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刘二
,系刘叔、刘妻于槛外。如是者,已数夕,刘叔、刘妻,渐亦神倦恍惚。木主后或呻吟声,或长叹声,或呜咽哭泣声。及梦醒时,阴风惨惨,咫尺鬼 影,乍有乍无。俞密令青衣伺黑暗中,以侦两人动止。两人者初甚惊悸,既而以嗔似祝,絮絮叨叨。语低不甚可辨。
译将刘叔和刘妻绑在门槛外。像这样过了几个夜晚,刘叔和刘妻渐渐精神疲倦、神志恍惚。牌位后面时而传来呻吟声,时而传来长叹声,时而传来呜咽哭泣声。等到他们从梦中醒来时,阴风凄惨,近在咫尺处鬼影闪烁,忽隐忽现。俞某秘密命令青衣仆人在暗中监视,以探察两人的动静。这两人起初非常惊恐,随后便带着怒意像是在祈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声音低微,不太能听清。
一夕,俞升厅点唱,刘叔、刘妻以次相应。及唱刘二,隶人已应矣,复有鬼声随应于后,而铁索郎当,响在耳侧。俞乃作色问曰:“刘二至乎?” 曰:“至矣。”曰:“适从何来?”曰:“自酆都狱。”曰:“汝来几日矣?”曰:“已积旬终矣。”俞震怒曰:“汝来许久,何每夕唱名公庭,汝敢抗不应点?” 曰:“二欲自呈一寸悃。惟于杀二者有不利,即于二有不利焉,故不敢暴泄耳。乞罢雷霆,详察鄙意,二不更说矣。”曰:“杀人者不可索,正需汝一决,何讳为? 且彼逞毒于汝,大仇也。汝欲以德报怨,何自惑如此?虽然,汝试言之,汝不自仇,谁好事者必为汝仇也?”曰:“杀二者,二叔是也。然以叔论抵,则二之室人, 将失所倚托,抱中呱呱者,岁甫一周。覆巢之下,必无完卵,是以惓惓焉。况叔之杀二,自是前生孽报,匪今之故,诚所甘心也。”
俞曰:“孽自前生,岂可使冤冤相报,循环无已时?吾不汝叔罪矣。”乃令刘叔自陈。叔以活鬼不可欺匿,且宰公业有宥情,遂服。俞方论鬼使去,鬼临行,犹再四叮咛,乞使刑不及叔,宰亦诺诺无难词。然而供画狱成,仍以奸杀律,置刘叔于法。
箨园氏曰:刘二之死,控冤者刘叔也。虽有奸杀情,别无首其事者。刘叔不自承,谁则能使之承者?恐有老吏,亦无如此狱何矣。惟鬼言孽由前生,抵 有遗累。鬼力乞之,宰首肯之,使刘叔畏法之心冰销雷释,夫而后甘心输服而狱无遁情耳。此一事,往于西江舟中,因客谈酆都轶事,有俞令之纪纲罗某,极言人死 归酆都传语不谬。而举俞之鞫此案者,以为征信。乃知能吏作为,虽即随人,犹为所惑,况乡愚哉?
纤纤
泾人胡常者,开设红坊于汉口镇。资本巨万,佣工数十人,屋宇深邃连数进,货物充溢。最后一楼,堆积杂物,向无人居。一日,佣工者蹑楼取物,忽飞瓦破其颅,鼠窜以下。闻者往瞰,俱为飞瓦所伤。一时腾沸,相惊以怪。
时常方以事回里,其少子章,在坊习业,虽曰学徒,固小主也。章年十六,姿容韶秀,饶有胆略。闻众言,嗤以为妄,盛气登楼,竟安然无恙,益笑众 人之诬。言怪者积不能平,章曰:“非口舌所可争,请今夕独宿楼上,以明其非怪。”佣工者,多少年选事,谓:“小主人能往宿一宵,愿共敛青蚨为胜负赌。”章 曰:“可!”则群饮酒肆中,要约以取信。坊之管钥长,欲阻其谋,而章不听。日中,先携袱被置楼上,昏而往。或请数人明炬以从,章拒却之,独白笼灯以去。
既蹑梯,有两美人迎笑曰:“小主人,何脱略至此?抛掷锦窝于污秽中,不清尘,不扫榻,谁为汝婢媪者?”章视床帐衾褥,皆陈设停妥,亦不暇审 两美人之何自来也。笑应曰:“有卿等在,仆固无事汲汲也。”乃左携右挈,联臂坐榻上。两美人仙姿绰约,年皆十六七以来。问其名,长曰纤纤,次曰蛰蛰,同产 姊妹也。绸缪衾枕,一箭双雕,绝不似小家子动含醋意。
自章住后楼,管钥长心甚悬悬。晨兴,见章下楼如旧,众始帖然,咸谓:“富贵家其福厚,妖所不敢扰。”章于楼中遇美事,秘不以告;其青蚨戏 赌,亦一笑置之。但言:“后楼僻静地,夜眠甚适。”遂尽检衣履箱笼,徙居焉。初犹傍晚始诣楼栖止,渐而白昼看妆,缠绵红粉。除两餐外,无复前厅踪迹。狂笑 颠戏,声彻楼下。坊中人侦悉其情,群相劝谏,章不能听。越数月,苟令腰肢,日加瘦损,弱态恹恹,玉山欲倒。
常自里中来,见章柴瘠不堪,骇甚。穷诘颠末,管钥长知不可讳,遂以实告,但隐其赌胆之由,止言:“两怪作祟,诱勒郎君,使宿处楼中,禁不得 下。”常曰:“妖物为害,固难为君等尤。然竟听其沉溺妖窟,亦非计也。”是夕,饬章留卧己榻侧,虽两怪不能至,而异变纷纷,从此多故。始惟人至后楼,方遭 鬼蜮;至此,则腾空瓦石,饭甑泥沙,货捆衣箱,冒烟炽火,随扑随
译一天晚上,俞令升堂点名唱名,刘叔和刘妻依次应答。轮到唱刘二时,差役已经应声了,随后又有鬼声在后面跟着应答,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就在耳边。俞令于是变脸问道:“刘二到了吗?”回答说:“到了。”俞令问:“刚才从哪里来?”回答说:“从酆都地狱来。”俞令问:“你来几天了?”回答说:“已经满十天了。”俞令震怒道:“你来了这么久,为什么每晚在公堂点名时,你竟敢抗拒不应答?”回答说:“我想亲自陈述一点心意。只是对于杀害我的人不利,也就对我自己不利,所以不敢公开揭露罢了。恳请息怒,仔细体察我的本意,我就不再多说了。”俞令说:“杀人者无法追查,正需要你这一句决断,何必隐瞒呢?况且他对你施毒,是大仇。你想以德报怨,为何如此自相迷惑?虽然如此,你试着说说,你不为自己报仇,难道好事的人一定会替你报仇吗?”回答说:“杀我的是我的叔叔。然而如果按叔侄相抵的论法,我的妻子将失去依靠,怀里吃奶的孩子,刚满一岁。覆巢之下,必无完卵,因此我万分忧虑。况且叔叔杀我,本是前生的孽报,并非今生的缘故,我确实心甘情愿。”
俞令说:“孽报源自前生,难道能让冤冤相报,循环没有止境吗?我不治你叔叔的罪了。”于是让刘叔自己陈述。刘叔知道活着的鬼无法欺骗隐瞒,而且县令已有宽恕之意,于是认罪。俞令刚要命令鬼差离去,鬼在临行时,还再三叮咛,恳请刑罚不要加在叔叔身上,县令也连声答应没有难处。然而供词画押,案件定论,仍然按照奸杀律,将刘叔置于法办。
箨园氏说:刘二之死,控诉冤情的是刘叔。虽然有奸杀的情节,但没有其他人首告此事。刘叔不自己承认,谁能让他承认呢?恐怕有老练的吏员,也对这样的案件无可奈何。只有鬼说孽报源自前生,抵命会有遗累。鬼力恳求,县令首肯,使得刘叔畏惧法律之心如冰消雷释,然后才甘心输服,案件没有隐匿之情。这件事,我在西江的船上,因为客人谈论酆都的轶事,有俞令的纪纲罗某,极力说人死归酆都传话不错。并举出俞令审理此案的事,作为征信。才知道能吏的作为,虽然跟随他人,尚且被迷惑,何况乡野愚民呢?
纤纤
泾州人胡常,在汉口镇开设染坊。资本巨大,雇佣工人几十人,房屋深邃连接几进,货物充盈。最后一座楼,堆积杂物,向来没有人居住。一天,佣工上楼取物,忽然飞瓦打破他的头,像老鼠一样窜下。听到的人前往窥看,都被飞瓦所伤。一时沸腾,互相惊怪。
当时胡常正有事回故乡,他的小儿子胡章,在染坊学习业务,虽然是学徒,固然是小主人。胡章十六岁,姿容秀美,很有胆略。听到众人的话,嗤笑认为是妄言,盛气登楼,竟然安然无恙,更加嘲笑众人诬蔑。说怪的人积愤不平,胡章说:“不是口舌所能争辩的,请今晚独自宿在楼上,以证明它不是怪事。”佣工中,多是少年好事,说:“小主人能去宿一宵,愿意共同凑钱作为胜负赌注。”胡章说:“可以!”于是众人在酒肆中饮酒,约定以取信。染坊的管钥长,想阻止他的谋划,但胡章不听。中午,先携带包袱被褥放在楼上,黄昏前往。有人请几个人持火炬跟随,胡章拒绝,独自提着灯笼离去。
刚登上楼梯,有两个美人迎笑说:“小主人,为何如此脱略?抛掷锦窝在污秽中,不清尘,不扫榻,谁是你的婢女老妇呢?”胡章看床帐衾褥,都陈设停妥,也不暇审问两个美人从何而来。笑着回答说:“有你们在,我本来无事焦急。”于是左携右挈,联臂坐在榻上。两个美人仙姿绰约,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以上。问她们的名字,大的叫纤纤,小的叫蛰蛰,是同产姐妹。绸缪衾枕,一箭双雕,绝不似小家子动不动含醋意。
自从胡章住后楼,管钥长心里很悬悬。早晨起来,见胡章下楼如旧,众人才帖然,都说:“富贵家福厚,妖怪不敢骚扰。”胡章在楼中遇美事,秘不告知;那赌钱的戏赌,也一笑置之。只说:“后楼僻静,夜眠很舒适。”于是尽检衣履箱笼,徙居在那里。起初还傍晚才到楼上栖止,渐渐白天看妆,缠绵红粉。除两餐外,没有前厅踪迹。狂笑颠戏,声音彻楼下。染坊中人侦悉其情,群相劝谏,胡章不能听。过了几个月,苟令腰肢,日渐瘦损,弱态恹恹,玉山欲倒。
胡常从故乡来,见胡章柴瘠不堪,骇甚。穷诘颠末,管钥长知道不可讳,遂以实告,但隐其赌胆之由,止说:“两怪作祟,诱勒郎君,使宿处楼中,禁不得下。”胡常说:“妖物为害,固难为君等尤。然竟听其沉溺妖窟,亦非计也。”是夕,饬章留卧己榻侧,虽两怪不能至,而异变纷纷,从此多故。始惟人至后楼,方遭鬼蜮;至此,则腾空瓦石,饭甑泥沙,货捆衣箱,冒烟炽火,随扑随
常计穷无奈,只得送章后楼,揖而祝曰:“常家自先祖以来,世代忠厚,并非积不善之家,必降百殃以示罚。若仙姑与儿有缘,自必两情爱悦,方效 于飞,伦常大义,仙凡应有同情。岂有既托丝萝,而甘视所天之不寿者乎?儿妇之私,本非堂上人所当问。然数月以来,儿病软弱症,尪羸已极,虽数夕暂居膝下, 究竟无补于病。仙姑云游蓬岛,必有灵山妙药,可以立起沉疴。今挈儿来,窃顿首叩托,愿仙姑鉴常爱怜少子之情,饵以金丹,俾弱于亡而复存,诚肉骨之感也。生 死关头,幸勿轻为儿戏。常言尽此,惟仙姑念之。”祝毕,则委章以去。
纤纤姊妹,深感常付托之意,虽数日离悰,觌面不无缱绻,而已多存祗肃。惟章以少年情种,作花里秦宫,本不能冥心学佛,连日格于严命,强割情 丝。幽思渴想,方当一日三秋,乃复喜从天降,鸳谱重新。谓欲作柳下惠坐怀不乱,则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两姊妹乃动色相戒,曰:“君不畏死乎?严君之嘱,名 言不可违也。妾等虽异类,其于天性则一。所由委身,愿奉巾栉者,诚嘉偶之为妃,非怨偶之为仇也。从此房中琴瑟,常视作禁体文章。毋使悠悠之口,谓中馈有不 贤妇,以爱君者祸君,则妾等之愿也。若君必欲自堕地狱,将送君归堂上,妾等亦敛迹空山。此后脱欲相见,只可索诸无何有之乡矣。”章不敢拂,则唯唯听命。
两美人勤治汤药,晨夕无懈。视所服药,亦参苓常剂,而花露果馅,茶筅粥瓯,事事工调,深可病人胸臆。不旬日而肤肉丰腴,大有起色,常甚欣慰。讵章终不能守少年之戒,更一二月,而骨立嶙峋,仍前消瘦。
常念二女妖,终非好相识,思遣章远徙以避之。有季弟设钱肆于湖南之常德府,乃密买小舟,遣一老成伙,从章颟顸以行。至常德,季初见甚惊,及阅常书,但云章以病来投调治,而不言避妖之故。伙亦无所表白,委章而去。季以病人喜静,亦扫后楼居之。假一佣工供餐飧,司药饵焉。
乃章至之夕,二女亦至。相见之时,且喜且悲。章曰:“严命敦迫,竟不及与卿等一握手别。窃谓从此永诀,更无谋面之期。不图仍得相聚,卿卿恩 义,没齿难忘矣。”纤纤曰:“枉抛羞脸,使尽柔肠,徒取尊翁厌恶。本宜忍情割爱,各判一天,而犹相恋恋者,以之子之非甚无良也。”蛰蛰曰:“湖神威赫,要 绝律梁,履危涉险,几不免性命之忧。转而思之,何苦乃尔哉!”章曰:“自违卿等,泪眼盈盈,几欲觅死。卿等岂未之知耶?”纤纤曰:“深感君情,然苟肯俯听 忠谏,何至招忌若此?抑君自取厉耳!”蛰蛰曰:“世俗不察,总以君之病归咎我等。今虽相从远道,亦须君知自爱,方可长相聚首。否则独受骂名,惟有决然舍去 也。”
嗣是,章持闺训,虽亦略戒色荒。然而花月场中,谁则果于惜命者?是以痿顿之形,卒颓而不振。久而暗室之私,渐传众口。季亦大为骇异,邮书问 常,始知章固避妖以迁者。然陷溺已深,势不可以复挠;又数月愈益不支。季思章虽情同己出,生死略无嫌忌。但兄之托章于我,所以求生也;今即无以副兄托,而 忍坐视其毙耶?此地不可复留,汉镇不可复反,转辗思维,无如送归梓里。使章去而妖不从,固可全章于生;即章去而妖从,亦可妥章于死。然知章情已不可夺,若 明告之,必有抵牾。乃托词以语之,曰:“去此三十里,良医某有回生之术。今已具舟河下,盍往就治,当庆有瘳焉。”
章诺之,而入辞于楼。则凡章之一丝一缕,无不检而置诸笼,趣章尽携以行。章言:“数十里往返,但晨夕事耳。何必多所携取?”纤云:“既就良 医,必病愈方返。时日未可卜,什物当取便也。”章信之,不复置议,遂别而行。舟既发,则泛滥远驶,不知所届。章询从行者,始知叔之绐己也。方悟两姊妹罄括 束装之故,启笼阅视,皆己物,惟绣巾一幅,以彩线分缀洋蚨十枚于上,则两姊妹
译常某计穷无奈,只得将章生送到章后楼,作揖祝祷说:“常家自先祖以来,世代忠厚,并非积恶之家,上天必定不会降下百种灾殃来惩罚我们。如果仙姑与小儿有缘,自然双方情投意合,才能效法凤凰双飞,伦理常道,仙人与凡人应当有同样的情感。哪有既然托付终身,却甘心看着丈夫短命早逝的道理?儿媳的私情,本来不是长辈所应当过问的。然而几个月以来,小儿患上了虚弱症,瘦弱到了极点,虽然几次晚上暂且住在膝下,终究对病情没有补益。仙姑云游蓬莱仙岛,必定有灵山的妙药,可以立刻治愈沉疴。如今带小儿前来,私下叩头恳求,愿仙姑鉴察常某怜爱幼子的心情,用金丹喂养他,使他在濒临死亡时得以复生,这真是再生父母般的恩情啊。生死关头,希望不要轻率当作儿戏。常某的话说完了,只请仙姑念及此情。”祝祷完毕,便委托章生离去。
纤纤姐妹,深深感激常某的托付之意,虽然分别了几天,见面时不免情意缠绵,但已多了一份恭敬严肃。只有章生因为是少年情种,身在花丛之中,本来就不能潜心学佛,连日来受限于严父的命令,强行割断情丝。幽思渴想,正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时候,却喜从天降,姻缘重新缔结。如果说要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那么未免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情感呢?两姐妹于是变色互相告诫,说:“你不害怕死吗?严父的嘱咐,明确的话不可违背。我们虽然是异类,但在天性上是一样的。之所以委身相从,愿意侍奉巾栉,确实是希望成为佳偶,而不是成为怨偶仇敌。从此房中的琴瑟和谐,常某会视作禁忌的文章。不要让悠悠众口,说内助中有不贤的妇人,因为爱君而祸害君,这是我们的愿望。如果你一定要自堕地狱,我们将送你回堂上,我们也收敛踪迹隐居空山。此后如果想相见,只能在虚无缥缈的地方寻找了。”章生不敢违逆,只得唯唯听命。
两位美人精心调治汤药,早晚不懈怠。看所服的药,也是人参、茯苓等平常的药方,而花露果馅,茶筅粥碗,事事精心调配,深得病人心意。不到十天,章生皮肤肌肉变得丰腴,大有起色,常某非常欣慰。谁知章生终究不能守住少年的戒律,又过了一两个月,骨瘦如柴,仍然像以前一样消瘦。
常某念及两个女妖,终究不是好相识,想派遣章生远迁以躲避她们。有个季弟在湖南常德府开设钱庄,于是秘密买下一艘小船,派遣一个老成的伙计,带着章生含糊其辞地出发。到了常德,季弟初见非常惊讶,等到阅读常某的信,只说章生因为生病来投奔调治,而不说躲避女妖的原因。伙计也没有表白什么,委托章生后离去。季弟认为病人喜欢安静,也打扫后楼让他居住。雇用一个佣工供应饮食,掌管药饵。
于是章生到达的那天晚上,两个女子也到了。相见之时,又喜又悲。章生说:“严父的命令紧迫,竟然来不及与你们握手告别。私下以为从此永别,再无见面之日。没想到还能相聚,你们的恩义,终生难忘。”纤纤说:“枉自抛却羞脸,使尽柔肠,徒然招致尊翁厌恶。本应忍情割爱,各奔东西,而还相互留恋,是因为你并非非常无良。”蛰蛰说:“湖神威赫,要断绝梁柱,履危涉险,几乎不免性命之忧。转而想想,何必如此辛苦呢!”章生说:“自从离开你们,泪眼汪汪,几乎想要寻死。你们难道不知道吗?”纤纤说:“深深感激你的情意,然而如果肯俯听忠言,怎么会招致如此忌恨?这也是你自己招致的灾祸啊!”蛰蛰说:“世俗之人不明察,总把你的病归咎于我们。如今虽然跟随你远道而来,也必须让你知道自爱,才可以长久相聚。否则独自承受骂名,只有决然舍弃离去。”
从此,章生遵守闺训,虽然也略微戒除色欲。然而在花月场中,谁真的能爱惜生命呢?因此虚弱的形体,最终颓败不振。久而久之,暗室中的私情,渐渐传遍众人之口。季弟也非常惊异,写信询问常某,才知道章生本来是躲避女妖才迁来的。然而陷溺已深,势不可挡;又过了几个月更加支撑不住。季弟想章生虽然情同己出,生死略无嫌忌。但兄长托付章生给我,是为了让他求生;如今即使无法辜负兄长的托付,难道忍心坐视他死去吗?此地不可再留,汉镇不可再回,辗转思维,不如送他回故乡。如果章生离去而女妖不跟随,固然可以保全章生的生命;即使章生离去而女妖跟随,也可以让章生死得安稳。然而知道章生的情意已不可改变,如果明告他,必定会有抵触。于是托词对他说:“离开这里三十里,良医某人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如今已在河边备好了船,何不前往治疗,应当庆幸痊愈。”
章生答应了他,进入楼中辞别。于是章生的一丝一缕,无不检点放入笼中,催促章生全部携带上路。章生说:“几十里往返,只是早晚的事罢了。何必携带这么多东西?”纤纤说:“既然去就良医,必定病愈才返回。时日不可预料,物品应当取方便。”章生相信了她,不再议论,于是告别上路。船刚出发,就泛滥远驶,不知到达何处。章生询问同行的人,才知道叔叔欺骗了他。方才醒悟两姐妹搜括行装的原因,打开笼子查看,都是自己的物品,只有一幅绣巾,用彩线分缀十枚洋蚨在上面,则是两姐妹
抵里后,延医诊治,服参苓数月,病亦痉可。此道光二十二年事,迨二十六年,章复至汉口,情系两姊妹,虔心默祷,欲求一见,不可复得矣。章言分袂时,蛰蛰妊身,已四月有馀。璋瓦不可知,若男也,时可总角就塾矣。
箨园氏曰:是狐也,若求天下佳男子,何处不可得,而必双蛾一茧,沾沾于胡氏子哉?岂果因缘之说,虽异类亦有不可逃者乎?观其闻胡常之正论,而 戒章于色;秘胡季之阴谋,而趣章于行,固不愧为贤女子也。蛰蛰之产,为男为女,其后或归章,或不归章,俱未可知。第二女既能决舍于章归泾上之时,又何难割 爱于章徙湖南之日哉?意者,缘有未尽与?抑豆蔻之含胎,不再阅四五月,不足以验征兰之信与?
朱大善
朱大善,泾之东乡人,客武穴镇,为朱大兴县烟栈掌计簿。忽一日,立而反蹶,眉竖目张,口泛涎洙,昏不知人。谵语喃喃多怨词,细察之,盖厉鬼之索债前生者。
固诘其详,答云:“朱固我之契友也。然已托生四世矣。其最先一世,朱与余亦同为泾产,所业为行脚汉。余之姓洪,朱之姓胡也。同抱邮筒银橐,往 来泾汉间。胡有眷属,而余则年逾四十,尚游泳以鳏。虽有胞侄,浪荡不习生业,非克家之令子。辛苦行囊中,私蓄三百金,秘不泄于人。契如胡友,不之知也。一 日,挟汉江函信,与胡友同舟。返泾中途,疾作且殆,自知不治,因告胡友曰:「我两人义均兄弟,今且永诀,特有所托于君。余行囊中有金三百,瞑目后烦君视 殓。计持此金,经营旅榇、归正首邱外,尚有馀资。洪家小竖子,虽甚不材,然系吾兄一脉之延。宗祧所托,义犹吾儿也。下葬后,乞检馀金付之,期无馁若敖之鬼 焉。」胡友任殓任葬,俱如所嘱,惟馀金尽饱私橐,并无一铤俾洪氏子。余时心怀冤抑,欲待胡死一决,不谓余守湖北,胡死泾上,数千里稽察所及,胡已托生直 隶,由直隶而转生山西,由山西而复生泾邑,即今之朱大善者是也。余待彼已近百年,阴曹之需费,非寻常可比。今特索前生债,以弥阴曹之空。债不偿,讼不能罢 也。”
浃旬之间,不惟大善病狂,栈内种种作祟,闭门不通贸易,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仍以问之病者,则言:“余已控词本地城隍庙,移牒泾县,咨取原 案。案委邑土地来镇,共听斯狱,今须朱大善呈覆牍焉。”闻鬼言者,以为阴曹之狱,未易诉也。或言南市某甲,善具狱词,乃召而商之。甲至,谓:“阴狱之与阳 律,其理一也。既负洪翁债,当具限状,以约清偿期。然幽冥异路,未可以金银归赵。计惟有冥镪可焚耳。”
因具诉词,言:“当日致误所托者,并非有意愿作负心人。但恐洪侄不材,到手黄金,涸可立待。不如假作资本,岁权子母之利。洪之蓄积,既不至 一朝耗尽,某亦略沾馀润。俟丰腆后,或算交乃侄,或为置祭田于祠,以传之永久。不图一病偶染,未及清厘而遽嗟溘逝。此则当日负托之由耳。今乞准立十日之 限,多焚楮镪,倍息以偿。”于是,出其俸银四十馀金,悉市楮镪,以焚于庙。
病者复言曰:“四世之债负,已倍息算结矣。清偿之外,尚馀数千金,已代朱大善登簿寄库。待朱寿终时,可报名自取也。余藉楮镪力,输帑丰赡, 业奉阎君旨,往生休宁汪氏家,当由不读得官剌史。倘念旧好,可往访于休宁,则谋面有日也。”言既毕,朱病若失。问其病时所作,茫不记忆矣。
然南市某甲,自诩狱词之力,能脱朱于死,而所费且不甚奢。因之勒索重谢,谓非百金不足以称报德。街之左右邻,相与调停,卒报以四十金,甲殊不满意焉。
箨园氏曰:冥钱之制,所以济报鬼者用意之穷也,岂真有鬼市焉,为之通缓急哉?朱大善事,传闻于族人大茂。茂开伞铺于朱栈对门,事系目击,应非 子虚。第以行脚汉而能积金三百,且常置行囊,似非情理之宜。又所称洪姓、胡姓,皆不言其名,相去百年
译回到家乡后,延请医生诊治,服用人参、茯苓等药物数月,病情也稍微好转。这是道光二十二年的事,等到道光二十六年,章某又到汉口,心中牵挂那两姊妹,虔诚地默默祈祷,想求见一面,却再也找不到了。章某说分别时,她们已怀孕,已有四个多月。生男生女不可预知,如果是男孩,现在该是束发就学的年纪了。
箨园氏说:这是狐仙,如果求天下的好男子,哪里找不到,却一定要像双蛾同茧那样,对胡氏子弟如此执着呢?难道真是因缘之说,即使是异类也有无法逃避的吗?看它听到胡常的正论,就告诫章某戒除色欲;隐瞒胡季的阴谋,就催促章某离开,确实不愧为贤德的女子。那怀孕的,生男还是生女,以后是归章某,还是不归章某,都不可预知。二女儿既然能在章某归泾上的时候决绝舍弃,又怎会在章某迁往湖南的日子难以割爱呢?大概是缘分未尽吧?还是豆蔻年华的胎孕,再经过四五月,不足以验证兰花守信的征兆呢?
朱大善,是泾县东乡人,客居武穴镇,在朱大兴县的烟栈里掌管账簿。忽然有一天,站着突然向后跌倒,眉毛竖起,眼睛瞪大,口中流出口水,昏迷不省人事。胡言乱语喃喃多怨恨之词,仔细察问,原来是厉鬼来讨前生的债。
坚决追问详情,回答说:“朱某本来是我的契友。但已经转世四代了。最早一世,朱某和我也是泾县人,职业是行脚商人。我姓洪,朱某姓胡。同样背着邮筒和银袋,往来于泾县和汉口之间。胡某有家室,而我却年过四十,还是单身鳏夫。虽然有胞侄,但浪荡不学无术,不是能继承家业的贤良子弟。辛苦积攒在行囊中,私藏三百两银子,秘密不告诉别人。像胡某这样的契友,也不知道。有一天,带着汉江的信件,与胡某同船。返回泾县中途,我病重且危险,自知无法救治,于是告诉胡某说:‘我们两人情义如同兄弟,现在即将永别,特别有所托付给你。我行囊中有三百两金子,我死后麻烦你查看入殓。计算拿着这些金子,办理旅榇、归葬故乡之外,还有剩余资金。洪家的小子,虽然很不才,但系我兄长一脉的延续。宗庙所托,情义如同我的儿子。下葬后,乞求检查剩余金子付给他,期望没有饿死的鬼魂。’胡某负责入殓负责安葬,都如所嘱托,只有剩余金子全部装入私囊,并没有一锭给洪氏子。我当时心怀冤屈,想等胡某死了一决,没想到我守在湖北,胡某死在泾县,数千里稽查所及,胡某已转世直隶,由直隶而转生山西,由山西而复生泾县,就是现在的朱大善。我等他已近百年,阴曹的开销,非寻常可比。现在特别讨前生债,以弥补阴曹的空缺。债不偿,诉讼不能罢休。”
十天之间,不仅大善病狂,烟栈内种种作祟,闭门不通贸易,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仍然问病者,则说:“我已向本地城隍庙起诉,移牒泾县,咨取原案。案件委派邑土地来镇,共同听审此案,现在需要朱大善呈覆牍。”听鬼话的人,认为阴曹的狱讼,不容易申诉。有人说南市某甲,善于写狱词,于是召来商量。某甲到,说:“阴狱与阳律,其理是一样的。既然欠洪翁债,应当具限状,以约定清偿期。然而幽冥异路,不可以金银归还。计算只有冥镪可焚。”
于是具诉词,说:“当日致误所托者,并非有意愿作负心人。但恐洪侄不材,到手黄金,枯竭可立待。不如假作资本,岁权子母之利。洪的蓄积,既不至一朝耗尽,某也略沾馀润。俟丰腆后,或算交乃侄,或为置祭田于祠,以传之永久。不图一病偶染,未及清厘而遽嗟溘逝。此则当日负托之由耳。今乞准立十日之限,多焚楮镪,倍息以偿。”于是,出其俸银四十馀金,悉市楮镪,以焚于庙。
病者复言曰:“四世之债负,已倍息算结矣。清偿之外,尚馀数千金,已代朱大善登簿寄库。待朱寿终时,可报名自取也。余藉楮镪力,输帑丰赡,业奉阎君旨,往生休宁汪氏家,当由不读得官剌史。倘念旧好,可往访于休宁,则谋面有日也。”言既毕,朱病若失。问其病时所作,茫不记忆矣。
然而南市某甲,自诩狱词之力,能脱朱于死,而所费且不甚奢。因之勒索重谢,谓非百金不足以称报德。街之左右邻,相与调停,卒报以四十金,甲殊不满意焉。
箨园氏曰:冥钱之制,所以济报鬼者用意之穷也,岂真有鬼市焉,为之通缓急哉?朱大善事,传闻于族人大茂。茂开伞铺于朱栈对门,事系目击,应非子虚。第以行脚汉而能积金三百,且常置行囊,似非情理之宜。又所称洪姓、胡姓,皆不言其名,相去百年
,无凭考证;而且控理之案,不闻质讯于公庭;输帑几 何,遽博高官于来世;馀银寄库,既无券据;休宁过访,亦只空言。他日取银乌有,谋面无人,又何处寻此洪鬼面责其妄哉?窃意此即冥界中之南市某甲捏词冒诈者 耳,非真有所谓洪姓冤魂也。
译没有凭证可以考证;而且涉及控诉道理的案子,也没听说在公堂上质询讯问;捐纳银两究竟多少,竟然就能在来世博取高官;剩余的银子寄存在库中,既没有券据凭证;休宁去拜访,也只是空口白话。将来去取银子却成了乌有,想谋面相见却无人,又到哪里去寻找这个洪鬼当面斥责他的虚妄呢?我私下认为,这大概就是冥界中像南市某甲那样捏造言辞、冒充欺诈的人罢了,并不是真的有姓洪的冤魂。
谋代鬼
歙邑田翁,设肆藤溪,去其家七十里。一日,因店有急务来召,夤夜由家赴店。是夕,天微阴,月色不甚爽朗。隐约间,有少妇尾其后。每遇桥梁,未 见超越,辄先翁而过。翁讶其异,且少妇夜行,安得无一人作伴?若因斗口而逃,则不应鬓发裙衫,悉俱完整。心窃疑其非人,就讯之。妇曰:“妾缢鬼也,然不为 翁祸。前有伏魔圣殿,碍不得过,尚欲藉光带挈也。”翁素负胆,许之。
既过庙,翁意窃不自释,谓:“既系缢鬼,此去必为人祸。”因复问鬼:“此行将何作?”鬼曰:“妾欲告以肺腑,然妾不祸翁,翁亦必毋祸妾也。 妾往雄村求替耳。”翁曰:“谁实替汝者,愿闻其详。”鬼曰:“雄村曹某,家有童养媳,姑御之严。虽已谐花烛,然以出自抱中,鞭笞习惯,不以成人稍恕。迩日 因涤制冬菜,有厨刀自筐底漏堕水瓮中,人无知者。姑诬妇货易粉糖,鞭之见血,尚穷追未已。妇负冤无可伸诉,今夕将投缳,是即妾之替也。”
翁曰:“以汝纤足行远道,夜阑尚滞途中。脱有先子而至者,子亦徒然矣。”曰:“是不然。凡境内有欲自缢者,土地以告无常;无常行牒,授意应 替者。此间数十里内,更无他鬼,妾是以奉牒而来也。从来枉死鬼,苦雨凄风,飘零无倚,往往数十年,尚难谋一代。妾大幸,雉经仅半载,已有代者,诚喜浃过望 也l”谈笑方浓,已临岐路,鬼谢别而去。
翁行数十武,窃思:“曹氏与我,虽彼此不相葛藤,然明知其人之死,而不一引手援,揆之于心,不无缺憾。肆中事虽急,要亦不争此一瞬,又何惜 片刻之延,以阻我行仁之念?”遂决计纡道救之。因而回步,趱行雄村。至则街衢萧戚,星斗满天,茫不识曹家何所。连转数弄,无凭查讯。闻有梆声,隐隐来自远 际,思得警夜者而问之。出弄西驶,有一小铺,灯光漏于门隙。近就之,闻推磨琅琅声,知托豆腐业者。乃款关以进,向询曹某居庐。铺言前途咫尺间耳,巷第几 巷,门第几门,口讲指画,明示了了。往瞰其户,户阖而未钥;排闼入之,四室皆黝黑,独楼上有灯檠未烬。
翁时无暇他语,只狂呼:“主人速兴l”主人仓卒披衣,起应客。翁亟问:“汝妇房何在,速往救其死命,然后告君颠末。”主人与翁俱奔妇房,则 妇已悬绳枋间,掇杌作衬,正将就缢。款扉不应,乃破窗而入,解其厄。妇得不死,因问翁所以知妇觅死之故,翁以遇鬼对,并问主人是否以厨刀起衅,主人然之。 翁述鬼言,使探水瓮,刀果在焉。
翁既救妇,即请辞去。时晨光未泛,主人再四恳留,且谓:“公泄鬼语,鬼必不甘,夜行保无凌侮。”翁坚执不肯停趾,始听行。既出村外,鬼果俟 于溪畔,责翁不信,翁亦反颜相向。两争不稍逊,渐至用武,各以手相搏。然鬼只茫茫冷影,兜罗绵着体,虚无所触,即老拳还赠,亦复处处扑空,枉费一番使气。 但鬼忿难甘,沿途作恶,缠扰无休。直至一丛葬处,天已微明,始失鬼所在。
翁抵铺,以所遇告诸伙,皆以为莫须有之事。翌日,雄村人冠履整肃,具盛仪来谢,众始信焉。
箨园氏曰:妇人之不可与谋事也,以其所见者浅,心无含蓄,故往往以泄谋败事。然雍姬致杀其夫,而庆姜独不私其父,安在谋及妇人者之必有死道 焉?若鬼之谋替,乃切身之要,并非父之与夫,尚有孰亲之可议?乃竟以泄谋致败,又何怪雍纠之泄谋于妻、雍姬之泄谋于父哉?然则人有机密,非患谋及妇人,特 患谋及浅人耳。余尝于溽暑戒途,舆夫苦热,请以宵行,许之。肩奥夜骋,共谈俗典,以解睡魔,一人言:尝同其内叔,舆送一新安客归里。回空过沙城,时已昏 暮。路遇一妇觅代步,计程三十里,订钱六百文,切嘱加紧趱行,期在速至。二更向尽,抵一村,妇言已至,止舆夫,令暂憩桥畔,俟即取资来偿。舆夫恐其诳己 也,则留一人守舆,一人随妇俱去。及一门,第
译谋代鬼
歙县有一位田姓老翁,在藤溪开设店铺,距离他家七十里。一天,因为店里急需处理事务派人来叫,他连夜从家里赶往店铺。那天晚上,天色微阴,月色不太明朗。朦胧之间,有一位年轻妇人跟在他后面。每当遇到桥梁,还没看见她超越,她就先于老翁而过。老翁对她的异常感到惊讶,况且年轻妇人夜间行走,怎么没有一个人作伴?如果是因争吵而逃跑,那么她的鬓发和衣裙应该不整齐,但她的鬓发和衣裙却都完好无损。心里暗自怀疑她不是人,便上前询问她。妇人说:“我是上吊的鬼,但不会给老翁带来灾祸。前面有伏魔圣殿,我过不去,还想借着您的光亮带我过去。”老翁向来胆大,答应了她。
过了庙后,老翁心里暗自不安,认为:“既然是上吊的鬼,这一去必定会给人带来灾祸。”于是又问鬼:“这一去打算做什么?”鬼说:“我想把心里话告诉您,但我不会祸害老翁,老翁也一定不要祸害我。我是去雄村找替身罢了。”老翁说:“谁真的能替您,愿意听您详细说说。”鬼说:“雄村有个曹某,家里有个童养媳,婆婆对她管教严厉。虽然已经成婚,但因为从小抱养,鞭打惯了,不因为她是成年人而稍加宽恕。近日因为清洗腌制冬菜,有把厨刀从筐底漏掉掉进水瓮里,没有人知道。婆婆诬陷媳妇用厨刀换了粉糖,鞭打得见血,还穷追不舍。媳妇蒙受冤屈无处申诉,今晚将要上吊,这就是我的替身。”
老翁说:“凭您纤细的双脚走远路,夜深了还滞留在途中。假如有先于您到达的人,您也就徒劳了。”鬼说:“不是这样。凡是境内有想要上吊的人,土地神会报告给无常鬼;无常鬼发出文书,指示应该被替代的人。这几十里范围内,没有别的鬼,我是奉文书而来的。从来枉死的鬼,在凄风苦雨中飘零无依,往往几十年,还难谋到一个替身。我很幸运,上吊才半年,就有了替身,确实喜出望外。”谈笑正浓,已经到了岔路口,鬼道谢告别离去。
老翁走了几十步,暗自想:“曹家与我,虽然彼此没有瓜葛,但明知那人要死,却不伸手救援,问心无愧吗?店里的事虽然紧急,但也不争这一瞬间,又何必吝惜片刻的延迟,来阻碍我行仁的念头?”于是决定绕道去救她。于是回头,快步走向雄村。到了那里,街道冷清,满天星斗,茫然不知道曹家在哪里。连续转了几个巷子,没有依据可以查询。听到有打更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想着找到打更的人问问。走出巷子向西走,有一个小铺,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靠近它,听到推磨的琅琅声,知道是做豆腐生意的。于是敲门进去,询问曹某的住处。铺主说前面咫尺之间,第几条巷子,第几扇门,口讲指画,清楚地指明了。前往窥视那户人家,门关闭了但没有上锁;推门进去,四个房间都昏暗,只有楼上有灯烛未灭。
老翁当时没有时间多说话,只是大声呼喊:“主人快起来!”主人匆忙披上衣服,起来应答客人。老翁急切地问:“你妻子的房间在哪里,快去救她的性命,然后再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主人和老翁一起奔向妻子的房间,只见妻子已经悬绳在房梁间,搬来凳子垫脚,正要上吊。敲门不应答,于是破窗而入,解除了她的危难。妻子得以不死,于是问老翁怎么知道她要寻死的原因,老翁用遇到鬼的事回答,并问主人是否因为厨刀而起争端,主人承认了。老翁叙述鬼的话,让主人探查水瓮,刀果然在里面。
老翁救了妇人后,就请求告辞。当时晨光未现,主人再三恳求留下,并且说:“您泄露了鬼的话,鬼一定不甘,夜间行走恐怕没有凌辱。”老翁坚决不肯停留,才让他走。刚出村外,鬼果然在溪边等候,责怪老翁不信,老翁也反唇相讥。两方争论毫不退让,逐渐动起手来,各自用手搏斗。但鬼只是茫茫冷影,穿着兜罗绵衣,虚空无处可触,即使老拳回敬,也处处扑空,白白浪费了一番怒气。但鬼愤怒不甘,沿途作恶,纠缠不休。直到一处乱葬岗,天已微明,才失去鬼的踪迹。
老翁回到铺子,把所遇到的事告诉伙计,大家都认为是莫须有的事。第二天,雄村的人穿戴整齐,带着隆重的礼仪来道谢,众人才相信。
箨园氏说:女人不可以和她谋划事情,因为她所见浅薄,心里没有含蓄,所以往往因为泄露计谋而败事。然而雍姬导致杀了她的丈夫,而庆姜却不偏袒她的父亲,哪里说得到谋划涉及女人的就一定有死路呢?如果鬼谋划替身,是切身的重要事情,并不是父亲和丈夫,还有谁更亲近可以议论?竟然因为泄露计谋导致失败,又何必奇怪雍纠向妻子泄露计谋、雍姬向父亲泄露计谋呢?那么人有秘密,不是担心谋划涉及女人,只是担心谋划涉及浅薄的人罢了。我曾经在酷暑时节戒途,轿夫苦热,请求夜间行走,我答应了。夜间赶路,共同谈论俗典,以解除睡魔,一人说:曾经和他的内叔,用轿子送一位新安客人回乡。回程经过沙城,天色已晚。路上遇到一位妇人寻找代步,计算路程三十里,约定钱六百文,切嘱加紧赶路,期望快速到达。二更将尽,到达一个村子,妇人说已经到了,停止轿夫,让暂时在桥畔休息,等待立即取钱来偿还。轿夫怕她欺骗自己,就留一人守轿,一人跟随妇人一起去。及至一门,第
宅完整,妇入。少顷,将出青钱八百,谓偿雇值外,馀给酒资。并嘱往就桥畔,更延片晷。山径畸岖,宵征劳痒,岂 可使更耐枵腹,顷已传语庖人,行当执橐来犒。去一瞬时,复至,则佳酿一瓶,食榼一提。内有肴核两事,一黄鸡,一彘肩也。嘱饮毕,即自纳器桥下,行矣勿复顾 也。妇既返,两人酌桥下甚酣,然心窃怪其所作,谓妇在舆中,身轻若叶;乃既至其地,不使俱入屋庐,而又犒劳丰腆,不宜过情乃尔;食器嘱纳桥下,行动更觉蹊 跷。以此疑妇非人。思欲托还盛器,以觇其异。于是,同往瞰其门,门已扃钥,而内有挞骂声甚厉。窃听之,则因储库、行厨两处失窃,方指妇作盗也。两人深怜妇 屈,倘不入解其厄,妇命莫援矣。乃款关而进,主人问:“何作?”两人以酒椑食榼呈。主人惊问:“何由得此?”两人缕述颠末,且言:“主人自不察耳,妇即盗 食,何至并器皿俱亡?”主人如梦方醒,知为鬼所弄,因以温言慰妇,使不生心。更暗布数仆警夜,以防鬼祟。并留两人宿处,来日款具晨饭,厚赏遣去。两人恐鬼 之仇己也,自是道出沙城,恒绕越以行。逾半载,偶以遄征夜返,适过旧所,遇鬼桥畔,各挥老拳,用力奋击。有猎户数人,从禽暮夜,联臂而过。见两人悍击相 并,因悉力为之解斗。问所争,则皆懵懵也,但言:“共击一鬼耳l”不知其为自斗也。相与失笑,遂从猎户以去。噫,人之弄乖者,谓之“鬼”;鬼而弄乖,则又 鬼中之鬼矣。乃鬼虽弄鬼,而卒见败于人,则鬼亦徒然耳。
译宅院完好,妇人进入。过了一会儿,拿出八百文铜钱,说这是偿还雇佣费用后,剩余的部分作为酒资。并嘱咐他们到桥边去,再停留片刻。山路崎岖,夜间赶路劳累饥渴,怎么能让你们再忍受空腹之苦?刚才已经吩咐厨师,马上就会带着食物来慰劳你们。离开片刻,妇人又回来了,带来一瓶好酒,一个食盒。里面有菜肴和果品两样,一只黄鸡,一只猪肘。嘱咐他们喝完酒后,就把器皿收好藏在桥下,走了就不要再回头看。妇人返回后,两人在桥下饮酒喝得很痛快,但心里暗自奇怪她的举动,认为妇人在轿中时,身体轻得像叶子;既然到了那里,不让他们一起进屋,却又慰劳得如此丰盛,不该过分到这种地步;还嘱咐把食器藏在桥下,行动更显得可疑。因此怀疑妇人不是人。想借口归还盛器,来观察她的异样。于是,一同去窥视那扇门,门已经锁上,而里面传来严厉的责骂声。偷听之下,才知道是因为仓库和流动厨房两处失窃,正指着妇人当作盗贼。两人深深怜悯妇人受冤屈,如果不进去解救她的困境,妇人的性命就无法挽救了。于是敲门进入,主人问:“做什么的?”两人把酒壶和食盒呈上。主人惊讶地问:“从哪里得到这些?”两人详细叙述了经过,并且说:“主人自己没查清楚罢了,妇人即使偷吃食物,怎么会连器皿一起丢失?”主人如梦初醒,知道是被鬼戏弄,于是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妇人,让她不要心生怨恨。又暗中安排几个仆人夜间警戒,以防鬼怪作祟。并留两人住宿,第二天准备早饭款待,厚赏后打发他们离开。两人担心鬼会报复自己,从此经过沙城,总是绕道而行。过了半年,偶然因急行军夜间返回,恰好经过旧地,在桥边遇到鬼,各自挥起老拳,用力奋击。有几个猎户,傍晚打猎归来,挽着手臂经过。看见两人猛烈地互相攻击,于是全力为他们解围。问他们争什么,两人都迷迷糊糊的,只说:“一起打一个鬼罢了!”不知道他们是在自相打斗。大家相视大笑,于是跟随猎户离去。唉,人玩弄诡诈,被称为“鬼”;鬼玩弄诡诈,那就是鬼中之鬼了。然而鬼虽然戏弄鬼,但最终败在人手,那么鬼也是徒劳罢了。
查大嫂
查大嫂,邑之民家妇也,世代凋零,望子綦切。时幸有娠,计月当产。偶而试痛,即延修生婆坐守于室,拥背坐盆,数健妇掣手捧足,狂呼用力,苦罄 一日之功,胎卒不下。明日,更益以修生婆之名高者,罗唣一昼夜,虽得生掣胞衣出其胎,而妇已仅存微息。过数日,子终不育,极意调摄,获保其母。明年,又孕 当产,乃先期惊扰,不改前辙。修生婆数人,环绕其室,各出意见,百计腾拿。辛苦三四日,胎不能出,而妇命随毙矣。
既殓成丧,而青年厉鬼愤气难消,恒终夜作祟,渐致不避。白日门扇,无端开合,什物凭空腾击,窘扰百端,无时安贴。姑甚忌之,常避嚣外出。有 其叔翁某,闻姑言厉鬼作恶之状,谓:“妇女好惊怪异,岂有鬼物活现如是者?”姑以其不信,邀至其家。坐未片晷,果闻声响递作,鬼气怖人,乃正言告曰:“鬼 大嫂,生前亦佳妇也,何便死而为厉?且汝虽以产难亡,亦数至当然,非有凌虐,非有狠斗,非有逼勒,谁为汝仇者?何事不甘,辄而弄乖作祟?生时珍重,死后倍 当珍重,若甘之如鬼自居,人便不汝重也!”言未几,暴响益厉。
庭前无他物,惟新拆豆棚一架,绳缚竹梢成束立,而倚于壁。恍有人抽掣竹梢,彼此参差,忽扬忽抑,俨然自手提掇,但不见人耳。叔翁大惧,不敢复赘一语,惟劝姑速作经忏道场,为冤鬼净身;且为同祖中佳子弟立嗣承祧,而祔其主于庙。姑如其教,鬼祟以息。
箨园氏曰:为鬼立嗣袝庙,而鬼不复祟,此即郑子产为伯有立后之意也。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其语不信然哉!若鬼之不避白昼者,其说亦往往有之。 邻村某家,一妇投缳死,其鬼常白日为厉。友人龚荻舟闻其异,亲诣其家探之。忽于空院中闻笑声,俨然儿女子戏态,吃吃不已,移时乃息。又闻包某云,尝昼卧帐 中,闻房中纺车,环转有声。疑有人在焉,瞩之,落落无所睹,而车自盘旋如意。又一日,天方阴雨,人有脱所著屐,安置厅事壁下。忽若有人靸其履,逡巡周走于 厅。窥之,了无所睹,而屐置壁下如故。
巨蛇
邑北乡之双浪都,人有贸易汉江者,得一健奴,面目黧黑,双眉如帚,日兼数人之食,能肩五百斤,日行百馀里。因用以走家报,凡一切日用之需、度支之费,皆资担送,往来便之。奴至双浪,偶或消停数日,未尝暇逸。非犁锄田亩,即樵采山林。
一日,奉主人命,为刈楚之役。晨兴,过早行。经松林下,憩坐假寐。略合眼,即入黑甜。惛瞀中,觉其身腾起,离地尺许而堕。惊而醒,疑为梦境。 仍合眼坐,则又成寐。再腾再堕,心异之,举头上瞩,有巨蛇探首岩上,其大如钵。奴乃举荷樵铁杖,奋勇击蛇。蛇张口迎之,复纵杖锐掠,攻其下颏。蛇愈怒,狂 舞死斗。奴杖力风发,连击中蛇,头颅糜烂以毙,而人亦昏然颓倒矣。
方奴之用武也,蛇巨躯绕撼,树为半倒。幸松林蒙密,笼树数百株,围皆如胫,中外森阴,层层满布。腹尾翻跌,碍不及人;仅以首斗,无过一面受 敌,故健奴得以全力毙之。倘无松株救护,则回环冲突,如浪卷风摧,莫能自主;猛压狂掀,如天崩地塌,无处自全。纵有千斤力,未可以言胜负也。健奴毙蛇后, 昏卧松林中。迨夕阳西没,始渐渐苏醒,起持铁杖,坚重不能举,徒手来归。自是,所食转逊常人,手无缚鸡之力矣。
今双浪之孤峰东下,尚有巨蛇蔽身石洞,洞口有乌柏一株。蛇每窥自洞门,张口一呼,树上栖鸟,俱蔌蔌堕于洞口。又孤峰之西阜,雷毙一蛇,亦粗如中碗矣。
乳媪
芜湖县署雇一乳媪,年仅二十馀,明眸秀靥,婉丽动人。邑令某公,惑其貌,嬖之。金缠翠钿,有索必酬;披服不合时宜,事事更为裁制,杏黄衫,紫縠裆,粲烂盈箧。乡人之争雀角者,得乳媪一言,无不受理。
令有少姬,亦荷殊宠,妖艳雏娃,齿牙伶俐,颇不下于媪。每因枕席之争,互
译查大嫂
查大嫂,是本县民家的妇人,家道世代衰败,渴望得子的念头极其迫切。当时幸好怀了孕,按月份计算即将生产。偶然出现阵痛,便请产婆坐在房里守候,让她靠着背坐在便盆上,几个健壮的女人拉着她的手、托着她的脚,大声呼喊让她用力,苦苦耗费了一整天的功夫,胎儿终究生不下来。第二天,又增加了名声更高的产婆,吵闹折腾了一昼夜,虽然最终用力扯出胞衣生下了胎儿,但妇人已经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过了几天,孩子终究没能养活,极力调理保养,才保住了母亲的性命。第二年,又怀孕到了生产的时候,却提前惊慌扰乱,不改变以前的做法。好几个产婆,围在房间里,各自发表意见,用尽各种办法折腾。辛苦了三四天,胎儿生不下来,妇人的性命也随之断送了。
入殓办完丧事后,年轻的厉鬼愤恨之气难以消散,常常整夜作祟,渐渐发展到不避白天。白天的门扇,无缘无故地开合,物品凭空飞起撞击,窘迫骚扰种种,没有片刻安宁。婆婆非常忌讳,常常避开喧嚣外出。有一个叔父,听婆婆说起厉鬼作恶的情形,说:“妇女喜欢惊怪怪异,哪有鬼物活生生地像这样呢?”婆婆因为他不信,邀请他到自己家。坐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声响接连响起,鬼气令人害怕,于是正言告诫说:“查大嫂,生前也是好妇人,为什么死了就变成厉鬼?况且你虽然因难产而死,也是命中注定,没有遭受凌虐,没有狠毒争斗,没有逼迫勒索,谁是你的仇人?有什么事不甘心,就胡作非为作祟?生前珍重,死后更应当珍重,如果甘心像鬼一样自居,人们就不会尊重你了!”话没说完,巨响更加猛烈。
庭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新拆下的豆棚一架,绳子绑着竹梢成束立着,靠在墙壁上。恍惚有人抽拉竹梢,彼此参差不齐,忽高忽低,俨然像有人手提着摆弄,只是看不见人罢了。叔父非常害怕,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劝婆婆赶快做法事道场,为冤鬼净身;并且为同宗族中的好子弟立嗣继承香火,而将查大嫂的神位附祭在庙里。婆婆按照他的教导去做,鬼祟才平息。
箨园氏说:为鬼立嗣附庙,而鬼不再作祟,这就是郑国子产为伯有立后人的意思啊。鬼有所归依,才不成为厉鬼,这话难道不确实吗!至于鬼不避白天的说法,也常常有。邻村某家,一个妇人上吊死了,她的鬼常常在白天作祟。朋友龚荻舟听说这个怪异,亲自到她家探访。忽然在空院子里听到笑声,俨然像儿女嬉戏的样子,吃吃地不停,过了一会儿才停止。又听包某说,曾经白天躺在帐中,听到房中纺车,旋转有声。怀疑有人在,看过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看见,而纺车自己随意旋转。又一天,天正阴雨,有人脱下穿的木屐,放在厅堂墙壁下。忽然像有人穿着鞋,徘徊走动在厅堂。偷看,完全没看见什么,而木屐还像原来一样放在墙壁下。
巨蛇
本县北乡的双浪都,有人到汉江做买卖,得到一个健壮的奴仆,面目黑瘦,双眉像扫帚,每天吃几个人的饭量,能肩扛五百斤,每天走一百多里。因此用来送信,凡是日常所需、开支费用,都靠他担送,往来很方便。奴仆到了双浪,偶尔休息几天,不曾空闲安逸。不是犁锄田地,就是砍柴采薪。
一天,奉主人命令,去割荆条。早晨起来,过早出发。经过松林下,休息坐着打盹。刚合眼,就进入熟睡。迷糊中,觉得身体腾起,离地一尺左右又落下。惊醒过来,怀疑是做梦。仍然合眼坐着,就又睡着了。再腾起再落下,心里觉得奇怪,抬头向上看,有一条巨蛇探出头在岩石上,大得像钵。奴仆于是举起扛柴的铁杖,奋勇击打蛇。蛇张开嘴迎接,又挥杖锐利地扫过,攻击它的下巴。蛇更加愤怒,狂舞死斗。奴仆杖力如风,连续击中蛇,头颅糜烂而死,而人也昏然倒下了。
正当奴仆用武的时候,蛇巨大的身躯缠绕撼动,树被震得半倒。幸好松林茂密,笼罩着几百棵树,围径都像小腿,内外阴森,层层布满。蛇腹尾翻跌,碍不到人;只用头搏斗,不过一面受敌,所以健壮的奴仆得以全力杀死它。如果没有松树救护,那么回环冲突,像浪卷风摧,不能自主;猛压狂掀,像天崩地塌,无处保全。纵然有千斤力气,也不能说胜负了。健壮的奴仆杀死蛇后,昏睡在松林中。等到夕阳西下,才渐渐苏醒,起来拿起铁杖,坚硬沉重不能举起,徒手回来。从此,吃的反而不如常人,手没有缚鸡之力了。
现在双浪的孤峰东边往下,还有巨蛇藏身的石洞,洞口有一株乌桕树。蛇每次从洞门窥视,张口一呼,树上栖息的鸟,都簌簌地掉在洞口。又孤峰的西边山丘,雷打死一条蛇,也粗得像中等碗了。
乳媪
芜湖县衙雇佣一个乳母,年仅二十多岁,明亮的眼睛秀美的脸颊,婉约美丽动人。县令某公,被她的容貌迷惑,宠爱她。金饰翠钿,有求必应;衣服不合时宜,事事重新裁制,杏黄色的衫子,紫色的丝绸裆裤,灿烂地装满箱子。乡人争讼小事,得到乳母一句话,没有不受理的。
县令有个年轻姬妾,也蒙受特殊宠爱,妖艳的雏娃,牙齿伶俐,颇不亚于乳母。每次因为枕席之争,互相
相角口,秽语交侵,略无忌讳。渐致斗手弄杖,甚或负伤奋怒,愤寻短见。令畏恶之,遂逐媪,媪负气以出。
译互相角力争辩,污秽言语交织侵扰,毫无忌讳。逐渐导致打斗之人挥舞棍棒,甚至有人负伤后愤怒不已,愤而寻死。我对此感到厌恶,于是驱逐老妇,老妇负气而出。
初,媪在署时,因家有迈姑,年及七旬以上,预制材木及装裹。服有白布兜巾一具,乞假官篆印其额。云得此一巾,他日阴曹可藉脱罪孽。令许之,紫泥三磕,缀若联珠。媪得之甚喜,什袭藏之。
至是,听地棍教,即撤朱印兜巾,剪作裙腰,艳妆华服,肩舆一乘,舁至公庭。踞案自呼,谓:“系宰公副室,有裙腰官篆,凭作铁券。雨云翻覆,弃 同枕人如敝屣。倘必不收覆水,恐虎项金铃,未易解也!”公堂之上,观者如堵。宰公大恐,韬匿服粟,莫知所为。有两捷给吏,从中调解。直至黄昏,始暂允归 息。越日复来,扰攘旬馀,毫无委决。非无金帛可通线索,而贪婆口大,溪壑难盈。屡解私囊持赠,无过唐塞目前;枉费泼油以救火,几曾止沸于扬汤。计宰公之累 此,破费已近万金;而徒乱人意,莫拔根株。
每暗买媪之左右邻,侦察此裙,并且私纵牢囚,串通黠贼,穿墙脱键,邃达寝所。不特倒翻箱笼,即被底私香,亦可暗中摸索。独此潇湘六幅,竟如 鲗墨巫云,无处可窥其迹影。一生心血,蓄此宦囊,所以破悭无吝者,原谓钱神有力,拌白镪以护乌纱,不意瓶罍易罄,妇厌无终。恋栈痴心,尚欲再议张罗,作何 安顿;而弹章已挂,新令尹且鸣驺受篆矣。
箨园氏曰:若朱印官篆,可解阴曹之罪,则凡纱帽笼头者,任行不法,无复刀山油鼎之虞矣。布印之索,即果系装裹所用,尚当不允;况夫人心鬼蜮,变诈百端?何乃脂粉糊心,竟以朝廷符节之重,作芍药私人之赠?卒之宦橐俱空、一官并徇者,伊谁之咎哉!
彭意之
彭意之,如皋人,眉目纤秀,吐属文雅。虽倡家女,而喜亲笔砚,书卷恒不去手,音律精妙,手口俱工。吴姬十五,从鸨母售技姑苏,声名藉藉。一时纨绔子,竟思贮之金屋。而鸨母方倚为钱树,莫之肯许。
有山右人黎作则,已纳粟得官。需次苏垣,已逾四载,尚无绾绶之期。思欲捐升峻秩,函书索金于家,家赍万金来助。金到时,黎方昵于意之,无心筮仕。迁延岁馀,橐中物已耗其半,加纳之念益衰。乃倩媒通词鸨母,期以千金聘意之。
鸨以沾黎深润,情不忍却;且黎性慈厚,一切可图倚仗。闻媒言,唯唯如命。又念意之在院数年,进资不下巨万,不肯薄情相待,即以聘金作奁赠。由 是,意之遂归于黎。舞衫歌扇,长辞车马门庭;擅宠专房,静好闺闱琴瑟。惟其挥霍性成,未免视金如土,供给浩繁。而黎宠爱既隆,事事顺旨,必不肯稍涉俭啬, 使文君眉黛蹙损春山。糜费无已,万金资已将告罄。
复有意之旧识,当日缠头亦曾费数千金,屡求购意不可得,去苏者已再岁矣。其时复来,见意为黎聘,嫉甚。买辣棍,控黎“宿娼架妓”。黎买嘱人情,营谋上下,方得周旋无事。所费千馀金,箧藏不足,则称贷而益之。时幸有巡检缺出,奉檄摄篆。
黎欲携意赴任,或箴之曰:“风之乍息,浪犹未平也。若公然偕香车以行,倘棍徒复寻旧衅,则前程不吉矣。”黎是其言,而又恐孤另无依,为人凌 侮。有龚生者,年近六旬,目眇而耳聋,托岐黄业,多识当时显贵,尝受黎厚恩。其人谨悫有识见,黎之所素悉也。乃措数百金以付龚,而属意之焉。
黎既行,龚照料颇勤。世交夙好,觌面本无嫌忌,况以老态对青春;若较论年齿,以龚生意,尚嫌得子之晚。因而搴帘入室,竟许白事妆台。又以耳 孺不灵,听言多舛,未免把肩属靥,必求辨别详明。久昵情憨,益增脱略,语笑任情,行坐无度。卜昼卜夜,遂成衾枕之私。始尚避嫌仆媪,然而小人心性,无过惟 惠是怀,略承赏赐,方且殷勤趋附,佐成其奸。以故两人欢好,积日弥深。而意之情迷老{牛孛},顿觉少年玉树,不是相思;而老夫女妻,无妨过以。相与山盟海 誓,竟坚偕老之谋。
私念平生蓄积及黎旧物,虽不止中人之产,但龚无大才,非善于谋生者,终身之计,必须多为筹
译起初,老妇人在衙门任职时,因为家中有一位年迈的婆婆,年纪已超过七十岁,便预先准备了木材和寿衣。其中有一件白布兜巾,她请求借用官印在额头上盖印。她说得到这条巾,日后在阴间可以借此免除罪孽。县令允许了,用紫泥盖了三个印,印迹连接得像串珠一样。老妇人得到后非常高兴,层层包裹珍藏起来。
到了这时,她听从地痞的教唆,就撤下那盖有朱印的兜巾,剪下来做成裙腰,穿上艳丽的服装,坐着轿子来到公堂。她坐在案子上自称:“我是县令的妾室,有盖着官印的裙腰,可以作为免罪铁券。他翻云覆雨,把同床共枕的人像破鞋一样抛弃。如果一定要不让泼出去的水收回,恐怕虎项上的金铃,也不容易解下来!”公堂之上,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县令非常恐惧,隐藏起来不敢露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两个机灵的差役从中调解。直到黄昏,才暂时允许她回去休息。第二天她又来,闹腾了十多天,毫无决断。并不是没有钱财可以疏通关系,而是贪婪的老婆子胃口太大,像山谷一样难以填满。多次打开私囊赠送钱财,不过是应付眼前;白白浪费油去救火,哪里曾通过扬汤止沸来平息事态。计算县令因此受到的拖累,破费已近万金;却只是扰乱人心,无法根除祸患。
县令常常暗中收买老妇人左右的邻居,侦察这条裙腰的下落,并且私自释放牢中的囚犯,串通狡猾的贼人,穿墙开锁,深入卧室。不仅翻箱倒柜,就连被底藏着的私香,也能暗中摸索到。唯独那六幅潇湘裙,竟然像鲗墨巫云一样,无处可寻其踪迹。县令一生的心血,积蓄在这官囊中,所以破费时毫不吝惜,原本认为钱神有力,打算用白银来保护乌纱帽,没想到瓶罐容易空尽,妇人厌恶没有尽头。留恋官位的痴心,还想再想办法筹措,作何安顿;然而弹劾的奏章已经挂出,新任县令且已鸣锣开道接受印信了。
箨园氏说:如果朱印官篆,可以解除阴间的罪责,那么凡是戴着官帽的人,任意胡作非为,就不再担心刀山油锅的灾祸了。索要布印,即使确实是寿衣所用,尚且应当不允许;何况妇人心中鬼蜮,变诈百端?为什么被脂粉糊住了心,竟然把朝廷符节的重物,当作芍药私人的赠礼?最终官囊俱空、官职一并丧失,这是谁的过错呢!
彭意之
彭意之,如皋人,眉目纤细秀丽,谈吐文雅。虽然是妓女,却喜欢亲近笔砚,书卷常不离手,音律精妙,手口俱工。十五岁时,跟随鸨母在苏州卖艺,声名显赫。一时的纨绔子弟,都想把她藏入金屋。而鸨母正倚仗她作为摇钱树,不肯答应。
有个山西人黎作则,已经纳粟得官。在苏州等待任职,已超过四年,还没有授职的希望。他想捐资升官,写信向家里索要钱财,家里送来万金资助。钱到时,黎正与彭意之亲密,无心做官。拖延了一年多,袋中的财物已消耗了一半,加纳的念头更加衰退。于是请媒人向鸨母传话,约定用千金聘娶彭意之。
鸨母因为深受黎的恩惠,感情上不忍拒绝;而且黎性格慈厚,一切可以倚仗。听到媒人的话,唯唯诺诺听从。又想到彭意之在妓院数年,赚取的资财不下巨万,不肯薄情相待,就把聘金作为嫁妆赠送。于是,彭意之就嫁给了黎。舞衫歌扇,长辞车马门庭;专宠独房,闺房琴瑟静好。只是他挥霍成性,未免视金如土,供给浩繁。而黎宠爱既深,事事顺从,必不肯稍涉俭啬,使文君眉黛蹙损春山。糜费无已,万金资已将告罄。
又有彭意之的旧识,当日缠头也曾费数千金,屡次求购彭意之不可得,离开苏州已两年了。那时又回来,见彭意之被黎聘娶,非常嫉妒。买通地痞,控告黎“宿娼架妓”。黎买通人情,上下营谋,才得周旋无事。所费千馀金,箱中不足,就借贷补充。当时幸有巡检缺出,奉命代理。
黎想带彭意之赴任,有人劝他说:“风刚停息,浪还未平。如果公然带着香车出行,倘若地痞再寻旧衅,那么前程不吉了。”黎认为他说得对,而又恐孤另无依,被人凌侮。有个龚生,年近六旬,一目失明且耳聋,从事医药业,多识当时显贵,曾受黎厚恩。此人谨慎有见识,黎向来了解。于是筹措数百金交给龚,而托付彭意之给他。
黎走后,龚照料颇勤。世交夙好,见面本无嫌忌,何况以老态对青春;若较论年齿,以龚生的意思,尚嫌得子之晚。因而掀帘入室,竟许白事妆台。又因耳聋不灵,听言多舛,未免把肩属靥,必求辨别详明。久昵情憨,益增脱略,语笑任情,行坐无度。卜昼卜夜,遂成衾枕之私。始尚避嫌仆媪,然而小人心性,无过惟惠是怀,略承赏赐,方且殷勤趋附,佐成其奸。以故两人欢好,积日弥深。而彭意之情迷老翁,顿觉少年玉树,不是相思;而老夫女妻,无妨过以。相与山盟海誓,竟坚偕老之谋。
私下想平生蓄积及黎旧物,虽不止中人之产,但龚无大才,非善于谋生者,终身之计,必须多为筹
黎得流言,专函问龚。龚复称意之果多不检,势不宜留,请授绝婚书。黎意尚踌躇,龚屡书促之,而黎终不决。不数月,旋亦罢篆。黎在任,已接山右 眷属来署。至是,相将回省,赁寓以居。龚谋拒黎,乃扬言棍徒将兴旧讼,而阴使人以危言耸黎母,以妒情怂黎妻。黎虽知龚老卖己,然而内难方作,惧不敢复过意 之舍。
意之肩舆诣黎,哭于庭,言:“半生辛苦,所积数千金,尽以假黎营干得官。曩黎谓家无结发,故与共结丝萝。今其中馈既有主者,谁甘拌数千金, 买簉室头衔哉?今惟乞将婚书及前所授金,俱赐返璧,俾自谋生活也。”黎不得已,出谓意曰:“余为卿几费经营,得谐鸳侣,百年之好,方永矢之。分袂甫岁馀, 何遣变面如此?”意曰:“君负妾,妾不负君也。今日之事,使六珈命服,妾蒙其荣,谁敢二三耶?”黎母亦多以温言慰意,而意索书、索金,卒未易罢休。又经黎 同好之利口者再三讲说,除婚书缴销外,更畀意七百金。现纳二百,馀者立券,约期以偿。
但龚老亦非家无糟糠者,只以道远不能至,故意亦视若无有耳。所尤奇者,意从龚后,事事敛抑,顿觉一钱如命,而操作过于贫家。针黹女红,勤劳 深夜;炊爨浣灌,靡不躬亲。或不解其故,举以问意。意曰:“此正吾之所以明心也。吾弃黎而从人,所从者或多上于黎,则是妇厌之无终,见异而迁矣。今以年 貌,卿黎少艾而龚老丑;以身家,则黎富贵而龚贫贱。彼此相形,有不啻霄壤者。人其谓我之弃黎乎?抑黎之弃我乎?从黎之日,婢媪满前,一呼百诺。龚则何能? 其不得不役作粗使。婢者,势也,然岂我之所愿哉?”
以意之佞于解嘲,固自操劳无悔;其奈美人娇弱,精力未堪消耗。不半载,渐以痨瘵成症。始惟咳逆之患,略服静散药,亦时见痊可。积至虚火上 炎,水枯木燥,倾血动盈斗许。虽病宜培补,而急则治标,不能不假清凉药,救一时之险。苓莲寒性,其气下沉,冷块结塞命门,火益浮而无归。潮热骨蒸,时觉身 如炽炭,颊晕红霞。美人瘦态,更婷婷可怜;而虚痨之症,其病益深,则枕席益笃。龚老虽精力强健,然调和方药,伺应罗帏,亦苦日不暇给。又自恐医学不精,延 请缓和高手。日必三四人,络绎诊视,酌方揣症,商确加详。参燕之类,不以重价惜糜费也。
自意归龚后,多内家往来,或兄妹行,或甥舅,或中表,龚心厌之,而不敢禁也。至此,问疾者趾错于门,即鸨母亦时来探视。或因医言,病由肝 郁,则日征诸坐客,斗牌为戏。意患足心烦热,每坐处必解足缠,踏金铁冷器,而涤其燥。或又谓意素服洋烟,不应骤断,则角枕锦衾,一灯呼吸。龚老久侍金闺, 未免以倦勤而告乏。又恐冷落风情,致失美人欢笑。因而烟盘开处,杂沓宾朋,卧榻之侧,不禁他人酣睡。而意肾亏水涸,斫削愈深,柴瘠愈甚。虽坐立倾谈,未便 卧床不起;亦不过藉洋烟力,勉强支持。
一日,鸨母来言:“有游方僧,为人视病,颇有应验。”乃延使按其症,谓:“须百金谢,则病犹可救也。”龚可其约,先取药本二十金,合药为 丸。调治旬馀,血患已减其半。龚大喜,谓:“减症之速,向无是医也。疾必当痊,故有此佳遇。”僧亦趾高气扬,要索谢仪之半,谓:“病人膏肓,非寻常药力所 可达。须得多金购珍药,起炼炉,修还魂丹,以拯其死命。”龚以性命之再造,虽千金不为多;仅以百金买回生药,价已大廉,遂事事悉听僧教。一月之间,竟庆有 瘳,僧受重谢而去。
去未半月,旧病复作,惟无血患,而他症倍焉。于是,演剧以酬神,经忏以驱鬼。佛灯香愿,卜珓求铁。星家术士,忙碌者又复月馀。百计无灵,卒 以溘逝。意之深心人,日谓沉疴久累,簪珥皆付质库。瞑目后,除含殓棺椁之费,括私橐尚遗千馀金,衣饰之值倍之。以故龚老弦虽中断,家尚小康。惟念将来无承 业者,嗣
译黎某听到流言,专门修书询问龚某。龚某回信称意之果然多有行为不检点之处,情势上不宜再留她,请求黎某出具断绝婚约的书信。黎某心中尚且犹豫不决,龚某多次写信催促,但黎某始终没有决定。没过几个月,黎某也卸任离去了。黎某在任时,已经接山西的眷属来到官署。至此,他们一同返回省城,租了房子居住。龚某谋划拒绝黎某,于是扬言地痞流氓将重新提起旧日诉讼,暗中又派人用危言耸听的话恐吓黎母,用嫉妒的情绪怂恿黎妻。黎某虽然知道龚某老奸巨猾,出卖自己,然而家中内乱正起,恐惧之下不敢再去意之的住处。
意之坐着轿子来到黎某家,在庭院中哭泣,说道:“半生辛苦,所积蓄的几千两银子,全都借给黎某去经营谋求官职。当初黎某说家中没有结发妻子,所以与我结为夫妻。如今家中主妇已有主人,谁愿意拿出几千两银子,去买一个妾的名分呢?现在只求将婚书以及先前所给的银子,都赐还给我,让我自谋生计。”黎某不得已,出来对意之说:“我为卿费尽心力经营,才得成就姻缘,百年好合,正发誓永远相守。分别才一年多,为何变得如此翻脸无情?”意之说:“君负妾,妾不负君。今日之事,即使我身披六珈命服,蒙受荣耀,谁敢三心二意呢?”黎母也用许多温和的话语安慰意之,但意之索要婚书、索要银子,最终不肯罢休。又经过黎某好友中那些巧言令色之人再三劝说,除了婚书缴销外,又给了意之七百两银子。当场缴纳二百两,其余的立下契约,约定日期偿还。
只是龚某也不是家中没有妻子的人,只是因为路途遥远不能到来,所以意之也视若无睹。尤其奇怪的是,意之跟随龚某后,事事收敛压抑,顿时觉得一钱如命,而且操劳超过贫苦人家。针线女红,勤劳至深夜;做饭洗衣,无不亲自操持。有人不理解其中的缘故,拿此事问意之。意之说:“这正是我用来表明心迹的方法。我抛弃黎某而跟随他人,所跟随的人或许大多比黎某强,那就是妇人喜新厌旧没有终始,见异思迁了。如今论年貌,黎某年轻俊美而龚某年老丑陋;论身家,黎某富贵而龚某贫贱。彼此相比,不啻天壤之别。人们会说是我抛弃黎某呢?还是黎某抛弃我呢?跟随黎某时,婢女老妈子满前,一呼百诺。龚某怎能这样?不得不役使做粗活。婢女,是势所必然,但这难道是我所愿意的吗?”
凭借意之善于解嘲,固然自甘操劳无悔;无奈美人娇弱,精力不能承受消耗。不到半年,渐渐因痨病成疾。起初只是咳嗽气逆的毛病,稍微服用静散药,也时常见好。积累到虚火上炎,肾水枯竭肝木燥热,吐血动辄盈斗。虽然病宜培补,但急则治标,不得不借助清凉药,挽救一时的危险。茯苓、莲子的寒性,其气下沉,冷块结塞命门,火更加上浮而无归宿。潮热骨蒸,时常觉得身体像炽热的炭火,脸颊晕红如霞。美人消瘦的姿态,更显得亭亭可怜;而虚痨之症,病势越深,则卧床越久。龚某虽然精力强健,但调和药方,伺候罗帐,也苦于日不暇给。又恐怕医学不精,延请温和的高手。每天必有三四人,络绎不绝地诊视,斟酌药方揣测病症,商量确切详细。人参、燕窝之类,不因重价而吝惜耗费。
自从意之嫁给龚某后,多有内亲往来,或是兄妹辈,或是甥舅,或是中表亲戚,龚某心中厌恶,但不敢禁止。至此,探病的人脚踵交错于门,即使鸨母也时常来探视。有时根据医生的话,病由肝郁引起,就每天召集坐客,斗牌为戏。意之患足心烦热,每次坐的地方必定解开足缠,踏在金铁冷器上,以涤除燥热。有时又说意之素来服用洋烟,不应骤然断绝,于是角枕锦衾,一灯呼吸。龚某久侍金闺,未免因倦勤而告乏。又恐怕冷落风情,致使美人失去欢笑。因而烟盘开启时,杂沓宾朋,卧榻之侧,不禁他人酣睡。而意之肾亏水涸,斫削愈深,柴瘠愈甚。虽然坐立倾谈,不便卧床不起;也不过借洋烟之力,勉强支持。
一天,鸨母来说:“有个游方僧,为人看病,颇有灵验。”于是延请他按察病症,说:“须用百两银子酬谢,那么病还可以救。”龚某同意他的约定,先取药本二十两,合药为丸。调治十多天,血患已减少一半。龚某大喜,说:“减症之速,向来没有这样的医生。病必定会痊愈,所以有此佳遇。”僧人也趾高气扬,索要谢仪的一半,说:“病入膏肓,非寻常药力所能达到。须得多金购买珍药,起炼炉,修还魂丹,以拯救其死命。”龚某认为这是性命之再造,即使千金也不算多;仅用百金买回生药,价格已经太便宜,于是事事都听从僧人教导。一个月之间,竟然庆幸有好转,僧人接受重谢后离去。
离去不到半个月,旧病复发,只是没有血患,而其他症状加倍。于是,演戏以酬神,经忏以驱鬼。佛灯香愿,掷珓求签。星家术士,忙碌的又持续了一个多月。百计无灵,最终溘然长逝。意之深心人,常说沉疴久累,簪珥都付给质库。闭目后,除了含殓棺椁的费用,搜括私囊尚遗留千馀金,衣饰的价值倍之。因此龚某弦虽中断,家尚小康。只是念及将来无承业者,嗣
因意与黎两决时,所立五百金券约,意病中遣人索偿不得,乃自往向逼。黎见其恹恹一息,恐生他变。不得已,典质衣箱,估计钟表,抵完三百金。 尚有二百金尾欠,龚频踵黎门索取。黎猝不能偿,恒避匿不面。有近婢圆宝,年二十以来,雅善词令,每使出而应客。龚见惯司空,甚属意焉,托冰人致语于黎。黎 初不许,龚愿以欠券作镜台,又经冰人极力怂恿,而后许之。
时圆宝已有孕兆,故归龚不及十月而产子,名辛儿。遂通好黎氏,结姻为外家亲,往来甚密。龚以圆宝之有子也,宠爱甚于意之,储资悉付掌管,而听其主持焉。然以衰迈之人,两纳青年花貌,伐精洗髓,终所不堪。不久,得消渴疾,日饮茶必数斗,饭连昼夜,啖无厌。
圆宝知其今之将死,而念其昔之负黎也,甚厌弃之。故龚病几半载,未有问症者。或自市药裹以归,终日无为,支炉消泻之。求食甚勤,而供给维艰, 冷炙残羹,强延积岁而殁。床笫非无妻孥,仓箱非不殷实,而卧病之时,竟与孤独穷饿者无异。丧事亦甚草草,桐棺一具,仅胜苇箔之裹尸。一抔掩骼后,圆宝遂席 卷所有,还于黎,抚辛儿复黎姓焉。
箨园氏曰:龚受厚恩于黎,而意之之托,以怨报之,其无良也甚矣l然龚谋得美人而卒得病人,医药供养,徒然辛苦连年。遗资虽多,并未受享,便假圆宝手,席卷归黎。天道好还,固如是乎!
闹房
扬州俗尚闹房:合卺后,每夜洞房中,烛光如昼,满座人声腾沸,戏谑百端。新夫妇华服艳妆,对立绣帷前,任人摆弄。豪兴少年,往往提壶斟巨觥,勒酌綦苛。必强使酩酊过量,甚有摘耳灌顶者。稍梗其意,辄恶作剧,终夜喧呶。即新郎畏逼而逃,闹房者犹缠扰新人不止。
仪征席某,少失怙,别无昆玉,妙龄狂性,豪于饮。每与二三同志,拌赌杯中物,豁拳猜谜,嬉笑怒骂,放诞不羁。能抱大瓮作牛饮,有刘伶“死便埋我”之达。母尝规戒之,不能禁也。人有花烛喜庆,闹房者凡数辈,推席为压班首领。颠倒新人,穷极伎俩,人之困于席者屡矣。
其年,席自赋桃夭,宾朋毕集。度向昔所为不善,今夕必遭虐报。酒半,乘隙潜窜,匿迹后园。其地屈曲以深,去洞房颇远,自谓藏身之固,神鬼不觉 矣。筵有同窗六人,曾苦燕尔时,遭席狂嬲不情,蓄意必图倍复。见席背客而逃,不甘其狡,酒酣气粗,索逋甚急,积薪藩溷,藁廥灰仓,穷搜殆遍。渐至后园,竹 篱花径,曲槛迥廊,层层穿入。四分瞑缉,影响全无。最后得诸空舍复室中。
人皆烂醉,并无皂白可分,直拽横拖,势如捕盗。席已大为所困,旋复下门扉两扇,缚席卧其中。各解腰间带,缠绕门扇,宛转数匝,两扉对举,腹 背受敌。席虽哀嘶乞恕,而众口哗聒,俱置不问,惟有彼此引带,尽力缄札,绾结已固,一哄而散。前后隔绝,前舍人茫不知其所作。夜阑人静,俟郎君不至,疑为 诸少年掠去,但闭户听更,以期其返。
直至旭日东升,绝无音耗,遣人往迹诸友家,皆言无之。嗣有言其曾被缚于后园者,驰往视之,则已冰矣。脱门扇而出其尸,讼兴。虽非故杀,而因戏毙命,已有缚杀情节。律固可出可入,唯科罪者有权焉。幽系数人,延案连年,六家之产,为之一空。
咒盗
丹徒韩某,贩红花为业,与白门货商王某,各囊巨金,同载一舟。暮泊马当,有盗十数人,持刀束燧,摇一小艇劫其舟。两客俱孱弱,不能用武。见盗至,惊悚战栗,齿牙簸击,期期不成声。听盗指挥,启箧出金呈进,叩首乞命而已。
诸盗既得金,摇棹欲去,迷罔不知所向。终夜催桨,徒绕舟侧,往复循环,不离故处。晨光已泛,终不得脱。知有作祟者,不得已,尽掷金还其舟,然后得去。
客见巨金完壁,茫不解其何故。及窥船尾,见香烟烛影中,披发叩神前、喃喃咒诵者,舵工也。呼而问其故,舵工曰:“此祖传秘法也。凡遇
译于是想到与黎氏决裂时,所立的五百金欠条,黎氏病中派人索要不得,便亲自前往逼迫。黎氏见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担心生出变故。不得已,典当衣物箱笼,估卖钟表,抵偿了三百金。还剩下二百金尾款,龚氏频繁登门索取。黎氏突然无法偿还,常常躲避藏匿,不肯见面。有个名叫圆宝的近侍婢女,年纪二十以上,向来擅长言辞应对,每次都被派出来应付客人。龚氏对此习以为常,非常中意圆宝,便托媒人向黎氏传话。黎氏起初不答应,龚氏愿意用欠条作为聘礼,又经过媒人极力怂恿,这才答应。
当时圆宝已有怀孕的迹象,所以嫁给龚氏不到十个月就生了儿子,取名辛儿。于是与黎氏互通友好,结为姻亲,往来非常密切。龚氏因为圆宝生了儿子,宠爱她胜过黎氏,将积蓄全部交给她掌管,并听从她的支配。然而龚氏已是衰老之人,接连纳娶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耗损精气,终究难以承受。不久,得了消渴症,每天喝茶必定数斗,昼夜不停地吃饭,吃个不停。
圆宝知道龚氏即将死去,又想到他过去辜负黎氏,非常厌恶嫌弃他。所以龚氏病重将近半年,没有人去请医生诊治。有时他自己买药回来,整天无所事事,只是支起炉子消食泻火。他求食非常勤切,但供给十分艰难,只能靠冷肉残羹勉强维持,拖延多年后去世。他身边并非没有妻儿,家中并非不富裕,但在卧病期间,竟然与孤独穷饿的人没有区别。丧事也非常草率,只有一口桐木棺材,仅仅能裹住苇席包裹的尸体。埋葬之后,圆宝便卷走所有财物,回到黎氏家,抚养辛儿恢复黎姓。
箨园氏说:龚氏受黎氏厚恩,黎氏托付之事,他却以怨报德,太没有良心了!然而龚氏谋取美人,最终却得了病人,医药供养,白白辛苦多年。遗留的资财虽然很多,并未享受,便借圆宝之手,全部卷走归还黎氏。天道好还,难道就是这样吗!
闹房
扬州风俗崇尚闹房:合卺礼后,每晚洞房中,烛光如昼,满座人声鼎沸,戏谑花样百出。新婚夫妇穿着华丽的服饰、化着艳丽的妆容,站在绣帷前,任人摆布。豪兴少年,往往提着酒壶斟满大杯,强迫饮酒极其苛刻。必定强使新人喝到酩酊大醉,甚至有揪耳朵灌酒的人。稍有不顺从,就恶作剧,整夜喧闹不止。即使新郎害怕逼迫而逃跑,闹房的人仍纠缠新人不停。
仪征的席某,幼年丧父,没有其他兄弟,年轻气盛,豪饮。常与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以酒为赌注,豁拳猜谜,嬉笑怒骂,放荡不羁。能抱着大瓮像牛一样豪饮,有刘伶“死了就埋我”的豁达。母亲曾规劝告诫他,不能禁止。有人结婚喜庆,闹房的人有好几拨,推举席某为首领。颠倒新人,穷尽各种伎俩,被席某困扰的人屡见不鲜。
那一年,席某自己结婚,宾朋齐聚。他考虑到过去所作所为不善,今晚必定遭到报复。酒过三巡,趁机会偷偷溜走,藏身在后园。那地方曲折幽深,离洞房很远,自认为藏身牢固,神鬼难知。筵席上有六个同窗,曾在新婚时遭受席某狂躁骚扰,蓄意必定加倍报复。见席某背弃宾客逃跑,不甘他狡猾,酒酣气粗,追索非常急切,堆积柴草在厕所,草堆灰仓,几乎搜遍。渐渐到后园,竹篱花径,曲折栏杆回廊,层层穿入。四处搜寻,毫无踪迹。最后在空屋复室中找到他。
人都喝得烂醉,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拽着横拖,气势如捕盗。席某已被大大困住,随即取下两扇门板,将席某绑在中间。各自解下腰间带子,缠绕门板,缠绕数圈,两扇门板相对举起,席某腹背受敌。席某虽然哀叫乞求宽恕,但众人喧哗吵闹,都不理会,只有彼此拉扯带子,尽力捆扎,结牢固后,一哄而散。前后隔绝,前屋的人茫然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夜深人静,等新郎不到,怀疑被众少年掠去,只有关门听更,期望他返回。
直到旭日东升,毫无音讯,派人去拜访众友家,都说没有。随后有人说他曾被绑在后园,急忙前往查看,他已经冻僵了。从门板中取出尸体,诉讼兴起。虽然不是故意杀人,但因嬉戏致死,已有缚杀情节。法律固然可轻可重,只有定罪者有权决定。囚禁数人,案件拖延多年,六家财产,因此一空。
咒盗
丹徒的韩某,以贩卖红花为业,与白门的货商王某,各自怀揣巨款,同乘一条船。傍晚停泊在马当,有十几个盗贼,持刀绑着火把,摇着小艇劫持他们的船。两位客商都孱弱,不能动武。见盗贼到来,惊恐战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听从盗贼指挥,打开箱子拿出金子呈上,磕头乞命而已。
众盗贼得到金子,摇桨想离开,迷茫不知方向。整夜催桨,只在船侧绕圈,往复循环,不离原处。晨光已现,终究无法脱身。知道有作祟者,不得已,将金子全部扔回船上,然后才得以离开。
客商见巨款完好无损,茫然不解其故。等到窥视船尾,见香烟烛影中,披发在神前叩拜、喃喃咒诵的,是舵工。呼叫询问缘故,舵工说:“这是祖传秘法。凡是遇到
盗劫,虽尽破其箧,不与较。但散发咒于神前,盗心自惑,必尽还其金而后已。或留一金不返,终不得脱,迨晓则成擒耳。
译遭遇盗贼抢劫,即使他完全翻破了你的箱子,也不要与他计较。只需在神像前散发咒语,盗贼的心智自然会迷惑,必定会把你所有的钱财全部归还才肯罢休。如果留下一件财物不归还,最终也逃脱不了,等到天亮时就会被抓获。
自是,两客皆恃舵工为泰山之倚,凡有贩运,非舵工舟不赁。
卷十
江昌奇
江西星子县,书吏江昌奇,娶妻范氏,南昌书吏之女也。容色美丽,未出阁时,有绍兴马生名德骥,擅刑名之学,携子经邦,寄寓其家。经邦年与女埒,以世好出入闺闼,两情相属,怜爱特深。经邦赠女诗云:
是真情种是娇姿,事事教人最耐思。
技可自骄针线巧,憨常不断语言迟。
传神何啻千回嘱,驻足都存一段痴。
咫尺可窥仍望影,暗无灯处立多时。
盖虽未尝至乱,而倦恋之私,固情见乎词矣。范父意亦欲以经邦作东床之选,而其母以马系隔省人,不欲以掌珠之爱,远委他乡。故丝萝之结,江有厚幸焉。
范女之归江也,江虽心好之,而素有断袖之癖,外宠颇多。其岁,因办试差,遇自同邑武童管某,纤秀若好女,遂缔交为忘年友。延至其家,出室人以 饵之。管遇仙妹,一顾魂消;而范以管貌类马氏子,益钟爱焉。然虽旦暮昵而江不稍离左右,眼角眉梢,互通诚款而已。乃往来且匝月,江屡以意挑管,而管卒不 允。
一日,江又向管求合。管曰:“必欲得赵璧,愿以十五城为请。”江曰:“吾知汝两人之属意久矣!然而十五城亦吾宝也,若必欲为许田之易,请先 璧而后城。”管曰:“驷不及舌,璧去而城不入,将若君何?”江曰:“有如皦日!”管遂失身于江,而江有强秦欺赵之意。管曰:“食言者,其可能肥?桃源路既 不许问津,后庭花又谁甘纳款?人各有宝,请从此辞。”江不得已许之,曰:“古人能为情死,况舍一丽人乎?一顶绿头巾,今拌为君戴之!”乃趑趄而出。
管、范两人,每日垂涎相对,渴想甚深。一旦真个消魂,人世快心事,应无有逾于此者矣。江虽出,意甚不惬。时邑之土豪,结有樗蒲局,恒达旦不 寐。计其地可以度宵,因探就之。不谓朽骨有灵,老财神亦喜奖新进,连掷得枭,满收巨注,赢筹堆积如塔,兴高采烈,意欲乘胜罢休。输折家牵云拽雪,必请再决 胜负。江以富于腰缠,自是气豪胆壮,屡战不下。即偶有不利,亦随失随复。留三日博,卒囊赀以归。
归时,红日已升,空庭寂寞,婢媪甫晨兴。于是,直诣寝门,启幕探视。两人头枕藕腕,吻接樱唇,春梦缠绵,犹自酣甜未醒。江愤焰中燃,妒情毕 露,即欲索刃相仇。转念咎由自取,转圜过速,未免不情。只得含糊隐忍,徐徐声唤。两人星眸乍启,见江已立榻前,遂乃揽衣推枕,结束匆匆。
江退坐镜台前,悻悻作恶态。两人皆心悸,乃故意殷勤,问何数日不返。江默无一语。颖悟人不必明言,寸念早窥其隐。因俱作涎脸憨态,昵坐江 怀,必欲索江一笑。江溺于色,情不忍拂,推手笑曰:“似此假腔调,谁甚顽昧,容汝欺瞒耶?小妖魅勿过作耗,余恣连夜博,意颇烦怠。起视茗炉火候,满捧一瓯 来l”两人俱起,烹泉以进,渐觉狂奴怒解。然自是耳目所及,处处关防。两人鸾凤之好,所聚弥难,所爱弥笃。
初,江为博徒约,十请必当五赴。及后嫌忌之深,而博局之赴,十不得一焉。两人无隙可蹈,而情切求合,遂并无遑顾忌。一夕,俱侍江侧,再三恳 乞,恩赐一宵之欢。江缄口不一应,两人淫心火炽,不待禀诺,竟携袖偕归私室,闭门灭烛矣。江情不能堪,忿还思难,起而复罢者三四,逡巡走阶上。更漏再转, 忽拍案狂叫,曰:“第甘作无头鬼,不能使抱中人常为他人雌伏也!”即起握刃以奔,忽又念:“婢媪辈耳目具在,今日管为我刃,明日我为管囚矣。不如姑缓须 臾,筹以万全之策。”遂复罢。
翌日托故,分遣婢媪远出。宅之西舍,与邻人之废院接壤,地极荒僻。乃诱管至其处,袖出利刃,背砍其颅。仆,更连数砍,而首以堕。犹恐尘埋不 深,踪迹易于败露,乃召范而示之尸,且戒之曰:“苟泄其事,则刃汝亦如管l余惫矣,尚希一臂
译从此,两位客人都把舵工视为靠山,凡是贩运货物,非租舵工的船不可。
卷十
江昌奇
江西星子县,书吏江昌奇,娶妻范氏,是南昌书吏的女儿。范氏容貌美丽,未出嫁时,有位绍兴马生名叫德骥,擅长刑名之学,带着儿子马经邦,寄住在范家。马经邦年纪与范女相当,因为两家世代交好,得以出入闺房,两人情意相投,怜爱特别深厚。马经邦赠给范女一首诗说:
是真情种是娇姿,事事教人最耐思。
技可自骄针线巧,憨常不断语言迟。
传神何啻千回嘱,驻足都存一段痴。
咫尺可窥仍望影,暗无灯处立多时。
虽然未曾发生越轨之事,但倦恋的私情,本来就从词句中显露出来了。范父心里也想把马经邦选为东床快婿,但他的母亲因为马家是外省人,不愿把掌上明珠般的爱女,远嫁他乡。所以范女与江昌奇结为丝萝之缘,江昌奇算是很有福气了。
范女嫁给江昌奇后,江昌奇虽然心里喜欢她,但向来有断袖之癖,外面的宠妾很多。那年,因为办理科举考试的差事,遇到同县的武童管某,身形纤细秀美如同美女,于是结交为忘年交。把他请到家中,拿出侍妾来引诱他。管某见到仙妹,一眼便神魂颠倒;而范氏因为管某容貌像马家儿子,更加钟爱他。然而虽然早晚亲昵,江昌奇却不稍离开左右,他们只是眉来眼去,互通情意罢了。于是往来将近一个月,江昌奇屡次有意挑逗管某,但管某最终不答应。
一天,江昌奇又向管某求欢。管某说:“一定要得到赵国的和氏璧,愿意用十五座城来请求。”江昌奇说:“我知道你们两人早已心意相属了!然而十五座城也是我的宝贝,如果一定要像许田交换那样,请先给我璧,再给我城。”管某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璧给了而城不兑现,将把你怎么样?”江昌奇说:“有如皎洁的太阳!”管某于是失身于江昌奇,而江昌奇有强秦欺骗赵国的意思。管某说:“食言的人,难道能长久吗?桃源路既然不许问津,后庭花又谁甘愿纳款?人各有宝,请从此告别。”江昌奇不得已答应了他,说:“古人能为情而死,何况舍弃一个美人呢?一顶绿头巾,今天索性为你戴上!”于是犹豫着退了出去。
管某、范氏两人,每日相对垂涎,渴想极深。一旦真的销魂,人世间的快心事,应该没有超过这个的了。江昌奇虽然出去了,心里很不痛快。当时县里的土豪,结有赌博局,常常通宵达旦不睡觉。算计那地方可以度过夜晚,于是前往那里。没想到朽骨有灵,老财神也喜欢奖赏新人,连掷得枭,赢取了巨额赌注,赢的筹码堆积如塔,兴高采烈,想要乘胜收手。输家拉扯纠缠,一定要再决胜负。江昌奇因为腰缠万贯,自然气豪胆壮,屡次战斗不下。即使偶尔不利,也是随失随复。留宿三天赌博,最终带着钱财回家。
回家时,红日已经升起,空庭寂寞,婢女老妇刚刚起床。于是,径直走到寝室门口,揭开帘幕探视。两人头枕藕臂,嘴唇相接,春梦缠绵,还酣甜未醒。江昌奇怒火中烧,妒忌之情完全暴露,就想拿刀相杀。转念一想,咎由自取,转变太快,未免不合情理。只得含糊隐忍,慢慢出声呼唤。两人眼睛乍开,见江昌奇已立在床前,于是揽衣推枕,匆匆整理。
江昌奇退坐在镜台前,悻悻地摆出恶态。两人心惊,于是故意殷勤,问为什么几天不回来。江昌奇沉默不语。聪明的人不必明说,念头早就窥见他的隐情。于是都做出厚脸皮的憨态,亲昵地坐在江昌奇怀里,一定要索取江昌奇一笑。江昌奇沉溺于美色,不忍拂逆,推手笑着说:“像这样假腔调,谁那么愚昧,容你们欺瞒呢?小妖魅不要太过分,我整夜赌博,心里颇为烦怠。起来看看茶炉火候,满满捧一杯来!”两人都起来,烹煮泉水进献,渐渐觉得狂奴的怒气消解。然而从此耳目所及,处处防备。两人鸾凤之好,相聚更加困难,所爱更加深厚。
起初,江昌奇为赌徒所约,十次邀请必去五次。后来嫌忌之深,而赌局之赴,十次去不了一次。两人没有空隙可乘,而情切求合,于是并无顾忌。一晚,都侍奉在江昌奇身边,再三恳求,恩赐一宵之欢。江昌奇闭口不应,两人淫心火炽,不待禀告答应,竟携手同归私室,闭门灭烛了。江昌奇情不能堪,愤怒想难,起来又罢者三四次,徘徊走到台阶上。更漏再转,忽拍案狂叫,说:“只甘作无头鬼,不能使抱中人常为他人雌伏也!”立即起身握刀奔去,忽又念道:“婢女老妇辈耳目都在,今天管某为我所杀,明天我就被管某囚禁了。不如暂且缓一缓,筹划万全之策。”于是又罢手。
第二天托故,分别派遣婢女老妇远出。宅子的西舍,与邻人的废院接壤,地方极荒僻。于是引诱管某到那里,袖出利刃,背砍其颅。倒下,又连砍数刀,而头颅已落。还担心尘土埋得不深,踪迹容易败露,于是召来范氏而示之尸体,并且告诫她说:“如果泄露此事,那么杀你也如杀管某一样!我疲惫了,尚望你助我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