三男,念洪四杀贼之功,而哀其死之惨也,以一子承其祧,志不忘焉。
箨园氏曰:世人之惑于香愿者,诚迷罔不可破矣!子之有无,乃天定也;惟修德者,则人定可以胜天焉。罪恶丛积,无事可告神明,而欲以香楮邀神 之佑,神其佑我乎?洪妇倘不以孽僧为可恨,抑或以清白之家、名声关碍,不得不忍辱含垢,深为掩覆,则一子之产,洪四且居然有嗣矣,又孰计其为秃奴孽种哉? 乃洪妇以受孽僧之欺,且积终身之愤,计殄孽僧而不有其子;至其改字也,且举三子焉,夫岂香愿之力哉?
徐延赞
婺源人徐延赞,家资巨富。有弟延庆,诸生也,以秋闱赴试金陵。七月二十八日,清凉会香火殷盛,沿路设锦棚,张灯悬彩。自塔影桥至清凉山,士女如云,络绎不绝。香车中画衣宝髻,无不备极妆饰;挈伴步行者,或彩绣,或淡妆,亦有腰束练裙,扮作犯妇者。妍媸不齐,道路横溢。
徐生乘兴游行,流连顾盼。至日将晡归,过高井,见两美人相倚而行,一婢一媪随其后。少者年未二八,长者可二九,意系姊妹行。少者貌仅中人,长 则国色无双矣。生为黯然,或前或后,宛转以从。行里馀,抵一巷,从西向侧门以进。度其屋庐,亦寻常百姓家耳。然而桥边野草,巷口斜阳,身非燕子,飞入无 由。晚归旅邸,怀想殊深。
越三日,复觅其巷。见有卖鸡头米者,息担美人门外。前所见之少女,及一丫髻婢,倚门以立,见生皆目笑。生亦藉视鸡头,停趾担侧。少女既问 价,因出槛外,手探鸡头二枚,意似授婢持人者,误以授生。生不受,女觉羞甚,缩项微笑,鸿翩以入。俄而与姊俱出,姊淡眉布素,停立门槛中,不视鸡头,不目 生,不言,亦不笑。惟少女及婢与卖鸡头者,颠倒强辨,不识作何争论。延及一炊时,卖鸡头者愤欲整担走,始罢争给值。美人秋波一转,移莲回步矣。生亦托市鸡 头三四枚,无过了世事而已。
自是,试期渐迫,未遑再至。迄三场已毕,又复过其巷,阒寂门庭,杳无人迹,徘徊凝注,历两时许。忽一汉着素丝单袷,罩以蓝呢半臂,摇折叠 扇,自门中出。见生,问曰:“客将谁访乎?”生无所可答,乃漫应之,曰:“访刘生耳。”汉曰:“邻家似有此客,姑请就寒舍暂坐,为向此邻问之。”生喜惬心 愿,即随以入。
厅事铺陈,颇见精致。互相问讯,始知汉为侯姓。语次呼茶,即前媪托柈以出。侯乃捧瓯肃客,且曰:“便饮不足以待上客,权藉润吻,当速煮佳茗 以进。”又顾谓媪曰:“往问邻家,有刘客否?”媪诺而出。侯曰:“先生殆应试者,晚虽混迹商贾,先代亦循儒业,习知爱敬斯文。先生今岁,必高魁矣!”生谦 退而已。时媪已回,言:“东邻刘客,今早已回鞭矣。”语罢而入。少顷,托汝窑官器盖钟,烹龙井茶以进。
侯又乞生手扇,阅视曰:“此先生妙墨乎?”生曰:“然,是代人涂鸦者。”侯曰:“晚,市井人。未识书中奥妙,然观飞舞如是,定必右军并驾。 家有齐纨扇,欲冒昧乞求大笔,未知肯赐教否?”生曰:“恐为方家所笑耳。”侯曰:“何
译洪四立刻从后面追上去,刚走出街巷,看见半里外有两匹马飞驰而来。僧人喘着粗气快步奔跑,大声催促洪四:“快跑着来救我!”洪四加快脚步急速前进,片刻间就追上了,从背后抱住他,用力摇晃他,但僧人没有摔倒。僧人说:“你这蛮奴不放开我,我就用刀杀了你!”原来僧人在紧急之间,已经抽出戒刀握在手中,倒拿着刀刃,背对着洪四刺向他的腹部。洪四苦于身上没有一寸铁器,又看见来的骑兵转眼就到,恐怕僧人就被救走,白白送死没有好处。于是急忙伸手探向僧人的胯下,没摸到睾丸;手指穿透肾囊,拽出小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两人都因为伤势过重倒在地上,始终紧紧抓着不放手。然而来的骑兵并不是来救僧人的,僧人因为被追赶得很急,所以胡乱呼喊来迷惑他们罢了。
两人倒在地上后,捕快们也寻找到了,于是捆绑了恶僧一起押送,最终到大名府递交诉状。当天晚上,洪四死了;第二天,僧人也断气了。捕快们收殓了洪四的尸体,抱着大名府的回文回来报告。洪四四处追捕恶僧后,他的妻子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因为非常痛恨恶僧,孩子一落地就杀死了他。等到听说洪四死了,妻子就改嫁给她所私通的人以终老。后来也接连生了三个男孩,想到洪四杀贼的功劳,又哀怜他死得惨烈,便让一个儿子继承洪四的香火,以志不忘。
箨园氏说:世人被香愿迷惑,确实迷乱到不可破除的地步了!儿子的有无,是天命决定的;只有修养德行的人,才能以人的努力战胜天命。罪恶堆积如山,没有什么事可以告慰神明,却想用香火纸钱来邀求神明的保佑,神明会保佑我吗?洪四的妻子如果不认为恶僧可恨,或者因为清白人家的名声有关碍,不得不忍辱含垢,深深掩盖,那么生下一个儿子,洪四也就自然而然有后嗣了,又谁会计较那是秃奴的孽种呢?然而洪四的妻子因为受到恶僧的欺骗,并且积了一辈子的愤恨,打算灭绝恶僧而不拥有他的儿子;等到她改嫁时,又生了三个儿子,这难道是香愿的力量吗?
徐延赞
婺源人徐延赞,家资巨富。有个弟弟叫徐延庆,是秀才,因为秋试去金陵应试。七月二十八日,清凉会的香火非常兴盛,沿路设置锦棚,张灯挂彩。从塔影桥到清凉山,士女如云,络绎不绝。香车中穿着华服、梳着宝髻的女子,无不极尽妆饰;结伴步行的人,有的彩绣华丽,有的淡妆素雅,也有腰束练裙,扮作犯妇的。美丑不齐,道路上挤满了人。
徐生乘着兴致游行,流连顾盼。等到太阳将落回家时,经过高井,看见两个美人相依而行,一个婢女和一个老妇跟在后面。年轻的不到十六岁,年长的约莫十八九岁,意思像是姐妹。年轻的容貌只是中等,年长的则是国色无双。徐生为之黯然神伤,或前或后,婉转地跟随。走了一里多路,到达一条巷子,从西边的侧门进去。推测那房屋,也是寻常百姓家罢了。然而桥边野草,巷口斜阳,自己不是燕子,飞进去没有门路。晚上回到旅店,怀念之情特别深。
过了三天,又去寻找那条巷子。看见有卖鸡头米的,在美人门前放下担子休息。先前看见的少女,以及一个梳着丫髻的婢女,倚门而立,看见徐生都眉目含笑。徐生也借着看鸡头米,停在担子旁边。少女问了价钱,于是走出门槛,手探出两个鸡头米,意思像是给婢女拿着的,却误给了徐生。徐生不接受,少女觉得非常害羞,缩着脖子微笑,像大雁一样翩然进入。不久和姐姐一起出来,姐姐淡眉素衣,停在门槛中间,不看鸡头米,也不看徐生,不说话,也不笑。只有少女和婢女与卖鸡头米的人,颠倒争辩,不知道在争论什么。等到一顿饭的时间,卖鸡头米的人愤怒地想要整理担子离开,才停止争论付了钱。美人秋波一转,移步回去了。徐生也借口买了三四枚鸡头米,没有别的世事了。
从此,考试日期渐渐逼近,来不及再去。等到三场考试结束,又经过那条巷子,门庭寂静,杳无一人,徘徊凝视,过了两个时辰。忽然一个男子穿着素色丝单夹衣,外面罩着蓝呢半臂,摇着折叠扇,从门中出来。看见徐生,问道:“客人要拜访谁呢?”徐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于是随意应付说:“拜访刘先生。”男子说:“邻居家似乎有这位客人,暂且请到寒舍坐坐,我去向邻居问一问。”徐生喜出望外,就跟着进去。
厅堂布置,颇为精致。互相询问,才知道男子姓侯。说话间叫茶,就是先前那个老妇托着托盘出来。侯于是捧着茶碗恭敬地招待客人,并且说:“随便喝点不足以招待上客,暂且润润口,应当快煮好茶来进献。”又回头对老妇说:“去问邻居家,有刘先生吗?”老妇答应着出去。侯说:“先生大概是应试的人,我虽然混迹商贾,先代也遵循儒业,习惯知道敬爱文士。先生今年,一定高中魁首了!”徐生只是谦逊退让而已。这时老妇已经回来,说:“东邻刘先生,今天早上已经回去了。”说完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托着汝窑官器盖碗,烹煮龙井茶来进献。
侯又请求看徐生的手扇,阅览后说:“这是先生的妙笔吗?”徐生说:“是的,是替人涂鸦的。”侯说:“我,市井之人。不认识书中的奥妙,然而看这飞舞的样子,一定可以和右军并驾齐驱。家里有齐纨扇,想冒昧请求大笔,不知道肯赐教吗?”徐生说:“恐怕被行家笑话罢了。”侯说:“为什么
过谦乃尔?”言次,觉帘内似有数丽人,私语烦絮,嗤嗤作笑声。侯隔帘 呼婢,取团扇一柄并笔砚来。婢应声有馀笑,俄而取至。侯曰:“此晚企慕之殷,幸恕唐突也。”生曰:“恐不足副雅意。但公言不文,何笔砚精良若此?”侯曰: “此舍妹物也。晚室中,惟有计簿、珠盘耳。”生曰:“令妹固才女乎?”侯曰:“非敢言才,特所好在是耳。”
译“你竟然如此谦虚?”说话间,觉得帘内似乎有几个美丽的女子,私下里絮絮叨叨地交谈,发出嗤嗤的笑声。侯隔着帘子呼唤婢女,取来一把团扇以及笔墨纸砚。婢女应答声中带着笑意,不久便取来了。侯说:“今晚仰慕之情殷切,幸好能原谅我的唐突。”书生说:“恐怕不足以符合您的高雅心意。只是您说不擅长文墨,为何笔墨纸砚如此精良呢?”侯说:“这是我妹妹的东西。我房里,只有账簿和算盘罢了。”书生说:“您的妹妹本来就是个才女吗?”侯说:“不敢说是有才华,只是她的喜好在于此罢了。”
生欺侯为门外汉,欲藉探美人之意,乃书所作《相逢》诗以挑之。诗曰:
湘裙六幅压莲钩,满鬓云松翠欲流。路识武陵花易见,令严陶侃柳难偷。
妹仍比姊还多笑,婢亦如卿最带羞。算是待侬情不浅,相逢犹只一回头。
书成请款,侯曰:“此亦舍妹物,不烦赐呼。叨赏尊讳,为有光矣!”生即书名,使婢持入。半晌,携佩囊、香巾各一事出,言:“大姑承写巨制,无以为报。两物皆大姑手制,稍申谢悃。”
生初以诗人,心颇切切,惟恐干怒妆台。不谓赏识如是,喜惬过望,乃问侯:“令妹占凤何族?”侯曰:“红颜薄命,虽曾卜婿,未婚而寡,现尚待字 闺中也。”生曰:“只此妹乎?”侯曰:“有两妹,小妹已于去年受聘。所难者,大妹之择配綦严耳。”生曰:“仆有非分之语,惭于启齿。近赋悼亡,亟思弦续。 未识肯赐援系否?”侯曰:“才貌如君,事更何疑?然妹终身事,须妹自决择,容当问之。”入帘数语而出,告生曰:“事已谐矣!家有佣媪苏氏,堪任执柯。今遣 令随往尊寓,识君居处,以便往来传语。”
生即作别,携苏媪回寓。媪言:“两月前,有溧阳客,年富而貌扬,愿拌二千金,聘作结发原配。姑犹薄其才而拒之,今何信君之决也!”生曰: “姑诚许我乎?”媪曰:“出扇索书者,非官人意,正大姑雀屏之选耳。前日赴清凉会,路遇王孙,归甚系念。及视君书扇,眉飞而色舞,非才高北斗,何便动人如 此?”生曰:“想天缘之合也。然前客二千金,犹不能聘,今所需当几何?”媪曰:“论大姑之所可,固无须金。然大官人性贪,将挟其所爱,为取金之谋,索币愈 酷矣l”生曰:“数当若何?”媪曰:“前之二千金,是其榜样矣。”生未即答。媪曰:“不尽由官人也。老妇从中裁决,既附葭莩,事事须倚泰山,不在聘金厚薄 也。”遂相与定议,卒以千四百金过礼结婚,择吉亲迎。
于归之前一日,先送妆奁,并非绫锦文锈,有缃缥连轴而已,他唯书窗雅玩,如茶鼎棋枰、琴囊剑铗,事事精良。次夕,绣幰彩灯,列炬如昼。新郎 君华服乘骢马,宫花锦缠,得意扬鞭,旁观者皆指为风流佳婿。及入门,登堂奠雁,揖让如仪。鼓吹三作,大官人进娇娥出阁,绣衣炫彩,锦帕蒙头,嘤嘤啜泣,扶 掖升舆。阶前娇客,三揖以辞。
侯宅去徐寓,可五六里。降舆时,已及四鼓。既入洞房,去蒙头,灯影中觉其人不类。秉烛审视,不唯美逊大姑,貌且在小姑下也。问其故,新人 曰:“彼骗耳,并无妹姊行。所谓小妹者,乃收养女也。即妾,亦以三十贯钱于月前买得者。君胡不相女,而遽舍重聘如是?”生曰:“清凉会中,瞪目甚审,不虞 汝之冒替来也!当夤夜往迹骗徒,缚以送官,毋俾逃脱。”新人曰:“不须夜往,明日彼必自来,谋结朱陈之好。君若兴讼,理不得直也。君之所聘者,侯某之妹; 而行道所见者,乃侯妇也。为妇者刻眉成线,发不覆额,彼未欺君,君实自误耳。即有善讼者,亦不能以聘人之妹,而夺人之妇也。”
生曰:“卿言近理,悔不可追矣!但卿固能读乎?”妇曰:“略识数行字,读典未能成诵。”生曰:“然则妆奁中,何多邺侯插架物?”妇曰:“年 岁荒歉,购买旧家书,价值废纸耳。用充奁赠,其费甚廉,其物甚工也。妾以凭媒行聘,彩舆亲迎,同拜花烛。若以貌陋而不纳,君不讼侯,侯且讼君矣。事有今 日,亦关缘分,岂有他议哉?”生不得已,共衾枕焉。
金陵风俗,新婚三日后,必夫妇偕归母家,谓之“回门”。生憾侯甚,不欲复见。明日,反趣装速归以避之。既抵里,以所遭告其兄延赞。赞曰: “汝必欲得佳妇,事亦非难。”乃结束赴金陵,访弟遭骗处,背负青布袱,逡巡走其巷。骗适出,见赞负重裹,有丝露于袱角。赞视骗,鼻微麻而断其右眉,须未留 而黑侵及鬓,状符延庆所述,知其为侯某
译书生轻视侯某是个门外汉,想借此试探美人的心意,于是写下自己作的《相逢》诗来挑逗她。诗写道:
湘裙六幅压莲钩,满鬓云松翠欲流。路识武陵花易见,令严陶侃柳难偷。
妹仍比姊还多笑,婢亦如卿最带羞。算是待侬情不浅,相逢犹只一回头。
写好后请他转交,侯某说:“这也是舍妹的东西,不必麻烦您称呼。蒙您赐名,真是光彩!”书生便写下名字,让婢女拿进去。过了半晌,婢女拿着一个佩囊、一方香巾各一件出来,说:“大姑承蒙您写下大作,无以为报。这两件东西都是大姑亲手制作的,略表谢意。”
书生起初因为写了诗,心里很忐忑,生怕触怒妆台。没想到如此赏识,喜悦超过期望,于是问侯某:“令妹属哪个家族?”侯某说:“红颜薄命,虽然曾许配了女婿,但还没结婚就守寡了,现在还在闺中待嫁。”书生说:“只有这一个妹妹吗?”侯某说:“有两个妹妹,小妹去年已经受聘。难的是,大妹选择配偶非常严格。”书生说:“我有非分之语,惭愧难以启齿。最近写了悼亡诗,急切想续弦。不知道肯不肯赐婚?”侯某说:“才貌像您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但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必须由妹妹自己决定,容我去问问。”进去说了几句话就出来,告诉书生说:“事情已经谈妥了!家里有个佣妇苏氏,可以担任媒人。现在派她随您去府上,认识您的住处,以便往来传话。”
书生随即告别,带着苏媪回寓所。苏媪说:“两个月前,有个溧阳的客人,年轻貌美,愿意拿出二千金,聘娶作为结发原配。大姑还嫌他才华浅薄而拒绝了他,现在怎么这么果断地相信您呢!”书生说:“大姑真的答应我了吗?”苏媪说:“拿出扇子让您题字的,不是官人的意思,正是大姑在雀屏中选婿啊。前几天去清凉会,路上遇到王孙,回来后就非常挂念。等到看到您题在扇上的诗,眉飞色舞,如果不是才华高如北斗,怎么能如此动人?”书生说:“想必是天缘巧合。但是之前的客人二千金,还不能聘娶,现在需要多少?”苏媪说:“论大姑所认可的,本来不需要金子。但是大官人贪心,将挟持他所爱的人,作为索取金子的计谋,索要聘礼会更加苛刻了。”书生说:“数目是多少?”苏媪说:“之前的二千金,就是榜样了。”书生没有立即回答。苏媪说:“不全是由官人决定的。老妇从中裁决,既然沾亲带故,事事都要倚仗泰山,不在于聘金厚薄。”于是共同商定,最终以一千四百金过礼结婚,选择吉日迎娶。
在新娘过门的前一天,先送嫁妆,并不是绫罗锦绣,只有成卷的书籍,其他只有书房的雅玩,如茶鼎棋枰、琴囊剑铗,事事精良。第二天晚上,绣车彩灯,火炬排列如同白昼。新郎穿着华服骑着青马,宫花锦缠,得意地挥鞭,旁观者都指着他是风流佳婿。等到进门,登堂奠雁,揖让合乎礼仪。鼓吹三次响起,大官人送娇娥出阁,绣衣炫彩,锦帕蒙头,嘤嘤啜泣,扶着登上轿子。阶前的娇客,三次作揖告别。
侯宅距离徐家寓所,大约五六里。下轿时,已经到四更天了。进入洞房后,揭开蒙头帕,灯影中觉得那个人不像。点烛仔细审视,不仅美貌不如大姑,相貌甚至在小姑之下。问其原因,新娘说:“那是骗人的,并没有妹妹姐姐之分。所谓的小妹,是收养的女儿。就是我,也是一个月前用三十贯钱买来的。您为什么不亲自看女子,就轻易舍弃这么重的聘礼呢?”书生说:“在清凉会中,我瞪大眼睛看得很仔细,没想到你冒名顶替来了!应当连夜去追踪骗子,绑起来送官,不让他逃脱。”新娘说:“不必连夜去,明天他一定会自来,谋求结为秦晋之好。您如果兴讼,道理也不在您这边。您所聘娶的,是侯某的妹妹;而在路上看到的,是侯某的妻子。做妻子的画眉成线,头发不遮额头,他没有欺骗您,您是自己误判罢了。即使有善于打官司的人,也不能以聘娶人家的妹妹,而夺走人家的妻子。”
书生说:“您说的话有道理,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是您真的能读书吗?”妇人说:“略识几行字,读经典不能背诵。”书生说:“那么嫁妆中,为什么有很多邺侯插架的书籍?”妇人说:“年岁荒歉,购买旧家的书,价值如同废纸。用来充作嫁妆赠送,费用很便宜,东西很精美。我凭借媒人聘娶,彩轿亲迎,同拜花烛。如果因为貌陋而不接纳,您不告侯某,侯某反而会告您。事情到了今天,也关乎缘分,哪有其他议论呢?”书生不得已,共衾枕焉。
金陵的风俗,新婚三日后,必须夫妇一起回娘家,叫做“回门”。书生怨恨侯某很深,不想再见他。第二天,反而催促装束迅速回去躲避。到达家乡后,把所遭遇的事情告诉哥哥延赞。延赞说:“您一定要得到佳妇,事情也不难。”于是收拾行李去金陵,探访弟弟被骗的地方,背着青布包袱,在巷子里徘徊。骗子正好出来,看见延赞背着沉重的包裹,有丝线露在包袱角上。延赞看着骗子,鼻子微麻而断右眉,胡须未留而黑色侵及鬓角,模样符合延庆所述,知道他就是侯某
也。故呼问之曰:”仆觅丝行,而迷于道,敢请所向焉。”侯曰:“我即丝行也,可入坐论之。”赞入,卸裹置于几,各通 籍贯。侯伪其姓为唐,赞伪其姓为蒯,操宁郡土音,托称旌阳人。
译于是便呼喊询问他说:“我寻找丝行,却在路上迷失了方向,冒昧请问该往哪里走。”侯说:“我就是丝行,可以进来坐下谈谈。”赞便进入,卸下包裹放在几案上,各自通报了籍贯。侯假托自己的姓氏为唐,赞假托自己的姓氏为蒯,操着宁郡的方言,假称自己是旌阳人。
侯既饮客茶,索袱开其裹,仅于露处略缀数络丝,满中皆麻缕也。侯骇问曰:“客伪为贸丝者,意将何作?”赞曰:“未敢相欺,仆非贸易者。久闻 大名,愿随左右,乞传衣钵耳。”侯曰:“事事伶俐,孺子可教也!然金陵数百里,人知有侯某,不迁其地,弗能为良矣。思惟杭州地方,辐员凑集,水衡山积,往 当大获。”于是师弟两人,轻装至浙。
馆舍甫定,而侯偶患感冒。赞曰:“先生且安高枕,已嘱当槽者,勤视汤药。愿出觅数金,为修进贽之仪。”乃朝而出,暮而归。果获白金十两,献 而藏诸箧。告侯曰:“西湖之上,术易行也。先生请留寓调养,明日某仍独往,相人而行其术。事有必须先生者,敬当来迓。”于是,不携囊橐,不藉资斧,锐身孤 往。侯以赞往返仅一日,所获已十金,是真捷足者,遂听其去。
赞兼程而行,不数日已回金陵。告侯妇曰:“事急矣!先生以案破系狱,仆幸漏网,伏处城中者三日,思欲以夤缘脱其罪。比闻掌颊者八十,鞭刑三 百,酷虐非所素经,已供前犯几案、积储几许,及籍贯所在矣。不速逃,家属财产,俱当入官。今当疾检珍藏,视可意者缄置一二笼。余往买棹,舣待于水西门外。 鸡鸣城开,可窜而脱也。但事须慎密,即婢媪前犹当谨秘。稍或漏泄,脱身不得矣。”嘱罢,匆匆出城。
舟楫既备,比回侯舍,已黄昏灯上矣。对婢媪辈,但言奉主人命,来取家眷,徙居于杭。因嘱媪曰:“今惟主母一人,先挈紧要物,携婢以行。小姑 与媪皆居守,以待后至者就迁焉。”媪既听命,而小姑见其匆促束装,状甚蹊跷,意必侯术之败露也。因挟侯妇曰:“不携妹俱去,妹当出首,无一人可行也。”赞 急止之,曰:“毋多言,忧患同之,必不相弃也!”遂共整理箱箧,惟留粗使器具,俾媪为守藏。鸡初唱,即起结束;侵晓,一家俱发。及城时,恰值开关放客,乃 驰骤以出。媪亦随送,至舟而返。
是日风利,顷刻即抵太平。沿路水陆,人夫倍赏,加紧催趱。不数日,已抵婺源。呼弟延庆视之,曰:“此非汝以千金纳聘者乎?”庆曰:“然,何 由得之?”赞告之故,且问妇曰:“汝夫以千金卖汝,是即委禽之子南也,自谓当意否?”妇曰:“败子多行不轨,妾复何恋焉?然不鬻妾,妾不求去也。既受人 聘,人自左右之,安问妾耶?惟先娶者,乃妾之侍儿。若必苛绳礼制,以入门之先后为嫡庶,此则不无微议耳!请出先娶者而问之。”乃见先妇。
先妇曰:“婢子曾受夫人豢养恩,岂敢忘之?今日之事,不坐婢子以僭妄之罪,使得仍侍巾栉,以退居侧室足矣。”妇曰:“苟不忘旧好,论年齿,而姊妹呼之可也。”赞恐小姑他适或败其谋,亦遂纳小姑焉。
异炉
凡炉皆三足。邑中故衣铺,有炉独缺一足,偏委若欹器。不支其缺,倾侧不可以供。旷弃闲散中,无有问鼎者。铺主亦废物视之,无求售意。尘滓污 染,黝黑不光,而形状颇古。不然,毁化之矣。炉大可容一升,炷火满其中,日设铺面上,往来吸烟者便之。十数年人情冷落,萧然倚壁而已。
不意尘世不尽双盲,宝物必无终弃。时有歙商,侨寓邑城之东门,贩烟具为业。一日,以他故过铺,见炉异之,摩挲审玩,问铺主所售几何。铺主以 客既问价,必有取焉。乃故昂其价,答以十金可易也。客即探囊出白镪,计秤尚欠二星。对门有质库,遂往解衣,典而盈其数。急切成交,若恐迟而有变者。
铺主以其爱炉之坚,心益惑,因叩之曰:“炉已鬻矣,情更无悔,惟乞一言指示:天下固有残毁不全而无碍其为宝者乎?”客乃市檀香一片,支炉缺 足下;竹头木屑,拉凑零星枯朽,撮置炉中。燃以火,扑鼻皆香檀也。客言:“不独香檀,使有降真、苏合、冰麝、龙涎,但拈一片支其缺,即燎纸于炉,香亦如 之。”铺主始知炉为异宝,十金之价为已贱矣。
客携炉去。是
译侯生给客人喝完茶后,索要包袱打开包裹查看,只见露出的地方略微点缀了几缕丝线,里面满满的都是麻线。侯生惊骇地问道:“客人假装成卖丝的人,意图是什么?”赞说:“不敢欺骗先生,我不是做买卖的人。久仰大名,愿意跟随在您身边,请求传授衣钵罢了。”侯生说:“你事事机灵,这孩子可以教导!然而金陵有数百里远,人们只知道有侯某,如果不迁往其他地方,就不能成为良才。我考虑杭州地方,车马辐辏,人流汇聚,财富如山堆积,前往那里应当大获成功。”于是师徒二人,轻装前往浙江。
客馆刚刚安顿好,侯生偶然患了感冒。赞说:“先生暂且安心高枕,我已经嘱咐当值的,勤快照看汤药。我愿意出去找几两银子,作为进见拜师的礼物。”于是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果然获得白银十两,献给侯生并藏在箱子里。告诉侯生说:“西湖之上,法术容易施行。先生请留在这里调养,明天我仍然独自前往,观察人而施行法术。事情有必须先生出面的,恭敬地前来迎接。”于是,不携带行囊,不凭借资财,毅然独自前往。侯生因为赞往返仅用一天,所获已有十两银子,认为他是真正敏捷的人,于是听任他离去。
赞加倍赶路,没几天已经回到金陵。告诉侯生的妻子说:“事情紧急了!先生因为案件败露被关进监狱,我侥幸漏网,潜伏在城中三天,想着通过攀附权贵来脱罪。近来听说掌嘴八十,鞭刑三百,酷虐不是我平时所经历的,已经供出了以前犯案的案卷、积蓄多少,以及籍贯所在了。不迅速逃跑,家属财产,都应当充公。现在应当快速检查珍藏,看合心意的封存在一两个笼子里。我去买船,停泊在水西门外。鸡鸣城开,可以逃窜脱身。但事情必须谨慎秘密,即使在婢女老妇面前也应当严守机密。稍有泄露,就脱不了身了。”嘱咐完毕,匆匆出城。
船只已经准备好,等到回到侯生家,已经是黄昏点灯的时候了。对着婢女老妇们,只说奉主人的命令,来取家眷,迁居到杭州。于是嘱咐老妇说:“现在只有主母一人,先带着紧要物品,带着婢女走。小姑和老妇都留守,等待后来的人一同迁居。”老妇听从命令,而小姑见他们匆忙收拾行装,样子非常奇怪,心里一定认为侯生的法术败露了。于是挟持侯生的妻子说:“不带着妹妹一起去,妹妹就要告发,没有一个人能走。”赞急忙制止她,说:“不要多言,忧患共同承担,一定不相抛弃!”于是共同整理箱子,只留下粗使器具,让老妇看守仓库。鸡刚叫,就起来收拾;天刚亮,全家都出发。到达城门时,恰好正值开关放客,于是奔驰而出。老妇也跟随送行,到船边就返回了。
这天风势有利,顷刻间就抵达太平。沿途水陆,对人力加倍赏赐,加紧催促赶路。没几天,已经抵达婺源。叫弟弟延庆来看,说:“这不是你用千金纳聘的吗?”延庆说:“是的,怎么得到的?”赞告诉他缘故,并且问妻子说:“你丈夫用千金卖你,这就是纳聘的儿子南,自认为满意吗?”妻子说:“败家子多行不轨,我还有什么留恋的呢?然而不卖我,我不求离去。既然受人聘礼,人自然左右我,哪里还问我呢?只是先娶的,是我的侍儿。如果一定要苛刻地遵循礼制,以入门的先后作为嫡庶,这就不无微词了!请叫出先娶的来问一问。”于是见到先娶的妻子。
先娶的妻子说:“婢女曾经受夫人的豢养恩惠,岂敢忘记?今天的事,不坐我以僭越妄动的罪名,使得我仍然侍奉巾栉,退居侧室就满足了。”妻子说:“如果不忘记旧情,论年龄,以姊妹相称也可以。”赞担心小姑另嫁可能败坏他的计谋,也就纳了小姑。
异炉
凡是炉子都是三足。城中旧衣铺,有一个炉子唯独缺一足,偏斜歪倒像欹器。不支撑它的缺口,倾斜侧放不能供奉使用。荒废闲置在闲散处,没有人问津。铺主也把它看作废物,没有求售的意思。灰尘污垢污染,黝黑不发光,但形状颇为古朴。不然,早就毁坏熔化了。炉子大可容纳一升,点燃火充满其中,每天设在铺面上,往来吸烟的人方便使用。十几年人情冷落,萧条地倚靠墙壁而已。
没想到尘世不尽是双盲,宝物必定不会最终被抛弃。当时有歙县商人,寄居在县城东门,以贩卖烟具为业。一天,因为其他缘故经过铺子,看见炉子觉得奇异,摩挲审察玩味,问铺主卖多少钱。铺主因为客人既然问价,必定有取意。于是故意抬高价格,回答说十两银子可以交换。客人立即探囊取出白银,计算秤量还欠二星。对门有当铺,于是前往解衣,典当而凑足数目。急切成交,好像担心迟了有变故一样。
铺主因为他喜爱炉子的坚定,心里更加疑惑,于是叩问他说:“炉子已经卖了,情意更没有后悔,只是乞求一句话指示:天下固有残毁不全而无碍其为宝的吗?”客人于是买了一片檀香,支撑在炉子缺足下;竹头木屑,拉凑零星枯朽,撮置在炉中。点燃火,扑鼻都是香檀的味道。客人说:“不只是香檀,假使有降真、苏合、冰麝、龙涎,只要拈一片支撑它的缺口,即使烧纸在炉中,香气也像这样。”铺主才知道炉子是异宝,十两银子的价格已经便宜了。
客人带着炉子离去。
夕,尽检所贩物以遁。噫,物已易主,即知其为宝,又岂能夺之使返?而客乃竟去不停,岂已得宝则小贩之业可弃耶?抑其有意物色,聊借小贩以为托身之有寄宝得而无事稍留耶?其炉为异宝,则知其炉者亦异人也!
译傍晚,(那人)把所贩卖的物品全部检查一遍后便逃走了。唉,物品已经换了主人,即便知道它是宝物,又怎么能强行夺回呢?然而客人竟然离去不停留,难道是因为得到了宝物就可以抛弃小贩的职业了吗?还是说他有目的地在寻找宝物,只是暂且借小贩的身份作为安身立命的依托,宝物到手且无事发生,便稍微停留一下呢?那炉子既然是奇异的宝物,那么知道这炉子的人也是奇异之人啊!
逆子
邑之北境,地名山门。山门老姥,其夫早世,有一子,甚忤逆,而娶妇颇贤。子平昔败纪之行,赖妇时时掩盖而劝勉之。
抱孙未及周岁。一日晚炊,熬粥盈釜,火力正猛,拂汤腾瓶,覆盖渐浮而起。姥拥孙急赴,欲发釜覆,扬汤以止其沸。不谓覆发时,热气喷扑,抱中儿 目眯而惊,颠而堕于釜,迫不及救,顷刻间肤肉糜烂矣。妇以逆子方他出,计欲讳其事。姥之外家,去山门仅只一二里。妇趣姑速归,以避其毒。
姑行才半晌,而逆子以归。逆子忤于生我,而甚慈其所生。甫及室,即切切问儿所在。妇不能答,但言儿为邻妇抱戏于外耳。逆又汲汲促妇抱儿归, 妇曰:“一言欲相告,须无燥急。儿实得暴疾以殇,已殓而瘗诸义冢中矣。”逆闻之,虽甚悼痛,然亦无如何也。又问母,妇曰:“姑伤孙多哭,故促就外家去 也。”逆怏怏而出。
遇邻媪,见逆不愉,旁叹曰:“老人失手,竟毙佳儿,深可怜悯也。”逆大骇问故,媪遂以情告。逆暴怒,怀刃趋外家,故婉其词,言:“儿死由天 定,非人故杀之也,何预母事?恐母为无命儿惨痛,故欲迎归劝慰之耳。”有妗女年甫及笄,私以告妗曰:“彼其素非良善,今遇有大变,而目动言甘,意叵测也。 归必无幸,不如弗许,纡期以缓其怒。”妗曰:“彼自谓无关母事,儿无须多虑也。且老妪难任力作,日非升米,不足以饱其腹,留之何益?”女曰:“纵听归,须 遣佣工护送焉。”妗曰:“妪虽弱,母也,子能奈何哉?”遂遣之去,而逆乃毙母于道。
事发到官,官以情重碍己,不欲详决。鞭八百,尽碎其肉,而气犹未绝。因掘一坎,倒身埋其下。虽未脔割,罪亦近之矣。
箨园氏曰:逆子所犯事,不甚远。闻逆凶暴之习,亦由姥养成之也。儿戏时,逆多以不情之举,凌虐同侣;而母则不问曲直,左袒之,威猛于虎也。初 与邻里争,子不常胜,母不罢休也;既与邻里争,母不常为子胜,子不罢休也。积争之惯,有不尽之争,则争母;积胜之惯,视可胜之母,如非母。习惯之沿,竟有 逆天之犯。世之爱子者,可不知所戒哉!
雷殛三则
常州民田四,往无锡探亲。吴俗水程例有班船,价贱而客众,鳞次挨挤,至无容膝处。田四手携一筐,杂置零星物,或横或纵,堆垛满筐。恐人丛中难自经理,随手递交船梢执爨者,嘱曰:“筐内紧要物,当极意检点。”执爨者即揭后梢板,纳诸舱底,四心帖然。
船人嘈杂,俱无被褥。日初昏,即各席地以眠。四以筐在后梢,因即假寐舵侧,为逻守计。班船之行,恒终夜不辍桨。三鼓后,客皆熟睡。四适患腹 疾,起而泄于船尾。执爨者伪为遗矢计,挤四而堕于水,遂急催桨板以去。比及无锡,数十人分头星散,谁问同舟中田某所在?即驾长、水手,亦只于人上船时,照 收船价,人数纷繁,岂能一一记认?所由田四之死,不惟同舟客所不知;虽船上篙工,亦无知后梢之谋为鬼蜮也。
惟田四家久期不返,自必往问于戚,乃四竟未至其家。招寻几遍,踪迹全无,迨沿河细访,始得其埋葬处。询诸约保,但言于水面捞有浮尸,衣履若 何,有无髭须,及其时日,略相恍惚而已。是否确凿,尚难凭信,更何从追问财物?且自四家至搭船之处,尚隔十馀里,又谁知其附何船以去?乡里儿怕履公庭,更 不敢报案跟追。
一日暴雨,于田四买棹处,雷殛一人,跪埠左侧,乃班船之火夫也。手捧一筐,筐内一小布袱,裹花边钱三十四枚,观者如堵。适田四之兄田大,赴 城营干,见其筐曰:“此田四物也。”且出银袱一方,挑花针线,与筐内小袱原出一手。乃诣官报验,官讯班船主,船发是埠,与田四上道日期符合。遂准将雷殛火 夫诣验收封,而令田大觅取城内熟识铺肆,出具保结,领赃完案。
咸丰壬子六月十一日,雷殛一妇,为新丰王某之妻。
某氏妇素忤其姑,自
译逆子
县城北边,有个地方叫山门。山门有一位老妇人,丈夫早逝,有一个儿子,非常忤逆,但儿媳却很贤惠。儿子平时那些败坏纲纪的行为,全靠儿媳时时掩盖并劝勉他。
老妇人抱着的孙子还不到一周岁。一天傍晚做饭,熬粥的锅满了,火力正猛,汤汁沸腾溢出,锅盖渐渐浮起。老妇人抱着孙子急忙赶去,想揭开锅盖,扬汤止沸。没想到揭开锅盖时,热气喷涌而出,老妇人眯着眼受惊,跌倒并将孩子掉进锅里,来不及救援,顷刻间孩子的皮肉就糜烂了。儿媳因为逆子刚外出,打算隐瞒这件事。老妇人的娘家,离山门只有一两里路。儿媳催促婆婆赶快回娘家,以躲避祸害。
婆婆走了才半天,逆子就回来了。逆子对生养自己的母亲不孝,却非常慈爱自己所生的孩子。刚进屋,就急切地询问孩子在哪儿。儿媳无法回答,只说孩子被邻居妇人抱到外面玩耍去了。逆子又急切地催促儿媳抱孩子回来,儿媳说:“有一句话想告诉你,请不要急躁。孩子确实得了急病夭折了,已经入殓并埋葬在义冢里了。”逆子听了,虽然非常悲痛,但也无可奈何。又问母亲在哪里,儿媳说:“婆婆因为孙子哭得多,所以催促她回娘家去了。”逆子怏怏不乐地出去了。
遇到邻居的老妇人,见逆子不高兴,在旁边叹息说:“老人失手,竟然害死了可爱的孩子,实在可怜啊。”逆子大惊问原因,老妇人就把实情告诉了他。逆子暴怒,怀揣利刃直奔娘家,故意婉转地说:“孩子死是天意,不是人故意杀的,这与母亲有什么关系?恐怕母亲为短命的孩子悲痛,所以想接她回来劝慰罢了。”有一个刚及笄的妗子,私下告诉妗子说:“他向来不是好人,现在遇到大变,眼睛转动言语甜腻,意图难以猜测。回去一定没有好下场,不如不答应,拖延时间以缓和他的怒气。”妗子说:“他自己说与母亲无关,孩子无须多虑。况且老妇人难以承担劳作,每天不到一升米,不足以吃饱肚子,留着有什么好处?”妗子说:“即使听任回去,也必须派佣工护送。”妗子说:“老妇人虽然弱小,但毕竟是母亲,儿子能把她怎么样呢?”于是派人送她回去,逆子就在路上杀死了母亲。
事情败露告到官府,官府因为案情严重妨碍自己,不想详细判决。鞭打八百下,皮肉尽碎,但气息还没断绝。于是挖了一个坑,把他倒着埋在里面。虽然没有被凌迟处死,罪行也接近于此了。
箨园氏说:逆子所犯的罪行,并不遥远。听说逆子凶暴的习性,也是由老妇人养成的。孩子玩耍时,逆子经常用不合情理的行为,欺凌同伴;而母亲不问是非曲直,偏袒他,威风比老虎还猛。起初与邻里争执,儿子不常胜,母亲不罢休;后来与邻里争执,母亲不常为儿子胜,儿子不罢休。积累争执的习惯,有争不完的,就争母亲;积累胜利的习惯,把可以战胜的母亲,看作不是母亲。习惯的沿袭,竟然有逆天犯上的罪行。世上疼爱孩子的,怎么能不知道警戒呢!
雷殛三则
常州百姓田四,前往无锡探亲。吴地风俗水路行程通常有班船,价格便宜而乘客众多,像鱼鳞一样挨挤,甚至没有容膝的地方。田四手提一个筐,杂乱地放置零星物品,或横或纵,堆满筐子。担心在人丛中难以自己管理,随手递给船梢做饭的人,嘱咐说:“筐内紧要物品,应当极力检点。”做饭的人就揭开后梢板,把筐子放进舱底,田四心里很踏实。
船上人嘈杂,都没有被褥。天刚黑,就各自席地而眠。田四因为筐子在后面,就在舵旁假寐,作为巡逻守卫的打算。班船行驶,通常整夜不停桨。三更后,乘客都熟睡了。田四恰好患腹疾,起来在船尾排泄。做饭的人假装遗矢,挤田四掉入水中,于是急忙催促桨板离去。等到无锡,几十人分头星散,谁问同舟中田某在哪里?即使船主、水手,也只在上船时,照收船价,人数纷繁,怎么能一一记认?所以田四的死,不仅同舟乘客不知道;即使船上篙工,也不知道后梢的阴谋诡计。
只有田四家久期不返,自然必定去亲戚家询问,于是田四竟然没到家。招寻几遍,踪迹全无,等到沿河仔细探访,才找到他的埋葬处。询问约保,只说在水面捞到有浮尸,衣履如何,有无胡须,及其时日,略微恍惚而已。是否确凿,尚难凭信,更从哪里追问财物?况且从田四家到搭船之处,还隔着十几里,又谁知他附哪条船去的?乡里人怕上公堂,更不敢报案跟追。
一天暴雨,在田四买船处,雷殛一人,跪在埠左侧,是班船的火夫。手捧一个筐,筐内一个小布包,裹着花边钱三十四枚,围观的人像墙一样。恰好田四的哥哥田大,赴城营干,见其筐说:“这是田四的东西。”并且拿出银包一方,挑花针线,与筐内小包原出一手。于是到官府报验,官府讯问班船主,船从这埠出发,与田四上路日期符合。于是批准将雷殛火夫收封,而令田大寻找城内熟识铺肆,出具保结,领赃完案。
咸丰壬子六月十一日,雷殛一妇,是新丰王某的妻子。
某氏妇向来忤逆婆婆,自
食甚丰,而姑常不饱。暮年人唧唧多口,妇忿诋不稍忌。因天暴雨,雷烈烈绕其室,蜗庐鄙陋,屋瓦残败,穿漏淋透,承尘如注。妇挈一瓦缶,将登楼接其漏。踏梯才一级,雷击而仆。
译食物非常丰盛,但婆婆常常吃不饱。晚年的人唠叨多嘴,媳妇愤怒地辱骂,毫不顾忌。恰逢天降暴雨,雷声猛烈地在屋子周围轰鸣,低矮简陋的房屋,屋瓦残破,雨水穿透渗漏,淋得透彻,房梁上雨水如注。媳妇提着一个瓦罐,正要登楼去接漏下的雨水。刚踏上梯子一级,就被雷击中倒下。
邻人闻妇嘶声,隔房问状,不应;趋视之,则妇倒于地,足缠尽脱,散发蓬松,脸色如靛。惧而却走,大声疾呼,望衡对宇者,闻声俱集。其姑适他 出,闻妇被雷击,亦趋而至,时妇已冰。视所伤,见胁旁穿一洞,如胡桃大。乃舁尸而卧于床,妇复稍稍苏,渐作呻吟声。检其身,于佩囊中得砒霜一裹。问欲何 作,妇初不承,而其创甚苦,噤不能忍,乃自言砒霜欲以毒姑,而痛稍平。
因遣人往告其母家。告者以雷殛之言不雅,讳其事,以妇病告。母闻大怒,谓:“必恶姑酷虐,逼勒惨毙矣!”一时哗聒,众论纷繁。告者不得已, 为言其实。母犹以为饰说也,不之信,将大兴娘子军,问罪于姑。旁观者谓:“事非无因,不宜鲁莽。当先遣人往探其状。”母乃肩舆自至,视女果为雷殛。
众以砒霜示母,母以问女,女不能讳。问:“何事毒姑?”则曰:“畏姑多言耳。”众谓:“多言非死罪,况姑乎?”母默然,而群言藉藉,多不堪入耳,母不能耐而去。妇创渐腐烂,炎天酷暑,蛆白成团,苟延残喘,匝月而毙。
水东翟氏,雷击一幼女,亦壬子六月十一日事也。
女年十二,弱弟八岁,倚母以居。父贾他乡,时函寄花边钱两枚,以给家用。母得钱,藏诸箧中,未及扃鐍。嘱女为守藏,携杵出浣。去,女乃尽盗其钱。
浣溪去家远,久而始返。及探箧,则钱已亡矣。大骇问女:“谁曾至此?”女言无之。母曰:“然则为盗者,即汝是也。”女泣呼冤,恶口骂盗者,乞 母搜其身,言:“女盗此,将何作?且室隘,藏匿并无密所。不然,弟小无知,爱其工致,盗作泥龙之戏,当问弟藏何处也。”以问其子,子亦泣谓:“姊年长,行 窃尚有胆略,儿则何敢焉?”两人俱自咒,谓:“盗钱者神明殛之,不复更过明日也。”
明日,母穷究不得,乃出而问卜。女欲弟应其咒,以实盗钱之验。乃磨砺其剪,诱弟矱其势毙之。往告于母,曰:“弟以咒故,被殛于神明矣!”母惊失色,趋而返。视其子,血淹下体,袜履皆红。
时因闻女之告,随母俱至者甚众,启裆检视,宫刑也。知女所作,言:“十二岁闺婴,杀人不值鸡犬。他日作妇,谁敢为之夫者?”俱劝母杀女以抵, 或言当绳勒以死,或言当缚而投诸河,群论哗然。乃母虽痛儿甚切,终谓事已至此,杀女究为无益;况一日之间,既已杀儿,又以杀女,两惨愈益难堪。以此,诸邻 进策,口虽强应,心终不决。姑倩人装裹儿尸,瘗埋成冢,惨度一宵,以待寄信儿父而已。
至明日,即暴雨之日,忽迅雷掣女手托两钱,跪而毙于庭。观者咸凛然于天鉴之不爽云。
卷十一
荆襄客
鸠兹地多无赖子,游手街坊,拖鞋侧帽,布带缠腰,层衣不钮。左手握尺许烟竿,粗过于指;右手托樊笼,调驯鸟。每晨集茶肆中,数十笼排列檐下,鼓翅喧鸣,嘈杂聒耳。鸟经练习,能引吭作丝竹声,或鸡喔喔,或猫唔唔。百响间作,各以善鸣争胜,习俗固然也。
客有自荆襄来者,亦驯一鸟,携笼入茶肆,悬众鸟间,其舌关之巧,更非诸鸟所及。无赖辈从旁眼热,积妒成忿,谋欲夺之。一长脚汉浓眉如帚,拳巨如罐,瞋目大呼曰:“诸君但能言之,何莫行之者?”乃撩袖踏步以进,撑手托笼底,意将挟之以走。
荆襄客徐起,以指点汉胁下。汉手若僵,擎不得下。客缓缓取笼以去,而汉手仍擎如故。或召之走,终呆立不移寸趾。众知为客作恶,急追及之,长跪 以请,强拽旋踵相救。客初不承,叩祈再三,始回步。至汉前,但一试手,而汉之手下矣。汉不怒,亦不谢,懵懵然垂首而窜,客亦迈步去。
明年,客复来,无赖辈识其状。时当演剧江滩,客方顾曲立高阜。无赖辈杂稠人中,思欲以众力挤而颠之,奋勇鼓锐,势若排山。乃众虽极尽平生气 力,而客卒岸然不可少动。忽脱臂一闪,后拥者悉蹈空而仆。众益怒,四围包裹
译邻居听到妇人嘶哑的叫声,隔着房间询问情况,妇人没有回答;邻居急忙跑去看,只见妇人倒在地上,脚上的绑带全部脱落,头发散乱蓬松,脸色青紫如靛蓝。邻居害怕得倒退着逃跑,大声疾呼,对门邻居听到声音都聚集过来。她的婆婆恰好出门去了,听说儿媳被雷击,也急忙赶来,此时妇人已经像冰一样僵硬。查看受伤的地方,看见胁下有一个洞,像胡桃那么大。于是把尸体抬到床上躺着,妇人又渐渐苏醒,逐渐发出呻吟声。检查她的身体,在随身佩带的口袋里发现一包砒霜。问她想要做什么,妇人起初不承认,但伤口非常痛苦,咬紧牙关无法忍受,这才自己说砒霜是用来毒害婆婆的,而疼痛稍减。
于是派人去通知她娘家。报信的人认为被雷击的说法不雅,隐瞒了实情,以妇人病重相告。母亲听说后大怒,说:“一定是恶婆婆残酷虐待,逼迫惨死!”一时间吵闹喧哗,众说纷纭。报信的人不得已,才说出实情。母亲还以为是托辞,不相信,准备大举发动娘子军,向婆婆问罪。旁观的人说:“事情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应该鲁莽。应当先派人去探明情况。”母亲于是坐着轿子亲自来到,看到女儿果然被雷击。
众人把砒霜给母亲看,母亲以此质问女儿,女儿无法隐瞒。问:“为什么要毒害婆婆?”回答说:“害怕婆婆多嘴多舌罢了。”众人说:“多嘴多舌不是死罪,何况是婆婆呢?”母亲沉默不语,而众人议论纷纷,大多不堪入耳,母亲不能忍受而离去。妇人的伤口逐渐腐烂,正值炎天酷暑,蛆虫白花花地聚成团,苟延残喘,满一个月后死去。
水东翟氏,被雷击死一个小女孩,也是壬子年六月十一日的事。
女孩十二岁,弱小的弟弟八岁,依靠母亲生活。父亲在外地经商,时常寄来两枚花边钱,以供给家用。母亲得到钱,藏在箱子里,还没来得及上锁。嘱咐女孩看守,拿着木杵出去洗衣。母亲走后,女孩就把钱全部偷走了。
洗衣服的溪边离家很远,过了很久才回来。等到打开箱子,钱已经不见了。母亲大惊,问女孩:“谁曾到这里来?”女孩说没有人。母亲说:“那么偷钱的人,就是你了。”女孩哭着喊冤,恶毒地咒骂偷钱的人,请求母亲搜身,说:“女孩偷了这些钱,能做什么?况且房间狭窄,并没有秘密藏匿的地方。不然的话,弟弟年幼无知,喜欢它的精致,偷去做泥龙玩,应当问弟弟藏在哪里。”以此问她的儿子,儿子也哭着说:“姐姐年长,偷窃还有胆量,我哪里敢呢?”两人都自己发誓,说:“偷钱的人会被神明击杀,活不过明天。”
第二天,母亲彻底追究没有结果,于是出去问卜。女孩想让弟弟应验誓言,以证实偷钱的事实。于是磨利剪刀,引诱弟弟量尺寸,把他杀死了。去告诉母亲,说:“弟弟因为发誓的缘故,被神明击杀了!”母亲吓得变了脸色,急忙赶回来。看到儿子,下身血流如注,袜子和鞋子都红了。
当时因为听到女孩的告发,跟随母亲一起来的人很多,打开裤裆检查,是宫刑。知道是女孩所为,说:“十二岁的闺中女孩,杀人不值鸡犬。将来做了媳妇,谁敢做她的丈夫?”都劝母亲杀女孩抵命,有人说应当用绳子勒死,有人说应当绑起来扔进河里,众论喧哗。于是母亲虽然痛惜儿子非常深切,终究认为事情已经这样,杀女孩终究没有益处;况且一天之内,既已杀了儿子,又杀女孩,两重惨剧更加难以忍受。因此,邻居们出主意,嘴上虽然勉强答应,心里终究没有决定。姑且请人装裹儿子尸体,埋葬成坟,悲惨地度过一夜,等待寄信给在外经商的父亲罢了。
到了第二天,就是暴雨的日子,忽然迅雷击中女孩的手,托着两枚钱,跪着死在庭院里。观看的人都对天道的明察秋毫毫不差误感到凛然敬畏。
卷十一
荆襄客
鸠兹地方有很多无赖子弟,游手好闲在街坊上,拖着鞋子歪戴着帽子,布带缠腰,多层衣服不系扣子。左手握着尺把长的烟竿,粗过手指;右手托着鸟笼,调教驯服鸟儿。每天早晨聚集在茶肆中,几十个鸟笼排列在屋檐下,鼓动翅膀喧闹鸣叫,嘈杂刺耳。鸟儿经过练习,能引吭发出丝竹乐器的声音,或者像鸡喔喔叫,或者像猫唔唔叫。各种声音交替响起,各自以善于鸣叫争胜,习俗本来就是这样。
有从荆襄来的客人,也驯养一只鸟,带着鸟笼进入茶肆,悬挂在众鸟之间,它舌头关窍的巧妙,更不是其他鸟儿能比得上的。无赖们从旁边眼红,积妒成怒,谋划想要夺走它。一个长腿大汉浓眉如扫帚,拳头大如罐子,瞪眼大叫说:“各位只要能说,为什么没有人去做呢?”于是撩起袖子踏步上前,伸手托住笼底,意思是要挟着它走。
荆襄客慢慢起身,用手指点大汉胁下。大汉的手像僵硬了一样,举着不能放下。客人缓缓取下鸟笼离去,而大汉的手仍然举着像原来一样。有人叫他走,终究呆立不动一寸脚趾。众人知道是客人作恶,急忙追上他,长跪请求,强行拽着他转身相救。客人起初不答应,叩头祈求再三,才回头。到大汉面前,只是试了一下手,大汉的手就放下了。大汉不生气,也不道谢,迷迷糊糊地低着头逃跑,客人也迈步离去。
第二年,客人又来了,无赖们认出了他的样子。当时正在江滩演戏,客人正站在高处看戏。无赖们混杂在人群中,想以众人的力量挤倒他,奋勇鼓动锐气,气势像排山倒海。于是众人虽然用尽平生的力气,而客人终究庄严不可稍有动摇。忽然脱臂一闪,后面拥上来的人都踩空而摔倒。众人更加愤怒,四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