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道听途说二

道听途说 清 潘纶恩 下卷七金大姑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4–119 段

非,立志保身不污,窃谓:“观音净业,指日可成,岂可以一丝凡念,败 吾数载修行?”

译不对,我立志保全自身清白而不受玷污,私下认为:“观音菩萨的清净事业,指日即可成就,怎能因为一丝凡俗的念头,毁掉我多年的修行呢?”

每晓匀妆加饰,朝侍翁姑,并不稍缺妇道;即妯娌姑姊间,亦同此闺人欢笑。但一履妆楼,便整顿尊严气象,以冷面与郎君相对。老翁姑往往善言抚 劝,只如以水沃石。郎君陶灼,托业诗书,识理明了。以金惑志迷途,只为佛书所陷。心念夫妇之情,人生一辙,岂有似此佳人,不识天伦乐事?大抵幽沉深阃,冷 对椿萱;并乏并房兄嫂,柳丝春信,未受风牵,无怪中藏不热。今已久迷心窍,挽回非旦夕之功,当徐用柔肠牵动。

  金既拒绝深严,便亦曲从其意,愿请别榻而寝,约为闺中谈友,许之。于是近倚邻房,创为书室,每夕就金论典,至三漏后便自各房分卧。讲贯之 间,时欲以孔门正道,指点迷津。不谓异端汩性,无殊毒中砒霜,未有神方解救。半载有馀,并不稍移夙向。陶乃问金所以悦禅之故,何遽如此之深。金言:“佛法 之太,乃系万化之宗。十二万年以后,天翻地覆之时,群伦毕灭,惟佛据三十六天之上,得岿然独存。”

  陶曰:“佛国远属遐荒,语言不通,安得有书传入中国?即唐僧取经西藏,所获无过数梵字。卿今所读,只是中区坊本。乃孔门背教之徒,夸大佛 教,以欺诳无知小儿,其书有何凭信?况书即佛氏手录,其言三十六天以上,人谁见其上者?以其高不及见者之可以欺人也。其言十二万年以后,人谁待其后者?以 其遥不及待者之可以欺人也。若既十二万年以后,能后人有佛;必十二万年以前,能先人有佛。则未有羲黄,早有佛统世世以传。何佛反生于海外,至汉代始有佛入 中国?是佛不能取信于十二万年以前,安得独信于十二万年以后?即佛果后天地而不死,恐卿亦未必能成如许功业,能与佛氏常存。”

  金曰:“妾愿不至此也。但愿修得来生身为男子,斯愿足矣。虽佛氏不死之说,甚无足凭;岂修善获报之言,亦无可信耶?妾无大志,但思能修一寸 功德,便有一寸应验。所由不独自愿决计修行,并有志劝君同归觉路,以期共享来生果报。本欲尽出珍藏宝卷,与君共味真言。因君未经领会,不遽相强耳。”陶 曰:“卿言过矣!仆固不读佛书,即读佛书,不迷也。卿系女流,故愿得来生为男子。仆则已为男子,知为男子,不过如是耳。”金曰:“不然,虽为男子,尔有来 生富贵,可胜于今生者。君独无意乎?”

  陶曰:“无征不信。若言佛能不死,则天方开创时,并不闻前世之天,留有不死之佛,以开今世之天。若图精灵不灭,固亦非甚无谓。至欲舍今生之 欢爱,灭现在之伦常,断绝纷华,扫除世事,持斋茹素,困守孤灯。问所望于来生者,仍此富贵之见,欲苦实在之今生,以甘渺茫之来世耳。来世之光荣不可必,而 今生之孤寂已不堪矣!且卿所目击者不少,富贵之徒,是读孔氏之书者得之乎,抑读佛氏之书者得之乎?”金曰:“是皆前生读佛氏之书者。”

  陶曰:“为我之前生者,谁也?彼得甚苦,而我甘之;为我之来生者,谁也?我得其苦,而彼甘之。且佛氏本旨,亦无过言「空」而止,正以看破今 生,谓富贵终归大梦。今生之富贵尚不欲取,何又贪取来生之富贵乎?可见为是书者,不但叛孔氏之宗,并且昧佛氏之旨。佛氏恐人迷于富贵,贪得无厌,因以 「空」字作当头之棒。使枉谋者悟空,非特惧谋之不如愿也;即能如愿,而空则谁为我有,何必多此一谋哉?使作恶者悟空,非特畏恶之有馀殃也;即少馀殃,而空 亦徒取人嫌,何必多此一恶哉?且佛氏言空,又何若孔氏之所谓「患得患失」者?其言固可经可权,不以有富贵者动人,不以无富贵者忘己也。若既已言空,又欲言 来生富贵,不唯患今生之失,并患来生之失。空,固若是不忘乎?”一篇正论,金亦噤不能答。

  嗣是,虽不复与陶强夸佛教,然自谓已积数载修行,究不可败之一旦。衾枕之情,终不使陶祟己。但促陶另卜小星,以延宗祀。陶知其迷不可破,只得别求佳丽,得生三

译每天清晨梳妆打扮,早晨侍奉公婆,从不稍缺妇道;即便是妯娌姑嫂之间,也一同欢笑相处。但只要一走进妆楼,便立刻整顿出庄严的气度,以冷脸面对丈夫。公婆常常好言相劝,却如同以水浇石,毫无作用。丈夫陶灼,以诗书为业,明理通达。他因被金钱迷惑而迷失方向,实则是被佛书所陷。心中念及夫妻之情,人生同途,哪有像这样的美人,却不识天伦之乐?大概是因为她深居内宅,冷对父母;身边又缺乏兄弟嫂嫂相伴,如柳丝春信,未受春风牵动,难怪心中没有热情。如今她已深陷迷窍,挽回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应当慢慢用柔情去打动她。

既然金氏拒绝得十分严厉,陶灼便顺从她的意思,愿意另设床榻而眠,约定做闺中的谈友,金氏答应了。于是陶灼在邻近的房间,创设了一间书房,每晚去与金氏讨论经典,直到三更过后才各自回房休息。在讲解贯通的过程中,陶灼时常想用孔门正道,指点她走出迷津。没想到异端邪说扰乱心性,无异于中了砒霜之毒,没有神药可以解救。过了半年多,金氏并没有丝毫改变初衷。陶灼便问金氏为何如此沉迷于禅理。金氏说:“佛法广大,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十二万年之后,天翻地覆之时,众生全部灭绝,只有佛占据在三十六天之上,能够巍然独存。”

陶灼说:“佛国远在荒僻之地,语言不通,怎么会有佛书传入中国?即使唐僧去西藏取经,所得也不过几个梵文字符。你现在所读的,只是中原地区的坊间刻本。那是背离孔门教义的徒众,夸大佛教,用来欺骗无知小儿,那些书有什么可信之处?况且书即使是佛亲手记录,他说三十六天以上,谁见过那上面的人呢?因为高到看不见,所以可以欺骗人。他说十二万年以后,谁等到那时候呢?因为遥远到等不及,所以可以欺骗人。如果十二万年以后,后人能有佛;那么十二万年以前,前人也能有佛。那么在伏羲、黄帝之前,早就有佛统代代相传了。为什么佛反而出生在海外,直到汉代才有佛传入中国?这说明佛在十二万年以前不能取信于人,怎么唯独在十二万年以后能取信于人呢?即使佛真的后于天地而不死,恐怕你也未必能成就这样的功业,能与佛一样长存。”

金氏说:“我的愿望不至于那样。只愿修得来生身为男子,这就满足了。虽然佛氏不死之说,很不可靠;难道修善获报之言,也不可相信吗?我没有大志向,只想能修一寸功德,便有一寸应验。所以不仅自己决意修行,还立志劝你一同回归觉悟之路,以期共享来生的果报。本想把珍藏的宝卷全部拿出来,与你共同品味真言。因为你未经领会,所以不勉强你。”陶灼说:“你言过其实了!我固然不读佛书,即使读佛书,也不会沉迷。你是女子,所以愿得来生为男子。我已经是男子,知道做男子,不过如此罢了。”金氏说:“不对,虽然是男子,你有来生的富贵,可以胜过今生。你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

陶灼说:“没有证据就不相信。如果说佛能不死,那么在天刚开创时,并没有听说前世的天,留有死不了的佛,来开启今世的天。如果图谋精灵不灭,固然也不是毫无意义。至于想要舍弃今生的欢爱,灭绝现在的伦常,断绝繁华,扫除世事,持斋吃素,困守孤灯。问他对来生的期望,仍然是这种富贵的念头,想要苦待实在的今生,以换取渺茫的来世。来世的荣耀不可必得,而今生的孤寂已经难以忍受了!况且你所目睹的不少,那些富贵之人,是读孔氏之书得到的呢,还是读佛氏之书得到的呢?”金氏说:“这都是前生读佛氏之书的人。”

陶灼说:“做我前生的人,是谁?他得到痛苦,而我享受甘甜;做我来生的人,是谁?我得到痛苦,而他享受甘甜。况且佛氏的本意,也不过是说‘空’而已,正是为了看破今生,认为富贵终归是一场大梦。今生的富贵尚且不想获取,为什么又贪取来生的富贵呢?可见写这本书的人,不但背叛了孔氏的宗法,并且蒙昧了佛氏的宗旨。佛氏恐怕人沉迷于富贵,贪得无厌,因此用‘空’字作为当头棒喝。让枉图谋的人悟到空,不仅仅是害怕谋算不如愿;即使能如愿,而空则谁是我的,何必多此一举呢?让作恶的人悟到空,不仅仅是害怕恶行有余殃;即使少有余殃,而空也徒然招人嫌弃,何必多此一举呢?况且佛氏说空,又哪里比得上孔氏所说的‘患得患失’呢?孔氏的话固然可以作为常道和权变,不因为拥有富贵而动人,不因为没有富贵而忘记自己。如果已经说了空,又想要说来生富贵,不仅担忧今生的失去,还担忧来生的失去。空,难道是这样念念不忘的吗?”一番正论,金氏也哑口无言。

从此以后,虽然不再与陶灼强辩佛教,但她自认为已经积累了数年的修行,终究不能在一朝一夕间败坏。床笫之情,终究不让陶灼亲近自己。只催促陶灼另外纳妾,以延续宗祀。陶灼知道她的迷误不可破除,只得另求佳丽,生下了三个

子。陶虽未得纡青拖紫,亦以胶庠儒雅,享素封以终云。

译陶虽然未能获得高官厚禄,但也凭借在乡校中保持的儒雅风范,享受着相当于封君的富足生活,直至终老。

箨园氏曰:“空”之云者,原以此生若梦,得失俱虚,惟愿了却今生,则始以空来者,终以空去也。佛氏过于悟空,甚至不相夫妇,欲与天下同归于 尽。若来生者,必有生生之义,则来生方为有托。听佛氏之教人,且不相夫妇,彼来生者,将何自得之哉?然一味言空,则祸福俱非所计,人谁乐于布施者,彼行脚 僧又无处托钵矣!此来生之说,甚背言空者之本意也。知空之不得有来生,信来生可,不信来生亦可;知信空之不得信来生,辟佛可,不辟佛亦可。

养毛须

  养毛须者,宣州城东麻姑山下之猎户也。陈姓而养名,曰毛须者,乡俗之诨号也。少贫,习火枪技,初不甚精,间得獐麂,以易钱自活。值岁饥米贵, 时届岁除,家无升斗,因负枪出寻山径,冀有小获。瞥见一鹿出苍莽中,发枪毙之;乃前鹿方踣,后鹿继至,再击再毙之。养出不意,连获两鹿,肩而售诸市,大裕 卒岁之资焉。自是胆益壮,而技亦渐进,遂投呈为猎户。

  尝因驰逐深山,倦息石岩下。忽额间坠流涎一滴,仰首睇之,有虎伏岩上,引颈出首岩前,健立不稍动。养睇所向,有野豕蹲身寻丈间,四目凝注, 各有斗心,持不敢发。养竖火枪,就虎咽际,发药击之。虎着铅暴奔,直扑野豕,斗以死力,豕亦啮虎不舍。两雄相厄,移时俱毙。鹬蚌之争,养遂获渔翁之利焉。 由此以往,更获虎三四头,熬骨成胶,得钱无算。

  养年少身轻,登层岩如飞鸟。一日,猎一人熊,已中枪矣,仍锐气扑养。养度奔下山必为熊获,乃耸身上腾,越险及岩上。似有持其足趾者,不敢回 顾,拔足再跃,得一绝壁,登之,非熊所能追矣。视其足,拇趾已堕。盖匆遽时,趾陷于柴椿罅中,心疑为熊所执,拔之急而不知其趾之断也。养经此惊险,隐有戒 心。

  适遇川客,教以弩弓射虎法。遂往来于宁国县山中,专以射虎为业。其法用药箭,视虎迹往来惯道,张弩要隘处,活引机栝,牵绳以候虎。其傅箭药,煮成时试以鸡。鸡着药,可三跣者力薄,杀虎不捷;一跣而毙者,其药可用矣。

  宁之东北境,群山连绕,榛棘蓊翳,有虎大异常虎,伤人甚伙。养循径张弓虎过处,凡三张,皆箭脱而虎不死。养大疑之,乃夜据径侧高树上,蔽身下 视。是夕,月影朦胧。三漏时,啸起风发,即有披发鬼,踽踽然走至张弓处,拔箭掷地以去。鬼去半里许,则虎过其处矣。养知所谓虎伥者,即拔箭者是矣。次夕, 伏树如前状。俟伥拨箭去,下树复张之。既升树,虎至,中箭而奔。顷刻不知所往。

  养以虎既中箭,虽驶不远,暮夜必难寻获,因即明炬而归。来日四处踪迹,搜索几遍一山,并无此虎。罗唣旬馀,亦已绝望。明年秋,去张弓处凡越三山,众斧樵采其中,有虎骨一具,皮肉腐脱矣。养闻急往,酬樵众钱三万,始得取骨以归。制成胶,亦得善价。

  养以数十年猎户,积产可千金,遂辍搏虎业,效冯妇为善士焉。方养之在宁国也,腰缠充溢。无赖子大为眼热,控养为邻县猎户,不得越境从禽,请逐 养。县君召养问状,养实供射虎法,以弩弓药箭呈验。官善其技,以为射虎者无过;为民除害,招之犹恐不来,何言“逐”也?因赏养而挞控者,以惩其妄。会抚军 阅兵过境,县称养技以闻。抚军试而亦善之,乃旌赏以顶戴焉。远近间,希觅虎骨胶者,佥以养毛须胶为最云。

霍老生

  霍老生,滕县人,岁试罢归。携生徒三人,一火夫,随身给役;独轮车三辆,二辆作代步,一载四人被褥箱笼。

  行过山径中,遇雨不能进。投一茅舍,有少妇出应客,粉脂蕴藉,鬓发停匀,御身虽布素,状甚修洁。时因雨势狂猛,寖逼黄昏,去旅店尚远,计已无 能驰及。乃乞少妇,请借下榻一宵。妇言:“家无翁姑,无婢媪,夫为马兵,终岁宿城中,月无一二日来归,恐杯盘不备,简亵上客耳。”于是,指挥仆从辈宿屋后 闲舍,安置师徒于隔房

译箨园氏说:“所谓‘空’,原本是指这一生如同梦境,得与失都是虚幻的,只愿了结今生,那么开始时以空而来,最终也以空而去。佛家过于体悟‘空’的道理,甚至不承认夫妇关系,想要与天下人一同归于消亡。如果存在来生,必定有生生不息的意义,那么来生才有所依托。听任佛家教导世人,连夫妇关系都不承认,那来生的人将从何处得到生命呢?然而一味谈论‘空’,那么祸福都不在考虑之中,谁会乐于布施呢?那些行脚僧也就无处托钵乞食了!这种来生的说法,非常违背谈论‘空’者的本意。知道‘空’就不能有来生,相信来生可以,不相信来生也可以;知道相信‘空’就不能相信来生,辟佛可以,不辟佛也可以。

养毛须

养毛须,是宣州城东麻姑山下的一名猎户。姓陈,名养,‘毛须’是乡里俗成的绰号。他年轻时贫穷,学习火枪射击技术,起初并不十分精通,偶尔猎得獐子、麂子,用来换钱维持生活。遇上荒年米价昂贵,当时正值除夕,家里没有一升半斗的粮食,于是背着枪出山寻找小路,希望有小收获。忽然看见一只鹿从苍茫的草丛中出来,开枪将它打死;前一只鹿刚倒下,后一只鹿接着到来,再次射击再次将其打死。养毛须出乎意料,接连获得两只鹿,扛到市场上卖掉,大大充裕了年底的资财。从此胆子更加壮大,技术也渐渐精进,于是登记成为猎户。

曾经因为追逐猎物深入深山,疲倦时在岩石下休息。忽然额头间滴下一滴口水,抬头看去,有一只老虎伏在岩石上,伸长脖子探出头在岩石前,强健地站立着一点也不动。养毛须顺着老虎目光所向看去,有一只野猪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四只眼睛凝视着对方,都有争斗之心,对峙着不敢发动。养毛须竖起火枪,对着老虎咽喉处,发射火药击中它。老虎中了铅弹狂奔,直接扑向野猪,用死力搏斗,野猪也咬住老虎不放。两方强者互相困厄,过了一会儿都死了。鹬蚌相争,养毛须于是获得了渔翁之利。从此以后,又猎获三四只老虎,熬制骨头成胶,得到很多钱。

养毛须年轻身轻,攀登层叠的岩石像飞鸟一样。一天,猎杀一只熊,已经被枪击中,仍然气势锐利地扑向养毛须。养毛须估计奔下山一定会被熊捕获,于是耸身向上腾跃,越过险峻处到达岩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趾,不敢回头看,拔出脚再次跳跃,到达一处绝壁,登上绝壁,不是熊所能追赶的了。查看他的脚,大脚趾已经脱落。大概是因为匆忙时,脚趾陷在柴桩的缝隙中,心里怀疑是被熊抓住,拔脚太急而不知道脚趾已经断了。养毛须经历这次惊险,内心有了警惕之心。

恰好遇到四川客商,教给他用弩弓射虎的方法。于是往来于宁国县的山中,专门以射虎为职业。他的方法是用药箭,观察老虎经常往来的路径,在险要处张开弩弓,设置活机关,牵绳等待老虎。那涂在箭上的药,煮好时用鸡来试验。鸡中了药,如果走三步才死,说明药力薄弱,杀虎不迅速;如果走一步就死,那药就可以使用了。

宁国县东北边境,群山连绵环绕,荆棘茂密,有一只老虎比寻常老虎大得多,伤人很多。养毛须沿着小路在老虎经过的地方张弓,一共张了三次,都是箭脱靶而老虎不死。养毛须非常疑惑,于是夜晚占据小路旁边的高树,隐蔽身体向下看。这天晚上,月光朦胧。三更时分,啸声响起,风势大作,就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鬼,独自走到张弓的地方,拔出箭扔到地上离去。鬼离开半里左右,老虎就经过那个地方了。养毛须知道所谓的老虎伥鬼,就是拔箭的那个鬼。第二天晚上,像以前一样埋伏在树上。等待伥鬼拔箭离去后,下树重新张弓。刚登上树,老虎到来,中了箭奔跑。顷刻间不知去向。

养毛须认为老虎既然中了箭,虽然跑不远,但暮色沉沉难以寻找捕获,于是点着火把回家。第二天四处寻找踪迹,搜索几乎遍了一山,并没有这只老虎。纠缠了十多天,也已经绝望。第二年秋天,距离张弓的地方越过三座山,众人拿着斧头在里面砍柴,发现一副虎骨,皮肉已经腐烂脱落。养毛须听说后急忙前往,酬谢砍柴众人三万钱,才得到骨头带回去。制成胶,也卖了个好价钱。

养毛须凭借几十年的猎户生涯,积累财产可达千金,于是停止搏虎的职业,效仿冯妇成为行善的人。当养毛须在宁国时,腰缠万贯。无赖子弟非常眼红,控告养毛须是邻县的猎户,不能越境捕猎禽兽,请求驱逐养毛须。县令召见养毛须询问情况,养毛须如实供出射虎的方法,用弩弓药箭呈交查验。官员认为他的技术好,认为射虎的人没有过错;为民除害,招揽他还怕不来,何谈‘驱逐’呢?于是赏赐养毛须而鞭打控告的人,以惩罚他的狂妄。恰逢巡抚阅兵经过此地,县里将养毛须的技术上报。巡抚试验后也认为好,于是旌表赏赐他顶戴花翎。远近之间,希望寻找虎骨胶的人,都说养毛须的胶最好。

霍老生

霍老生,是滕县人,岁试结束回家。带着三名学生,一名火夫,随身供役使;独轮车三辆,两辆用作代步,一辆装载四人的被褥箱笼。

走在山间小路上,遇到雨不能前进。投宿到一间茅屋,有一位少妇出来应接客人,妆容淡雅,鬓发整齐,虽然穿着布衣,模样非常整洁。当时因为雨势猛烈,渐渐逼近黄昏,距离旅店还远,估计已经无法赶到。于是请求少妇,请借宿一晚。少妇说:“家里没有公婆,没有婢女老妇,丈夫是马兵,整年宿在城中,每月只有一两天回来,恐怕杯盘不齐全,怠慢了上客。”于是,指挥仆从辈睡在屋后的闲房,安置师徒在隔壁房间

,铺设衾枕,相与偃息。三少年驰驱劳瘁,一着床辄鼾鼾成梦;衰老人血亏神散,反侧无眠。

译铺好被褥枕头,一起躺下休息。三个年轻人奔波劳累,一上床就呼呼大睡;老年人气血亏虚、精神涣散,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一更向尽,有叩关者。妇出,启扉纳之。老生窥门隙以探,所入秀貌华服少年也。两人烧烛对酌,语音细琐,未可辨识。老生疑为妇夫,或因家有宿 客,故相戒烦聒耳。正猜测间,又闻款扉声甚厉,妇窘急,遂启藏库,匿少年于中,闭库加锁焉。然后启扉,见一人衣厢红兵衣,垂鞘腰下,面带醉容,昂然直入。 始知先入者,为妇私人;后则妇夫,马兵也。

  兵见席上杯盘狼籍,问妇何作,妇惶急不知所答。兵锐声追叩,妇舌卷无一辞,蔽身不离库门。库中人闻声惊颤,震动库门,铜环铮铮作响。兵知库 有藏奸,迫妇取钥,启库门待验。妇言:“钥,不知……处。”而一时口吃,期期艾艾,一语数断,一字数重。兵益振怒,叱曰:“汝无暖昧事,何至反常乃尔?看 汝专意库门,必非无因。岂钥不可得,而门遂不可启耶?”乃推妇于旁,断锁破门,出少年,抽刀将斫之。

  少年叩头乞命,妇亦长跪,泣牵兵衣,求使纳钱自赎。少年便言:“愿纳千金券。”兵曰:“平昔相见,兵贱不值狗粪。贵公子限大于箕,视天下尚 复有人耶?何至今日,转乞命于小卒?权不在兵握,分毫不擅破悭,安望拌此大注?公子自思,有何大本领?岂尝自出己力,赚得千金耶?无过藉先人馀业,安享富 贵,辄尔擅作威福,不愿贫穷艰苦,百般骄态,事事令人痛恨。兵以身居贱职,一顶绿头巾,何遽不能稍耐?最怒者,骄人恶态耳!今日即受千金券,一出此门,岂 复有小卒张口地乎?第仗此寒铓三尺,图快人心,所值何止千金?”

  马兵本意,原非必杀公子,无过假刀威,痛吐胸中积愤。手中百炼钢,屡试及项,究自迟疑不果。乃愈诋愈怒,舌底锋严,不觉心中焰起,顺手一 掠,快如截瓜,仇头堕地矣。既杀公子,乃拭刀纳鞘,呼妇叱之曰:“已快一刀矣l行止听汝自为之,吾行矣l”遂拂袖以去。妇坐尸侧,饮泣一炊时,方收泪四 顾,意甚局蹐。沉吟久之,始出一大布被裹其尸,力弱不能举,复索篝车辇载以出。比返,已及五鼓。泼水洗地,血迹俱净,则鸡声唱晓矣。

  老生默伺终夜,心胆俱碎,乃敲火举烛,趣三少年皆起,催唤仆夫,整装就道。中宵密事,恐有雀角牵连,卒秘不泄。后又以院试过其地,察知某缙绅家,为失子控案,缉访无从,积久事寝矣。始稍稍露其词于门人。

  箨园氏曰:贵公子骄盈气象,人之欲得而甘心也,久矣!况己自投罗网乎?虽然,千金买命,价亦非廉。彼马兵者,即拌舍此妇,而取其金以更择佳 丽,固亦不为失算。乃竟弃之罔顾者,岂真豪气乃尔哉?毋亦稔知其势焰熏人,出言不信,当日即受其券,将来事过反颜,不但金不可得,且转治之以“诈索”之 罪,故不如挥手一刀之为快也。可见自行不义,虽有可靠之冰山,祸反因之以滋甚耳。

岑幕

  绍兴人岑某,为河南祥符县幕友,聘一簉室,名素芝,赁居民舍。每夕,检点案牍,事毕就舍寝息。随从两仆,一黠一戆,循环更替,为守舍常例。戆者趋承谨悫,常可主人心念,深为黠者所忌,屡欲中伤之。

  素芝年甫二八,舍内别无婢媪,两仆皆妙龄秀美,年齿不相上下。每夜,姬内仆外,各守青灯,职司内外门户。黠者恒唧唧耳畔,短戆者于主人之前, 言:“谲诈人外朴内奸,难以测料;不似口快心诚者,流露易知。常见其与素姬耦语,恐不利于黑夜。”岑初尚鉴戆奴之朴拙,虽有谮言,未遽轻听。无如市虎流 言,屡进不已,未免再闻之而疑,三闻之而信。

  一夕,轮应戆者居守、黠者侍幕。适值公牒繁冗,四漏方始罢休。黠奴引灯前导,谮使主人出两人不意,掩而执之。及门窃听,杳无声息。叩环三四 响,内无应者。黠者言:“数叩不应,司阍人必去关不守矣!当以机密破其奸,不可使知而自备。”因傍舍垣墙低矮,逾而可入,遂以肩衬接主人脚,越垣以进。不 暇走视阍舍,匆匆趋就内室。素

译一更将尽,有人敲门。妇人出来,开门让他进来。老生从门缝里偷看,进来的是个容貌俊秀、穿着华贵的少年。两人点着蜡烛对饮,说话声音细碎,听不清楚。老生怀疑这少年是妇人的丈夫,或许是因为家里有留宿的客人,所以互相告诫不要吵闹。正在猜测时,又听到敲门声很急促,妇人惊慌失措,于是打开藏库,把少年藏进去,关上库门并上了锁。然后才开门,见一个人穿着厢红兵服,腰间挂着刀鞘,面带醉意,昂首直入。这才知道先进来的是妇人的情人;后来的是妇人的丈夫,是个马兵。

马兵看见席上杯盘狼藉,问妇人在做什么,妇人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马兵厉声追问,妇人舌头打卷,说不出一个字,身子紧紧贴着库门。库中的人听到声音惊恐颤抖,震动了库门,铜环铮铮作响。马兵知道库中藏着奸夫,逼迫妇人拿钥匙,打开库门等待查验。妇人说:“钥匙……不知……放在哪里。”一时口吃,结结巴巴,一句话断断续续,一个字重复好几遍。马兵更加愤怒,斥责道:“你若没有暧昧之事,怎么会反常到这种地步?看你专心盯着库门,必定不是没有原因。难道钥匙找不到,门就不能开吗?”于是把妇人推到一旁,打断锁链破门而入,揪出少年,抽出刀要砍他。

少年磕头乞命,妇人也长跪在地,哭着拉住马兵的衣服,请求让他出钱赎罪。少年便说:“愿意拿出千金券。”马兵说:“平时相见,我这种兵贱得连狗粪都不如。贵公子架子大得像簸箕,眼里还有天下人吗?为什么到今天,反而向小卒乞命?权柄不在我手中,分毫也不能强行夺取,哪里指望能拿下这大注?公子自己想想,有什么大本领?难道曾靠自己出力,赚到千金吗?不过是依靠祖先留下的产业,安享富贵,就擅自作威作福,不愿贫穷艰苦,百般骄横,事事令人痛恨。我因为身居贱职,戴一顶绿头巾,怎么就不能稍微忍耐?最让我愤怒的,是骄横之人的恶劣态度!今天即使收下千金券,出了这门,难道还有小卒敢开口要钱吗?只是仗着这把三尺寒刀,图个快意人心,所值何止千金?”

马兵的本意,原本并非一定要杀公子,不过是借刀威,痛吐胸中积愤。手中百炼钢刀,屡次架到脖子上,终究还是迟疑没有下手。于是越骂越怒,舌底锋芒严厉,不觉心中怒火升起,顺手一挥,快如切瓜,仇人的头颅落地了。杀了公子后,擦拭刀锋收入刀鞘,叫住妇人斥责道:“已经痛快了一刀,行止由你自己决定,我走了!”于是拂袖离去。妇人坐在尸体旁,哭泣了一个做饭的时间,才收泪环顾四周,神情十分局促不安。沉吟很久,才拿出一床大布被裹住尸体,力气小举不动,又找车推出来。等到返回时,已经快到五更天了。泼水洗地,血迹都干净了,这时鸡叫声报晓了。

老生整夜暗中观察,心胆俱碎,于是敲火点烛,催促三个少年都起来,叫唤仆人,整理行装上路。半夜的密事,恐怕有口角牵连,最终秘密没有泄露。后来因为院试经过那里,查知某位缙绅家,因丢失儿子控告,缉查无果,时间久了事情就沉寂了。这才稍微向门人透露了一些情况。

箨园氏说:贵公子骄横自满的气象,人们想要得到他并甘心报复,已经很久了!何况他自己投进罗网呢?虽然如此,千金买命,价格也不算便宜。那个马兵,即使舍弃这个妇人,而拿钱去另选佳丽,本来也不算失算。竟然完全不顾,难道真是豪气如此吗?恐怕是深知他权势熏天,说话不算数,当天即使收下他的券,将来事情过去翻脸,不但钱得不到,反而会以“诈索”的罪名治他,所以不如挥手一刀痛快。可见自己行为不义,虽然有可靠的靠山,祸患反而因此更加严重。

岑幕

绍兴人岑某,担任河南祥符县的幕友,聘了一个侍妾,名叫素芝,租住在民舍里。每晚,检查案卷,事情完毕就回房休息。随从两个仆人,一个狡猾一个愚钝,轮流交替,是守舍的惯例。愚钝的那个趋奉谨慎诚实,常能符合主人心意,深为狡猾的那个所忌恨,屡次想要中伤他。

素芝年纪刚满十八,舍内没有别的婢女老妇,两个仆人都年轻秀美,年纪不相上下。每晚,姬在内仆在外,各自守着青灯,负责内外门户。狡猾的那个常在耳边嘀咕,在主人面前诋毁愚钝的那个,说:“奸诈的人外表朴实内心奸险,难以测料;不像口快心诚的人,流露容易知道。常见他和素姬私语,恐怕黑夜不利。”岑某起初还鉴察愚钝奴仆的朴实,虽然有谗言,没有轻易听信。无奈市井流言,屡次进献不停,不免再听就怀疑,三听就相信了。

一天晚上,轮到愚钝的守夜,狡猾的侍候幕友。恰逢公文繁多,四更天才结束。狡猾的仆人引灯前导,挑拨主人出其不意,掩捕他们。到门偷听,没有声音。敲环三四下,里面没有回应。狡猾的说:“几次敲不应,守门人必定离开门不守了!应当用机密手段破他的奸计,不可让他知道而有所准备。”因为旁边房屋墙低矮,可以翻越,于是用肩膀垫着主人的脚,翻墙进去。来不及去看守门人的屋子,匆匆走向内室。素

姬正以闻扣惊梦,慌执灯檠,启寝门出应。岑料戆奴必匿在内,负气暴骂数语。姬年少胆怯,莫测怒所缘起,舌卷不知所对。岑忿焰 中燃,仓卒中并无皂白可问,急抽佩刃,刺素姬以死。

译姬正被敲门声惊醒,慌忙拿着灯架,打开卧室门出来应答。岑料想那个愚蠢的奴仆一定藏在里面,便带着怒气粗暴地骂了几句。姬年纪轻胆子小,猜不透他发怒的原因,吓得舌头卷缩,不知如何回答。岑怒火中烧,在匆忙之中也来不及问个明白,急忙拔出佩刀,将素姬刺死。

秉烛遍索内房,绝无戆奴踪迹。心知事误,无计挽回。只得出烛门间,戆奴隐几方醒。姑使拔关,纳黠奴以进。黠奴告主曰:“事以至此,不杀戆 奴,何以自全?”岑虽口是之,然心思谬听黠奴簧鼓,以致屈毙无辜,戆奴何罪焉?据情判鞫,黠奴义当论抵。但使显戮黠奴,与己不无关碍。因而诈诱黠奴,杀于 素姬床下。当即回署,实告居停,酌有定谳,然后明诣公庭自首,竟以杀奸判决焉。

  岑之杀姬,何其孟浪耶?继闻黠奴杀戆之谋,即诱杀黠奴,虽明敏可取,而律贵诛心,其罪浮于误杀姬。

  箨园氏曰:素姬虽以冤死,然以谮杀之人立决论抵,素姬可以瞑目,岑幕可谓能断矣。君子谓:杀黠奴以抵素姬,更逾于岑幕之自抵也。即论明正典刑,非图自逃法网也可。若既以误听杀素姬,而又以误听杀戆奴,不惟无此人情,亦并无此天理。

鲍端儿

  谚传有装丐婆作太夫人,脱骗缎庄者,此诳骗家之滥觞,至今尚有奉其法作蓝本者。

  广州有关吏子鲍端儿,性顽劣,不习一业,被服酷喜华丽。父以其不材,心怨恶之,不使丝罗着体。鲍每窥父远出,辄窃衣父服,以炫耀街市。

  一日,鲍盗父裘裳,披曳以出,欣欣自得。街行数里,有骗儿追呼其后。鲍回顾,不识其人,问:“何作?”骗曰:“公子出门后,累奴四处踪迹,坊 间几遍矣l昨晚承主翁命,授白镪百两,使买毛衣,且嘱为公子择轻裘之宜体者,因约公子自视之。”鲍闻言,喜出望外,亦并不问所遣者之为谁氏子也。

  乃相与共至故衣铺,索取上色毛衣,如狐白、猞猁诸名色。又选一裘、一披风,使公子试着之,称身服也。估价已成,乃尽卷裹袱中。探怀出元宝二 锭,兜以尺巾,尚露厥角,晃晃可辨。嘱鲍谨匿怀中,言:“主翁方观剧钟太守家,将携此往,视是否当主翁意,俟回铺决算。度两宝偿价尚不敷,当再索数金来。 公子姑守此,转瞬即返矣。”骗既去,鲍坐待竟一日,杳无音耗。

  铺谓鲍曰:“去者不更返,想物可意矣。计两宝敷所值不甚差谬,公子何难自主?盍出宝为公子秤算,弗欺公子也。”鲍是其说,出宝授铺。审睇 之,镀银伪纹也。铺大怒,直扭鲍,指为骗党,执欲送官。鲍大窘,再四泣恳,自言亦为骗儿诱至者。铺不获已,尽褫其袍服。然计酬百金值,所欠犹赊。幸盗戴父 冠,冠有珠,计值可抵三十金,始释鲍回。

  父知其事,遂禁锢鲍,永不使出焉。

  箨园氏曰:装丐婆为太夫人,此法已旧,人甚易晓。不谓师其法者,竟愈出而愈奇,斯真青胜于蓝矣。然亦鲍氏子以奢念汩性,有间可乘耳。有子如是,必待亡羊而后补牢,为计已晚矣l

卢用复

  卢用复者,亦广州人,其父为鹾商家掌计簿,饶有金帛。卢之顽劣过鲍,而骗儿之害卢,亦较害鲍为已甚。但鲍有被服癖,卢有饕餮癖,丰腆家晨夕必有兼味,似无事眈眈也。奈卢生性乖谬,见盘中物,恨不井器吞之。同席人或染尝涓滴,便觉忿焰中烧,以此无与共饮食者。

  一日,鲜衣华服,独步坊肆中。有骗儿知其訚鲁,可以口腹欺,趋谒殷勤,自陈姓氏,且言:“身佣某盐厂,叨在尊翁宇下。公子贵人身,等小服役不 敢冒昧,所由云泥各别耳。小人久蓄甘旨,欲洁卮酒,以款公子,惜无机会可乘。今兹邂逅之逢,诚为大幸,特望俯赐移玉。以后一切,尚期鼎力扶植也。”卢善 笑,闻骗儿言,无他应,但笑声吃吃者久之。

  乃引与俱去,至一所,门户不甚高广,院有废舍败柱,犹撑断砖零瓦,多壅于荒烟蔓草中,入过小巷数曲,有扉半掩,推入之。室卢颇雅,悄无居 人。再过一院,见厅事前有华服少年立门侧,骗儿呼以“弟”,指卢曰:“是即某总管之公子也。但得公子一言之力,吾弟一瓯饮可够终身吃喝矣。”揖卢登上座, 荐茗对酌。卢胸无尺寸,对人无礼数,无温存语。坐顷,无他语,惟举示腰下金

译举着蜡烛到处搜寻内室,完全没有那个愚蠢奴仆的踪迹。心里知道事情搞砸了,没有办法挽回。只好拿着蜡烛来到门边,愚蠢的奴仆正靠着几案刚刚醒来。暂且让他打开门闩,让那个狡猾的奴仆进来。狡猾的奴仆对主人说:“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不杀了愚蠢的奴仆,怎么保全自己呢?”岑某虽然嘴上答应,但心里想着错误地听信了狡猾奴仆的挑拨,导致无辜的人被冤死,愚蠢的奴仆有什么罪呢?根据实情审讯判决,狡猾的奴仆理应抵命。但如果在公开场合处死狡猾的奴仆,与自己也有牵连。于是欺诈引诱狡猾的奴仆,在素姬的床下杀了他。随即回到官署,如实告诉雇主,斟酌定下判决,然后光明正大地到公堂自首,最终以误杀奸夫奸妇的罪名判决结案。

岑某杀害素姬,是多么轻率啊!接着听说狡猾的奴仆杀害愚蠢奴仆的阴谋,就引诱并杀死了狡猾的奴仆,虽然聪明敏锐值得称道,但法律重视诛心,他的罪行比误杀素姬更重。

箨园氏说:素姬虽然含冤而死,但让进谗言杀人的人立即处决抵命,素姬可以瞑目了,岑某的幕僚可以说是善于决断。君子说:杀狡猾的奴仆来抵偿素姬的命,更超过了岑某幕僚自我抵偿的意义。即使论说是严明正法,也不是为了图谋逃避法网。如果因为误听而杀了素姬,又因为误听而杀了愚蠢的奴仆,不仅没有这种人情,也没有这种天理。

鲍端儿

谚语传说有装扮成乞丐婆子冒充太夫人,骗走绸缎庄钱财的人,这是欺骗行的开端,至今还有奉行这种方法作为蓝本的人。

广州有个关吏的儿子叫鲍端儿,性格顽劣,不学一门手艺,穿着打扮酷爱华丽。父亲因为他不成器,心里怨恨厌恶他,不让他穿丝绸衣服。鲍端儿每次窥探父亲出远门,就偷穿父亲的衣服,到街市上炫耀。

一天,鲍端儿偷了父亲的皮衣,披着拖着走出来,高兴自得。在街上走了几里,有个骗子追在后面呼喊。鲍端儿回头看,不认识那人,问:“干什么?”骗子说:“公子出门后,累我四处寻找,坊间几乎找遍了。昨晚承蒙主人命令,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买毛衣,并且嘱咐我为公子选择适合身体的轻便皮衣,因此约公子亲自看看。”鲍端儿听了,喜出望外,也不问派遣他的是谁家的儿子。

于是两人一起到旧衣铺,索取上等的毛衣,如狐白、猞猁等名目。又选了一件皮衣、一件披风,让公子试穿,很合身。估价已经完成,就全部卷裹在包袱里。从怀里掏出两个元宝,用尺巾兜着,还露出角,晃晃可见。嘱咐鲍端儿小心藏在怀里,说:“主人正在钟太守家看戏,将带着这些去,看是否合主人的心意,等回铺子再结算。估计两个元宝偿还价钱还不够,应当再要几两银子来。公子暂且守着这些,转眼就回来了。”骗子走后,鲍端儿坐等了一整天,毫无音讯。

铺子对鲍端儿说:“走的人不再回来,想必东西合意了。计算两个元宝的价值与所值相差无几,公子何必难以自主?何不拿出元宝给公子称算,不欺骗公子。”鲍端儿认为他说得对,拿出元宝交给铺子。仔细审视,是镀银的假元宝。铺子大怒,直接扭住鲍端儿,指他是骗子的同党,执意要送官。鲍端儿非常窘迫,再三哭泣恳求,自称也是被骗子诱骗来的。铺子不得已,剥光了他的袍服。但计算一百金的价值,所欠还很多。幸好偷戴了父亲的帽子,帽子上有珠子,估计价值可抵三十金,才释放鲍端儿回去。

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于是禁锢鲍端儿,永远不让他出门。

箨园氏说:装扮成乞丐婆子冒充太夫人,这种方法已经陈旧,人们很容易识破。没想到师法这种方法的人,竟然越出新奇,这真是青出于蓝了。但也是鲍家的儿子因奢侈的念头淹没本性,有空子可钻。有这样的儿子,必定等到羊丢失后才修补羊圈,为时已晚。

卢用复

卢用复,也是广州人,他的父亲是盐商家的账房,很有钱财。卢用复的顽劣超过鲍端儿,而骗子害卢用复,也比害鲍端儿更厉害。但鲍端儿有喜欢衣服的癖好,卢用复有贪吃的癖好,富裕人家早晚必有丰盛菜肴,似乎无事可图。无奈卢用复生性乖张,看见盘中的食物,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下。同席的人如果沾染品尝一点点,便觉得怒火中烧,因此没有人和他一起饮食。

一天,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独自在街市坊肆中漫步。有个骗子知道他愚笨,可以用口腹之欲欺骗,急忙上前殷勤拜见,自报姓名,并且说:“我在某盐厂受雇,在尊父手下做事。公子尊贵,我等小辈不敢冒昧侍奉,所以云泥之别。小人久存美味,想备一杯酒,来款待公子,可惜没有机会。今天偶然相逢,真是大幸,特别希望赐给面子移步。以后一切,还期望鼎力扶持。”卢用复喜欢笑,听了骗子的话,没有其他回应,只是笑声吃吃地笑了很久。

于是带着他一起离开,到一个地方,门户不高大宽敞,院子里有废弃的房屋和破败的柱子,还支撑着断砖零瓦,大多堆积在荒烟蔓草中,进入小巷拐了几个弯,有一扇门半掩着,推门进去。室内颇为雅致,悄无人居。再过一个院子,看见厅堂前有穿着华服的少年站在门侧,骗子称呼他为“弟弟”,指着卢用复说:“这就是某总管的公子。只要得到公子一句话的力量,我弟弟一辈子吃喝就够了。”作揖让卢用复坐上座,奉茶对饮。卢用复胸无点墨,对人没有礼貌,没有温和的话语。坐了一会儿,没有其他话语,只是举起展示腰间的金

玉,计数囊中琐碎物,几件由人持赠,几件以物换得者。满口腐俗语,剌剌不休。

译玉,是计算囊中琐碎物品的,其中几件是别人赠送的,几件是以物易物得来的。满嘴都是陈腐庸俗的话语,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骗儿定计,利于昏夜。度时尚早,乃故意愚弄痴儿,惯说荒唐,以延时刻。及见金乌欲坠,始由他舍移过烟盘灯具,陈设内房,请入倒灯。痴儿既入 共灯,三人烟凡数十吸。月已升庭,骗知卢悬心杯箸,顾告少年曰:“坐客许久,腹馁矣!盍往趣庖人?视烹饪已调者,先供一鼎来。”少年去。一炊候始来,言: “各馔火候尚浅,惟肉一脔,虽不烂熟,然已可啖。”骗儿曰:“肉为公子所常厌者,岂宜躁进?”卢曰:“羊枣所独,谁谓豚肩非宴客上品?即遣行炙可也。”少 年往厨取肉,又复消停数刻,始以鼎进,犹坚硬不能下箸。

  骗儿再请添薪重燖炉火,卢不可,强攫入口,齿力所不胜。乃抽佩刀,片片分截之,且吞且酌,顷刻尽一脔。不谓佳酿内,暗置蒙药。少顷药发,沉 沉下坠,颓然卧地矣。乃遍体搜括,丝缕无遗,惟具一破衲掩其下体,并加蒲褐罩于身。扛送城隍庙,安置马阑中,佐以饭箩瓢杖,俨然乞儿本色。

  卢父以卢终夜不归,知其必有异也。儿虽不材,然膝下更无他出,心甚窘急。明炬大索,妓楼酒肆,访觅殆尽,影息俱无。卢性每日晓梦缠绵,不着 蒙药,尚非易起,况受迷闷,愈益糊涂。次日午后,宿酲稍解,启睫审睇,始知倒身泥马侧。虽能起坐,然力惫未能举趾。适庙祝出,卢识之,狂呼求救。庙祝瞪目 马阑,疑其状貌类卢,且逢人必憨笑,他人无此癖也。但不识何由为丐,意甚惑。

  问之,果卢也;问何遽如此,曰:“昨饮佣工家,酒过沉醉,不识何时卧此。”曰:“汝衣服何往?”曰:“昨未解钮,今此遗有瓢杖,想为乞儿盗 去。待其来取瓢杖,问之。”庙祝知其憨,置不与辩,但引之入庙,取道装使暂披服,遣人报诸其父,索上下衣蔽体而归。问所导饮者,卢虽能言其室庐形状,奈路 不识为何往,城不识为何门,唯具牒呈报而罢。

  箨园氏曰:豢龙氏之得龙而驯之,以其有欲也。古来神异物,犹以有欲之故,受制于人,初何有于痴儿哉!天下人见卢氏子之贪于口吻,为骗儿所困,未尝不嗤之、笑之。然反躬自问,其能不为卢氏子者,几何哉!

小骗

  首饰铺一银琢匠,横几檐下,设一蜡版。上嵌金簪两事,镵刻时新花样。一未起手,一已功及其半。有吹金灯一盏,置其旁,灯芯盈束,镕俦已罢。虽去其芯之半,然犹红焰灿烂,烈如火燧。

  客有若苦疮患者,携膏药一张,大可六七寸,乞借灯檠,烘化其膏。且烘且夸言:“此膏来路遥远,得自京都同仁堂。甫就灯,便觉芳香四溢,非他家物可拟其似也。”叨叨片晷,流膏已融,开褶俯嗅,赞不停口。

  遂以两手捧进于银琢匠,谓须亲嗅其香,始知京都同仁堂药料之佳妙。渐逼鼻尖,出不意迎手蒙贴其面。热气喷灹,火星迸裂,耳目口鼻俱为所窘。力疾掀揭,膏结未能即脱。待徐徐引退,客已疾掠金簪并蜡板俱去矣。

赌骗

  金陵骗局,诡谲百出。肆主某,尝出金罗汉一尊,与骗儿赌:约期三日,能摄罗汉以去者,即以赠之。骗儿若有难色,请缓其期为七日约,某可之。

  即设几门外,供罗汉其上,自坐守之。过者多注目焉,或谓其金真,或谓其金伪,议论纷纷,不一而足。某膛目视罗汉,穷日不倦。其间,抱手展玩、 彼此送接者,非止一人。凡越两日,罗议无恙也。迨三日,骗儿见过,某使坐倚己侧,语之曰:“积期三日矣,意将何作?”骗儿曰:“事甚易易,特患老师尊两月 前往维扬经纪去耳。不然,只须一日功,已作囊中物矣,何待迟延至此?昨接手书,知五日当返,故约期如此。”

  言次,有七龄小竖,并一垂髫女年可十二三,共扛冷灰一篝,息肩几前。竖指守罗汉者,顾谓女曰:“两颊鬑鬑,形似韩伯也。”女曰:“毋妄言, 韩伯眇一日,此老不类也。”竖又指铸像曰:“此万佛楼罗汉也,今设于此,其殆募化者乎?”女曰:“谬矣,翁固华发髟髟,无

译骗子定下计谋,利于在昏暗中行动。估量时间尚早,便故意愚弄那个痴儿,惯常说些荒唐话,来拖延时间。等到看见太阳快要落山,才从别的屋子搬过烟盘和灯具,陈设在内室,请痴儿入内倒灯。痴儿进入后共吸灯烟,三人吸了数十口烟。月亮已经升到庭院,骗子知道卢生正悬心于杯盘箸筷,便回头告诉少年说:“客人坐了很久,肚子饿了!何不催促厨师?看看烹饪好的,先供上一锅来。”少年离去。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说:“各道菜火候尚浅,只有一块肉,虽然不烂熟,但已经可以吃了。”骗子说:“肉是公子向来厌恶的,怎么适宜仓促进献?”卢生说:“羊枣是个人独有的喜好,谁说豚肩不是宴请客人的上品?即使派人去炙烤也可以。”少年去厨房取肉,又拖延了片刻,才把锅端进来,肉仍然坚硬得无法下筷。

骗子再次请求添柴重新煮肉,卢生不答应,强行抓取入口,牙齿咬不动。于是抽出佩刀,一片片切分,边吃边喝,顷刻间吃完一块肉。没想到美酒中,暗放了蒙汗药。过了一会儿药性发作,沉沉下坠,颓然倒在地上。于是骗子搜遍他的全身,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只留下一件破僧袍遮盖下身,并在身上加盖了粗布麻衣。扛送到城隍庙,安置在马厩中,配上饭箩、瓢和拐杖,俨然一副乞丐的本色。

卢父因为卢生整夜不归,知道一定出了变故。儿子虽然不成器,但膝下再无其他子嗣,心里非常窘迫焦急。点亮火炬大肆搜索,妓院酒肆,寻访殆尽,连影子气息都没有。卢生本性每天清晨梦魂缠绵,不中蒙汗药,尚且不容易起床,何况受了迷药,更加糊涂。第二天午后,宿醉稍解,睁开眼睛仔细看,才知道自己倒身在泥马旁边。虽然能坐起来,但力气疲惫无法抬脚。恰逢庙祝出来,卢生认得他,狂呼求救。庙祝瞪着眼看马厩,怀疑他相貌像卢生,而且逢人必憨笑,别人没有这种癖好。只是不知道他为何成了乞丐,心里很疑惑。

问他,果然是卢生;问为什么突然这样,卢生说:“昨天在佣工家喝酒,酒喝多了沉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这里。”庙祝说:“你的衣服到哪里去了?”卢生说:“昨天没解开衣扣,现在这里有瓢和拐杖,想必是被乞丐偷去了。等他来取瓢杖,再问他。”庙祝知道他憨傻,不与他争辩,只引他进入庙里,取来道装让他暂时披上,派人报告他的父亲,索取上下衣服遮体后回家。问那个引导喝酒的人,卢生虽然能说出那人的房屋形状,但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城门不知道是哪一扇,只能出具文书呈报罢了。

箨园氏说:豢龙氏得到龙并驯服它,是因为龙有欲望。古来神奇怪异的事物,还因为因为有欲望的缘故,受制于人,何况是一个痴儿呢!天下人看见卢家儿子贪恋口腹之欲,被骗子所困,没有不嗤笑他的。然而反躬自问,能不成为卢家儿子那样的人,又有几个呢!

小骗

首饰铺的一个银饰工匠,在屋檐下横放一张桌子,设了一块蜡版。上面嵌着两支金簪,雕刻着时下流行的花样。一支还没动手,一支已经做了一半。旁边放着一盏吹金灯,灯芯满满一束,熔化金属的工作已经结束。虽然去掉了灯芯的一半,但红焰依然灿烂,烈如火星。

有个像患疮的患者,拿着一张膏药,大约六七寸大,请求借灯架,烘烤融化膏药。一边烘烤一边夸口说:“这膏药来路遥远,是从京都同仁堂得来的。刚靠近灯,就觉芳香四溢,不是其他家的东西可以比拟的。”唠叨片刻,流膏已经融化,打开褶皱俯身嗅闻,赞不绝口。

于是用双手捧到银饰工匠面前,说必须亲自嗅闻其香,才知道京都同仁堂药料的佳妙。渐渐逼近鼻尖,出其不意地用手蒙贴在他脸上。热气喷涌,火星迸裂,耳目口鼻都为此所困。极力掀开,膏药凝结未能立即脱落。等慢慢退开,客人已经迅速掠走金簪连同蜡版离开了。

赌骗

金陵的骗局,诡谲百出。店主某人,曾拿出一尊金罗汉,与骗子打赌:约定三天期限,能摄走罗汉的,就把它赠给骗子。骗子露出为难的神色,请求将期限延长到七天,某人答应了。

就在门外设了一张桌子,把罗汉供在上面,自己坐着看守。路过的人多注目观看,有人说金是真的,有人说金是假的,议论纷纷,不一而足。某人瞪着眼看罗汉,整天不倦。其间,抱手把玩、彼此传递的,不止一人。过了两天,罗汉安然无恙。等到第三天,骗子过来,某人让骗子坐在自己身边,对他说:“期限三天了,打算做什么?”骗子说:“事情很容易,只是担心老师尊两个月前到维扬做经纪去了。不然,只需要一天功夫,就已经成为囊中之物了,何必拖延至此?昨天接到书信,知道五天应当返回,所以约定这样的期限。”

说话间,有个七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一起扛着一筐冷灰,在桌前歇肩。男孩指着看守罗汉的人,回头对女孩说:“两颊胡须稀疏,形似韩伯。”女孩说:“不要胡说,韩伯一只眼瞎,这老头不像。”男孩又指着铸像说:“这是万佛楼的罗汉,现在设在这里,大概是募化的人吧?”女孩说:“错了,老头头发花白,

木鱼,无缘簿、钵盂,岂募化者? 是为油漆匠,缮补金身缺坏耳。”竖否之,曰:“金完如故,奚待更新?汝目且盲耶?”口中叨叨,早手罗汉起,将以示女。女怒批竖颊,曰:“小家子,手痒乃 尔!”竖被击,手惊,失罗汉堕于灰。女急掏出之,拂试还几上,即整理篝绳,加担竖肩,口犹痛诋不已。竖肩灰,且泣且走以去。

译木鱼、缘簿、钵盂都没有,难道是化缘的僧人吗?这是油漆匠,来修缮修补金身缺损破损的地方罢了。”少年否认,说:“金身完好如初,哪里需要更新?你的眼睛瞎了吗?”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手早已举起罗汉像,想要给女子看。女子愤怒地扇了少年一巴掌,说:“小家子,手痒到这种地步!”少年被打,手受惊,失手将罗汉像掉落在灰烬中。女子急忙掏出来,拂拭干净放回案几上,随即整理背绳,把担子加在少年肩上,嘴里还在不停地痛骂。少年肩上沾满灰烬,一边哭泣一边跑着离开了。

俄而,骗伙持罗汉至,谓某曰:“是非君几上物耶?君诚长者,竟为乳臭儿所卖,无烦七日矣。”某大奇之,即以罗汉饷骗儿。骗儿不受,相与嘲笑而去。

  箨园氏曰:似此行骗,法不甚奇。惟出于七龄小竖,则大奇矣l以其齿稚,不足以有为,故为人之所不介意焉。天下正惟此不足介意之人,最宜加诸意也:介意之人,只可以欺浅人;不足介意之人,且可以欺深人。

洪乡老

  洪乡老者,金陵之东境人也。乡镇无巨富,岁蓄谷数百石,居然殷实家矣。洪世力农,有田数百亩,一家聚食,每岁积有赢馀,而性甚鄙吝,喜占便宜。

  一日入城粜米,计算前筹,结找洋蚨十数元,款段而归。中途息足茶棚下,烹茗就啜。东来一少年,趋步跷捷,汗流被面,状甚窘急。略一拱手,即问 翁行道中,可遇有十三四岁小孺子否。洪言无之,少年唧唧自讼,踌躇起坐,焦燥若无所可。亦烹茶一瓯,随坐翁侧,诘翁所往,翁以村告。少年曰:“其村既翁珂 罩,当烦踪迹之。”具言小孺子身材几许,衣履状貌若何:“异乡童稚,人地生疏,无门投趾。惟贵乡东街中,香蜡铺主田翁,是有瓜葛者。舍此,他无可窜也去。 翁往询,苟得之,即携送城内怀清桥某号南货铺,当饷重金以酬。”

  翁问所以追觅之故,少年曰:“小孺陈姓,太郡当涂人。姊嫁老虎桥施某,即南货铺之肆主也。孺子三年前,来铺学艺。少不更事,喜顽戏,受人欺 骗。南货铺山珍海错,未可陋时稽察。孺辄剽窃私鬻,铺主尚未悉知。近复假铺撮空五十馀金,铺主恶其髫龄巨胆,将欲遣令归休。孺父御子严,归恐受重责,情急 无计,遂盗姊妆奁,席卷钗钿数十事,冒晓冲出。别无他径,必适贵乡田铺。顷余访诸其家,犹尚未至。想必误披荆棘,岐路有岐,多致行程阻滞也。务乞留心密 察,软语导回。不然干金奁赠,尽付东流矣!”啜茶一过,切嘱数语,匆匆以去。

  洪亦振策上道。更行十馀里,遇一孺,神疲足蹇,手挈洋布重裹,问某村去路。洪审其状,必陈氏子也。问:“将何作?”孺曰:“将赴田某香蜡铺耳。”洪曰:“汝固陈姓乎?”孺问:“何由识之?”洪曰:“愿得暂憩片时,我明告子。”相与扫苔坐石上,为述少年追觅语。

  孺闻言战栗,面无人色,崩角哀恳,言:“不舍己,万无生理。”随解袱布,内一长衫、两布裆,层层缠扎。缓结褫数绳,则璨璨然黄金铣耀,尽闺阁 中插戴物。孺沉吟半晌,撤出金指环一事,以贿洪翁,期无见执也。洪曰:“似此重赂,非敢轻受。虽然,我纵见怜,不忍毙汝性命;奈一条生路,已为贵居停所 觉,其可终往乎?”孺泣下,谓翁曰:“蹙蹙靡聘,更欲投生远方,苦无盘串。袱中钗钏,未审值价几许。况携此急求出脱,最易露眼。倘遇歹人,吾事败矣!翁若 慈悲救我,愿以贱价出售。”

  洪曰:“汝意欲获价几何?恐非行道中所能给也。”孺曰:“我本欲典入质库,恐为居停预嘱,则又自投罗网矣。万难之际,若得花边三十元,当尽 货之。”洪曰:“行囊羞涩,止花边十五枚,青钱五百文耳。”孺曰:“跨下长耳公,尚堪作抵否?”洪曰:“是驴虽无捷足,然老人得此代步,缓辔徐行,心念良 惬。若议去此,是断吾胫矣。兹欲推情拯济,不得不拌割爱。据论原价,曾费蚨缠万计。今并所著羔羊套马,一并推解,别无可赠矣。”孺曰:“幸荷怜救,岂宜屑 屑争较?行囊既罄,谨当遵教。”因即计点金钿,尽纳洪翁,乃策蹇谢去。

  洪以无故获金数十两,喜不自胜;又恐少年知其里居,将有追赃之患。归家后,犹经月不出。久之,度无顾司者,始稍稍出其金。询请冶人,伪物 也。洪大骇,乃尽携所有,以示识者:物皆铜质,而薄贴金箔耳。始悟小孺乃钓帛骗党,向谙乃翁溺利贪得;且田舍翁两睫朦胧,不辨黄白真伪。故先假少年下种, 使投饵即便吞钩也。北道谓

译不久,骗伙带着罗汉像来了,对那人说:“这难道不是你案头上的东西吗?你真是个老实人,竟然被乳臭未干的小子给骗了,用不着等七天了。”那人非常惊奇,就把罗汉像送给骗儿。骗儿不肯接受,两人互相嘲笑一番后离开了。

箨园氏说:像这样的骗术,手法并不奇特。只是出自七岁孩童之手,那就非常奇特了。因为孩子年幼,不足以成事,所以人们往往不把他放在心上。天下正是这些不值得在意的人,最应该加以留意:值得在意的人,只能欺骗浅薄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人,反而可以欺骗深沉的人。

洪乡老

洪乡老是金陵东境的人。乡镇里没有大富豪,他每年积蓄几百石粮食,俨然是一个殷实人家了。洪家世代务农,有几百亩田地,一家人共同生活,每年都有盈余,但他性格非常鄙吝,喜欢占便宜。

一天,他进城卖米,计算好账目,找补了十几块银元,骑着马慢慢回家。中途在茶棚下休息,煮茶喝。从东边来了一位少年,步履轻快,汗流浃背,神色非常焦急。他稍微拱手作揖,就问老翁在路上是否遇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洪老翁说没有,少年自言自语地抱怨,坐立不安,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煮了一杯茶,随即坐在老翁旁边,询问老翁要去哪里,老翁告诉他是去村里。少年说:“既然那村子在您的必经之路上,那就麻烦您留意一下。”他详细描述了小孩子的身高、衣着和相貌:“异乡的孩子,人地生疏,无处投靠。只有贵乡东街里的香蜡铺主人田翁,与他有些瓜葛。除了那里,他无处可逃。您去打听,如果找到了,就带他送到城内怀清桥某号南货铺,我会重金酬谢。”

老翁问为什么要追找他,少年说:“小孩子姓陈,是太郡当涂人。姐姐嫁给了老虎桥的施某,就是那家南货铺的老板。小孩子三年前到铺子里学手艺。年少不懂事,喜欢玩耍,受人欺骗。南货铺里的山珍海味,不能随时检查。小孩子就偷窃私卖,铺主还没有完全知道。最近他又假借铺子的名义骗取了五十多两银子,铺主厌恶他年纪小胆子大,打算让他回家。孩子的父亲管教严厉,回家恐怕会受到重罚,情急之下无计可施,就偷了姐姐的嫁妆,席卷了几十件钗钿,趁着天刚亮冲了出来。没有别的路,一定去贵乡的田铺。刚才我去他家打听,他还没有到。想必是误入荆棘丛,岔路太多,导致行程受阻。务必请您留心秘密查访,用温和的话语引导他回来。不然,千金的嫁妆,就全部付诸东流了!”喝完茶,再三叮嘱几句,匆匆离去。

洪老翁也挥鞭上路。又走了十几里,遇到一个孩子,精神疲惫,脚步蹒跚,手里提着用洋布重重包裹的东西,问去某村的路。洪老翁审视他的样子,一定是陈家的小子。问:“你要去做什么?”孩子说:“要去田某的香蜡铺。”洪老翁说:“你果然姓陈吗?”孩子问:“你怎么知道?”洪老翁说:“我想暂时休息片刻,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两人一起扫去石头上的青苔坐下,洪老翁把少年追找的话告诉了他。

孩子听了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磕头哀求,说:“如果不放过我,我就没有活路了。”随即解开包袱,里面有一件长衫、两条布裤,层层缠绕。慢慢解开几条绳子,里面金光闪闪,全是闺阁中插戴的金饰。孩子沉吟半晌,拿出一枚金戒指,贿赂洪老翁,希望他不要告发。洪老翁说:“像这样厚重的贿赂,我不敢轻易接受。虽然如此,我纵然可怜你,不忍心断送你的性命;但一条生路,已经被你的雇主发觉,你怎么能一直去那里呢?”孩子流着泪,对老翁说:“走投无路,还想投奔远方,苦于没有盘缠。包袱里的钗钏,不知道值多少钱。况且带着这些急于脱手,最容易引人注目。如果遇到坏人,我的事就败露了!老翁如果慈悲救我,我愿意低价出售。”

洪老翁说:“你想卖多少钱?恐怕不是在路上能给出的价格。”孩子说:“我本想典当进当铺,恐怕雇主已经预先嘱咐,那就又自投罗网了。在万难之际,如果能得到三十块银元,我就全部卖掉。”洪老翁说:“我囊中羞涩,只有十五块银元,五百文铜钱罢了。”孩子说:“胯下的驴,还可以作抵押吗?”洪老翁说:“这头驴虽然没有快脚,但老人有了它代步,慢悠悠地走,心里很惬意。如果去掉它,等于砍断我的腿。现在想要推心置腹地救济你,不得不割爱。按照原价,曾花费上万文钱。现在连同身上穿的羔羊皮套马,一并推给你,别无可赠了。”孩子说:“承蒙怜救,哪里应该斤斤计较?行囊既然已空,我就遵命。”于是清点金钿,全部交给洪老翁,然后牵着驴感谢离去。

洪老翁无缘无故得到几十两金子,高兴得不得了;又担心少年知道他的住处,会有追赃的祸患。回家后,一个多月不出门。过了很久,估计没有人来追究,才渐渐拿出金子。询问冶炼的人,是假的东西。洪老翁大惊,于是带着所有东西,给识货的人看:东西都是铜质的,只是薄薄地贴了一层金箔。这才明白小孩子是骗钱的同伙,向来知道老翁贪利;而且乡下老翁两眼昏花,分不清真假。所以先假借少年下套,让他投饵就吞钩。北道谓

诳骗家曰“念秧”,南人刚谓之“钓帛”。使翁不贪饵,虽有钓帛者,又何处下钩哉!

译诳骗人家叫做“念秧”,南方人刚称之为“钓帛”。如果老人不贪图诱饵,即使有设局诈骗的人,又从哪里下钩呢!

箨园氏曰:古今来小竖之受欺于人,及人之见欺于小竖者,虽豪杰在所不免,况田舍奴之粗浅者哉?充之所以见欺于童稚者,皆其欲欺藐兹之一念,有以召之也。故欲知作骗者之用人,当先知作骗者之用意;知作骗者之用意,当先知我之被骗者所受病。人能自知其病,其人已不可欺矣。

杨小么儿

  杨小么儿者,任邱人。父母相继亡,家无他丁,惟祖母仅存。又有庶祖母,曰郑二妈,年三十以来。以贫故,佣于近村,每一月一返其家,辄携青蚨数 百,翼以佐两人薪米,并私蓄残膏剩旨,为大母润吻。小么儿年已近冠,而身材藐弱,才如十一二龄小竖。家虽窭贫,然亦殷富之后,室庐颇不湫隘,连闼四五椽, 老姥雏孙,得以共庇风雨。杨大母老,不能执爨,藉小么儿为司晨夕炊。

  一日,二妈归省大母,晚宿于家。其夜盗发,杀大母、二母于室,缚小么儿,置宅中井上,若将投诸水者。井阑窄狭,两膊横架于上,身悬不得下。 诘朝,官验两尸并小么儿缚状,而寻视出入路,无可踪迹者。官问杨曰:“杀汝两母者,谁耶?”曰:“盗也。”曰:“其状若何,乃知其为盗也?”曰:“涂脸挂 须,明炬执刃,真盗装束也。”曰:“盗几人?”曰:“五人焉。”曰:“何不杀汝?“曰:“小人长跪乞哀,言家中有无,非小人所预,故许全小人尸身,缚而投 诸井。”曰:“大母、二母,则谁先受刃者?”曰:“刃先大母,次乃及二母也。”曰:“汝方被缚,且投诸井上,何由知大母之先杀也?”曰:“小人虽见缚,然 既杀两母,而后投小人于井,是以知之也。”曰:“汝家徒四壁,室无升斗之储,非能诲盗者。岂乡里悉谙其惫,而盗独愦愦耶?”曰:“是不然。二母出入朱门, 归必重裹以来。或传其资蓄甚完,则诲盗之由也。”

  频问不能决,乃散衙,与诸幕共详之。咸曰:“贫儿室如悬罄,盗劫理所必无。但二妈托身豪家,日与诸仆辈共役,奸邪之事,恐所不免,情皆足以 召衅。然妒奸仇怨,忿恨无过二母,何遽毙及大母?况大母乃先撄刃者,若又结束作盗状,团聚至四五人,则必非妒奸仇怨之故矣。或者小孺子窥长者缄固私积,不 与沾润,激而起意,亦理或然也。且阅小竖堂供,语言颇有经纬,似非稚齿人所能裁答。人虽纤细,年或不止是耶?小么儿必有蹊跷,当详加研诘,毋为乳臭子所 卖。昨者,小么儿之出井上也,其手缚或前,或后?为单扣,为双扣?则情可知矣。”召解缚者而问之,则手非反结,且单扣也。乃立唤小么儿而覆讯之,曰:“昨 者汝缚何单扣也?”杨甚惶窘,急顾其手,曰:“似双扣耶。”再四穷诘,觉当为淫贾祸。因复验其下体,则郎当下垂,顺已身非童子矣。惧以刑而严鞫之,始吐其 实。

  盖大母性严,御杨多厉色,为杨所素惮。其夜,二妈与大母闲话,至二鼓方就卧闼。小么儿托故入内,牵裾求欢。二妈呵之,为大母所觉,怒声聒自 邻房。杨知必不为大母所容,索得利刃,盛气以往。大母愈益疾詈,遂杀大母,而仍窘二母不已。二母且拒且骂,杨不能堪,并杀二母。乃狡为自缚,托盗以为逃罪 计。而强引绳端,就口扣结,情终非便,卒以此漏破绽焉。

  箨园氏曰:室无寸缕而两妇遭杀,托言盗劫,人知其谬矣。顾谓二妈出入朱门,或传其家有盗蓄,亦语之可信者也。虽事后视之,情甚明了;而当其 时,难保不为所惑。幕于缚上双、单扣寻出破绽,亦可为善勘狱情矣。惟以杨小么儿之身材如此,而淫狡如彼,欲求天下以可信之人,不亦难哉!

鸡医

  邑人陈德培,诸生也。尝有一老人,携雌雄两鸡,诣陈求售。陈初不顾,老人曰:“此非凡鸡,能已人病,胜于岐黄家。愿廉其直。”陈给数百文,购之。虽不以老人之言为信,姑蓄养之,积久亦忘其说。

  陈一子疾,已易数医,治不稍验。家之人偶忆是鸡原有已病之说,请姑试其术。时病

译箨园氏说:自古以来,年幼的人被人欺骗,以及大人被年幼的人欺骗,即使是豪杰也难免,何况是粗浅的乡野奴仆呢?杨充之所以被孩童欺骗,都是因为他内心存有想要欺侮轻视对方的念头,从而招致了这种结果。所以,想要知道骗子如何利用人,应当先知道骗子利用人的意图;想要知道骗子利用人的意图,应当先知道自己作为被骗者所患的毛病。人如果能自知自己的毛病,那人就已经不可被欺骗了。

杨小么儿

杨小么儿,是任邱人。父母相继去世,家中没有其他成年男子,只有祖母还活着。又有一位庶祖母,叫郑二妈,年纪三十多岁。因为贫穷的缘故,在近处的村庄做佣工,每个月回家一次,总是带着几百文钱,希望能帮助两人解决柴米油盐,并私下节省下一些残羹剩饭,给祖母润润口。小么儿年纪已近二十岁,但身材矮小瘦弱,看起来像十一二岁的孩童。家里虽然贫穷,但也是殷实人家的后代,房屋还算宽敞,连着四五间屋子,老祖母和小孙子得以共同遮风挡雨。杨大母年老,不能做饭,依靠小么儿早晚做饭。

一天,二妈回家探望大母,晚上住在家里。那晚盗贼闯入,在屋内杀死了大母和二母,捆绑了小么儿,把他放在宅中的井口上,好像要将他扔进井里。井栏狭窄,他的两只胳膊横架在上面,身体悬空无法落下。第二天早上,官员查验了两具尸体以及小么儿被捆绑的情况,并寻找查看进出的路径,却找不到任何踪迹。官员问杨小么儿说:“杀你两位母亲的人,是谁?”小么儿回答说:“是盗贼。”官员问:“他们是什么模样,你才知道他们是盗贼呢?”小么儿回答说:“脸上涂黑,挂着胡须,拿着明亮的火把和刀刃,确实是盗贼的装束。”官员问:“盗贼有几个人?”小么儿回答说:“有五个人。”官员问:“为什么不杀你?”小么儿回答说:“我长跪着乞求哀怜,说家中的财物多少,不是我所能预知的,所以他们答应保全我的性命,把我捆绑起来扔进井里。”官员问:“大母和二母,是谁先被杀的呢?”小么儿回答说:“刀刃先落在大母身上,接着才轮到二母。”官员问:“你正被捆绑,且要被扔进井里,怎么知道大母先被杀呢?”小么儿回答说:“我虽然被捆绑,但他们杀完两位母亲后,才把我扔进井里,所以我才知道。”官员问:“你家徒四壁,室内没有一升一斗的积蓄,不是能引诱盗贼的人。难道乡里人都了解你的困窘,而盗贼却糊涂吗?”小么儿回答说:“不是这样。二母出入富贵人家,回来时必定重重包裹着东西。或许传闻家中积蓄很充足,这就是引诱盗贼的原因。”

反复询问不能决断,于是官员退堂,与各位幕僚共同详细推究。大家都说:“贫穷人家的屋子像悬挂的磬一样空,盗贼抢劫按理说是不可能的。但是二妈寄身于豪强之家,每天和各种仆人一起劳作,奸邪之事,恐怕难以避免,这些情况都足以招致祸端。然而嫉妒奸情仇怨,愤恨不过两位母亲,为什么突然连大母也杀了?况且大母是先挨刀的人,如果又装扮成盗贼的样子,聚集到四五个人,那必定不是因为嫉妒奸情仇怨的缘故了。或者是小小子窥探长辈严密私藏的积蓄,不让他沾光,激怒了他而起意,这也可能是情理之中。而且查看小子的供词,语言颇有条理,似乎不是年幼的人所能回答的。人虽然纤细,年纪或许不止这样吧?小么儿必定有蹊跷,应当详细审问,不要被乳臭未干的孩子欺骗。昨天,小么儿从井里出来时,他的手是绑在前面还是后面?是单扣还是双扣?那么实情就可以知道了。”召来解绑的人询问,得知手不是反绑的,而且是单扣。于是立刻传唤小么儿再次审讯,说:“昨天你被绑为什么是单扣?”杨小么儿非常惶恐窘迫,急忙看自己的手,说:“好像是双扣吧。”再三严加审问,发觉应当是因为淫邪招致祸患。于是又查验他的下身,发现生殖器下垂,顺着身体,不是童子。用刑罚恐吓并严厉审问,他才吐露实情。

原来大母性格严厉,对待杨小么儿多带严厉神色,被杨小么儿一向畏惧。那晚,二妈与大母闲聊,直到二更天才在屋内就寝。小么儿找借口进入屋内,拉着衣襟求欢。二妈呵斥他,被大母察觉,愤怒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杨小么儿知道必定不被大母容忍,找来锋利的刀刃,气势汹汹地前往。大母更加恶毒地咒骂,于是杀了大母,仍然逼迫二母不止。二母一边抵抗一边骂,杨小么儿不能忍受,一并杀了二母。于是狡猾地把自己捆绑起来,假托盗贼作为逃避罪责的计策。而强行拉着绳子的末端,靠近嘴巴打结,情况终究不方便,最终因此露出了破绽。

箨园氏说:室内没有一丝一毫财物而两个妇人遭杀,假托盗贼抢劫,人们知道这是谬误的。但是说二妈出入富贵人家,或许传闻其家有盗贼般的积蓄,这也是可以相信的话。虽然事后看来,情况非常明了;但在当时,难保不被迷惑。幕僚从捆绑的双扣、单扣中找出破绽,也可以说是善于勘察狱情了。只是以杨小么儿这样的身材,却淫邪狡诈到那种地步,想要寻求天下可信的人,不也很难吗!

鸡医

同县人陈德培,是秀才。曾经有一位老人,带着雌雄两只鸡,到陈德培那里请求出售。陈德培起初不予理睬,老人说:“这不是普通的鸡,能治愈人的疾病,胜过医生。希望低价出售。”陈德培给了几百文钱,买下了它们。虽然不相信老人的话,姑且饲养着,时间久了也忘了那番说法。

陈德培的一个儿子生病,已经换了好几个医生,治疗都没有一点效果。家里的人偶然想起这鸡原来有治愈疾病的说法,请求姑且试试它的医术。当时病

者痰涎泛涌,舌本僵硬,愦不知人,恹恹卧于榻,仅馀弱息。鸡见 病者,辄腾身以上,当胸而立,探喙于病者之口,吸其顽涎,半晌始下。则病者已呻吟有声,睁目张视,立见起色。问之,则言胸中垒块,顿然宣豁。索茶一饮,精 神甚爽,咸谢鸡术之神。延数刻,携鸡再治,觉卢、扁刀针不过如是捷也。

译那痰涎上涌,舌头僵硬,昏沉不省人事,虚弱地躺在床榻上,仅剩下微弱的呼吸。鸡看见病人,便跳起身子,站在病人胸前,将喙探入病人口中,吸出那些顽固的痰涎,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此时病人已经发出呻吟声,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立刻看到病情好转的迹象。询问他,他说胸中的堵塞感,顿时消散通畅。要了一杯茶喝下,精神非常清爽,大家都感谢鸡术的神奇。过了片刻,带着鸡再次治疗,觉得卢医、扁鹊的刀针也不过如此快捷罢了。

远近耳其名,俱为骇异,凡有疑难症,针砭所不能瘳者,请于鸡,恒有奇验。于是“鸡医”之名,盛噪一时。有迎请者,必篮笋以往。每至一家,须 赠有舆夫脚价。日诣数家,养鸡者得时获囊润。及病痊,不索谢仪,唯有盛饰花红,无日不锦标归去。币帛重累,或缎或绢,陈氏一家,薪水俱取给于鸡医。储积赢 馀,数年以计,家为小康。

  然而鸡之用技,专以吸痰取胜,秽恶浸淫,卒致溃裂。日忽呕痰升许,奄然以毙。陈不忘鸡德,殓而瘗诸野。患病家不知鸡之已死,邀请如故。因更 以牝鸡试之,术殊不亚于雄鸡也。于是重展伏雌之效,藉花红以渔利者,又数十万钱。岁馀而牝鸡亦死,因并瘗于雄鸡之侧,作合冢焉。题碣曰:鸡医之墓。

火劫

  邑城南门内,爆竹铺之不戒于火也。其日,有学徒陈某,偶与同伙角口,为铺主人言斥,负气辞归。

  出城十里,至郑家囤,憩饮荼肆中。适其父以时届秋凉,携寒衣数件,来城视子。遇之,诘其何往,陈曰:“弃业归休耳。”父曰:“虽不当意,此恒 业也,恶可弃?”因问其故,陈以角口对,且曰:“已与东人诀,不复作冯妇矣。”父曰:“事属细微,何遽决绝乃尔?小竖子投师学艺,不能稍受委屈,何以有 成?日已曛暮,纵不啖居停饭,姑回铺消停一宿。余两胫俱惫,惟求早息,无遑他计也。”陈意尚不适,父百端开喻,强使就铺。

  铺有亲串自宛陵来者,同伴八人,蜗庐湫隘,卧榻已盈。陈父既为其子谢过于铺主人,遂留子于铺,而别就其执友之在城者,假榻焉。宛客八人中, 一少年挑夫,固赍有邑绅书,前往投递,得宿其家。铺客冗杂,误遗火种,迁延引接,燃及火药桶。砉然一声,天崩地裂,屋瓦皆飞。大将军洪威炮,无此猛烈也。 主客二十馀人,卧分上下床,硝硫冲击中,楼上元龙早作飞灰星散矣。下床客冒烟蹉跌,尚欲夺门窜脱。不谓铁锁衔环,缄持顽固,火球抛掷,乱若流星。徒劳豕突 之忙,莫解兔燔之厄。彼扭此抱,尽歼于门中。

  自此,每夜鬼哭,凄怆达旦,闻者哀之。或进一策,谓麻油可已火疮痛楚。若以麻油数鼎,布列于瓦砾场中,俾鬼得资沾润,其哭当息。因如所教,连设油鼎数夕。比晓视之,无不尽涸者,而鬼声果不作矣。

  噫!一陈家老父,一宛陵少年,因非其劫数,得逃于命,事尚不奇;独陈家子,以悻悻之怒,业已脱离死所,而乃父必苦意拦截,勒使陷于浩劫,为可惨耳!然非乃父罪也,鬼物之所凭,而天定之不可逃也。

卷八

枕干庵

  邑西南八十里包村,有枕干庵。庵有老头陀,善居积,藏镪巨万,身衣破衲,俭约食苦,无锱铢浪费。僧徒十数人,日分块粥为常。惟精舍连络,颇壮观瞻。黄白累累,恐为众僧所侵蚀,或窖地下,或砌壁间,瘗藏诡秘,虽近侍莫测其处。

  一夕,有强虏结队来寇,提刀执炬,蜂拥而入。缚老头陀,加刃于项,以问藏金所在。头陀引颈就戮,坚不吐实。盗乃搜取大团焦,中穿一孔,贯秃颅 于孔中,承以双宿,状若三木囊头,积薪环其四周,引火以劫之。头陀窘甚,因以藏金告。盗取之,嫌其少;引火如前,再窘而再告之。数满千金,始哄然以去。

  头陀悸甚,祷于诸檀越,以备御守之策。遂于僧舍中起一钟楼,高可百尺。当巷中计里设险,随地创一棚,钲悬其内。约寇至,则鸣钟高楼,各弄钲声,迢递相应。丁壮俱执杖阻隘,断桥塞径,以绝盗之所向。自是,始无复盗患。

  而庵有沙弥法宝者,性狡黠,广结纳,淫于樗蒲之戏。远近无赖子,日诱宝行破戒事。浪掷金钱,无异粪土,虽邓通铜山,有日不暇给者。初惟窃取头 陀私蓄,以供挥霍。比头陀觉察,防守加严,狗盗之术无所可施,则以倍称之息,署庵产以立债券,腴田百顷,典质殆尽。老糊涂不知业已易主,尚蒙着两眶盲眼, 计较佃人租课,不肯涓滴漏算。及怛化后,尽

译远近的人听到它的名字,都感到惊异。凡是遇到疑难病症,用针灸砭石不能治愈的,就向这只鸡求助,常常有奇效。于是“鸡医”的名声,在当时极为轰动。有人邀请它,必定用竹篮抬着前往。每到一个病人家,必须赠送给轿夫脚力钱。每天去好几家,养鸡的人因此获得丰厚的收入。等到病好了,不索取谢礼,只有盛装的花红绸缎,没有一天不是满载而归。布帛堆积如山,有的是缎子,有的是绢,陈氏一家,日常开销都取自鸡医的收入。积蓄的盈余,以数年计算,家境变得小康。

然而鸡施展医术,专门靠吸痰取胜,污秽之物浸染侵蚀,最终导致溃烂破裂。有一天突然呕吐出一升多的痰,随即死去。陈氏不忘鸡的恩德,将其装殓后埋葬在野外。患病的家人不知道鸡已经死了,依然像以前一样邀请。于是又用母鸡来尝试,医术丝毫不亚于雄鸡。于是再次展现母鸡的疗效,凭借花红绸缎来牟取暴利,又赚了数十万钱。一年多后母鸡也死了,于是将它和雄鸡一起埋葬在雄鸡旁边,修了一座合葬墓。立碑题字说:鸡医之墓。

火劫

县城南门内,爆竹铺不慎引发了火灾。那天,有个学徒陈某,偶然和同伙争吵,被铺主斥责,负气辞职回家。

出城十里,到了郑家囤,在茶肆中休息喝茶。恰逢他父亲因为时节已到秋凉,带着几件寒衣,进城来看儿子。遇到他,问他去哪里,陈某说:“放弃职业回家休息罢了。”父亲说:“虽然不如意,但这本是恒久的职业,怎么可以放弃?”于是问其原因,陈某以争吵回答,并且说:“已经和东家决裂,不再做冯妇了。”父亲说:“事情属于细微,怎么就决绝到这种地步?小年轻人投师学艺,不能稍微忍受委屈,怎么会有成就?天色已晚,即使不吃东家的饭,姑且回铺子休息一晚。我两条腿都疲惫了,只求早点休息,没有空闲考虑其他计策。”陈某心意尚且不舒坦,父亲百般开导,强行让他回铺子。

铺子里有从宛陵来的亲戚,同伴八人,屋子狭小潮湿,卧榻已经满了。陈某父亲既为儿子向铺主赔罪,于是留下儿子在铺子,而另外去投宿他在城里的挚友家。宛陵来的八人中,一个少年挑夫,本来带着县里绅士的书信,前往投递,得以宿在他家。铺子里客人杂乱,误留了火种,拖延引发,烧到了火药桶。轰然一声,天崩地裂,屋瓦都飞了起来。大将军洪威炮,也没有这么猛烈。主客二十多人,睡在上下铺,被硝石硫磺冲击,楼上的人早就化作飞灰星散了。下铺的客人冒着烟雾跌倒,还想夺门逃窜。没想到铁锁连环,紧闭顽固,火球抛掷,乱如流星。徒劳地像猪一样冲撞,无法解除像兔子被烧一样的厄运。你扭我抱,全部死在门中。

从此,每晚鬼哭,凄惨直到天亮,听到的人都哀怜他们。有人献上一条计策,说麻油可以止住火疮的痛楚。如果用几口大锅盛满麻油,摆放在瓦砾场中,让鬼得以沾润,哭声应当停止。于是按照所教,连续几晚设置油锅。等到天亮查看,没有不枯竭的,而鬼声果然不响了。

唉!一个陈家老父,一个宛陵少年,因为不是他们的劫数,得以逃命,事情还不算奇怪;唯独陈家儿子,因为愤怒,已经脱离了死地,而他父亲必定苦苦拦截,迫使陷入浩劫,真是可惨!然而这不是他父亲的罪过,是鬼物所凭借,而天定的不可逃避。

卷八

枕干庵

县城西南八十里包村,有枕干庵。庵里有位老和尚,善于积蓄,藏钱巨万,身穿破衣,饮食节俭刻苦,没有分毫浪费。僧徒十多人,每天分块粥吃是常事。只有精舍相连,颇为壮观。金银堆积,担心被众僧侵蚀,有的埋在地下,有的砌在墙壁间,隐藏诡秘,即使是近侍也猜不到地方。

一天晚上,有强盗结队来抢劫,提刀拿火把,蜂拥而入。绑住老和尚,刀架在脖子上,询问藏金所在。老和尚伸颈就戮,坚决不吐露实情。盗贼于是搜取大团焦木,中间穿一个孔,把秃头穿在孔中,下面用两个木块支撑,形状像三木囊头,堆积柴火环绕四周,点火来胁迫他。老和尚窘迫至极,于是告知藏金处。盗贼取来,嫌少;像以前一样点火,再次窘迫就再次告知。数满千金,才哄笑着离去。

老和尚惊恐至极,向各位檀越祈祷,以准备防御策略。于是在僧舍中建了一座钟楼,高约百尺。在巷子中计算里程设置险阻,随地搭建一个棚子,钲悬挂在里面。约定强盗来了,就敲响高楼的钟,各自弄响钲声,遥相呼应。壮丁都拿着棍棒阻挡险隘,断桥塞路,以断绝强盗的去向。从此,才开始没有盗贼祸患。

而庵里有位沙弥叫法宝,性格狡黠,广泛结交,沉迷于赌博游戏。远近的无赖,每天引诱法宝做破戒的事。挥霍金钱,如同粪土,即使是邓通的铜山,也有不够用的时候。起初只是窃取老和尚的私蓄,以供挥霍。等到老和尚察觉,防守更加严密,狗盗之术无处施展,就用加倍的利息,抵押庵产立下债券,百顷肥沃田地,几乎全部典质。老糊涂不知道产业已经易主,还蒙着两眶盲眼,计较佃户的租课,不肯漏算点滴。等到死后,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