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荆襄客
,尊拳毒手,乱次以投。时客执无寸铁,惟左右手各握一人以受挞。冲围且脱,仍手 一人回至所住舟中,掷置舱腹。
译那些拳头狠毒,打乱了次序向我打来。当时我手中没有一寸铁器,只能用左右手各抓住一个人来抵挡鞭打。冲破包围即将脱身时,我仍抓着一人回到所住的船中,将他扔进船舱深处。
舟人知而劝纵之,且谏客曰:“君所以不远千里而孤身异地者,为求什一之利耳,岂欲以勇名天下哉?彼众而我寡,今斗而不胜,祸未有已也。苟货 可售,则脱货以行;不然,移棹他所,何患子母之不可复权也?”客是其言,遂投牙侩家,将尽售其所载。正估值未决,无赖之党过而见之,问牙人,得悉其姓名。
是夕,有刺投于客舟,以翌日为卮酒之约。客许诺,要信而去。明日,客于舟中启箧,出双刀,长尺许,布缠而缄束之。舟人见之大骇,曰:“客欲杀人乎?则 大祸将兴,毋相染也!不如乘间谋遁,乃其上策耳。”客曰:“何丧气乃尔!虽然,我固非杀人者,而有可以杀人之技,将示之,使自退耳。”乃怀刀待于市,即有 数猛汉相捧以行。
进一观,辄下键加锁焉。观甚闳邃,凶徒蚁集,何啻千百为群。既导客至堂上,乃走相告曰:“客技甚神,真万人敌矣!今我等党聚,不足万人,请 为一角胜负。如再见捷,当北面事之。”客曰:“何苦乃尔?仆所以冒昧者,以诸君欺仆孤另,始欲夺我之所好,继欲颠我于不虞,故不得已,而略报不平耳。今君 等恃众见厄,而迫我以重围。设一举手,不重伤不足以自解;伤则毙命者,正未可以数计矣!王法具在,不伤固死,伤则亦死也。今请略施小技,苟谓可敌,则敌 之;脱有不可,则纵我去,可免两败也。”众哗然以应曰:“谨受教。”
客曰:“乞取小豆一斛来。”众依其言,取豆至。客令众各手一撮,即撒灰画地成圈,以己立灰圈中,而众环其外。解布束,出利刃两具,嘱之曰: “我刀且舞,则诸君各以所握豆颗一掷,飞投以入。或落圈外者,非所敢知;如圈内有一完豆,即以油鼎烹我,弗悔也。”嘱毕,抡刀而舞,四面盘旋,如白练一 团,一不见影。豆飞如雨,惟闻刀声淅淅而已。
豆既尽,则客舞方罢。视圈内,积豆厚寸许,皆碎割无复完者。客曰:“诸君悟否?倘一见敌,则观中人皆如此豆矣!”众俱默然逡巡,振管肃客以出。
箨园氏曰:御妇如皋贾,妻因之一笑。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虽然,使荆襄客不自有其技,何致为无赖所忌?观中之围,我不杀人,人将杀我。杀 人则王法所在,终亦不免。幸无赖中,无有敢死者耳。设或不畏其技,而拌与之决,则杀与不杀,客亦俱毙矣,又何若无技者之常自坦然也?
白衣蓝
白衣蓝者,皖人也,以测字决人休咎,有奇验,尝寄栖沚镇。其术与糊口江湖者不同,问卜者令自书一字,审字结构,揣形度意,判断确有深义。
有繁昌客,书一“彝”宇,叩问生平,而字依俗书作“彝”[下大]。白摇首,无所置喙。客问故,白云:“直言恐犯君忌,能恕我乎?”客云:“但 言无害也。”白曰:“其字侧首而右顾,非正也;粉在夕下,乃暮夜中一脂粉营生耳;脚下大字,象张胯形。倘阁下不作梨园佳子弟,则秉兰赠芍,香闼必有情 种。”客闻暴怒,咆哮狂跃,几欲奉以尊拳。赖旁观解围,始汹汹以去。及访客业,果以妆台红粉创建家世者。
又有酩酊客,山西人,书一“具”字问兆。狂醉走笔,脱离点画,首尾不相连络。白劝客及早检装归里,据字兆,两足腾空,并无立身之地,毋以濡滞自误也。客愁容可掬,默无一语,掉首而回。是夕,投缳于旅邸。盖客以债券缠身,卜问休咎,已有死心也。
或疑字非面书,意当不中。隐使行脚僧书字,转致以问。僧不识字,书有“一”字,断而复续。白言:“一字难成,飘零无地,是孤寡而流落者也。”有显昔欲难之,亦书“一”字,使持以示白。白曰:“以一字横行于天下,上赖我为任重,下赖我为弹压,此贵人也。”
有舵工问事,未传所书何字。白无他辞,惟令立即回船,解缆放棹,移舣他埠,舵工依言徙之。次晓,原泊处有浮尸在焉,津吏报县,尸有致命伤,无所得凶手。凡尸所停泊各船,逮捕
译船夫知道后劝他放手,并且劝告客人说:“您不远千里而孤身来到异地的原因,是为了谋求微薄的利润罢了,难道是想以勇武闻名天下吗?他们人多而我们人少,现在争斗如果不胜,灾祸就没有尽头了。如果货物可以出售,就脱卖货物后离开;如果不这样,就划船到别的地方去,何必担心本钱和利润不能恢复呢?”客人认为他的话正确,于是投宿在牙行(中介)家中,打算把所载的货物全部卖掉。正在估价尚未决定时,无赖之徒经过并看见了,向牙人询问,得知了他的姓名。
这天晚上,有人把挑战书投到客人的船上,约定第二天以饮酒为约。客人答应了,要求对方留下信物后离开。第二天,客人在船中打开箱子,取出两把刀,长约一尺,用布缠绕并捆扎好。船夫看见后非常害怕,说:“客人想要杀人吗?那么大祸将要兴起,不要牵连我们!不如趁机会谋划逃跑,这才是上策。”客人说:“为什么如此丧气!虽然如此,我本来不是杀人的人,但有可以杀人的技艺,将展示给他们,使他们自己退却罢了。”于是怀揣刀在集市等待,随即有几个猛汉簇拥着他前行。
进入一个观(场所),就下锁加锁。观非常宏大深邃,凶徒像蚂蚁一样聚集,何止千百成群。既然引导客人到了堂上,就走相告说:“客人的技艺非常神奇,真是万人敌了!现在我们要聚集,不足万人,请决一胜负。如果再次获胜,应当北面侍奉他。”客人说:“何必如此辛苦?我之所以冒昧,是因为各位欺负我孤单,起初想夺我所爱,继而想让我陷入不测,所以不得已,而略报不平罢了。现在你们依仗人多使我困厄,而用重围逼迫我。假使一举手,不重伤不足以自救;重伤则死的人,正不能以数目计算!王法具在,不伤固然死,伤则也死。现在请略施小技,如果说可以敌对,就敌对;如果有不可,就放我走,可以避免两败。”众人哗然应声说:“谨受教。”
客人说:“请取一斛小豆来。”众人依他的话,取豆来。客人命令众人各手抓一把,随即撒灰画地成圈,把自己立在灰圈中,而众人环绕在外面。解开布束,取出两把利刃,嘱咐说:“我刀且舞,则各位各以所握豆颗一掷,飞投以入。或落圈外者,不敢知道;如圈内有一完豆,就以油鼎烹我,不后悔。”嘱咐完毕,抡刀而舞,四面盘旋,如白练一团,一不见影。豆飞如雨,只闻刀声淅淅而已。
豆既尽,则客舞方罢。视圈内,积豆厚寸许,皆碎割无复完者。客人说:“各位悟否?倘一见敌,则观中人皆如此豆矣!”众俱默然逡巡,振管肃客以出。
箨园氏说:御妇如皋贾,妻因之一笑。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虽然,使荆襄客不自有其技,何致为无赖所忌?观中之围,我不杀人,人将杀我。杀人则王法所在,终亦不免。幸无赖中,无有敢死者耳。设或不畏其技,而拌与之决,则杀与不杀,客亦俱毙矣,又何若无技者之常自坦然也?
白衣蓝是安徽人,以测字决定人的吉凶,有奇验,曾寄居在沚镇。他的术与糊口江湖者不同,问卜者令自书一字,审字结构,揣形度意,判断确有深义。
有繁昌客,书一“彝”字,叩问生平,而字依俗书作“彝”[下大]。白摇首,无所置喙。客问故,白云:“直言恐犯君忌,能恕我乎?”客云:“但言无害也。”白曰:“其字侧首而右顾,非正也;粉在夕下,乃暮夜中一脂粉营生耳;脚下大字,象张胯形。倘阁下不作梨园佳子弟,则秉兰赠芍,香闼必有情种。”客闻暴怒,咆哮狂跃,几欲奉以尊拳。赖旁观解围,始汹汹以去。及访客业,果以妆台红粉创建家世者。
又有酩酊客,山西人,书一“具”字问兆。狂醉走笔,脱离点画,首尾不相连络。白劝客及早检装归里,据字兆,两足腾空,并无立身之地,毋以濡滞自误也。客愁容可掬,默无一语,掉首而回。是夕,投缳于旅邸。盖客以债券缠身,卜问休咎,已有死心也。
或疑字非面书,意当不中。隐使行脚僧书字,转致以问。僧不识字,书有“一”字,断而复续。白言:“一字难成,飘零无地,是孤寡而流落者也。”有显昔欲难之,亦书“一”字,使持以示白。白曰:“以一字横行于天下,上赖我为任重,下赖我为弹压,此贵人也。”
有舵工问事,未传所书何字。白无他辞,惟令立即回船,解缆放棹,移舣他埠,舵工依言徙之。次晓,原泊处有浮尸在焉,津吏报县,尸有致命伤,无所得凶手。凡尸所停泊各船,逮捕
世传白衣蓝奇验甚多,兹录其脍炙人口者数条,以志术士之异云。
三足蟾
江西省城,有年来一术士,行装修洁;随从一傒僮,貌如冠玉。既定馆舍,凡医卜星相,习江湖业卖技城中者,悉召至,而语之曰:“诸君为我姑辍业,吾术行,诸君无所用其长,不如坐而受酬。吾当解橐,使诸君不忧窘乏。”诸术者遂俱为罢市。
所来术士,本一黑头公。及出红丸一粒,吞之,则精神焕发,故态悉更,童颜鹤发,居然神仙者流。乃尽易前装,另作结束,如三清殿老子状。更别择 一清净场,布席安座,陈设精良。支一丹鼎,古铜雅制,架炉炽炭,满盛清水煮之。术士升座,呼道童授金钱一缠,盛气嘱之曰:“为我取宝来!”
座前有方塘数亩,童掷金钱钓于水,有物浮波以起,望钱奔赴,状若吞饵之龟。引而出之,一三足蟾也。绿光泛彩,翡翠无其碧,庥粒连缀,圆若绀 珠。审睇之,茸茸遍体,犹骨种羊之旋毛成颗也。置蟾鼎炉侧,偃伏甚驯。有患病者来就治,则以金钩探蟾口,钓出其舌,刀刲一线许,沥以鼎中沸汤,以饮病者, 无不立效。或疑蟾为伪物,然两睫启闭,指瓜灵活,确有生气。每一刲舌,则血染唇边,目惊而合,起爪爪其唇,俨若负痛状。但舌尖随割随复,日即数百割,依然 完好,以是人皆仙之。
最奇者,一切盲人,不问自矐凡几载,但取蟾舌尖沥沸汤中,撕绢条渍于汤,贴绢盲眶上,熨片晷,即去其绢,两目炯炯察秋毫矣。或疑而叩诸盲 人,曰:“能视我冠乎?”曰何冠:“能视我衣乎?”曰何衣,一丝一缕,言之皆凿凿。瞽且笑曰:“吾方杖而来,步而归,岂勉强者所能诳人耶?何疑我者不思之 甚也!”由是神仙之名,传播一时。
求医者环拥如堵,或数金,或数十金,数百金,争先投赠,日获朱提无算。衒术仅月馀,即卷包以去。凡瞽儿复睹者,至四十馀日后,皆蒙昧如故。然虽空费多金,意卒无悔者。盖自分此生永无天日,乃数十日人情物理,竟得灿着于目前。倘不遇此老,即拌千万金,未可致力也。
噫,古之术士,若七七顷刻之花,左慈鲈鱼之钓,昙花幻影,不过使有目者目眩而心迷,颠倒之术,止转瞬间耳。乃此老力可回天,能使两目双盲者,获睹天日至四十馀日之久,术亦神矣哉!
箨园氏曰:刘昭远字海蟾,好事者因而附会,遂以海为刘名,而创为刘海捕蟾之说。今绘事家所作《步螗图》,则以金钱作引,意者步蟾攀桂,亦金钱 是赖耶。顾刘之以金钱捕蟾,所获止一蟾;而此老之以金钱捕蟾,所费止数金钱,而所得于蟾者,乃至无数金钱。是刘之教人捕蟾,教以用金钱之法,其法仙矣;此 老之教人捕蟾,更教以获金钱之法,其法不更仙乎?
龟异
江面之阔,人谓“上有六百丈,下有黄天荡。”道光庚戌夏五月,有龟数百万,自六百丈蔽江而上,广阔及之,似有次,似无次;相去或尺许,或二三 尺许不等。舟过,为桨板所激,虽翻蹶抛堕,漠若罔闻。或探取之,略不惊避。置之船上,蠢蠢然任人撩拨,任人捉摸,亦无意求遁,惟引领作左右顾而已。人终不 察其故,不敢相厄,略为玩弄,仍投之江。则又四爪如桨,逐队以游,衔尾不绝,从容毋迫,蹒跚五六里,即沉没无复踪迹矣。
此事得未曾有,客或述其异于广座。座有查生者,闻之笑曰:“是未足奇也!江固有龟,特其俱浮而上,是以可异耳。无若所见本为所无,突如其 来,多且与龟同者,为更异也。”因言其村缭绕山谷间,层岚绵亘相对峙,溪水界其中,望衡对宇,各据东西两岸。溪阔仅容桥三板,水深不盈尺,鸣泉穿袭石罅, 泠泠可听。虽有游鳞,并无过三寸以上者。一日,有鲤不知几千百群,泼泼盈溪。其大或尺馀,或径数尺。有浣婢以筐罩水,获一尾以归。或以是为白龙鱼服之类, 杀之不祥。婢卒烹之,少年负胆者遂竞取之,味亦如常鱼。翌日,觇
译世人传说白衣蓝奇异的灵验事迹非常多,这里记录其中几条广为流传的,用来记述术士的奇异之处。
三足蟾
江西省城,近年来有一位术士,行为举止端庄整洁;随从一名小童,容貌俊美如玉。选定馆舍后,凡是从事医卜星相、在城中卖艺为生的江湖术士,全都召集过来,对他们说:“各位暂且停止营业,我的法术施展后,各位无处施展才能,不如坐着接受报酬。我会打开钱袋,让各位不担忧困顿匮乏。”各位术士于是都停止了营业。
这位术士原本是一个黑头老翁。等到他拿出一粒红丸吞下,便精神焕发,旧貌全改,童颜鹤发,俨然神仙一类的人物。于是完全更换了之前的装束,重新打扮,如同三清殿中老子的模样。另外选择一处清净场地,铺席安座,陈设精良。支起一个丹鼎,古铜雅致的形制,架起炉子烧红炭,盛满清水煮着。术士登上座位,呼唤道童拿着一串金钱,气势汹汹地嘱咐他说:“替我去取宝物来!”
座位前方有几亩见方的池塘,道童将金钱投入水中垂钓,有东西浮出水面,朝着金钱奔去,形状像吞食饵料的乌龟。牵引出来一看,是一只三足蟾蜍。绿光泛彩,翡翠也比不上它的碧绿,颗粒连缀,圆润得像深青色的珠子。仔细端详,全身毛茸茸的,就像骨种羊的旋毛结成颗粒一样。将蟾蜍放在鼎炉旁边,趴伏着非常驯服。有患病的人来求治,就用金钩探入蟾蜍口中,钓出它的舌头,用刀割开一线许,滴入鼎中沸汤,给病人喝下,没有不立刻见效的。有人怀疑蟾蜍是假物,然而它两眼开合,手指般灵活,确实有生气。每次割舌,鲜血染红嘴边,眼睛惊恐地闭上,抬起爪子抓挠嘴唇,俨然像承受痛苦的样子。只是舌尖随割随长,一天割几百次,依然完好无损,因此人们都把他当作神仙。
最奇特的是,所有盲人,不问失明多少年,只要取蟾蜍舌尖滴入沸汤中,撕下绢条浸在汤里,贴在盲人的眼眶上,熨烫片刻,取下绢条,双眼就明亮得能看清秋毫了。有人怀疑并询问盲人,说:“你能看见我的帽子吗?”回答说:“什么帽子?”“你能看见我的衣服吗?”回答说:“什么衣服?”一丝一缕,说得都确凿无疑。盲人笑着说:“我刚才拄着拐杖来,现在步行回去,难道是勉强装样子能欺骗人的吗?为什么怀疑我的人如此不思量呢!”从此神仙的名声,一时之间广为传播。
求医的人围拥得像墙一样,有的出几两银子,有的出几十两,几百两,争先恐后地投赠,每天获得大量钱财。炫耀法术仅仅一个多月,就收拾包裹离开了。凡是盲人恢复视力的,到了四十多天后,都又变得像原来一样昏暗。然而虽然白白花费了很多钱财,最终也没有后悔的人。大概是因为自己认为这辈子永远没有光明,竟然几十天里人情物理,竟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如果不遇到这位老人,即使拿出千万金银,也无法做到啊。
唉,古代的术士,像七七顷刻之花,左慈垂钓鲈鱼,昙花幻影,不过是让有眼睛的人眼花缭乱、心神迷乱,颠倒的法术,只转瞬间罢了。然而这位老人力量可以挽回天命,能让双目失明的人,获得看见天日长达四十多天的时间,法术也太神奇了!
箨园氏说:刘昭远字海蟾,好事的人因而附会,于是把“海”当作刘的名字,而编造出刘海捕蟾的说法。现在绘画家所作的《步蟾图》,就用金钱作为引诱,意思是步蟾攀桂,也是依靠金钱吗?然而刘用金钱捕蟾,所得的只有一只蟾蜍;而这位老人用金钱捕蟾,所花费的只是几枚金钱,而从蟾蜍那里得到的,却是无数金钱。这是刘教人捕蟾,教的是使用金钱的方法,他的方法成仙了;这位老人教人捕蟾,更教的是获取金钱的方法,他的方法不是更成仙了吗?
龟异
江面宽阔,人们说“上面有六百丈,下面有黄天荡。”道光庚戌年夏天五月,有数百万只乌龟,从六百丈遮蔽江面而上,广阔遍及江面,似乎有次序,又似乎没有次序;相距有的尺许,有的二三尺不等。船经过时,被桨板激溅,虽然翻腾抛落,却漠然好像没听见。有人探取它们,略微不惊避。放在船上,蠢蠢然任凭人撩拨,任凭人捉摸,也没有想逃跑的意思,只是伸长脖子左右张望而已。人们始终不明白原因,不敢加害它们,稍微玩弄一下,仍然投回江中。于是又四爪像桨一样,逐队游泳,首尾相接,从容不迫,蹒跚游动五六里,就沉没不再见踪迹了。
这件事前所未有,有客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述它的奇异。座中有位查生,听了笑着说:“这不足以奇怪!江中本来就有乌龟,只是它们都浮着向上游,所以值得奇怪罢了。没有比所见本为所无,突如其来,而且多且与乌龟相同的,更为奇怪的了。”于是讲述他村庄环绕山谷间,层峦叠嶂绵亘相对峙,溪水界于其中,房屋相望,各自占据东西两岸。溪宽仅容三板桥,水深不满一尺,鸣泉穿过石缝,泠泠可听。虽然有游动的鱼,并没有超过三寸以上的。一天,有鲤鱼不知几千几百群,泼泼地充满溪流。大的有的尺余,有的直径数尺。有浣纱女用筐罩水,捕获一条带回去。有人认为是白龙鱼服之类,杀之不祥。婢女最终烹煮了它,少年胆大的于是争相取食,味道也像平常的鱼。第二天,窥探
于溪,则鱼已杳然,去如黄鹤矣。食鱼者终亦尢恙。其果鱼耶,其非鱼耶?终不可解也。
译到了溪边,鱼已经无影无踪,像黄鹤一样飞走了。吃鱼的人最终也安然无恙。这究竟是鱼呢,还是不是鱼呢?终究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何东雅
郢东贾人子何东雅,贩药材为业,同伙邹湛心,趣装百粤。舟至赤水峡,风猛舣连,数日不能解缆。两人登岸寻山径,游步渐远。
至一坞,石磴崎岖,绿树阴合。忽苍莽中来羊数十头,接队以行,似有驱者。渐出丛榛,见一人熊踱于后。两人猝遇,猛不及避,欲投歧路,以图匿迹。熊已识之,出手阻两人,使并入羊群中。两人不得已,随羊以行。
攀巉岩,登其巅,有洞启焉。羊入之,人顾熊已逼,亦入之。熊最后入,掇巨石以塞洞口。洞甚宏敞,上漏日光。洞中朗彻,内所蓄羊难以数计。羊有 牢,累石为阑,驱羊牢中。两人战栗,不敢少动。熊攫得邹,坐石上。前有积水成渠,熊即卧邹渠上,澡以手。撺取加膝上,掘而断之,龁食甚甘。顷刻而尽,血淋 淋遍溢唇吻。食已,但回眸一顾何,辄倚壁成寐,状若酩酊烂醉者,鼾鼾甚酣。
何视洞中,火枪铁叉,狼籍满地,皆猎户之死于熊者所遗器械也。何思身在洞中,已是万无生理,不如趁此拌拼一死,较诸坐待毒口,尚有万一之望 焉。机会不可失,恐过此无致力之处矣。择铁叉中取其尤利者,左右手各握一叉,窥正熊睫,穷其力刺眶入之。熊从梦中惊其变,锐爪摭叉尖,用力猛,并掣两睛拔 之出。既矐无可见,何得厕身羊群,移徙以自固。
熊知不能索,欲诱何杀之。寻至洞口,撤一所堵巨石,守门以待其过。羊见洞辟,渐有窜出者。每出一羊,熊辄捉而摩其脊有毫,摩其踵有毫,则纵 之。何睨洞中,见熊所食羊,有褫皮无算。因取羊皮裹其身,穿皮成孔贯以带,绾结甚固。乃驱羊连队,陆续走洞口。熊试羊至数十,意亦烦怠,抚背一掠,即掌其 臀,使腾而出。何愈益驱群,以乱其意。已揣知熊技止此,乃伪为羊行以过。熊且掠且掌,何遂得出,竟脱虎口矣。
回船诉其状,船人大怖。因同伙遇害,势不可以独归,乃诣县报案。偕捕迹其处,则熊死洞门矣。邑宰以所验不诬,准给移札还里,人多见之者。其入肤肉黄瘠,以其胆破也。自言所最惊者,熊既抟噬邹后,复回头一顾,顿觉魂由窍出,是即胆裂时也。
箨园氏曰:熊类不一,匪独人熊也。马熊最猛,亦最少;猪熊、狗熊,江浙群山中,亦往往有之。其熊数日不使猛,则胀欲死。故尝登山岩,卧险峻 处,踊而堕之,再登再堕,以松快其筋骨,谓之跌标。卖拾锦戏者,尝蓄之。其状甚驯,能舞枪棒,旋转如法。然卧少刻,必持连枷力击之。不如是,则熊且病也。 若人熊,视他熊为较灵,悍亦过之。竟体无可容刃,惟咽际伤堪致命。发长如马鬃,鬖鬖覆面,目蔽不得视。惟跃则其发上掀,目可下顾,故行则必跃。猎熊者持火 枪,坐骏马,掉缰背向,以俟熊至。百步外先大声叱之,熊闻声,以手开覆面发。仰首远嘱,则咽露颏下,遽发火枪中之。熊虽着枪,不即毙,望人而奔,其疾如 矢。猎者预爇火索盈把,面置其一于地。枪既发,即鞭马以驰,更沿途抛掷火索以惑之。熊性善疑,奔而见火,必检视,灭其烬,始再奔;再见,再灭之。如是数 四,则人去远矣。何东雅之刺熊也,使仅中其咽,则熊于将死未死之际,贾其馀勇以杀何,犹毙虮虱耳。惟其两目俱矐,勇无所用,故何得从容以遁。是固何之命当 不死乎,亦由制之得其要也。
季鸦头
季鸦头,新和小竖子也,在三山矶就成衣家学刀尺业。人无恒性,未周年辄欲弃师他往。然促膝相守,昼夜不离,脱身无所。乃成衣之使剪,犹书家之 使笔,惟熟习者为能信手。易以他剪,不便也。一日晨起,赴里闾缝纫召。季为其师检刀尺,暗易他剪以往。师开裹,怪其误,使回铺取剪。季遂席卷铺物,以逃归 路。当北行,度师觉必追归路,乃尽典其物,挟资南走。
季有姻戚许某,为祁门富家总理质库,腰缠颇裕,厥性敦厚,亲串多丐润者,因问道径赴祁门。山径既非熟识,齿稚复无捷足。沿途多
译何东雅
郢地东部的商人何东雅,以贩卖药材为业,与同伙邹湛心一起,匆忙收拾行装前往百越之地。船行至赤水峡时,风势猛烈,船只接连停泊,几天都无法解开缆绳。两人登上岸寻找山路,边走边看,渐渐走远。
来到一处山坞,石阶崎岖不平,绿树浓荫遮蔽。忽然从苍茫深处走来几十头羊,排成队伍前行,似乎有人驱赶。逐渐走出丛生的荆棘,看见一个人形熊在后面慢步跟随。两人突然遭遇,惊慌得来不及躲避,想投奔岔路,企图隐藏踪迹。熊已经发现了他们,伸出手阻挡两人,让他们并入羊群中。两人不得已,只好跟随羊群前行。
攀登险峻的山岩,登上山顶,有一个洞口敞开。羊群进入洞中,两人回头看熊已经逼近,也进入了洞中。熊最后进入,搬来巨石堵住洞口。洞穴非常宽敞,上方有日光漏下。洞内明亮通透,里面蓄养的羊难以计数。羊有圈栏,用石头堆砌成栅栏,将羊赶入圈中。两人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动作。熊抓住邹湛心,坐在石头上。前面有积水形成水渠,熊就把邹湛心躺在水渠上,用手清洗。把他抓来放在膝盖上,撕开并切断,啃食得非常香甜。顷刻间就吃光了,血淋淋地遍布嘴唇和嘴边。吃完后,只是回头看了何东雅一眼,就靠着墙壁睡着了,样子像酩酊大醉的人,鼾声打得非常酣畅。
何东雅查看洞中,发现火枪、铁叉等武器杂乱地扔在地上,都是猎户被熊杀死后遗留的器械。何东雅心想,身在洞中,已经是绝无生路,不如趁此拼命一搏,比起坐等被毒口吞噬,还有一线希望。机会不可错过,恐怕过了这里就没有用力的地方了。从铁叉中挑选最锋利的,左右手各握一把,窥准熊的眼睛,用尽全力刺入眼眶。熊从梦中惊醒于这突变,用锋利的爪子抓住叉尖,用力猛拉,连两只眼睛一起拔了出来。既然失明看不见,何东雅得以混入羊群,移动位置来自保。
熊知道无法搜寻,想引诱何东雅杀了他。走到洞口,撤去一块堵门的巨石,守在门口等待他经过。羊群看见洞口打开,渐渐有逃跑出来的。每出一只羊,熊就抓住抚摸它的脊背,抚摸它的脚后跟,然后放开它。何东雅斜视洞中,看见熊吃过的羊,剥下的皮不计其数。于是取羊皮包裹身体,在皮上穿孔系带,绑得非常牢固。然后驱赶羊群排成队,陆续走向洞口。熊试验羊多达几十只,心意也烦躁懈怠,抚摸背部一下,就拍打它的臀部,让它跳出去。何东雅更加驱赶羊群,以扰乱熊的注意力。已经揣测知道熊的手段仅此而已,于是假装成羊的样子走过。熊一边抚摸一边拍打,何东雅终于得以脱身,竟然逃出了虎口。
回到船上诉说遭遇,船夫们非常恐惧。因为同伙遇害,势单力薄不能独自回去,于是到县衙报案。带着捕快追踪到那个地方,发现熊已经死在洞门口了。县令查验情况属实,批准发给文书让他回乡,很多人见到了他。他的皮肤肌肉黄瘦,是因为胆破了。他自己说最惊险的是,熊在抓咬邹湛心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觉得魂魄从窍穴中飞出,这就是胆裂的时候。
箨园氏说:熊的种类不一,不只是人熊。马熊最凶猛,也最少;猪熊、狗熊,在江浙的群山中,也常常有。这种熊几天不施展猛力,就会胀得要死。所以常常登山岩,躺在险峻的地方,跳下摔落,再登再落,以放松筋骨,叫做跌标。卖弄杂技的人,曾经豢养它。它的样子很驯服,能舞枪弄棒,旋转合乎法度。然而躺卧片刻,必须拿着连枷用力击打它。不这样做,熊就会生病。至于人熊,比其他熊更灵巧,凶猛也超过它们。全身没有可以容刀的地方,只有咽喉受伤才能致命。毛发长如马鬃,蓬松地覆盖面部,眼睛被遮蔽不能视物。只有跳跃时毛发向上掀起,眼睛才能向下看,所以行走时必须跳跃。猎熊的人手持火枪,骑骏马,甩着缰绳背对着熊,等待熊到来。百步外先大声呵斥它,熊听到声音,用手拨开覆盖面部的毛发。仰头远望,咽喉就露在下巴下面,立即发射火枪击中它。熊虽然中枪,不会立即死亡,望着人奔跑,速度像箭一样快。猎人预先点燃一把火药线,面向地面放置一根。枪响后,立即鞭打马匹奔驰,沿途抛掷火药线来迷惑它。熊生性多疑,奔跑时看见火,必定检查,熄灭灰烬,才再次奔跑;再看见,再熄灭。这样几次,人就跑远了。何东雅刺熊,如果只击中咽喉,那么熊在将死未死之际,凭借剩余的勇力杀何东雅,就像杀死虱子一样容易。正因为两眼都失明,勇力无处施展,所以何东雅得以从容逃脱。这固然是何东雅命不该死,也是因为他掌握了制敌的关键。
季鸦头
季鸦头,是新和县的少年,在三山矶向裁缝师傅学习裁剪缝纫的技艺。他没有恒心,不到一年就想离开师傅去别处。然而师傅与他促膝相守,昼夜不离,他无处可逃。于是师傅让他剪布,就像书法家使用毛笔一样,只有熟练的人才能随手运用。换用别的剪刀,就不顺手了。一天早晨起床,去乡里应召缝纫。季鸦头为师傅收拾刀尺,暗中换了一把别的剪刀带着去了。师傅打开包裹,奇怪他拿错了,让他回铺子取剪刀。季鸦头于是席卷铺子里的东西,沿着逃归的路逃跑。本来打算向北走,估计师傅发觉后必定追赶,于是把东西全部典卖,带着钱向南逃走。
季鸦头有姻亲许某,是祁门富家的当铺总管,腰缠万贯,性格敦厚,亲戚中多向他求助的,于是询问道路前往祁门。山路本来不熟悉,年纪小又没有快步走的能力。沿途多
觅代步以行, 腰橐数金,随手散尽。比至祁门,馀止数百文。天已昏暮,不及访许居处,暂投旅店以栖焉。与补锅匠同室,匠有藏金,季窃取之。比晓事发,为店主人所迫,袱被 缊袍,无一存者,惟留短衫蔽体而已。
译寻找代步的工具前行,腰间挂着几两金子,随手就花光了。等到到达祁门时,只剩下几百文钱。天色已经昏暗,来不及打听许某的住处,暂时投宿旅店休息。与补锅匠同住一室,匠人藏有金子,季偷偷将其偷走。等到天亮事情败露,被店主人逼迫,行李包裹和破旧棉袍,一件都没剩下,只留下一件短衫遮体而已。
觅至许所,许适他出。有掌计簿谢某者,亦季同邑人,然不相识也。闻为许戚,讶其寒,问衣何往。季言:“腰藏白金四铤,投店与补锅匠同榻。匠 欺黄口无能,伪为失金者,冒吾金为剽窃物。金既被掠,而所服所卧者,亦悉数夺之,所由一寒至此也。”谢大怒,谓:“贼杀才敢尔耶?必毒报之!”因问季何便 多金如许,季曰:“母之授金,冀得许翁大庇护。谓无豚蹄,不可以祝篝车。令至祁门,必多备贽物以见。更兼途中刻苦趱行,未敢稍有糜费,故至此尚有数金 耳。”
既而许回,谢问知为许戚不谬,乃曰:“贼补锅,欺儿藐弱,夺之金而又劫其装。非送官惩治,此恨不可消也!”许曰:“此儿虽曾于孩抱中见之,然间隔已及十年。近状既所未悉,亦未可造次也。”谢不听,遂投刺捕衙,使拘补锅。已集两造,将升堂矣。
捕役告谢曰:“是狱不可诘也。”谢曰:“汝知此金必非孺子物乎?”捕曰:“吾有术,请姑试之。苟利于孺子,始可于公庭伸雪也。”因呼两造俱至 五福堂,语之曰:“此猖神也,威灵赫濯。吾等奉案,或苦危难,祭是必获。果系偷金者,祷于神,则神怒加之矣。汝两人,谁敢神前自剖者?”补锅闻言,辄跪地 百捣,口中喃喃,乞神视窃金者立加显报,叩而再吮,吮而更叩。
季则呆立不移趾,谢迫季使拜,季不拜;故迫之,则故不拜。谢曰:“汝若是,果非汝金耶?”季乃漫声应之,曰:“是补锅物也。”谢大惭,知不能讼,唯善词以慰补锅,重赠捕廉,狱得不诘。
箨园氏曰:若旅店敢欺童少,途中数百里,岂无一欺之者?邑城,王法所在,反不利于孺子耶?乳臭子似非善于用诈,然人则以其步也,而信之不疑 焉。余寓白门时,役一婢,年才十二。一日,使行市,彼哭于武定桥甚哀。有问之者,辄云:“受主人命,携百钱交易。日中被剪绺者所窃,归必重挞,是以哀 耳。”问者怜之,偿百钱使归。其谲如此,人有不为所卖者乎?视事者所不可不察也。
晁妇
嘉兴有晁负贩者,负贩远出,家惟老母少妇,共守门庭。妇任氏,荡无行,私一西商。商常夜宿其家,踪迹渐露,比邻多有物议。然事不干己,无相问者。
妇与商,凡有月上柳梢之约,必掩烛阖扉以俟。以故屈戍常弛,每不戒于扃鐍。因而为贼所乘,得掩迹以入。而妇室有私人,彻夜灯明,不时卧起,盗 不能害。三漏已残,窃探媪舍,闻声齁齁然,知已沉入黑甜。奈老成门户,键闭紧严,无从措手。乃以身藏利刃,断窗棂攀栏以进。媪闻声响,即已惊醒,狂呼: “有贼!”妇亦应声助喊。乃贼胆如天,仓卒中尚敢启笼,掠得所储,而后拔关谋遁。媪情急,掩衣以起,逐贼出闼外。及之,必欲夺贼所携以返,扭结不释手。妇 时亦起,贼见妇舍有灯出,大窘。因抽刃断媪头,得趋而脱。
左右邻闻喊急异常,皆列燧踵至,见老媪死,大为咋舌。群疑杀媪者,非贼也:妇行污秽,高年人保不语言絮聒,此必淫妇、奸夫忌媪双睫,故托贼 杀之也。共搜妇室,于床后得一伟丈夫,衣履整洁,非能为盗者。知为妇奸夫,询其籍贯,盖西商也。遂诬以因奸杀姑,执送公庭,形迹宛肖。商与妇不服,官以外 门不伤、墙未被凿、无穿窬情,因迫以刑,屈使诬服。狱既具,妇、商各按律处决。
明年,盗出江南界,劫掠被获,供出此案。移牒行查,令大骇,知失人罪重,遂雉经以死。
箨园氏曰:商若与妇谋杀姑,当声喊急迫时,何难早自引脱,而坐待邻至以成擒耶?其掩迹床后也,正其不虞邻人之疑奸搜索也。案系极刑,何遽不加 详慎?第此案若作盗办,劫杀重情,限满而犯不获,则处参随之矣。人情患失,或以盗报,犹将抑之;况其原以奸首,苟可媒蘖成狱,何妨便宜判决。拌人性命,保 我前程。而岂知避祸之祸,为更烈也?按律:和奸罪不过杖,乃西商以妆台欢爱,竞罹大
译寻找到许某住所,许某恰好外出。有一位掌管账簿的谢某,也是季某的同乡,但彼此并不相识。听说季某是许某的亲戚,惊讶于他如此贫寒,便问他衣服为何不在身上。季某说:“我腰间藏着四锭白银,投宿旅店时与补锅匠同床而卧。补锅匠欺负我年幼无知,假装丢失银子,诬陷我偷窃他的银子。银子既已被抢,我穿的和睡的衣物,也全被夺走,因此才穷困到如此地步。”谢某大怒,说:“这贼人怎敢如此猖狂?一定要狠狠报复他!”于是问季某为何携带这么多银子,季某说:“母亲给我银子,是希望得到许翁的大力庇护。她说没有祭品,就不能向神灵祈福。嘱咐我到祁门后,一定要多准备礼物去拜见许翁。加上途中刻苦赶路,不敢稍有浪费,所以到这里还有几两银子。”
不久许某回来,谢某问清季某确实是许某的亲戚无误,便说:“这贼补锅匠,欺负孩子弱小,抢了他的银子又劫了他的行装。如果不送官惩治,这仇恨无法消除!”许某说:“这孩子虽然在我怀抱中见过,但相隔已近十年。近况我不清楚,也不能贸然行事。”谢某不听,于是递上名帖到捕衙,请求拘捕补锅匠。已经集合了双方,即将升堂审理。
捕役告诉谢某说:“这案子无法审问。”谢某说:“你知道这银子一定不是孩子的东西吗?”捕役说:“我有办法,请让我先试一试。如果对孩子有利,才能在公堂上为他伸冤。”于是叫双方都来到五福堂,对他们说:“这是猖神,威灵显赫。我们奉命办案,若有困难危难,祭祀他必定有获。如果是偷银子的人,在神前祈祷,神就会发怒降罪。你们两人,谁敢在神前自我剖白?”补锅匠听后,立刻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口中喃喃自语,乞求神灵看清偷银子的人立即显灵报应,磕头后又亲吻地面,亲吻后又磕头。
季某则呆呆站着不动,谢某逼迫季某下拜,季某不拜;故意逼迫他,他就故意不拜。谢某说:“你这样,果然不是你的银子吧?”季某才漫不经心地答应,说:“这是补锅匠的东西。”谢某非常惭愧,知道无法诉讼,只能用好话安慰补锅匠,重重赠送捕役贿赂,案子便不再追究。
箨园氏说:如果旅店敢欺负孩童,途中数百里,难道没有欺负他的人吗?县城,是王法所在之地,反而对孩子不利吗?乳臭未干的孩子似乎不善于使用欺诈,但人们却因为他年幼,就对他深信不疑。我寄居在白门时,使唤一个婢女,年仅十二岁。一天,派她去市场,她在武定桥哭得很悲伤。有人问她,她就说:“受主人命令,带一百钱去交易。中午被剪绺贼偷了,回去必定会被重打,所以悲伤。”问的人怜悯她,赔偿一百钱让她回去。她的狡诈如此,有人不被她欺骗吗?处理事情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晁妇
嘉兴有个叫晁某的商贩,外出做长途生意,家里只有老母亲和少妇,共同看守家门。少妇姓任,行为放荡,与一个西商私通。西商经常夜里住在他家,踪迹逐渐暴露,邻居多有议论。但事情不关己身,没有人过问。
少妇与西商,每当有月上柳梢的约会,必定熄烛关门等待。因此防备常常松懈,每次都不注意锁门。于是被贼人乘虚而入,得以隐藏踪迹进入。而少妇房间有私情之人,整夜灯火通明,不时起床躺下,贼人不能加害。三更已过,贼人偷探老妇人的房间,听到鼾声如雷,知道已陷入熟睡。无奈老妇人门户紧闭,锁得严实,无从下手。于是贼人身藏利刃,砍断窗棂攀栏进入。老妇人听到声响,立即惊醒,大声呼喊:“有贼!”少妇也应声助喊。于是贼人胆大包天,仓促中还敢打开笼子,抢走所储财物,然后拔出门栓企图逃跑。老妇人情急之下,披着衣服起来,追贼出大门外。追上后,一定要夺回贼人所携财物,扭住不放。少妇这时也起来,贼人看见少妇房间有灯光出来,非常窘迫。于是抽出刀砍断老妇人的头,得以逃脱。
左右邻居听到喊声异常紧急,都拿着火把跟随而至,看见老妇人死了,大为咋舌。众人怀疑杀老妇人的,不是贼人:少妇行为污秽,老年人保不定会言语絮叨,这一定是淫妇、奸夫忌惮老妇人的眼睛,所以借贼人之手杀她。一起搜查少妇房间,在床后找到一个高大男子,衣履整洁,不像能做强盗的人。知道是少妇的奸夫,询问他的籍贯,原来是西商。于是诬陷他因奸杀姑,捉拿送交公堂,形迹很像。西商与少妇不服,官府以外门未伤、墙未被凿、无攀爬痕迹为由,用刑逼迫,屈打成招。案子定论后,少妇、西商各按律处决。
第二年,贼人逃出江南边界,劫掠被抓获,供出此案。移送文书核查,知县大惊,知道错判人的罪责重大,于是上吊自杀。
箨园氏说:西商如果与少妇谋杀老妇人,在喊声急促时,何难早点自行脱身,而坐等邻居到来被擒呢?他隐藏在床后,正是因为他不预料邻居会怀疑奸情而搜查。案子涉及极刑,为何不加以详细谨慎?只是此案如果按盗窃办理,劫杀重情,限期届满而犯人未抓获,就要参劾随从官员了。人情害怕失去官职,或许会以盗窃上报,还将压制它;何况原本以奸情为首,如果可以酿成狱案,何妨便宜判决。拿人性命,保全我的前程。而岂知避祸之祸,更为猛烈呢?按律:通奸罪不过杖责,那西商因妆台欢爱,竟遭大
辟,而晁妇且受凌迟,冤哉!然其事虽系有司之失察,而“朱婆龙为殃,癞 头鼋顶缸”,风月场中,往往有此屈情。年少不羁者,闻此固宜猛省。
译被处决,而晁氏的妻子也将遭受凌迟之刑,真是冤枉啊!然而这件事虽然是由于主管官员的疏忽失察所致,但“朱婆龙带来灾祸,癞头鼋代人受过”,在风月场所中,往往有这样的冤屈情形。那些年轻放荡不羁的人,听到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猛然醒悟。
斯斯
斯斯,金陵女也。姓白,少失恃,寄养外家。舅陶姓,陶妇年三十以来,本宦家女,知书识字。斯斯虽少贫,未就塾受傅训,而日从妗氏问字,如《唐 诗三百首》、《千家诗》之类,亦能上口成诵。性明敏,工刺绣,岁获工价过人,最为妗氏所钟爱。有外祖母暮年残病,钟漏并歇,斯斯自幼相随同榻。
岁逢大比,有六合诸生谢石帆者,年二十有奇,觅寓于陶。陶指厅事之西偏空室以赁客,其东则陶妇卧房。谢本以录遗先至,尚有同寓生约俟其至, 则陶妇迁房以让。斯斯年及二八,情窦已开,每日以针线坐绣陶室,时或藉探祖母,过谢窗前;或托伺茶汤,流连槛外。生初意颇觉面觍,数日人情渐熟,闻弓底 声,即出房索笑,徐步金莲后尘,藉窥陶妇房闼。
南都人方家举止,不琐琐作羞缩态。时妇方倚几读书,见生至,即起让坐。生问:“所读何书?”妇未即答。斯斯曰:“《第一才子书》也。”生 曰:“闺阁中爱读《三国》,真奇人也。”妇曰:“寂坐无聊,藉此解闷耳。先生作何消遣,必有奇书可假也。”生曰:“我等埋头八股,所谓冥报罚受刀山油鼎 者,即此是也。若果恶孽人,仅报于冥曹,则冷气一团,无肤肉可着痛痒,亦太便宜矣。”妇曰:“此虽戏语,具见先生卓识。”
生取视妇所读,乃“伏后修书”一段,因曰:“人服曹操之智,我谓曹操一愚人也。董妃、伏后之事,逆迹昭著,尚欲以临死之不言禅代,掩其肆恶之心,欲谁欺乎?况尔时形势,操即不弑妃后,而羽翼已成,亦非妃后之所能害。而操必出于弑者,恶之最,亦愚之极也。”
妇曰:“自古奸猾人,皆由最关紧要处所见不及,是以多行不韪耳。窃谓曹操虽愚,尚不若华歆之甚也。何者?操之经营篡窃,无非自为之谋。其弑妃 后也,犹是盗贼之拒捕而伤事主耳。若华歆,为操鹰犬。操一生,聪明之举极多,不闻歆之分其功;至弑后大逆,乃毅然任其过。歆之事迹不多,搜后之后,惟收玺 耳。曹氏两代大逆,皆歆一人任之。王朗、贾诩辈,恶不亚于歆;而此等作用,皆让功于歆者,正以愚弄歆也。”斯斯笑曰:“王郎尚有一隙之明,故闻武侯之骂而 遽死。若华歆,则虽骂不死也。”两人议论,颇多风雅。
嗣是,生日以两人作谈友。一日十二时,坐陶室者居半焉。或移时不赴,则斯斯自至。非托问字,即藉乞火,年齿尚稚,狂戏无猜。尝共陶妇着棋,生作壁上观,凭肩压背,夜分而罢。
陶妇体肥多睡,斯斯每持针线,挑绣生侧。生因问女曰:“汝舅作机坊经纪,去家仅咫尺耳。仆于入门时,一识主人面。何至今十数日,未见其归 也?”女曰:“岂唯十数日,恒数月不一觏。妗氏性甚乖异,常有「天壤王朗」之恨,与舅相冰炭焉。”生曰:“汝舅年近桑榆,妗氏娟丽若是,宜不相得也。但不 识何以年齿悬绝若是?”女曰:“继室也。原配非良妇,舅氏非人饮{米追}而亦醉者也。然竟以此成富翁焉。今之妗氏,其父曾官少府,以赃败。捐馆后,贫不能 成殓,利舅氏之财,遂为冰人所误。自幼娇养深闺,酷爱笔砚,不惟纺绩非其所长,并拈针亦非习惯。但立志甚坚,不肯自堕污泥。不然,老无耻将倚作钱树子 矣。”
生曰:“年过三十,不施脂粉,姿态嫣然,领如蝤蛴,见者欲啮。”女曰:“毋妄言!因君风雅士,故招使入座。平昔落落,不容一世,几曾见与男 子接谈者?”生曰:“汝父何作?”女曰:“父无长业,贱役耳。家之人,尚有一兄一嫂。兄为走卒,嫂惟作月老度日。”生曰:“汝嫂任事蹇修,何不为小姑早择 佳婿?”女曰:“因君不见外,故告以家常,何忽作恶口喷人?”生曰:“此正论也,有何逆耳?”女曰:“邻房声响,妗氏醒矣。”手检所业,嗤笑而去。妇曰: “汝尚未睡耶?”女曰:“以妗睡尚未卸钏,故不敢去也。”妇曰:“汝第去,王媪已熟睡,吾
译斯斯,是金陵的一位女子。姓白,幼年丧母,寄养在外婆家。舅舅姓陶,舅母三十岁以后,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通晓书文。斯斯虽然年少贫寒,没有进私塾接受老师的教导,但每天跟随舅母识字,像《唐诗三百首》、《千家诗》之类的书,也能朗朗上口地背诵。她天性聪明敏捷,擅长刺绣,每年赚取的工钱超过常人,最得舅母钟爱。她有一位年迈多病的外祖母,日夜相伴,斯斯从小就和外祖母同床共眠。
这一年恰逢科举大比,有一位六合县的秀才谢石帆,年纪二十多岁,在陶家寻找住处。陶家指着厅堂西侧的空房间租给客人,东侧则是舅母的卧室。谢生原本因为补录遗才先期到达,还有同住的秀才约定等他到了,舅母就会搬房让出。斯斯年方十六,情窦已开,每天拿着针线坐在陶家的房间里刺绣,有时借着探望外祖母的由头,经过谢生的窗前;或者托辞伺候茶汤,在栏杆外徘徊逗留。谢生起初觉得有些难为情,几天后人情渐渐熟悉,听到绣架下的声音,就走出房间逗趣,慢慢跟在斯斯身后,借此窥探舅母的卧室。
南京人讲究大方得体,不琐碎地做出害羞退缩的样子。当时舅母正倚着桌案读书,见谢生到来,就起身让座。谢生问:“读的是什么书?”舅母没有立刻回答。斯斯说:“是《第一才子书》。”谢生说:“闺阁中喜爱读《三国演义》,真是奇人。”舅母说:“独自坐着无聊,借此解闷罢了。先生用什么消遣,一定有奇书可以借给我吧。”谢生说:“我们埋头钻研八股文,所谓阴间报应受刀山油鼎之苦的,就是这八股文。如果真是恶孽之人,仅在阴间受报,那就只是一团冷气,没有皮肉可以感受痛痒,也太便宜了。”舅母说:“这虽然是戏言,却可见先生的卓识。”
谢生拿过舅母所读的书来看,正是“伏后修书”这一段,于是说:“人们佩服曹操的智谋,我却认为曹操是个愚人。董妃、伏后的事情,叛逆的迹象已经明显,他还想以临死时不说话来掩盖篡位的野心,想欺骗谁呢?况且当时的形势,曹操即使不杀妃后,羽翼已经长成,也不是妃后所能害死的。而曹操一定要杀,是恶毒到了极点,也是愚蠢到了极点。”
舅母说:“自古奸猾之人,都是因为最关键的地方见识不到,所以多做不义之事。我私下认为曹操虽然愚笨,还不如华歆那么厉害。为什么呢?曹操经营篡位,无非是为了自己的谋划。他杀妃后,还像是盗贼抗拒抓捕而伤害主人。至于华歆,做曹操的鹰犬。曹操一生,聪明之举极多,没听说华歆分得功劳;到了杀后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事,却毅然承担过错。华歆的事迹不多,搜捕皇后之后,只收了玉玺。曹氏两代的大逆不道,都由华歆一人承担。王朗、贾诩等人,恶行不亚于华歆;而这样的举动,都把功劳让给华歆,正是为了愚弄华歆。”斯斯笑着说:“王朗还有一丝清明,所以听到诸葛亮的骂声就立刻死了。至于华歆,即使骂也死不了。”两人议论,颇为风雅。
从此,谢生每天把这两人当作谈友。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一半时间坐在陶家的房间里。有时过了一段时间没去,斯斯就会自己过来。不是托辞问字,就是借口借火,年纪尚小,嬉戏无猜。曾经和舅母一起下棋,谢生在一旁观看,靠着肩膀压着背,直到半夜才停止。
舅母体胖多睡,斯斯常常拿着针线,在谢生身边挑绣。谢生因此问斯斯:“你舅舅做机坊的经纪,离家仅仅咫尺之遥。我进门时,就认得主人的面。为什么至今十几天,没见他回来呢?”斯斯说:“何止十几天,经常几个月都不见一面。舅母性情很怪异,常有‘天壤王朗’的怨恨,和舅舅水火不容。”谢生说:“你舅舅年近老年,舅母如此美丽,理应不相容。但不知道为何年龄差距如此之大?”斯斯说:“是继室。原配不是良妇,舅舅也不是那种喝米酒就会醉的人。然而竟然因此成了富翁。现在的舅母,她的父亲曾任少府,因贪污败露。父亲去世后,贫穷不能安葬,贪图舅舅的财富,于是被媒人误导。自幼娇养在深闺,酷爱笔墨纸砚,不仅纺织不是她的长处,连拿针线也不习惯。但立志很坚定,不肯自甘堕落。不然,那老无耻之徒就会把她当作摇钱树了。”
谢生说:“年纪超过三十,不施脂粉,姿态嫣然,脖颈像蝤蛴一样洁白,看见的人想咬一口。”斯斯说:“不要胡说!因为你是风雅之士,所以招你入座。平时落落寡合,不容于世,何曾见过和男子交谈的?”谢生说:“你父亲做什么?”斯斯说:“父亲没有长久之业,是贱役罢了。家里还有一位哥哥和嫂子。哥哥是走卒,嫂子只做媒人度日。”谢生说:“你嫂子做媒人,为何不早点为小姑子选择佳婿?”斯斯说:“因为你不见外,所以告诉你家常,怎么突然恶语伤人?”谢生说:“这是正论,有什么逆耳的?”斯斯说:“邻房的声响,舅母醒了。”手里整理着绣活,嗤笑而去。舅母说:“你还没睡吗?”斯斯说:“因为舅母睡了还没摘下手镯,所以不敢走。”舅母说:“你只管去,王婆已经熟睡,我
时生接家书,知所约同寓生,已因卧病不来矣。女喜曰:“不来亦大好,不然妗氏徙居后院,妾亦未便常至也。”一日,女以生所书赠齐纨扇示妇,且言生已赠号羽仙,未知佳否。妇视其扇书云:
文君放诞亦关才,弓底逡巡损绿苔。敢动情时鸿瞥去,不留心处鹤行来。
笑教慧舌声成喘,狂到高鬟影欲颓。棋子满床慵未检,唤眠邻姆又连催。
妇视诗罢,密谓女曰:“虽然如此,人无贵贱,终身事不可不慎。汝妙龄人,贞心未固,勿自谓门吏家儿,失其检点。”女曰:“儿虽幼贱,曾受妗氏 训,习知闺范,敢不自爱?”妇曰:“儿恒以才调自矜,未必毫无分寸。余心爱谢生才貌,亦尝思为儿谋。然「使君自有妇」,天涯海角,各守一方。倘一旦不足以 相庇,祸儿不浅也。”女曰:“须妗氏为儿留意,儿不私许也。”
自是以往,又复三数口。妇偶启斯斯镜奁,于粉麓中得阳台诗一首,词甚狎亵,大骇曰:“淫婢业已如此,何见欺耶?”问王媪曰:“斯儿何往?” 媪曰:“适闻惊闺声,东廊下磨镜去矣。”妇曰:“往唤之来!”女至,见妇有怒容,颇形局促,徐问曰:“呼儿何作?”妇曰:“谢生固在室耶?”女曰:“闻往 三山街,候客去也。”妇掷诗几上,问曰:“是诗何自来哉?”女箝口半晌,乃答曰:“儿罪该万死!”妇曰:“所以戒儿自守者,诚欲为儿筹万全之策耳。何遽轻 率若此?后事须儿自主张,余不谋为儿作桑中之好也!”
女泪下跪曰:“妗氏不豫儿事,儿惟有死矣!”妇曰:“余之谆谆告诫者,正恐儿之无生理也。儿姑起,容审思之。”问曰:“小星之赋,汝愿之 乎?”女曰:“为张载作夫人,固不如为卫玠作婢也。”妇曰:“咎诚在我,我虽信心如铁石,然与谢生两房切近,耳目不多,诚恐或有差池,后悔无及。谋欲远 之,故儿在谢室时,多不与俱。薪突之近,兀怪其燃矣。然今儿意虽决,未识尊翁可如愿否?”女曰:“儿父儿自言之,但儿无颜启齿,须妗氏耸父问儿也。”妇 曰:“可。”
即遣王媪往迎白翁来,设茗后舍,妇与斯俱集。妇曰:“斯儿年已长,女大当嫁,翁曾为择有佳婿乎?”翁曰:“同事中不乏少年子弟,随觅随有 也。”妇曰:“知子莫若父,翁顾不知耶?翁女才高而志大,非秀才无与偕鸾凤者。”翁曰:“此妄念也!岂有秀才家,肯与门吏作娇客?”妇曰:“唯其有之,是 用唐突耳。”
翁曰:“长干同乡乎?”妇曰:“六合秀才也。”翁曰:“予老矣,一子一女,何忍文姬远嫁;况秀才中,安得有年齿相等者?”妇曰:“年二十有 奇,富家子也。”翁曰:“既富家子,安有二十馀未调琴瑟者?”妇曰:“室有荆人,四德无一备,常有反目之患。秀才才貌两全,自恨娶非其偶,故思为改弦之张 也。”翁曰:“然则簉室也。人世贪惏父,财利熏心,拌弃掌上珠,抛堕十八层地狱底,永无超生之日。余老矣,不能受儿女子终身毒口也。”妇曰:“是出儿之本 意,固无预他人事也,翁请自问之。”
翁以问女,女曰:“是关天命,死活不怨父也。”翁曰:“痴儿年少,不明利害耳。人世不幸生女,贫不能养,投诸溷中可也,岂可卖人作妾?儿不 必多言,余去矣。儿自有婿,何必秀才?吾尝见秀才而哀之,谓非前生大恶,不为秀才。汝前生又造何孽,而欲为秀才之妾耶?”言罢而行,呼之不顾。妇曰:“事 不谐矣!”女曰:“明日归与兄嫂共说之。但谢生对儿言,事事皆如儿愿。惟恐薄幸郎言不由衷,尚乞妗氏为儿要其信也。”妇韪之。
是夕,招生于室,而问之曰:“闻先生属意斯儿,必自度力能肩任,则行之,不然,毋祸人闺阃也。儿言先生愿为置田产、构室庐,不使季常别墅, 卒撄狮吼之锋。此非儿戏事,倘言不可践,事尚可已;使婚约已成,脱有二三,关人生死。此事斯父尚未允诺,而痴儿之受
译当时书生接到家书,得知约定同住的生员,已经因为卧病在床而不能来了。女子高兴地说:“他不来也好,不然舅母搬居后院,我也就不便常去那里了。”有一天,女子把书生题赠齐纨扇的诗拿给妇人看,并且说书生已经赠给她“羽仙”的雅号,不知道好不好。妇人看着扇上的诗写道:
文君放诞亦关才,弓底逡巡损绿苔。敢动情时鸿瞥去,不留心处鹤行来。
笑教慧舌声成喘,狂到高鬟影欲颓。棋子满床慵未检,唤眠邻姆又连催。
妇人看完诗,私下对女子说:“虽然如此,人没有贵贱之分,但终身大事不可不慎重。你正值妙龄,贞洁之心尚未稳固,不要自认为是门吏家的儿子,就失去了检点。”女子说:“我虽然年幼低贱,曾经受过舅母的教诲,熟习闺房规范,怎敢不自爱?”妇人说:“你常常以才华情调自傲,未必毫无越轨之处。我心里喜爱谢生的才貌,也曾想过为你谋划。然而‘使君自有妇’,天涯海角,各守一方。倘若一旦他不足以庇护你,给你的祸患就不浅了。”女子说:“必须请舅母为我留意,我不会私自许诺的。”
从此以后,又过了几天。妇人偶然打开斯斯的镜匣,在粉盒底下发现一首《阳台诗》,词句非常狎昵淫秽,大为震惊说:“淫荡的婢女竟然已经这样了,为何欺骗我?”问王婆说:“这丫头到哪里去了?”王婆说:“刚才听到惊闺的声音,到东廊下磨镜子去了。”妇人说:“去把她叫来!”女子到来,见妇人有怒容,显得很局促不安,妇人慢慢问说:“叫你来做什么?”妇人说:“谢生果然在房里吗?”女子说:“听说他到三山街,等候客人去了。”妇人把诗扔在几案上,问说:“这诗是从哪里来的?”女子闭口半晌,才回答说:“我罪该万死!”妇人说:“所以我告诫你要自守,确实是想要为你筹划万全之策罢了。为何如此轻率?以后的事情必须你自己做主,我不再为你谋划桑中之好(私情)了!”
女子流泪下跪说:“舅母不答应我的事,我只有去死了!”妇人说:“我谆谆告诫的,正是怕你没有活路。你暂且起来,让我仔细思考一下。”问说:“做小星(妾室)的命,你愿意吗?”女子说:“做张载的夫人,固然不如做卫玠的婢女。”妇人说:“过错确实在我,我虽然信心如铁石,然而与谢生两房切近,耳目不多,确实恐怕有差池,后悔莫及。打算远离他,所以你在谢生房间时,多不让他与你在一起。薪火靠近,兀自奇怪它燃烧起来了。然而现在你心意虽然已决,不知道尊父是否如愿?”女子说:“我父亲我自己去说,只是我没有颜面开口,必须请舅母耸动父亲来问我。”妇人说:“可以。”
随即派遣王婆去迎接白翁来,在后舍设茶,妇人与斯斯都聚集在一起。妇人说:“斯斯年纪已经大了,女大当嫁,您曾经为她选择过好女婿吗?”白翁说:“同事中不乏少年子弟,随时寻找随时都有。”妇人说:“知子莫若父,您难道不知道吗?您的女儿才华高而志向大,非秀才不能与她匹配鸾凤。”白翁说:“这是妄念!哪有秀才家,肯与门吏做娇客(女婿)的?”妇人说:“正因为有这种情况,所以才冒昧唐突。”
白翁说:“是长干同乡吗?”妇人说:“是六合的秀才。”白翁说:“我老了,一子一女,何忍心让文姬远嫁;况且秀才中,哪里会有年龄相等的?”妇人说:“年纪二十出头,是富家子弟。”白翁说:“既然是富家子弟,哪有二十多岁还未娶妻的?”妇人说:“他家里有妻子,四德无一具备,常有反目之患。秀才才貌两全,自恨娶错了配偶,所以想改弦更张。”白翁说:“那么是做妾了。人世贪吝的父亲,财利熏心,抛弃掌上明珠,抛堕十八层地狱底,永无超生之日。我老了,不能受儿女终身毒口的骂名。”妇人说:“这是出于女儿的本意,本来与别人无关,请您自己问她。”
白翁问女儿,女儿说:“这是关乎天命,死活不怨恨父亲。”白翁说:“痴儿年少,不明利害罢了。人世不幸生了女儿,贫穷不能抚养,投到厕所里也可以,岂可卖人做妾?你不必多言,我走了。你自有女婿,何必是秀才?我曾经见到秀才而哀怜他,说如果不是前生大恶,不会成为秀才。你前生又造了什么孽,而想要做秀才的妾呢?”说完就走了,呼唤他也不回头。妇人说:“事情不顺利了!”女子说:“明天回去和兄嫂一起说。只是谢生对我说,事事都如我所愿。只怕薄幸郎言不由衷,还乞求舅母为我索要他的信物。”妇人认为是对的。
当晚,把谢生叫到房里,问他说:“听说先生属意这个丫头,必定自度力量能够承担,就去做,不然,不要祸害人家的闺阁。丫头说先生愿意为她置办田产、建造房屋,不让陈季常的别墅,最终遭受狮吼(悍妇)的锋芒。这不是儿戏之事,倘若言语不可兑现,事情还可以停止;如果婚约已成,如果有二三其德(不专一),关乎人生死。这件事她的父亲还没有允诺,而痴儿所受的……”
魔未深,早断情丝,犹可两全;若人已升 屋,梯不可撤矣。”生曰:“斯言药石也。然大丈夫一言重于九鼎,谓予不信,皎日可盟也l”妇曰:“果如是,则两人俱无所悔。惟俟乃翁一言,斯决矣。”
译迷恋尚不深,趁早斩断情根,还能两全其美;若人已登上屋顶,梯子便不能撤走了。”书生说:“这话如同良药苦口。然而大丈夫一言既出,重于九鼎,若说我不信,可以对着明亮的太阳发誓。”妇人道:“果真如此,那么两人便都无所悔恨。只等你的父亲一句话,这事就决定了。”
明日女归时,翁尚司事衙中。女以情告兄嫂,具言:“谢生愿以千金作聘,苟得阿翁一诺,兄嫂等顷刻富家矣。”兄嫂皆大喜,立趣翁归决之。公曰:“儿无过惑此事,不惟儿他日不胜诸苦恼;而阿爷虽贱役,乃至卖女作婢妾,老面皮何以见人?”
女曰:“翁误矣!近世所重,惟黄白物耳。家无儋石,虽门高甲第,身价弗贵也。翁,一仪门监者,纵女不为妾,其增几何?一旦获千金赀,罢仪门之 役,置机若干架,翁可坐享素封。兄则估计市价,多财善贾,丝贱则多收以为储积,织缎成则俟贵价卖之,万金可立致也。流俗眼孔,谁不亟思攀附,而谓敢作白眼 相对耶?”
兄嫂亦怂恿其侧,谓:“此诚意外造化,使阿妹不乐从,亦未可勉强徇利。今事出阿妹己见,而布置之善,并与正室无异。以贫贱家,而与富贵家结 丝萝,门户益光大耳,何有屈抑哉?”翁曰:“苟谢生果能以千金作聘,更购膏沃,以备儿终身衣食;然后具红绿帖,照结发仪行翁婿礼,则婚可许也。”女喜诺, 即以回告谢生。
谢生家本巨富,别无同气人。性慧善读,年十五即入邑庠,甫弱冠而慈父见背。是岁新除服,橐藏数千金,来赴秋闱,意欲夤缘捷径。比至金陵,不 唯无门路可寻,而录遗且复见摈。进取之念已虚,遂悉依白翁言,布置成礼。惟室庐恐女青年胆怯,生旋里后,大第宅不无冷落。因就便买陶家后院一小厅事两住 房,花圃、饭厨俱备,仍移其外祖母同居作伴。
遣闱场已毕,举子回鞭。家中人询知生新获美眷,将以白门为家。谢妇大骇,日夜啼泣,要姑作书召之。姑曰:“初儿不归,疑其孱弱多病,深所悬 念。慈闻以婚事维系,过数日彼当自回,无容汲汲也。”妇曰:“妇非不育者,所产虽弄瓦儿,而叔隗之年仅二十有五耳。即欲买婢侍寝,亦须姑命。乃竟不告而 娶,姑不见罪,肆纵安有穷乎?”
每日纠缠不已,必勒姑作书,使生绝婚;不然,则携妇俱归。姑曰:“作书召之,可也;若谕使绝婚,则米已成炊,书香家何可误人儿女?至携妇俱 归,则汝性悍暴,吾老矣,不谋见汝等酿成命案。”乃寄书召生。生得书,知母意不甚见责。眷恋新婚,又复迁延弥月。谢妇日不安室,至欲效赵五娘故事,自赴金 陵,寻生作闹。母不得已,再书召生。
生乃谓斯斯曰:“母意如此,不得不暂辞归省。此间所置产,供卿日用有馀,固不须卿勤劳生计。然晨夕无个事,逸则生淫。或藉女红,以约束心 猿;不然,乞妗氏择可读书教之披阅,亦可以消永日。妗氏见解甚高,尝语余曰:「吾之读《三国》,非真以巾帼自豪;他样院本,恐牵引邪想耳。」其言真金玉 也。”又告陶妇曰:“母命远颁,不得不暂时作别。妗氏处家之法,丈夫所不及。区区财产,唯恃泰山之倚。女甥稚弱,事事须凭调度。仆归,以女甥禀白高堂,蹈 空当复来。”
妇曰:“此去,无忘女甥也。妾虽蒙过奖,终系女流,年仅三十以外,非真练达老成。我家事,君所稔知。女甥得人,方赖以撑持门户,甚未可以迁 延不至也。”女立妇侧,涔涔泪下,曰:“至诚君子,乞无忘妗氏之言也!妇女苦衷,非比男子。君归,团栾一家,伉俪自笃;苦命人涕泪天涯,眼穿秋水。君不得 来,妾不得往,若听妒妇言,弃妾若敝屣,不如杀妾而行也。”生誓白水,以盟不贰焉。略停数日,摒挡一切。临行,陶妇又再三谆嘱,谓负心人不可作。女把手呜 呜,哽咽不能成语,妇亦眦凝欲泪,生乃挥涕而别。
抵家,谢妇闻生至,哭而出。蓬头散发,撞首生怀,若猛兽得人,且吼且啮。闻者俱赴,力劝归房。母谓妇曰:“汝无隙可乘。彼为丈夫者,纵欲昧 心,无从作色。乃觌面先授以衅端,则人即欲念旧情,强为作合;而见此面庞如鬼,亦觉畏惧心多,而爱怜心少矣。”妇曰:“虽白刃在颈,亦不使娼妇强夺枕上人 也!”母又私语生
译第二天女子回娘家时,公公还在衙门里当差。女子把情况告诉兄嫂,详细说道:“谢生愿意用千金作为聘礼,只要得到公公的点头答应,兄嫂你们顷刻间就能成为富户了。”兄嫂都非常高兴,立刻催促公公回家决定此事。公公说:“孩子不要在这件事上糊涂,这不仅是你日后承受不了各种苦恼;而且我虽然是个卑微的差役,但至于卖女儿去做婢妾,我这老脸皮还怎么见人?”
女子说:“公公错了!当今世上看重的,只有金银罢了。家里没有一石粮食,即使门第再高,身价也不会尊贵。公公只是一个仪门监守的小吏,纵然女儿不做妾,又能增加多少光彩?一旦获得千金资财,辞去仪门的差事,买几架织机,公公可以坐享富贵。兄长则估算市价,凭借多财善于经商,丝价贱时就多收购作为储备,织成缎子后等高价时卖出,万金可以立刻得到。世俗之人眼光短浅,谁不急于攀附,难道还敢对您冷眼相待吗?”
兄嫂也在旁边怂恿,说:“这确实是意外的福分,如果妹妹不愿意顺从,也不能勉强为了利益而逼迫。现在事情出于妹妹自己的主意,而且安排得如此妥当,与正妻无异。以贫贱之家,与富贵之家结为亲家,门户更加显赫光大,有什么委屈压抑的呢?”公公说:“如果谢生真能用千金作为聘礼,再购买肥沃的田产,以备你终身的衣食;然后准备红绿帖子,按照结发夫妻的礼仪行翁婿之礼,那么婚事可以答应。”女子欢喜应允,立刻回去告诉谢生。
谢生家原本非常富有,没有其他的兄弟。他天性聪慧善于读书,十五岁就进入县学,刚成年父亲就去世了。这一年刚脱去丧服,行囊中带着几千两银子,来赴秋闱考试,本想通过关系走捷径。等到到了金陵,不仅没有门路可寻,连录遗补录都被排斥。进取的念头已经落空,于是完全依照白翁的话,布置好礼仪。只是担心房屋太大,女子年轻胆怯,谢生回故乡后,大宅院难免冷清。于是就近买了陶家后院的一个小厅堂和两间住房,花园、饭厨都具备,仍然接来外祖母同住作伴。
科举考试已经结束,举子们纷纷返回。家中人询问得知谢生新娶了美眷,打算以南京为家。谢妻大惊,日夜啼哭,要求婆婆写信召他回来。婆婆说:“起初儿子不回来,怀疑他体弱多病,深深挂念。听说因为婚事牵绊,过几天他自然会回来,不必急迫。”谢妻说:“我并非不能生育,所生的虽然是女儿,但叔隗之年才二十五岁。即使想买婢女侍寝,也必须由婆婆命令。竟然不告而娶,婆婆不怪罪,这样放纵哪有尽头?”
每天纠缠不停,一定强迫婆婆写信,让谢生断绝婚约;不然,就带着谢妻一起回去。婆婆说:“写信召他回来,可以;如果命令他断绝婚约,那么米已经煮成了饭,书香门第怎么能误人儿女?至于带着谢妻一起回去,那么你性情悍暴,我老了,不想看到你们酿成命案。”于是寄信召谢生。谢生收到信,知道母亲的意思并不很责怪。眷恋新婚,又拖延了一个多月。谢妻每天不安于室,甚至想效仿赵五娘的故事,亲自去金陵,找谢生闹事。母亲不得已,再次写信召谢生。
谢生于是对斯斯说:“母亲心意如此,不得不暂时辞别回去省亲。这里置办的产业,供你日常使用绰绰有余,本来不需要你勤劳操持生计。但是早晚没事,安逸就会滋生淫邪。或许借助女红,来约束心神;不然,请妗子挑选可以读书的人教她阅读,也可以消磨漫长的日子。妗子见解很高,曾经对我说:‘我读《三国》,并非真的以巾帼英雄自傲;其他的戏曲本子,恐怕会牵引邪念罢了。’她的话真是金玉良言。”又告诉陶妇说:“母亲命令远颁,不得不暂时作别。妗子治家的方法,丈夫也比不上。微薄的财产,只依靠泰山般的倚靠。外甥女年幼柔弱,事事需要凭借调度。我回去后,把外甥女禀告高堂,一旦有空当再回来。”
陶妇说:“这次去,不要忘记外甥女啊。我虽然蒙受过奖,终究是女流之辈,年龄刚过三十,并非真正练达老成。我家的事,你很清楚。外甥女有了依靠,才依赖她支撑门户,非常不可以拖延不到。”女子站在陶妇旁边,泪水涔涔而下,说:“至诚的君子,请求不要忘记妗子的话!妇女的苦衷,不比男子。你回去,全家团圆,夫妻自然恩爱;苦命人在天涯涕泪,望眼欲穿。你不能来,我不能去,如果听信妒妇的话,抛弃我像丢弃破鞋一样,不如杀了我再走。”谢生对着白水发誓,以盟誓不背叛。稍微停留几天,收拾一切。临行时,陶妇又再三谆谆嘱咐,说负心的人不可做。女子握着他的手呜呜哭泣,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陶妇也眼眶含泪,谢生于是挥泪告别。
回到家,谢妻听说谢生到了,哭着出来。蓬头散发,撞进谢生怀里,像猛兽得到了猎物,又吼又咬。听到的人都赶来,用力劝她回房。母亲对谢妻说:“你没有可乘之机。他是丈夫,纵然欲念蒙蔽良心,也无法发作。现在当面先给他借口,那么人即使想念旧情,勉强撮合;但看到你这副鬼一样的面容,也觉得畏惧心多,而爱怜心少了。”谢妻说:“即使白刃架在脖子上,也不让娼妇强行夺走枕边人!”母亲又私下对谢生说
曰:“余止此妇,容德两亏。每见好女子,未尝不妒人之得佳妇也!久欲拌千金购丽质,争此一口闷气,唯恐泼辣货从中构难耳。今儿自相妇,必 有可取。然自兹以往,无复有太平日矣,奈何!”言罢唏嘘。
译(他)说:“我娶了这位妻子,容貌和品德都有欠缺。每当看到漂亮的女子,没有不嫉妒别人得到好妻子的!早就想拿出千金买一个美貌的女子,来争这口闷气,只是担心泼辣的女人从中制造麻烦罢了。如今儿子自己选定了妻子,必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从今往后,家里不会再有太平日子了,该怎么办呢!”说完叹息流泪。
谢妇麻而巨躯,气象猛鸷,恶状怖人。日禁锢谢生,幽于密室。己则加意装束,昵侍生侧。而嫫母之姿,愈妆愈丑,生坐对大花面,异样修饰,真不 啻天魔下降。况又尺寸不离,愈觉肉中刺、眼中钉。而可憎人之善笑,反不若可意人之善骂也。离恨长萦,相思未已,不两月恹恹成病。妇管钥尤严,除医生外,不 得更见一客。母谕妇曰:“留而死,何若去而生也?”妇曰:“人无结发情,死固不足惜也!”则缄闭益密。
妇以生寸心不死,谋有以斩断孽根。乃函百金,从讼师求计。讼师曰:“此非讼之所得直也。彼誓守不嫁,官无断离之律。今幸生足迹不出户庭,请 更益二百金,并生手笔数十字。习其点画,为作曹瞒赚元直之计。”妇依言,与之金。讼师于是束装至白门,访陶宅,知生所信者陶妇也,且闻女有娠将产。因买近 邻,赚得陶妇笔迹而临摹之。先假作谢生手书,以寄白女,言其久病不起,必无生理;大姑青年美貌,未可自误终身。并附绝婚书。俾别择良匹。
女得书,泣告陶妇曰:“向以郎为君子也,故委身焉。分手未逾年,何变卦之速也!”妇曰:“汝意若何?”女曰:“腹中血肉,无问男女,但守千 金产,可以存活,断不涉他想也。”妇曰:“吾视谢郎生性,未必害理至此,或为母命所逼耳。纵目前苦被牵掣,禁不得出;三年大比,必有觌面之期也,请姑待 之。”
越数日,白女且产男也。讼师曰:“两人之命,皆可杀之机会矣!”乃伪作谢母书,并托谢生绝命词,函致陶妇报丧,即以问白女之去留焉。书至, 陶妇以女产才隔宿,匿不以闻。讼师伺之七日,不见声息,知必陶妇之秘其书也。乃因女近侍之媪出面,以流言入之。女闻大骇,以问陶妇。妇色变曰:“事恐不 真,弗恚也。”但口虽如是,而两泪潸潸,已如雨下矣。女曰:“是何事而妗欲见讳耶?不出谢家书以示儿,儿将效死妗前矣!”妇不得已,以书授之。女读毕,肝 肠寸裂,滚地哀鸣,愤不欲生。数媪强抱以坐,气绝者数四。
其夕,目眩神昏,血淋淋淹渍下体。延医进药,女闭不启口,乃告陶妇曰:“儿生无母,母生无嗣,儿即母之骨血也。罔极之恩,生无以报,死亦已 矣;又遗此呱呱者,重累周恤,死不忘大德也!谢家是否见问,母自斟酌处置。儿父现当卧病,势不能至;兄嫂辈,儿亦无颜相见。区区薄产,乞授笔砚,留数字归 妗氏把握,以免争端。”强持嘱托,事事精详,再日而逝。
妇以谢生已捐舍,无可讣闻,遂为殡殓成礼,设灵牌署名于上,以成女志。讼师探得其实,即托为陶妇书,讣告于谢,言白女以产难死,急乞移玉金 陵,视殓成丧。时谢生已病且殆,闻女凶耗,一恸而绝。半晌方苏,号啕痛哭,必欲亲往经纪其丧。而瘦骨嶙峋,扎挣无力,且哭且恨。延不数日,尺素书竟作催命 符。可怜一计两命,才子佳人,后先俱尽矣。
谢妇以身既无出,且怨谢生之背己也,遂改醮而去。及秋闱再试,人以白女遗孤闻于谢母,并言陶妇之贤。时陶妇新寡,母遣人取儿,并陶妇迎养于家焉。后闻讼师舟过燕子矶,有迅雷破窗入,击之以毙。
箨园氏曰:古来美人,以情死者半,以妾死者半。若斯斯者,痴于情而甘于妾,是兼获死所矣。即无讼师毒计,知为斯斯者,亦万无生理。何物讼师,多此一杀哉!虽然,天谴之严也,杀其濒死之人,尚不容以稍宽;况杀其不当死者,而谓可逃法网哉!
龙潭
邑南八十里,丹山之麓曰乌泷坑,有潭甚巨,土人相传为龙之所窟宅也。比年以来,淤泥填塞,深不如昔,龙不常至。
咸丰二年六月初旬,山下少年见潭浅多鱼,举网取之,得鱼盈数笼。鱼有四足者,非鱼也,而类鱼。釜鬵之溉,乃悉举而烹之。鱼已成饪,四足者愈益僵硬。添薪助火,其硬尤甚。虽铁箸刺之,不能入。烹者大惧,尽覆其羹。
越三日,风雷大作,
译谢氏之妻身穿丧服,身躯高大,神情凶猛如鹰隼,相貌丑陋令人恐惧。她日夜禁锢谢生,将他幽禁在密室之中。自己则刻意打扮,亲近侍奉在谢生身旁。然而她本就貌丑,越是装扮越显丑陋,谢生坐着面对这张如花般的大脸,看着这异样的修饰,真如同天魔降临一般。况且她寸步不离,更让谢生觉得她是肉中刺、眼中钉。讨厌的人即使善于欢笑,也不如喜欢的人善于责骂来得舒心。离别的恨意长久萦绕,相思之情未曾止息,不到两个月,谢生便忧思成疾。妻子掌管钥匙尤其严格,除了医生之外,谢生不能再见任何客人。谢母劝告妻子说:“留着他只会死,不如放他离去还能活。”妻子说:“人如果没有结发夫妻的情分,死本来就不值得吝惜!”于是封闭得更加严密。
妻子因为谢生心中不死,谋划着斩断这孽缘的根源。于是她携带百两黄金,向讼师寻求计策。讼师说:“这不是打官司能争得的道理。他发誓不再娶妻,官府没有判决离婚的法律。现在幸好谢生足迹不出家门,请再增加二百两黄金,并附上谢生亲笔写的几十个字。我模仿他的笔迹,施行曹操骗取徐庶之计。”妻子依言,给了讼师黄金。讼师于是收拾行装前往南京,探访陶家,得知谢生最信任的是陶氏之妻,并且听说白氏女子已有身孕即将生产。于是买下邻近的住所,骗取了陶氏之妻的笔迹并加以临摹。先假托谢生的手书,寄给白氏女子,说谢生久病不愈,必定无法存活;谢氏大姑年轻貌美,不可耽误终身。并附上绝婚书,让她另择良配。
女子收到信,哭着告诉陶氏之妻说:“以前因为认为郎君是君子,所以托付终身。分手不到一年,为何变卦如此之快!”陶氏之妻说:“你的意思如何?”女子说:“腹中骨肉,无论男女,只要守住千金之产,可以存活,绝不会有其他想法。”陶氏之妻说:“我看谢郎的品性,未必会违背情理到这种地步,或许是受母亲逼迫罢了。纵然目前苦于被牵制,不能外出;三年一次的科举大比,必定有见面的时候,请暂且等待。”
过了几天,白氏女子将要生产,生下了男孩。讼师说:“两人的性命,都有可杀的机会了!”于是伪造谢母的书信,并托言谢生的绝命词,函寄给陶氏之妻报丧,借此询问白氏女子的去留。信送到,陶氏之妻因为女子生产才过了一夜,隐瞒没有告诉她。讼师探听七日,不见动静,知道一定是陶氏之妻秘密藏起了书信。于是通过女子身边的老仆出面,散布流言。女子听说后大为惊恐,询问陶氏之妻。陶氏之妻脸色大变说:“事情恐怕不真,不要怨恨。”但嘴上虽然这样说,两行泪水却如雨般落下。女子说:“是什么事妗妗想要隐瞒呢?不把谢家的信拿给我看,我将在妗妗面前效死!”陶氏之妻不得已,将信交给她。女子读完,肝肠寸断,滚在地上哀鸣,愤恨得想要死。几个老仆强行抱住让她坐下,她昏厥了好几次。
当晚,她目眩神昏,鲜血淋漓地浸湿了下身。请医生进药,女子闭口不吞,于是告诉陶氏之妻说:“我出生没有母亲,母亲生下我没有后代,我就是母亲的骨血。无尽的恩情,活着无法报答,死了也就罢了;又留下这个啼哭的婴儿,加重劳累周济,死后不忘大德!谢家是否来询问,母亲自行斟酌处置。我父亲现在卧病在床,势必不能到来;兄嫂等人,我也无颜相见。微薄的家产,乞求给我笔墨,留几字给妗妗掌管,以免争端。”她强行坚持嘱托,事事详尽,两天后去世。
陶氏之妻因为谢生已经舍弃(绝婚),没有讣告可发,于是为她殡殓成礼,设立灵牌在上面署名,以成全女子的志向。讼师探知实情,便假托陶氏之妻的书信,向谢家报丧,说白氏女子因难产而死,急切请求谢生移驾金陵,主持丧事。当时谢生已经病重,听到女子的死讯,悲痛过度而昏厥。半晌才苏醒,号啕痛哭,一定要亲自前往料理丧事。但他瘦骨嶙峋,挣扎无力,又哭又恨。没过几天,那封书信竟成了催命符。可怜一计害两命,才子佳人,先后都死了。
谢氏之妻因为自己已经无子,且怨恨谢生背叛自己,于是改嫁离去。等到秋天科举再次考试,有人将白氏女子遗孤的事告诉谢母,并称赞陶氏之妻的贤德。当时陶氏之妻刚守寡,谢母派人接来孩子,并将陶氏之妻迎养在家中。后来听说讼师乘船经过燕子矶,有迅雷破窗而入,将他击毙。
箨园氏说:古来美人,因情而死的一半,因做妾而死的一半。像白氏女子这样,痴迷于情而甘愿做妾,是兼得了死的归宿了。即使没有讼师的毒计,知道像白氏女子这样的人,也万万没有活路。什么讼师,多此一举杀了她呢!虽然如此,天谴严厉,杀害濒死之人,尚且不容稍加宽恕;何况杀害不该死的人,难道可以逃脱法网吗!
龙潭
县城南面八十里,丹山的山脚下叫乌泷坑,有一个很大的潭,当地人相传是龙的窟宅。近年来,淤泥填塞,深度不如从前,龙不常来。
咸丰二年六月初旬,山下少年看见潭水浅且多鱼,举起网捕捞,得到好几笼鱼。鱼中有长四只脚的,不是鱼,却像鱼。锅灶烧水,便全部煮了。鱼已经煮熟,四脚的那个越发僵硬。添加柴火助燃,它的僵硬更加严重。即使铁筷子刺它,也不能刺入。煮鱼的人非常害怕,把汤全部倒掉。
过了三天,风雷大作,
雹巨如拳,屋瓦皆飞。大木斯拔,禾稼亦多伤损。雨后视潭,深不可测矣。噫,以所见无大异而敢于欺慢,天下浅识人往往有此。而孰知其赫斯之怒,固有发于不测者哉?
译冰雹大如拳头,屋瓦都被掀飞。大树连根拔起,庄稼也多遭损伤。雨后查看潭水,深不可测了。唉,因为所见没有太大异常就敢于欺骗轻慢,天下见识浅薄的人往往如此。然而谁知道那雷霆之怒,本来就会在难以预料时爆发呢?
蚁王
旌邑之孙村,溪溽左侧,有古槐一株,其大数围。岁久中空,枝叶槁憔。一日,为霹雳所击,截存枯橛中,得死蚁数斛,且建泥龛一座,小有乾坤,岿然殿宇。
殿有蚁王,腹如鹅卵,僵据案上,足粗于小儿拇指,正位高拱,宛如人坐状。排班王侧者,鳞次成列,或如鸽卵,或如莲子。龛以外,周遭密布、群聚 散处者,亦大常蚁数倍。广储量米,穴坎成廪,连排数窖。所采皆草子等类,及枯蛾干蝶,堆累坟起,井井有条。可见昔人南柯之梦,非荒涎也。
然虽分茅胙土,开国槐南,无过自序君臣,共守壶中日月。纵有妖异,尚不及虮虱侵肤,蜂虿有毒;夫固与人无犯,与物无争也。何为好事雷神,必欲置之浩劫,竟致举族歼旃?天道好生,吾于斯蚁,窃有惑焉。
避劫
宛郡大成殿,时当首夏。偶一日,雷雨大作,至圣神牌上,缠绕二尺许蜈蚣一条。久之雨收雷息,始解而去。或谓是避雷火劫者。
避劫之说,演野史者多言之。理似不可信:使其无罪,不应有此劫;使其有罪,何时不可诛,乃必刻期以窘?天讨之限,逃此片晷,法遂不可复行?孽报昭彰,大公至正,不应纰缪如此也。然而历观近事,似诚有之。
邑城中,因书院鸠工兴大成殿,一墙仅隔,天气炎热,襄事者数人,偶步圣殿廊檐下,摇扇招凉。密云忽布,大雨倾盆,雷声咯咯怖人。相将移进殿 中,见有巨蛇,粗若茶瓯,盘绕圣像上。见者恶之,觅一竹竿刺其首。首起逐竿,及龛槛,有迅雷发于龛下,击蛇首,毙之。是又避劫之一验矣。
卷十二
祖师
徽郡歙县,有方姓,聚族灵山。先世遗有祖师像,绘事精妙,凛凛有生气。其卷则截大竹,空其中以函之;并裁竹为帽,各戴两端,悬诸祖庙中。每岁六月廿三日,函之两端,其帽皆自脱,即赛神日矣。
其日,祭筵整洁,沿街张幕,彩棚相望,户户断荤,熏沐维谨。费重金,征梨园子弟,昼夜笙歌不绝。祈愿者无远近,无老幼,无男女,道路横溢,数 十里香烟缭绕,人声腾沸,而神威赫濯,王法无其严肃。烟火万家,门无扃鐍,终夜双扉洞豁,任人投趾。虽缙绅巨第,亦藉作香客旅居。填塞堂阶,倒地即堪成 梦。并头联臂者,裙屐错杂,不分畛畦,自严界限。粉香喷溢,鬓发相磨,无敢犯也;包裹置其旁,簪珥堕于侧,无敢掠也。或萌恶念,显罚随之,往往有奇验。故 人心震慑如此。其山自廿四以往,凡三夕,鬼焰磷磷,星列一山,至晓始熄。时至必验,岁无愆期,此尤异者也。
凡曲部既订期灵山,或负约不至,则瘟疫随之,祸延一部无有逃者。然而丝竹登场,凡一切儿女私情,闺闱亵事,扮演如恒,并不为神稍讳,神弗责也。王道本乎人情,人情之所同,佛且恕之。天下之矫情立异者,果何为也哉?
王灵官
弥陀为佛殿护法神,灵官为道观护法神。《说铃》所载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嘉兴民王公路妻方氏病鬼,盐官潘向旭,俾至郁秀道院,捧王天君像供其 家,驱邪治鬼,灵异显赫。据云戊日天门不启,神不朝帝;且以天君号尊,未敢自居,嘱人只称灵官元帅。所见神迹,此为最着,然固道院神也。惟九华之地藏王, 佛也;而以灵官镇山门,其由来不可知。而九华祈愿者,终岁络绎不绝,所传灵官显圣之事,亦指不胜屈。
但庙之有灵官,犹制府之有中军,奉令者也。所见未有专庙,惟淮安之阜宁,特建灵官庙,每岁赛神,威灵丕显。香火殷盛。祈愿者各随所许,于赛 神日照扮赴会。道路填溢,远近咸集,人心震怖,如临刀锯。一言乱口,则口肿;一视乱目,则目眯。旋作旋报,其应如响,以是无敢犯戒者。
有贫儿某,以香愿扮囚徒,或告之以衣履当整洁,则谨受教。然窘于财,无力谋新,加意浣灌,涤瑕荡垢,亦觉气象焕然。窭人子补缀未能完备,下 衣一袭,腐朽不足以蔽踝,因通变于阃中,冀免褴褛之
译蚁王
旌邑孙村的溪溽左侧,有一棵古槐树,树干粗达数围。年代久远,树干中空,枝叶枯槁憔悴。一天,被雷电击中,截断后在枯树桩中,发现了几斛死蚂蚁,并且建有一座泥制的神龛,虽小却别有乾坤,巍然如宫殿。
殿中有蚁王,腹部大如鹅卵,僵硬地趴在案上,脚粗得像小孩的拇指,端正地坐着拱手,宛如人坐着的姿态。排列在蚁王旁边的,鳞次栉比,有的大如鸽卵,有的大如莲子。神龛以外,周围密布、群聚散处的蚂蚁,也比普通的蚂蚁大好几倍。广泛储存大量的米,挖坑做成粮仓,接连排列着几个窖。所采集的都是草籽之类,以及枯死的飞蛾和干蝴蝶,堆积如山,井井有条。由此可见,古人南柯一梦的故事,并非荒诞无稽。
然而虽然分封土地,在槐树南边开国,也不过是自序君臣,共同守护壶中的岁月。即使有怪异之处,也不及虮虱侵扰皮肤,蜂蝎有毒;它们本来与人无犯,与物无争。为什么好事的雷神,一定要让它们遭受浩劫,竟然导致全族被歼灭?天道好生,我对于这些蚂蚁,私下感到疑惑。
避劫
宛郡的大成殿,正值初夏。偶然有一天,雷雨大作,至圣神位上,缠绕着一条二尺来长的蜈蚣。过了很久,雨停雷息,蜈蚣才解开离去。有人说这是躲避雷火劫难的。
躲避劫难的说法,演绎野史的人大多谈论过。道理上似乎不可信:如果它无罪,不应该有此劫难;如果它有罪,什么时候不可以诛杀,为何一定要限定日期来窘迫它?天讨的期限,逃避这片刻,法律于是就不能再执行了吗?罪报昭彰,大公至正,不应该如此错乱。然而纵观近事,似乎确实存在。
县城里,因为书院动工兴建大成殿,一墙之隔,天气炎热,参与施工的好几个人,偶然走到圣殿廊檐下,摇扇纳凉。乌云忽然密布,大雨倾盆,雷声咯咯作响,令人恐惧。大家互相搀扶着移进殿中,看见一条巨蛇,粗如茶碗,盘绕在圣像上。看见的人厌恶它,找来一根竹竿刺它的头。蛇头抬起追逐竹竿,到达神龛栏杆处,有神雷在神龛下发出,击中蛇头,将其毙命。这又是躲避劫难的一个验证。
卷十二
祖师
徽郡歙县,有方姓家族,聚居在灵山。祖先遗留有祖师像,绘画精妙,凛凛有生气。它的卷轴则是截取大竹,中空用来容纳画像;并裁剪竹子做成帽子,戴在两端,悬挂在祖庙中。每年六月二十三日,卷轴两端的帽子都会自行脱落,这就是赛神的日子了。
这一天,祭筵整洁,沿街张挂幕布,彩棚相望,家家户户断绝荤腥,沐浴熏香非常谨慎。花费重金,征召梨园子弟,昼夜笙歌不绝。祈愿的人无论远近,无论老幼,无论男女,道路上拥挤不堪,几十里内香烟缭绕,人声沸腾,而神威显赫,王法也没有这么严肃。万家烟火,门户不闭,整夜双门大开,任人投足。即使是缙绅的大宅,也借作香客的旅居。填塞了堂阶,倒地即可成眠。并头联臂的人,裙屐错杂,不分界限,自然严守界限。粉香喷溢,鬓发相磨,无人敢侵犯;包裹放在旁边,簪珥掉落在侧,无人敢掠夺。如果萌生恶念,显罚随之而来,往往有奇异的验证。所以人心震慑如此。那山从二十四日以后,连续三个夜晚,鬼火磷磷,星列一山,直到天亮才熄灭。时间一到必然应验,每年没有差错,这尤其奇异。
凡是曲部既已约定在灵山演出,如果违背约定不到,那么瘟疫随之而来,祸延整个曲部,没有能逃脱的。然而丝竹登场,凡是一切儿女私情,闺闱亵事,扮演如常,并不为神稍加忌讳,神也不责备。王道本乎人情,人情之所同,佛尚且宽恕。天下那些矫情立异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王灵官
弥陀是佛殿的护法神,灵官是道观的护法神。《说铃》所载康熙三十八年五月,嘉兴百姓王公路的妻子方氏病鬼,盐官潘向旭,让她到郁秀道院,捧王天君像供奉在家中,驱邪治鬼,灵异显赫。据说戊日天门不启,神不朝帝;而且因为天君号尊贵,不敢自居,嘱咐人们只称灵官元帅。所见神迹,此为最著,但固然是道院的神。只有九华的地藏王,是佛;而以灵官镇守山门,其由来不可知。而九华祈愿的人,终年络绎不绝,所传灵官显圣之事,也指不胜屈。
但庙中有灵官,犹如制府中有中军,是奉令的。所见没有专庙,只有淮安的阜宁,特建灵官庙,每年赛神,威灵丕显。香火殷盛。祈愿的人各随所许,在赛神日装扮赴会。道路填溢,远近咸集,人心震怖,如临刀锯。一言乱口,则口肿;一视乱目,则目眯。旋作旋报,其应如响,因此无敢犯戒者。
有个贫儿某,以香愿扮囚徒,有人告诉他衣履应当整洁,他便谨受教诲。然而困于财力,无力谋求新衣,加意洗涤,涤瑕荡垢,也觉得气象焕然。贫家子弟补缀未能完备,下衣一套,腐朽不足以蔽踝,因此通变于内室,希望避免褴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