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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杨子折衷五

杨子折衷卷之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5–20 段

哭旧馆人而脱骖,事好事者为之也。圣人礼义之中正,以其心中正之极,故不过其则也。且孔子哭颜子比于旧馆人,其情义之厚薄何如耶?观孔子不以车赙颜子,则其不以骖赙旧馆人可知矣。用财自有一毫不易之理,岂可因其涕出之无从,乃以骖附会之耶?是伪也,而慈湖遂以为圣人不识不知,纯纯皜皜。不知老至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是圣人乃茫茫荡荡,猖狂自恣的人。又云脱骖之过如阴阳寒暑之为偏也,岂足以为孔子?

明堂位》曰:「灌尊,夏后氏以鸡彝,殷以斚,周以黄目。罍之为象,雷也。古雷三田,字雷犹云也。礼物多为云象,皆古列圣勤启诲后人之至。震动变化如雷如云,皆足以为道心变化之默证,非诲诂所能殚。」孔子曰:「风雨霜露,神气风霆,无非教也。」

慈湖言:「道心未尝不常明,惟蔽故昏,是也。但欲震勤变化,如雷如风霆,则未免有禅者杖喝警动之意。」

至于曰「酌于中而清明于外」,则几于可笑矣。不知道者之言,固宜其委曲于意象、文义之末,而不悟本有之中也。是中,天地以之位,万物以之育,人以之灵。是中,人之所自有。中无实体,虚明发光,视听言动,喜怒哀乐,皆其妙用,纯然浑然。何内何外?何思何虑?而言「酌于中而清明于外」,恶有是理也哉!

酌于中而清明于外,是因黄目之象而释其义,亦何不可?如尧钦明文思,光被四表,是也。至云中无实体,大害道。既无实体,何以有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之妙用乎?言何思何虑,而不言同归一致,殊未见道。

孔子佩象环五寸而綦组绶。至矣哉!大矣哉!可谓斡旋天地,运动四时,发育万物,而照映千古者也。郑康成谓谦不比德,坐井观天。至矣哉!象环之无声乎?佩无不玉,古之制也。行则闻佩玉之音,君子之礼也。吾圣人独异于是,佩无声之象环。后学莫之晓也。呜呼!至矣!举天下之所共视,而莫之见也;举天下之所共听,而莫之闻也。清明而徤行者是也,博厚而静止者是也。春秋冬夏,风雨霜露,皆此也;风霆流形,庻物露生,皆此也。山以是峙,川以是流,草木以是华,以是实,禽以是飞,兽以是走,虫鱼以是动跃。天地间变化万状,皆象环之文理也。混圆而无端也,五寸五行也,五常也,错综成章,綦组绶也。天地万物万化,非彼孔子,非此也。五非有声,象非无声也,一以贯之也。一非寡,万非众也。是故天数五,地数五一也,十百千万亿以至于无穷,一也。所以事亲是也,所以事君是也,所以尊卑,所以长幼,所以夫妇,所以朋友是也。无庸加思焉,而未尝离也。愈思而愈莫之及也,及不及一也,思不思一也。至矣哉!大矣哉!孔子之象环乎?可谓斡旋天地,运动四时,发育万物,而照映千古者也。不可赞也,不可论也,而愚不肖之所同有也。不自知其有尔。颜氏之子,其知之乎?月至日至者,其知之乎?知不知一也,知不知一者,孔子之象环也。

圣人只是谦谦虚虚,何尝有自夸自大?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圣人自视不及天下之人,何甞有此自夸自大?乃慈湖自夸大,故附会其说尔。至于无声之说,及不及思、不思知、不知之说,愈逺矣。

知道则信,百姓日用斯道而不自知,百姓日用无非妙者,惟不自知,故昏乱也。故曰:物使之然,则全以为非,裂物我,析动静,害道多矣。礼乐无二道,吾心发于恭敬,品节应酬,文为者,人名之曰礼;其恭敬文为之间,有和顺乐易之情,人名之曰乐。庸众,生而执形,动意,形不胜其多,意亦不胜其多,不知夫不执不动,则大道清明广博,天地位其中,万物育其中,万事万理交错其中。

日用不知,即是行之不着;习矣不察,即非君子之道。何以云妙?云太道清明广博,而天地万物便位育,皆非圣人之指。位育亦要致中和,如何孔子中和之极而不位育?盖夫子不得家,无致之之地也。

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日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孔子斯言,见《小戴记》。学者厌观熟诵圣诲,切的如是,而未闻有表而明之者。此无他,无意之可解,无说之可求,如空之不可升,如金王之不可鑚。或者强为之说,则曰:「其相生有义焉。」噫嘻!异哉!孔子曰:「乐之所至,哀亦至焉。」未有相生之言也,而亦曰「至者」,又何耶?「至」即不可见,不可闻。彼惟不知,可见即不可见,可闻即不可闻。故弃粗而永精,弃一而求二。哀乐必有物,人以为必可见;哭笑必有声,人以为必可闻。而孔子则曰:「不可见,不可闻。」非弃形而言义也。形即无形,无形即形;声即无声,无声即声。正不必作意以离之也。据实而论,不见其为二也。意作而始离,始二也。自孔门诸贤,犹率病乎意,故孔子谆谆止絶之曰:「毋意。」而况于后世乎?意积见牢,故虽闻正实之言,反骇怪以为不可觧。今学者诚尽屏胷中之意,说则自明,自信矣。

译为旧馆人哭泣并解下骖马作为赙赠,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圣人礼义的适中正当,是因为他心中达到了中正的极致,所以不会超越准则。况且孔子哭颜回的情义与哭旧馆人相比,厚薄如何呢?看孔子不用车马赙赠颜回,那么他不以骖马赙赠旧馆人就可以知道了。用财自有毫厘不可更改的道理,怎么能因为眼泪流出无处寄托,就用骖马来附会呢?这是虚伪的,而陆九渊(慈湖)却认为圣人不识不知,纯真洁白。不知道老到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射中呢?这是把圣人看作茫茫荡荡、猖狂自恣的人。又说脱骖的过错如同阴阳寒暑的偏颇,这哪里配得上孔子呢?

《明堂位》说:“灌尊,夏后氏用鸡彝,殷商用斚,周朝用黄目。罍的形象,象征雷。古字‘雷’由三个‘田’组成,‘雷’字如同‘云’。礼器多取云的形象,都是古代列圣勤勉启发教诲后人的极致。震动变化如雷如云,都足以作为道心变化的默证,不是训诂所能穷尽的。”孔子说:“风雨霜露,神气风霆,无不是教化。”

陆九渊说:“道心未曾不常明,只因遮蔽所以昏昧,这是对的。但想要震动勤勉变化,如雷如风霆,未免有禅宗杖喝警醒之意。”

至于说“酌于中而清明于外”,几乎可笑。不知道道的人的话,本来就应该在意象、文义的末节上委曲求全,而不能领悟本有的“中”。这“中”,天地凭借它定位,万物凭借它化育,人凭借它显灵。这“中”,是人所本自具足的。中无实体,虚明发光,视听言动,喜怒哀乐,都是它的妙用,纯然浑然。何内何外?何思何虑?却说“酌于中而清明于外”,哪有这种道理呢!

酌于中而清明于外,是因为黄目的形象而解释其义,又有什么不可以?如尧钦明文思,光被四表,就是这样。至于说中无实体,大害道。既然无实体,怎么会有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之妙用呢?说何思何虑,却不提同归一致,实在未见道。

孔子佩戴五寸的象环,系着綦组绶带。至极了!伟大极了!可以说斡旋天地,运动四时,发育万物,而照映千古。郑康成说谦不比德,坐井观天。至极了!象环没有声音吗?佩饰无不用玉,是古制。行走时听到佩玉的声音,是君子的礼仪。我们的圣人唯独不同,佩戴无声的象环。后学没有人明白。呜呼!至极了!举天下所共视,却没有人看见;举天下所共听,却没有人听见。清明而健行的是它,博厚而静止的是它。春秋冬夏,风雨霜露,都是它;风霆流形,庶物露生,都是它。山凭借它耸立,川凭借它流动,草木凭借它开花,凭借它结果,禽凭借它飞翔,兽凭借它奔跑,虫鱼凭借它跳跃。天地间变化万状,都是象环的文理。混圆而无端,五寸象征五行,五常,错综成章,是綦组绶。天地万物万化,不是那个孔子,也不是这个。五不是有声,象不是无声,是一以贯之。一不是寡,万不是众。所以天数五,地数五,一也,十百千万亿以至于无穷,一也。所以事亲是这样,所以事君是这样,所以尊卑,所以长幼,所以夫妇,所以朋友是这样。无需加思,却未曾离开。越思越达不到,达到与达不到是一,思与不思是一。至极了!伟大极了!孔子的象环啊!可以说斡旋天地,运动四时,发育万物,而照映千古。不可赞叹,不可议论,却是愚不肖之人所共同拥有的。只是不自知拥有罢了。颜氏之子,知道吗?月至日至的人,知道吗?知与不知是一,知与不知是一者,就是孔子的象环。

圣人只是谦谦虚虚,何曾有自夸自大?孔子在乡党恂恂如也,像不能说话的人。圣人自视不及天下之人,何曾有此自夸自大?乃是陆九渊自夸大,所以附会其说罢了。至于无声之说,及不及思、不思知、不知之说,越来越远了。

知道则信,百姓日用此道而不自知,百姓日用无非妙者,只因不自知,所以昏乱。所以说:物使之然,则全以为非,割裂物我,分析动静,害道多矣。礼乐无二道,吾心发于恭敬,品节应酬,文为者,人名之曰礼;其恭敬文为之间,有和顺乐易之情,人名之曰乐。庸众,生而执形,动意,形不胜其多,意亦不胜其多,不知夫不执不动,则大道清明广博,天地位其中,万物育其中,万事万理交错其中。

日用不知,即是行之不着;习矣不察,即非君子之道。何以云妙?说太道清明广博,而天地万物便位育,皆非圣人之指。位育亦要致中和,如何孔子中和之极而不位育?盖夫子不得家,无致之之地也。

孔子说:“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日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孔子的话,见于《小戴记》。学者厌观熟诵圣诲,切的如是,而未闻有表而明之者。此无他,无意之可解,无说之可求,如空之不可升,如金王之不可鑚。或者强为之说,则曰:“其相生有义焉。”噫嘻!异哉!孔子说:“乐之所至,哀亦至焉。”未有相生之言也,而亦曰“至者”,又何耶?“至”即不可见,不可闻。彼惟不知,可见即不可见,可闻即不可闻。故弃粗而永精,弃一而求二。哀乐必有物,人以为必可见;哭笑必有声,人以为必可闻。而孔子则曰:“不可见,不可闻。”非弃形而言义也。形即无形,无形即形;声即无声,无声即声。正不必作意以离之也。据实而论,不见其为二也。意作而始离,始二也。自孔门诸贤,犹率病乎意,故孔子谆谆止絶之曰:“毋意。”而况于后世乎?意积见牢,故虽闻正实之言,反骇怪以为不可觧。今学者诚尽屏胷中之意,说则自明,自信矣。

哀乐相生,一语便见,皆非孔子之言。哀乐生于心,随感而应,岂有哀生乐、乐生哀之理?不可见闻,谓道体也。若用,则何尝不可见闻?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论及于礼。子曰:「愼听之。女三人者,吾语女: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畆之中,是亦圣人已。」两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县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登。下管象武[家语作舞]夏钥序兴。陈其荐爼,序其礼乐。备其百宫,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还中矩,和鸾中采齐[家语作荠]客出以雍,彻以振羽。是故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孔子又曰:「入门而金作,示情也。然则县兴而金作,铿然而鸣,即吾之情也,何以言为也?」又曰:「升歌清庙,示德也。然则人声由中而发文,德由中而畅,即吾之德也,何以言为也?」又曰:「下而管象,示事也。然则堂下管钥武舞、文舞次序而兴,又即吾之事也,何必身亲之也?」浑然夫地,万物皆吾之体也。纯然宫商节奏,皆吾之用也。荐爼非外,百官非彼,行非行。夫孰知其所以行,而自中规?还非还,夫孰知其所以还,而自中矩?和鸾,车之和鸾也,而即吾之中采齐也。客出以雍,其彻也,以振羽。庄敬和乐之妙,又何其始始终终而不可致诘也?畎畆之中,无两君相见之礼也,而即两君相见之礼也。无金声之乐也,无管象、夏钥也,而管象、夏钥之音舞未尝不日奏于其前。而昧者不见不闻也。耒耜之噐,耕艺之勤,良禾之欣荣,耘耔之仁。两目散日月之明,四体运天地之神。歩中和鸾之节,声谐韶濩之音。此岂说合而强同之哉?默而识之,当自知自信也。不可思,也不可言也。学道者率以言而离默,而近孔子引三子归之一默之中,庻乎默而成之矣。

引孔子间居一叚,亦从他说。只内中以天地万物皆吾之体,纯然宫商节奏皆吾之用,以体用二字对说,便不是谓天地万物同体可也。而以为体用之体,则天地万物独无用乎?宫商节奏独无体乎?又谓畎畆之中,虽未尝有两君相见之礼,金声之乐,而管象夏钥之音舞,未甞不日奏乎?前此便见怪的话,即此僧虽不言其声如雷之说,天地间有只是有,无只是无,何必如此说。

大戴记》公与孔子言而善,孔子曰:“君之言善,就国之节也。”公曰:“是非吾之言也,吾一闻于师也。”子吁焉,其色曰:“嘻!君行道矣。”公曰:“道耶?”子曰:“道也。”大哉,圣言发明道心,坦夷明白至于此也。惜乎不载之《论语》,使万世人人知之,庻其有觉者。道心人所自有,无俟乎求,惟私意蔽之,始昏始惑。今公曰:“是非吾言也,吾二闻于师也。”私意尽无,纯诚着见,即道也,而公不自知其为道,故孔子吁焉,其色发叹而告曰:“君行道矣。”惟孔子知之,公乃不自知,故惊曰:“道耶?”孔子安得不正言曰:“道也。”此岂惟启明鲁公之道心,亦足以启明万世之道心。

以一言许鲁公,以道孔子,恐未有如此谀侫之风。慈湖盖以附会其说尔。

简常读大戴所载孔子之言,谓忠信为大道,简不胜喜乐,其深切着明。简自总角承先大夫训廸已知天下无他事,唯有道而已矣。穷高究深,年三十有二,于富阳簿舍双明阁下,侍象山陆先生,坐问荅之间,忽觉简心清明澄然无滓,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神用,此心乃我所自有,未始有间断。于是知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孟子曰:“仁人心也”,其旨同。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为圣。”简谓人本心知,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得圣贤之言为证,以告学子,谓吾心即道,不可更求。曾子谓天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程伯淳求之太过,曰:“忠譬则流而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简谓忠者与人忠,恕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即吾庸常之心,即道。孔子曰:“主忠信”,谓忠信即主本。渡河丈人亦曰:“吾之入于波流,忠信而已。其出也,亦忠信而已。”孔子使二三子识之,乌乎至哉!即吾与人忠,不妄语之心,即道。丈人当日之言,未必果曰忠信,徃徃曰:“吾出入波流,吾心如是而已。”无说也,无术也。始吾之入也如是而入,其出也亦如是而出,世以如是而徃实直无他之心,谓之忠信。故使二三子识之,或传录失眞而微差欤?后读大戴记孔子忠信大道之言,如获至寳盖深喜得圣言为证,正平常实直之心即道。孟子亦以徐行后长,即尧舜之道。箕子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人心至灵至神,虚明无体,如日如鉴,万物毕照。故日用平常,不假思为,靡不中节,是为大道。微动意焉,为非为僻,始失其性。意消则本清本明,神用变化之妙,固自若也。无体无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之妙,固自若也。

译哀乐相生,一句话就能看出来,这都不是孔子的话。哀乐产生于内心,随着感应而回应,哪里有哀产生乐、乐产生哀的道理呢?不可见闻,才称之为道的本体。如果加以运用,又怎么不可以见闻呢?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奉在侧。谈论到礼。孔子说:“仔细听。你们三个人,我告诉你们:礼还有九层含义,大飨之礼有四层含义。如果知道这些,即使身在田间地头,也就是圣人啊。”两位君主相见,作揖谦让后入门,入门后悬挂的乐器响起,作揖谦让后登堂,登堂后音乐奏起。堂下吹奏管乐,象舞、武舞、夏钥舞依次兴起。陈列好祭品,有序地安排礼乐。备齐百官,这样之后君子才知道什么是仁。前行符合圆的规范,回转符合方的规范,和鸾之声符合采齐的节奏,客人退出时奏雍乐,撤去祭品时奏振羽之乐。因此君子不必亲自相互交谈,用礼乐相互示意就可以了。孔子又说:“入门时金属乐器响起,是显示情感。既然悬挂的乐器响起,金属乐器发出铿锵之声,这就是我的情感,何必说话呢?”又说:“堂上歌唱清庙,是显示德行。既然人声从内心发出成为文辞,德行从内心畅通,这就是我的德行,何必说话呢?”又说:“堂下吹奏管乐,是显示事务。既然堂下管乐、夏钥、武舞、文舞依次兴起,这就是我的事务,何必亲身去做呢?”浑然的大地,万物都是我的本体。纯粹的宫商节奏,都是我的功用。祭品不在外面,百官不是别人,前行就是前行。谁知道它为什么前行,却自然符合圆的规范?回转就是回转,谁知道它为什么回转,却自然符合方的规范?和鸾,是车上的和鸾,却就是我心中的采齐。客人退出时奏雍乐,撤去祭品时奏振羽。庄重恭敬和乐的精妙,又怎么会有始终而不可追问呢?田间地头,没有两位君主相见的礼节,却就是两位君主相见的礼节。没有金属乐器的声音,没有管乐、夏钥,但管乐、夏钥的音乐舞蹈未曾不在眼前每日演奏。而愚昧的人看不见听不到。农具,耕种的勤劳,好庄稼的欣荣,除草培土的仁爱。双眼散发日月的光明,四肢运转天地的精神。步伐符合中和和鸾的节奏,声音和谐韶濩的音调。这难道是牵强附会而强行相同吗?默默领会,自然知道并自信。不可思考,也不可言语。求学道的人大多因为言语而背离沉默,而接近孔子引导三位弟子归于沉默之中,或许就能在沉默中成就了。

引用孔子闲居这一段,也是从别人的说法来的。只是其中说“天地万物都是我的本体,纯粹的宫商节奏都是我的功用”,用体用两个字相对来说,就不能说天地万物同体就可以了。如果认为是体用的体,那么天地万物难道没有功用吗?宫商节奏难道没有本体吗?又说田间地头,虽然没有两位君主相见的礼节,金属乐器的声音,但管乐、夏钥的音乐舞蹈,未曾不在眼前每日演奏吗?前面这就显得奇怪了,即使僧人不提声音如雷的说法,天地间有就是有,无就是无,何必这样说。

《大戴礼记》中鲁公与孔子交谈并认为孔子说得对,孔子说:“您的话很好,是治理国家的准则。”鲁公说:“这不是我的话,我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孔子叹息,脸色说:“嘻!您践行道了。”鲁公说:“道吗?”孔子说:“是道。”伟大啊,圣人的言论阐发道心,平坦明白到了这种程度。可惜没有记载在《论语》中,让万世的人都知道,或许有觉悟的人。道心是人本来就有的,不需要去寻求,只有私意遮蔽它,才开始昏昧迷惑。现在鲁公说:“这不是我的话,我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私意完全消失,纯诚显现,就是道,而鲁公自己不知道这是道,所以孔子叹息,脸色感叹并告诉他说:“您践行道了。”只有孔子知道,鲁公自己不知道,所以惊讶地说:“道吗?”孔子怎么能不正经地说:“是道。”这难道只是启发鲁公的道心,也足以启发万世人的道心。

用一句话赞许鲁公,用道来称呼孔子,恐怕没有这样阿谀奉承的风气。杨简大概是附会他的说法罢了。

我常读《大戴礼记》所载孔子的话,认为忠信是大道,我不胜欢喜,其深刻明显。我从少年时接受父亲的教导就知道天下没有其他事情,只有道罢了。穷究高深,三十二岁时,在富阳簿舍双明阁下,侍奉象山陆先生,在问答之间,忽然觉得我的心清明澄澈没有杂质,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神妙作用,这颗心是我本来就有的,未曾有间断。于是知道舜说:“道心明心,就是道。”孟子说:“仁人心也”,其旨意相同。孔子又说:“心的精神就是圣。”我认为人本心的认知,都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同。得到圣贤的话作为证明,告诉学生,说我的心就是道,不可再向外寻求。曾子说天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程伯淳追求得太过,说:“忠譬如流动不息,恕譬如万物散殊。”我认为忠是与人忠,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我平常的心,就是道。孔子说:“主忠信”,说忠信就是根本。渡河的丈人也说:“我进入波流,只是忠信罢了。出来,也只是忠信罢了。”孔子让二三子记住,多么至极啊!即我与人的忠,不妄语的心,就是道。丈人当时的话,未必确实说忠信,往往说:“我出入波流,我的心就是这样罢了。”没有说法,没有术数。开始我进入时这样进入,出来时也是这样出来,世人以这样往来的实在正直没有他心的心,称之为忠信。所以让二三子记住,或许传录失真而稍有偏差吗?后来读《大戴礼记》孔子忠信大道的言论,如获至宝,深深欢喜得到圣言作为证明,正平常实在正直的心就是道。孟子也以徐行后长,就是尧舜之道。箕子说:“没有喜好,遵循王的道;没有厌恶,遵循王的路。没有偏私没有党羽,王道荡荡;没有党羽没有偏私,王道平平。”人心至灵至神,虚明无体,如日如镜,万物完全照见。所以日用平常,不假思索作为,无不中节,这就是大道。稍微动意,为非为僻,才开始失去本性。意消则本清本明,神用变化的妙处,本来如此。无体无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的妙处,本来如此。

大学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中心为忠实,心为信,心中正故实也。有此实心,故有此实事,故曰忠信以得之。今言忠信为大道,异于圣贤之指矣。又忠恕虽同一实,然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体用之谓。今不分别,反非程伯淳之言,盖未可以语此。其间吾心即道,虚明无体之言,尤害道。

干知大始,是读作太始。又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辞意亦音太自作。系辞者已失孔子大旨,而况于后世乎?又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裂《易》与圣人为二,岂孔子一以贯之之旨?简尝曰:“幽明本无故,何必仰观而俯察也?死生本无说,何必原始而反终也?”皆指系辞之蔽。《易》天地一也,何必言《易》与天地凖?凖平也,言二者平齐,其辞意谓实二物而强齐之也。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噐”,裂道与噐,谓噐在道之外邪?

易》字指得甚广,在人心之动静变化,亦是在天地之日月万物变化,亦是在卦画之奇偶变化,亦是。此《易》与天地凖,《易》字指书尔,若指道,何必言凖?《易》言仰观俯察,亦圣人见天地之《易》而画卦尔。至于形而上下之疑,盖未知道噐同形。

子曰:学而将习之,不亦说乎?知学之道者,以时习而说;不知学之道者,以时习为劳苦。劳苦则安能时习?时习必不劳苦。今学者欲造无时不习之妙,断不可有毫厘劳苦之状。当知夫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但人放逸则劳,他求,他求则成放;他求则成劳。是心有安有说,无劳无苦。是心初无奇,初无心,则吾目视耳听,手持足履,口语心思之心。此心非物,无形,无限量,无终始,无古今,无时不然。故曰:无时不习。时习之习,非智,非力。用智,智有时而竭;用力,力有时而息。不竭不息,至乐之域。

不知学是学甚么?时习,习甚么之字是指甚么?说,是说甚么?便是无头脑的学问。今改经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曰以时习而说,是以圣言附他说矣,不可不辨。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学者多疑所习者何事?必有其说。吁!使所习之有说,则必不能时习矣。时习者,言乎时时而习,无时而不习也。使所习有说,则必有意。意作必有时而息,至于息,则非时习也。惟其无意也,故能时时而习。时习之习,乃易;不习之习,易曰:「不习无不利。」今学者患乎习之不能时者,正以其以思虑而习,以智力而习,故不能时也。使果有说,果有可言之事,则孔子已明言之矣。孔子无所言,正以明时习之习,非学者作辍之习也。正以明学者本有之心,即道而无俟乎复为也。

孟子必有事焉。要知所事者何事?孔子下一之字,正欲人求所谓之。所习者何事?若不知此事而习,是道家所谓鼎内若无眞种子,如将水火煑空铛也。时习与易不习之习不同。《易》直方太是成德者,故不习无不利也。由时习可以至此,何其察之不精耶?时习者不免有意,意是好意。至于不习无不利,则可以无意矣。然意岂能终无?无则死人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喻矩。」孔子之学异乎他人之学。他人之学,冥行而妄学;孔子之学,明行而实学。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孔子于此深省天下:何思何虑?实无可思虑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吾心中之物,无俟乎复思,无俟乎复虑。至于发愤忘食,虽愤而非起意;也好谋而成,虽谋而非动心也。终日变化云为而至静也,终身应酬交错而如一日也。是谓适道之学。

陡然语及,何思何虑,而不知同归一致之实,是禅而已矣。谓发愤非起意,好谋非动心。正如禅谓:“终日食饭,未甞咬破一粒粟;终日穿衣,未尝挂一条丝。”岂有此理?圣人之学,虽愤虽谋,无非诚意之发。勿忘勿助之间,乃终日动意而未甞动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译《大学》中君子有大道的道理,必须依靠忠信才能得道。中心为忠,心为信,心中正所以实。有了这种实心,所以有了这种实事,所以说忠信才能得道。现在说忠信就是大道,这与圣贤的本意不同了。又,忠和恕虽然同出一源,但中心为忠,如心为恕,这是体与用的关系。现在不加以区分,反而违背了程伯淳的话,大概不可以谈论这个了。其中“吾心即道”、“虚明无体”的说法,尤其有害于大道。

“干知大始”,应当读作“太始”。又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辞意也应当读作“太”。撰写《系辞》的人已经失去了孔子的主旨,何况后世呢?又说:“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将《易》与圣人分裂为二,这难道是孔子一以贯之的宗旨吗?简曾经说:“幽明本来没有区别,何必仰观俯察呢?死生本来没有说法,何必原始反终呢?”这都是指出《系辞》的弊病。《易》与天地是一体的,何必说《易》与天地相准呢?准是平的意思,说两者平齐,其辞意是说其实是两样东西而强行使之平齐。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将道与器分裂,是说器在道之外吗?

《易》字的指涉非常广泛,在人心的动静变化中,在天地日月万物的变化中,在卦画的奇偶变化中,都是。这个《易》与天地相准,《易》字指的是书,如果指的是道,何必说相准呢?《易》说仰观俯察,也是圣人看到天地的《易》而画卦罢了。至于形而上下之疑,大概是没有知道道与器同形。

孔子说:学了然后按时温习,不也很高兴吗?懂得学习之道的人,因为按时温习而高兴;不懂得学习之道的人,把按时温习当作劳苦。劳苦怎么能按时温习呢?按时温习必定不劳苦。现在的学者想要达到无时不习的妙境,断不可有丝毫劳苦的样子。应当知道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但是人放逸就会劳苦,向外追求,向外追求就会成为放失;向外追求就会成为劳苦。这样心才有安有悦,无劳无苦。这心起初没有奇特,起初没有心,那么我的目视耳听,手持足履,口语心思之心。这心不是物,无形,无限量,无终始,无古今,无时不然。所以说:无时不习。时习的习,不是智,不是力。用智,智有时而竭;用力,力有时而息。不竭不息,是至乐的境界。

不知道学是学什么?时习,习什么?之字是指什么?悦,是悦什么?这就是没有头脑的学问。现在改经文学,而时习之,不也很高兴吗?而说因为时习而悦,这是用圣人的言语附会其他的说法了,不可不辨明。

孔子说:“学了然后按时温习,不也很高兴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我而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学者大多怀疑所习的是什么事情?必定有它的说法。唉!如果所习的有说法,那就必定不能时习了。时习,是说时时而习,无时而不习。如果所习有说法,那就必定有意。意作必定有时而息,至于息,那就不是时习了。正因为无意,所以能时时而习。时习的习,乃是易;不习的习,易说:“不习无不利。”现在的学者担心习不能时,正是因为他们以思虑而习,以智力而习,所以不能时。如果真的有说法,真的有可言之事,那么孔子已经明言了。孔子无所言,正是要表明时习的习,不是学者作辍的习。正是要表明学者本有之心,就是道,而不需要再去做什么。

孟子说必有事焉。要知道所事的是什么事情?孔子下一个“之”字,正是要人求所谓之。所习的是什么事情?如果不知道这件事而习,就是道家所说的鼎内若无真种子,如同用水火煮空锅一样。时习与易不习之习不同。《易》直方大是成德者,所以不习无不利。由时习可以到达这里,为什么考察得不精细呢?时习者不免有意,意是好意。至于不习无不利,就可以无意了。然而意岂能终无?无就死人矣。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而立,四十岁而不惑,五十岁而知天命,六十岁而耳顺,七十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的学不同于他人的学。他人的学,是冥行而妄学;孔子的学,是明行而实学。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去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孔子在这里深深省悟天下:何思何虑?实在无可思虑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都是我心中之物,不需要再思,不需要再虑。至于发愤忘食,虽然愤但不是起意;也好谋而成,虽然谋但不是动心。终日变化云为而至静,终身应酬交错而如一日。这叫做适道之学。

陡然语及,何思何虑,而不知道同归一致之实,这就是禅而已了。说发愤不是起意,好谋不是动心。正如禅所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破一粒粟;终日穿衣,未曾挂一条丝。”岂有此理?圣人之学,虽然愤虽然谋,无非诚意之发。勿忘勿助之间,乃是终日动意而未曾动。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汲古问:“人既知觉,则无不通逹。何孔子谓五十而知天命?”先生曰:“此圣人之学也。自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学力进进有次第。志学之初,虽已知天性之本,然而习气间起,未纯乎天;日用应酬,人为未尽释。至五十始知,皆天命,无俟乎人为。六十而耳顺,无所不顺,有顺无逆,纯乎天矣。”

观此,则讲学徒以知觉即学,而不言进修扩充之功者,非圣学矣。

先生曰:「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故则善有进而无退,知新则善愈益而愈通。道不在他,善而已矣。」

慈湖之学,终未免支离。温故知新是一事,温故中自有知新之益。日新之谓盛德,如何分温故与知新作二事?圣人之学,只是一叚工夫。

子谓子路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哉圣言!夫不知而曰是知,何也?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又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又谓「忠信为大道。」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不知为不知,诚实无他。无思无为,非道而何?」圣言善于明道如此。

此叚所觧,皆非圣人本指,慈湖借以附已意尔,观者自知。

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即平常实直之心。空洞无形,体无际畔,变化云为,不可度思,矧可斁思?诚实之妙,如此复何求?即此即知。」

大舜之圣,亦只是察于人伦,明于庻物,由仁义行尔,何必夸大许多神妙无形无际?且山野愚夫,亦有平常实直之心,杲为知道乎?余辩见前。

此不淫不伤之妙,至矣哉!至坦明,至简易。从心所知,自乐,自不淫;自哀,自不伤;自怒,自不迁;自惧,自不慑。人之本心,自如此。不昏不放,则常如此;微昏微放,则不如此。意起则昏,意起则放。

从心所知,自乐,自不淫,自哀,自不伤。虽颜子,亦不敢如此说。湏不迁怒,不贰过,工夫熟后,乃能如此。辩意起之说,见前。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顚沛必于是。」仁者欲恶与众人同,于不以其道得之,则不处不去,则与众人异志。于仁用力于仁,则必不处不去。自古知道者大不易得,比一二十年觉者寝多。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勉学者用力于仁也。盖知者虽觉,而旧习久固,未精未一,唯纯明无间辍,始能尽仁。智者所觉,造次顚沛已无非妙用矣。然蒙养未精一,与精一者不同。此曰「必于是」者,明精一也。圣言一字不苟,学者感圣训明切罔极之恩,何以报也?慈湖谈何容易。孔门三千之徒,亲炙圣人之道德用行舍藏,可以与者惟有颜子。慈湖之德未及孔子一二十年之徒,未如颜子,安可云觉者寝多?恐这些门徒被惑入于佛之精一矣乎?舜云:「惟精惟一」,两「惟」字可见不是混说的。精一必精以知之至,而又一以行之至,知行并进上逹天德。孔子所谓「不违仁,造次顚沛必于是」,如此做工夫熟后乃能得不处不去之时几也。慈湖谈何容易。

学者观孔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往往切意饮食之外,自有所谓仁之道,以此永仁,却行而求前也。」不知夫举匙施筴,仁也;咀嚼厌饫,仁也;别味知美恶,仁也。但于其中微起意焉,则心始动,始迁,始不仁矣。仁,人心也。心清明澄然如鉴,万象毕照而不动焉。

慈湖如此穿凿,至于起意之说,乃终日食饭,未曾咬破一粒粟之说。

孔子教学者,惟言仁。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仁则常觉,常明,如日月,如水鉴,如天地。中庸曰:力行近乎仁。仁非徒知不行之谓果实核中之所藏曰仁,此仁无思无为而能发生。仁道亦然。圣人正名百物而寓教焉,其旨微矣。

以常觉常明言仁,何啻千里?又言仁,如果核之无思无为,能发生果。核无知之物,人心有知之物,安可比而同之?以心如果核,是以心比槁木死灰矣。殊不知,人心以生理为仁,果核以生意为仁。

译陆九渊问:“人既然有了知觉,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通达的。为什么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呢?”先生回答说:“这是圣人的学问。从十五岁立志于学问,三十岁能自立,四十岁不迷惑,学问的功力是循序渐进、有次第的。在立志求学之初,虽然已经知道了天性的根本,但是习气偶尔还会兴起,没有纯粹合乎天性;在日常应酬中,人为的造作还没有完全释去。到了五十岁才开始知道,一切都是天命,不需要等待人为的努力。六十岁耳顺,没有什么不顺的,只有顺而没有逆,纯粹合乎天性了。”

看这一点,那么那些讲学的人只把知觉当作学问,而不谈论进修扩充的功夫的,就不是圣人的学问了。

先生说:“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的理解,就可以当老师了。’温习旧知,那么善就能进步而不退步;获得新知,那么善就越来越丰富而通达。道不在别处,只是善罢了。”

陆九渊的学问,终究难免支离破碎。温故知新是一件事,在温故之中自然有知新的益处。日日更新叫做盛德,怎么能把温故和知新分成两件事呢?圣人的学问,只是一段功夫。

孔子对子路说:“由!我教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圣人的言论真是伟大啊!如果不知道却说是知道,为什么呢?孔子说:“道不远离人,人做道却远离人,那就不可以叫做道了。”又说:“心的精神叫做圣。”又说:“忠信是大道。”又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诚实而没有其他。无思无为,这不是道又是什么呢?”圣人的言论善于阐明道理,就是这样。

这段所解释的,都不是圣人的本意,陆九渊借此来附会自己的意思罢了,观看的人自然知道。

孔子又说:“心的精神,叫做圣。人都有这颗心,就是平常实在正直的心。它空洞无形,本体没有边际,变化作为,不可揣度思考,何况可以穷尽思考呢?诚实的妙用,像这样还要求什么呢?这就是知。”

大舜的圣德,也只是在人际伦理中明察,在万物中明了,依循仁义行事罢了,何必夸大许多神妙无形无际的东西呢?况且山野间的愚夫,也有平常实在正直的心,难道他们就懂得道吗?我的辩驳见前文。

这种不淫荡不伤害的妙用,真是到了极点!极其坦荡明白,极其简易。从心中所知的,自然快乐,自然不淫荡;自然悲哀,自然不伤害;自然愤怒,自然不迁怒;自然恐惧,自然不慑服。人的本心,本来就是这样。不昏沉不放纵,就常常这样;稍微昏沉稍微放纵,就不这样。意念一起就昏沉,意念一起就放纵。

从心中所知的,自然快乐,自然不淫荡,自然悲哀,自然不伤害。即使是颜回,也不敢这样说。必须做到不迁怒、不贰过,功夫纯熟之后,才能这样。关于意念一起的说法的辩驳,见前文。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求的,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就不接受。贫与贱是人之所厌恶的,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摆脱,就不摆脱。君子离开了仁,怎么成名呢?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仓促匆忙时一定遵循仁,颠沛流离时一定遵循仁。”仁者的欲求和厌恶与众人相同,但在不通过正当途径得到时,就不接受不摆脱,这就与众人志向不同。在仁上用功,就一定不接受不摆脱。自古以来懂得道的人很难得,近一二十年来觉悟的人渐渐多了。孔子说:“君子离开了仁,怎么成名呢?”这是勉励学者在仁上用功。大概觉悟的人虽然觉醒了,但旧习久固,不精纯不专一,只有纯明没有间断,才能尽到仁。智者所觉悟的,仓促匆忙时已经无非妙用了。然而蒙养没有精纯专一,与精纯专一的人不同。这里说‘一定遵循仁’,是阐明精纯专一。圣人的言论一字不苟,学者感念圣人训诫明切无尽的恩德,怎么报答呢?陆九渊谈何容易。孔门三千弟子,亲身受到圣人的道德熏陶,能够与之相配的只有颜回。陆九渊的德行不及孔子一二十年的弟子,不如颜回,怎么能说觉悟的人渐渐多了呢?恐怕这些门徒被迷惑而陷入佛教的精一之中了吧?舜说:‘惟精惟一’,两个‘惟’字可见不是混着说的。精一必定是精纯地知道到了极致,而又专一地实行到了极致,知行并进上达天德。孔子所说的‘不违背仁,仓促匆忙时一定遵循仁’,像这样功夫纯熟之后才能做到不接受不摆脱的时机啊。陆九渊谈何容易。

学者看孔子说:“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往往刻意在饮食之外,自有所谓仁的道,以此来永远保持仁,却是倒退着求前进。不知道举匙放筷,是仁;咀嚼饱足,是仁;辨别味道知道美恶,是仁。只是在其中稍微起了意念,心就开始动,开始迁移,开始不仁了。仁,就是人心。心清明澄澈像镜子,万象全部映照而不移动。

陆九渊这样穿凿附会,至于起意的说法,就像是整天吃饭,未曾咬破一粒粟的说法。

孔子教学者,只说仁。说:智识能达到,仁不能守住,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仁就是常觉常明,像日月,像水镜,像天地。《中庸》说:努力实行接近于仁。仁不是徒知不行的意思,果实核中之所藏的叫做仁,这个仁无思无为而能发生。仁道也是这样。圣人正名百物而寄托教化,其旨意微妙啊。

用常觉常明来说仁,相差何止千里?又说仁,像果核的无思无为,能发生果实。果核是无知的物体,人心是有知的物体,怎么能相比而同呢?把心比作果核,就是把心比作槁木死灰了。殊不知,人心以生理为仁,果核以生意为仁。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精神虚明,无体,未尝生,未甞死。人患不自觉尔。一日洞觉,则知死生之非二矣,则为不虚生矣。」

慈湖只是终身以这些来摆弄,精神虚明,无体皆禅也。至于未尝生死,何以从古圣人有生死之说?只言有生死而无存亡,便是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此心在道,则不在物;在物,则不在道。耻恶衣恶食,是堕在事物中,为事物移换,未能格物而欲致知,是无理也。格物不可以穷理言。文曰:「格尔虽有至义,何为乎转而为穷?」文曰:「物尔,初无理字。」义何为乎转而为理?据经直说,格有去义,格去其物尔。程氏倡穷理之说,其意盖谓物不必去,去物则反成伪。既以去物为不可,故不得不委曲迁就,而为穷理之说。不知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古人谓欲致知者,在乎格物。深病学者之溺于物,而此心不明,故不得已为是说。岂曰尽取事物屏而去之耶?岂曰去物而就无物耶?有去有取,犹未离乎物也。格物之论,论吾心中事尔。吾心本无物,忽有物焉,格去之可也。物格则吾心自莹,尘去则鉴自明,滓去则水自清矣。天高地下,物生其中,十百千万,皆吾心尔。本无物也。

不言理而言物,便是实理。舜明于庻物,察于人伦,自是实理。舍物而言理,便是虚理,与人伦不关渉此释氏所以弃人伦,得罪于圣人也。慈湖谓有物则格,而去之则亦又起一意,此释氏所以必要去絶根尘,是又起一根尘,硬把着为徒劳,非易简自然之学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无适无莫,非学而至者也。君子之心,本如此也。岂独君子之心如此?举天下人心,皆本如此也。本如此,而或者蔽之,故有偏倚,有适,莫。若曰:「我欲如此,我不欲如此」,吾方寸中窒矣,碍矣,安能惟义之从?君子之心,如太虚,安得有适与莫也?人心皆然,识我之心,则识君子之心。

释氏之无适莫与圣人之无适莫不同。释氏之无适莫,无主也;圣人之无适莫,有主也。何谓主?天理浑然廓然,大公也。故能因物顺应义之与比。释氏去理障,只是空空地,故不能顺应只是一切不动便了。差之毫缪以千里何啻千里?圣人是生的无适莫,释氏是死的无适莫。

汲古又问:「曾子指忠恕为夫子一贯之道,则忠恕即道矣。至中庸却谓忠恕违道不远,如何?」先生曰:「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语甚善。子思言忠恕违道不远,此言未安。忠恕即道,岂可外之?以忠恕为违道,则何由一贯?一贯是一片无间断。」

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忠恕有浅深。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者,深者也。忠恕违道不远者,浅者也。若忠恕熟后,即是道。去道不远,故曰违道不远。违者,去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圣人如此明告,不知学者何为乎不省?视听言动者,道也;俯仰屈伸者,道也。寐如此,寤如此;动如此,止如此。徒以学者起意,欲明道,反致昏塞。若不起意,妙不可言;若不起意,则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故孔子每每戒学者毋意。

千言万语,只是这个宗指。以视听言动为道,俯仰屈伸为道,即错认圣人也。以由户为道,是以噐为道矣。运水搬柴,无非佛性矣。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圣言如此明告,不知学者何为乎不醒?日用云为,无非变化,无非斯道。视者,斯道所视之形色,亦斯道;听者,斯道所听之音声,亦斯道;思者,斯道所思之人情事理,亦斯道。自清浊未分,以至于既分,阴阳交而四时行,百物生,皆斯道;动静有无,皆斯道。不劳思索,念念皆妙。曰天,曰地,曰人,曰物,曰事,名谓不同,尔何者不妙?学者惟毋动乎意。

  蔽犹前章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何也?盖孔子之言,非谓中人以下不可以为尧舜,但其气质昏,其难以语上,不可云者,难之辞也。又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亦非谓其断不可移也,特甚言下愚之不可告语,不肯为善,亦犹上智之不肯为不善,故曰「不移」。

译孔子说:“早晨听闻大道,当晚死去也可以了。”孔子说:“心的精神,这就叫做圣。精神虚空明澈,没有形体,未曾出生,也未曾死亡。人的祸患在于不自觉悟罢了。一旦彻底觉悟,就知道生与死并不是两回事,那么这一生就没有虚度了。”

慈湖先生只是终身用这些来玩弄,所谓精神虚空明澈、没有形体,都是禅宗的说法。至于说未曾有生死,为什么从古以来的圣人都有生死的说法呢?只说人有生死而没有存亡,就可以了。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粗劣的衣服、吃粗劣的食物为耻的,不值得与他商议大道。”这颗心在道上,就不在物欲上;在物欲上,就不在道上。以穿粗衣、吃粗食为耻,是沉溺在事物之中,被事物所转移变换,未能格物却想要致知,这是不合道理的。格物不能用穷尽天理来解释。朱文公说:“格”字虽然有至高的意义,为什么转而解释为“穷”呢?朱文公说:“物”字,起初并没有“理”字。意义为什么转而解释为“理”呢?依据经文直说,“格”有去除的意思,就是去除那些物欲罢了。程氏提倡穷理的说法,他的意思大概是说物欲不必去除,去除物欲反而会成为虚伪。既然认为去除物欲不可行,所以不得不委曲迁就,而提出穷理的说法。不知道书本不能尽述言语,言语不能尽述心意。古人说想要致知的人,在于格物。深深担忧学者沉溺于物欲,而这颗心不明朗,所以不得已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说完全把事物摒弃去除吗?难道是说去除物欲而追求无物吗?有去除有选取,还是没有脱离物欲。格物的论述,论述的是我们心中的事情罢了。我们的心本来没有物欲,忽然有了物欲,去除它是可以的。物欲去除后,我们的心自然莹澈,尘埃去除后,镜子自然明亮,杂质去除后,水自然清澈了。天高地低,万物生长其中,十百千万,都是我们的心罢了。本来就没有物欲。

不说理而说物,就是实理。舜明白万事万物,明察人伦关系,自然是实理。舍弃物而言理,就是虚理,与人伦不相关涉,这就是佛教之所以抛弃人伦,得罪于圣人的原因。慈湖说有了物欲就格除,去除物欲却又另起一个意念,这就是佛教之所以一定要断绝根尘,这是又起了一个根尘,硬要执着是徒劳的,不是简易自然的学问。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人,没有固定的亲附,也没有固定的排斥,只与义相亲近。”没有固定的亲附与排斥,不是通过学习才能达到的。君子的心,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只有君子的心是这样吗?普天下人的心,本来也都是这样的。本来就是这样,但有的人蒙蔽了它,所以有偏倚,有固定的亲附与排斥。如果说:“我想要这样,我不想要那样”,我们的心胸中就阻塞了,有碍了,怎么能只顺从义呢?君子的心,像太虚一样,怎么会有固定的亲附与排斥呢?人心都是这样,认识我的心,就认识了君子的心。

佛教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与圣人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不同。佛教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是没有主宰的;圣人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是有主宰的。什么叫做主宰?天理浑然广阔,是大公的。所以能够顺应事物而与义相亲近。佛教去除理障,只是空空的,所以不能顺应,只是一切不动罢了。相差毫厘,谬以千里,何止千里呢?圣人是活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佛教是死的没有固定亲附排斥。

汲古又问:“曾子把忠恕指为夫子一以贯之的道,那么忠恕就是道了。到了《中庸》却说忠恕离道不远,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曾子说夫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这话很好。子思说忠恕离道不远,这话不太妥当。忠恕就是道,怎么可以把它放在道之外呢?把忠恕当作离道不远,那么怎么能够一以贯之呢?一以贯之是一片没有间断的。”

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忠恕有深浅。夫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这是深的。忠恕离道不远,这是浅的。如果忠恕熟练后,就是道。离道不远,所以说离道不远。违,就是离的意思。

孔子说:“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呢?”圣人如此明白地告知,不知道学者为什么不醒悟?视听言动,就是道;俯仰屈伸,就是道。睡觉时如此,醒来时如此;行动时如此,静止时如此。只是学者起意念,想要明白道,反而导致昏沉闭塞。如果不起意念,妙不可言;如果不起意念,那么变化作为,就像四季交错运行,像日月交替照明。所以孔子常常告诫学者不要起意念。

千言万语,只是这个宗旨。把视听言动当作道,把俯仰屈伸当作道,就是错认了圣人。把经过门户当作道,就是把器具当作道了。运水搬柴,无非是佛性了。

孔子说:“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呢?”圣人的话如此明白地告知,不知道学者为什么不醒悟?日常生活中的作为,无非是变化,无非是这条道。看的,是这条道所看的形色,也是这条道;听的,是这条道所听的声音,也是这条道;思考的,是这条道所思考的人情事理,也是这条道。从清浊未分,一直到已经分开,阴阳交合而四季运行,百物生长,都是这条道;动静有无,都是这条道。不劳思索,念念皆妙。说天,说地,说人,说物,说事,名称不同,哪一样不美妙呢?学者只要不要动意念。

遮蔽如同前一章

孟子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而孔子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为什么呢?大概孔子的话,不是说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成为尧舜,而是他们的资质昏昧,难以告诉他们高深的道理,不可以说,是难以做到的意思。又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也不是说他们绝对不可改变,只是极言下愚的人不可告语,不肯行善,也就像上智的人不肯作恶,所以说“不可改变”。

此节却是

  杨子折衷卷之五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圣人于此无以形容其妙,唯曰:知者所乐者水,托象以示学者。惟觉者自觉。夫水流行汨汨不息,至虗而无实体,至动而非思虑。如此解释,亦未足以尽水之妙,亦莫能言知者之乐。又继之以动之一辞,虽言其动,亦不能言其所以动之者,得动中之妙,真不可度思。学者求道,率求之于静,徒观圣人之言曰:「天下何思何虑?」徃徃离动而求静,愈求愈远,而不知圣人未甞溺于静,惟能动者乃得之。必也酬应万务,扰扰胶胶,而未始不寂然,不可以心知意度者,庻几乎。

以汨汨不息,至虚而无实体,至动而非思虑,言水可谓取义穿凿矣。慈湖平日不喜人动意,今于水又言其动,何耶?是遁辞也。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默而识之,觉也。不可思,不可言也。故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不思识之,识个甚么?只说不可思,不可言,不知思言个甚么。」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德即知,知与仁一也,皆觉也。惟常觉,而后可以言仁。」

知与仁,皆言觉。又云:「惟常觉,而后可以言仁。」皆禅之宗指。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门弟子徃徃多以孔子为有知,孔子语之曰:「吾无知,人心即道,是谓道心。无体无方,清明静一,其变化云为,虽有万不同,如水镜之毕照万物而非动也,如日月之溥照万物而非为也。世名之曰心,而非实有可执可指之物也。言其无所不通,而托喻于道,谓如道路之四通,人所共由,而非有可执可指之物也。愤者,愤已德之未纯而愤,融融纯纯,非思非为也。故忘食,此惟亲履者自知之。此无思无为之妙,固无始终,无今古,则固不知老之至也。鸣乎至矣!子又曰:「我学不厌者,此也。」又曰:「用力于仁者,此也。」仁者,道心常觉常明之称,常觉常明者,常不昏而已,非思也。

观此譊譊多言,与孔颜无言如愚之道,大异是何气象?云云皆是禅宗。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甞从事于斯矣。此数语正画出圣门气象,混混融融,一片和气。唯无已私,而后有此。已私无处,即是道,即是吾心。虽众人,亦时有此。心形见时,此便是道,而人不自省者多。吾友谓孔门诸贤,大畧如此。而近世士大夫多尚乎豪,与孔门气象氷炭矣。孔子温良恭俭让,殊非近世所谓者之豪。

此节近是,只惜其大本错了。所谓虚不校者,又走别处去矣。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扣其两端而竭焉。」孔子知羣弟子以我为有知也,故告之曰:「吾有知乎哉?无所知也。甞有鄙夫来问于我,鄙夫宜易于荅,而我空空无所有,无以告之。我不过叩其一二端,而我已竭矣。」盖详言胷中实无所有,实无所知,而羣弟子往往多谓孔子必有高识远见而不以明告,故疑孔子为隐吁。使孔子有知,则无以为圣人矣。有知则有意,孔子每每戒门弟子曰:「毋意。」则有意,何以为孔子?其所以教人,特去人之蔽尔。

只落一个无字,便解圣言,迁就已见,惜哉!侮圣人之言也。圣人通逹万变,通乎昼夜而知,岂可言孔子有知,则无以为圣?人有知,则有意乎?

汲古问孔子云:“空空如也,其意当何如解?”先生曰:“孔子言:‘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虽有鄙夫来问于我,我亦空空如也,无可为荅。我不过叩问其一二端,而我已竭焉,无复可言矣。言即不言,不言即言;知即不知,不知即知。”

言只是言,不言只是不言,知只是知,不知只是不知。今如此说,遁词也。释云:「此僧不言,其声如雷。」

先生曰:「释徒多昬蔽,误读梵纲戒经,不礼拜君王父母,大悖逆,大坏人心,大败风俗。」

释者不礼,君王父母违悖人伦,皆有根因,岂一旦便至此?盖因以空无为道,但有这些秉彛不可灭者,萌动便以为动,意便以为理,障及习之之久,焉得不至于此?慈湖可谓恶影而行日下矣!戒之戒之!《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

译这一节却是

杨子折衷卷之五

孔子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聪明的人活跃,仁德的人沉静。聪明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圣人在这里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中的奥妙,只说:聪明人所喜爱的是水,借用水的意象来向学者展示。只有觉悟的人才能自我觉悟。那水流动不息,极其虚空而没有实体,极其运动却不依赖思虑。像这样解释,也还不足以穷尽水的奥妙,也无法说尽聪明人的快乐。又接着用“动”这个词,虽然说了它的动,也不能说明它之所以动的原因,那动中的奥妙,真是不可思议。学者求道,大率都在静中寻求,只看到圣人的话说:“天下有什么思虑呢?”往往脱离动去求静,越求越远,却不知道圣人从未沉溺于静,只有能动的才能得道。必定是在应酬万事万物,纷乱胶着之中,却从未不寂静,不可以心知意度去揣测的,才差不多接近了。

用流动不息、至虚无实体、至动非思虑来解释水,可以说是穿凿附会了。陆九渊平日不喜欢人动用心机,现在对水又说它动,为什么呢?这是遁辞。

孔子说:“默默记住它,学习不厌倦,教导人不疲倦,这些对我有什么难的呢?”默默记住,就是觉悟。不可思议,不可言说。所以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不思考去记住,记住什么呢?只说不可思议,不可言说,不知道思议言说的是什么。孔子说:“智慧能达到它,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德就是知,知与仁是一回事,都是觉悟。只有常觉,然后才可以谈仁。

知与仁,都是说觉悟。又说:“只有常觉,然后才可以谈仁。”这都是禅宗的宗旨。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门弟子往往多认为孔子有知识,孔子对他们说:“我没有知识,人心就是道,这叫做道心。没有形体没有方位,清明静一,它的变化作为,虽然有万千不同,像水镜映照万物而不运动,像日月普照万物而不作为。世人称它为心,而不是实有可以执着指认的东西。说它无所不通,而寄托比喻于道,说像道路四通八达,人们共同行走,而不是有可以执着指认的东西。愤,是愤恨自己的德行还不纯厚而愤恨,融融纯纯,不是思虑作为。所以忘记吃饭,这只有亲身实践的人自己知道。这无思无为之妙,本来没有始终,没有今古,所以本来不知道衰老的到来。啊,太伟大了!孔子又说:“我学习不厌倦,就是这个。”又说:“用力于仁,就是这个。”仁者,是道心常觉常明的称呼,常觉常明者,只是常常不昏昧罢了,不是思虑。

看这些喋喋多言,与孔子颜回无言如愚的道理,大不相同,这是什么气象?云云都是禅宗。

曾子说:“以能向不能请教,以多向少请教,有好像无,实好像虚,被冒犯而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经从事于这种修养。这几句话正画出了圣门的气象,混混融融,一片和气。只有没有私欲,然后才有这个。私欲无处,就是道,就是我的心。即使是普通人,也时有这种状态。心显现时,这就是道,而人不自省的多。我的朋友说孔门诸贤,大概就是这样。而近世士大夫多崇尚豪放,与孔门气象冰炭不相容。孔子温良恭俭让,绝非近世所谓的那种豪放。

这一节接近了,只是可惜其根本错了。所谓虚而不计较,又走到别处去了。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有个鄙陋的人来问我,我空空如也。我叩问他的两端而穷尽罢了。”孔子知道众弟子认为我有知识,所以告诉他们:“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曾经有个鄙陋的人来问我,鄙陋的人应该容易回答,而我空空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我不过叩问他的几个端绪,而我已经穷尽了。”这是详细说明胸中实在没有什么,实在没有知识,而众弟子往往多认为孔子必有高识远见而不明白告知,所以怀疑孔子是隐瞒。如果孔子有知识,那就不能成为圣人了。有知识就有意图,孔子每每告诫门弟子说:“不要臆测。”如果有意图,怎么能成为孔子?他之所以教人,只是去除人的蒙蔽罢了。

只落一个“无”字,就解释圣言,迁就自己的见解,可惜啊!这是侮蔑圣人之言。圣人通达万变,通乎昼夜而知,怎么能说孔子有知识,就不能成为圣人?人有知识,就有意图吗?

汲古问孔子说:“空空如也,它的意思应当怎么解释?”先生回答说:“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虽然有鄙陋的人来问我,我也空空如也,无话可答。我不过叩问他的几个端绪,而我已经穷尽了,无话可说了。言即不言,不言即言;知即不知,不知即知。”

言只是言,不言只是不言,知只是知,不知只是不知。现在这样说法,是遁辞。佛家说:“此僧不言,其声如雷。”

先生说:“佛教徒大多昏蔽,误读梵纲戒经,不礼拜君王父母,大悖逆,大坏人心,大败风俗。”

佛教徒不礼拜君王父母,违背人伦,都有根因,岂是一朝一夕就到了这一步?大概是因为以空无为道,但只要有一点秉彝不可灭的东西,萌动就认为是动,意就认为是理,障蔽习气久了,怎么能不到这一步?陆九渊可以说是恶影而行日下了!警惕啊警惕!《易经》说:“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所由来的是逐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