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折衷卷之六
大臣务引君以当道。当道者,中正之路。中正则仁矣。慈湖引君以虚明,无体,无思,无为,果中正之路乎?果体仁之实乎?
又次言改过。圣贤之大德,近世士大夫名以改过为耻,故人亦不敢忠告。王安石本有非常之誉,诸贤兢议新法,决于去位。安石岂不动心?致疑而决策不回者,重于改过也。故其末流小人,类进祸及国家。陛下取羣臣之改过服义者,表章升擢,使凡建议不遂,非饰辞则集众智,归于一是,国家何事不办?而尧舜禹汤之大道复大明于今日矣。先生曩甞口奏:「陛下自信此心,即大道乎?」上曰:「心即是道,略无疑贰之色。」问:「日用如何?」上曰:「止学定耳。」先生谓:「定无用学,但不起意,自然静定澄明。」上曰:「日用勿起意而已。」先生赞:「至善。」至善不起意,则是非贤否自明。此日复奏:「陛下意念不起,已觉如太虚乎?」上曰:「是如此。」问:「贤否是非已历历明照否?」上言:「朕已照破。」
改过不吝,非成汤之大圣不能此,未可责之安石。安石只初学术之差,遂以为是,安望其改过?故知非乃能改过也。慈湖以虚无之学自信,而于古圣贤之言亦且不信矣。改过之言,谈何容易!若寜宗悮听其言,只空荡荡地,其害岂小于安石也?故曰: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
某之行年二十有八也,居太学之循理斋。时首秋入夜,斋仆以灯至,某坐于床,思先大夫甞有训曰:“时复反观。”某方反观,忽觉空洞无内外,无际畔。三才万物,万化万事,幽明有无,通为一体,略无缝罅。畴昔意谓万象森罗,一理贯通而已,有象与理之分,有一与万之异。及反观后,所见元来某心体如此广大。天地有象有形有际畔,乃在某无际畔之中。《易》曰:“范围天地之化。”《中庸》曰:“发育万物。”灼然始信人人心量皆如此广大。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即逹磨谓:“从上诸佛惟以心传心,即心是佛。除此心外,更无别佛。”汝问我即是汝心,我荅汝即是我心。汝若无心,如何解问我?若无心,如何解荅?汝观此益验。即日用平常之心,惟起意为不善,用力急改过,改即止,切毋他求。故子曰:“改而止。”此心至妙,奚庸加损?日月星辰即是我,四时寒暑即是我,山川人物即是我,风雨霜露即是我,鸢飞鱼跃无非我。如人耳目鼻口手足之不同,而实一人。人心如此神妙,百姓自日用而不知。炳讲师作此表轴求书,故书。
如此见解,立地即见,何难之有?只是虚见耳,非实见也。如梦升天耳,非实升天也。乃逹磨之学,慈湖不知不觉发露出来,与圣贤所谓“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自别,所谓句句合然而不同者也。
吾师日:“有数语曰:‘吾两目散日月之光,四体动天地之和,歩歩欲风生云起,句句若龙吟凤鸣。其间周还中规,折还中矩,珠玑咳唾,兰蕙清芬。’此岂人力所能为哉?天机妙运,道体变通,我犹不得而自知,人又安得而诘我?”
此妄想耳非动意之甚乎
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此圣,百姓日用而不知耳。而况于同邑君子翁彦阳,有夷齐之行,非圣乎?」
种种只是,此言说圣,何其容易,许人何其容易也。即此便是,不中正之精神也。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于河梁而观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道,鼋鼍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流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济也。”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丗。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忠信;及吾之出也,亦忠信。忠信措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犹可以忠信之身亲之,而况于人乎?”某读此不胜起敬而叹曰:“有如此切至之言,先圣许可,而诸儒未有表而明之者,甚矣,大道之不明也。”
此即慈湖所谓非圣之书也,何其信之深乎?此乃道家所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焚之说,荒诞之语也。慈湖何不请入水试之?不明理如此,而谓精神即圣,可乎?异端害道,欺心欺人者也。
译大臣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正道,就是中正的道路。中正就是仁。陆九渊(慈湖)引导君主走向虚明,无实体,无思虑,无为,这果真是中正的道路吗?果真是践行仁德的实质吗?
接着又谈到改过。圣贤拥有伟大的德行,近世的士大夫却以改过为耻,所以人们也不敢忠言劝告。王安石原本享有极高的声誉,众贤臣争相议论新法,决心去职。王安石难道没有动心吗?之所以产生疑虑却最终决策不变,是因为他看重改过(认为改过是耻辱)。所以他的末流小人,大多进用,祸及国家。陛下选取那些改过服义的群臣,表彰提拔他们,使得凡是建议未能实行的,如果不是粉饰言辞,就是汇集众人的智慧,统一于正确的认识,国家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尧、舜、禹、汤的大道就能在今天重新大显光辉了。先生曾经口头奏对说:“陛下相信自己的本心,这就是大道吗?”皇上说:“心就是道,脸上没有丝毫怀疑的神色。”问:“日常运用如何?”皇上说:“只是学习定静罢了。”先生说:“定静不需要学习,只要不起意念,自然就会静定澄明。”皇上说:“日常运用只要不起意念罢了。”先生赞叹说:“至善。”至善就是不起意念,那么是非贤愚自然明了。这天又上奏说:“陛下意念不起,已经感觉像太虚一样了吗?”皇上说:“是这样的。”问:“贤愚是非已经清晰地明照了吗?”皇上说:“朕已经照破(看清)了。”
改过不吝惜,如果不是成汤那样的大圣,不能做到这一点,不能要求王安石做到。王安石只是起初学术有偏差,就认为是对的,怎么能期望他改过呢?所以知道错误才能改过。陆九渊以虚无之学自信,对于古圣贤的言论也不相信了。改过的言论,谈何容易!如果宁宗误听他的话,只是空荡荡的,他的危害难道比王安石小吗?所以说:不要用学术毒害天下后世。
我这一年二十八岁,居住在太学的循理斋。当时初秋入夜,斋仆拿着灯来,我坐在床上,想起先父曾经有训诫说:“时常反复反观。”我正要反观,忽然觉得空洞无内外,没有边际。三才万物,万化万事,幽明有无,通为一体,略无缝隙。过去我认为万象森罗,只是一个理贯通罢了,有形象与理的区别,有一与万的差异。等到反观之后,所见原来我的心体如此广大。天地有形有象有边际,却在我没有边际的心体之中。《易经》说:“范围天地之化。”《中庸》说:“发育万物。”这才确信人人心量都如此广大。孔子说:“心的精神叫做圣。”这就是达摩所说的:“从上诸佛只以心传心,即心是佛。除了这个心,更没有别的佛。”你问我,就是你心;我回答你,就是我心。你如果没有心,怎么懂得问我?如果没有心,怎么懂得回答?你观察这个更加验证。就是日常平常的心,只有起意念是不善,用力急忙改过,改过就停止,千万不要另外寻求。所以孔子说:“改过就停止。”这个心极其精妙,哪里需要增加或减少?日月星辰就是我,四季寒暑就是我,山川人物就是我,风雨霜露就是我,鸢飞鱼跃无非是我。就像人的耳目鼻口手足不同,而实际上是一个人。人心如此神妙,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炳讲师制作这个表轴请求书写,所以书写。
这样的见解,立刻就能看见,有什么难的呢?只是虚见罢了,不是实见。就像梦到升天一样,不是真的升天。这是达摩的学问,陆九渊不知不觉地显露出来,与圣贤所说的“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自然不同,所谓句句契合然而实质不同。
我的老师说:“有几句话:‘我的两眼散发日月之光,四肢运动天地之和,步步想要风生云起,句句如同龙吟凤鸣。其间周旋符合圆规,转折符合方矩,珠玑咳唾,兰蕙清芬。’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天机妙运,道体变通,我还不能自知,别人又怎么能责问我呢?”
这不过是妄想罢了,不是起意念太过分了吗?
孔子说:“心的精神,叫做圣。人都有这个心,心都具备这个圣,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罢了。何况同邑的君子翁彦阳,有伯夷、叔齐的品行,不是圣吗?”
种种只是这样,这言论称圣,何其容易,赞许别人何其容易啊。这就是,不中正的精神。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梁上停车休息观看。瀑布高三十仞,漩涡宽九十里,鱼鳖不能通过,鼋鼍不能居住。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而过。孔子派人顺流而下阻止他,说:“这瀑布高三十仞,漩涡宽九十里,鱼鳖、鼋鼍都不能居住。恐怕难以渡过吧。”男子不在意,于是渡河而过。孔子问他:“是技巧吗?有道术吗?所以能进入又能出来的,是什么?”男子回答说:“开始我进入时,忠信;等到我出来时,也是忠信。忠信安顿我的身体于波流之中,而我不敢使用私心,所以能进入又能出来。”孔子说:“你们记住!水尚且可以用忠信的身体亲近,何况对人呢?”我读到这里不胜起敬而感叹说:“有如此切近至理的话,先圣许可,而众儒却没有表彰阐明它的,大道不明甚矣。”
这就是陆九渊所说的非圣之书,他相信得何其深啊!这是道家所说的入水不湿,入火不焚的说法,荒诞的言语。陆九渊为什么不请他入水试试?不明理到如此地步,却说精神即圣,可以吗?异端害道,欺心欺人。
梦恊谓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圣人之言,何敢不信?但学者所造有浅深,某谓道无浅深。先圣曰:“改而止”,谓改过即止,无庸他求。精神虚明,安有过失?意动过生,要道在不动乎意尔。
从来见慈湖每每连篇累牍,皆以心之精神为圣。观此乃知所谓精神者,虚明也。盖圣则虚明而止,谓虚明为圣,则释、道家皆圣矣,不亦悮乎?
于乎!道非心思言论之所及,虽圣人不能强人之必明。孔子大圣,其所启明惟颜子三月不违,余则月至日至。当是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曾子诸贤,余不能强也。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厥后孟子得不学而能之,良能寥寥千载无所考见。我宋邵康节、程明道至矣,而偏象山、陆夫子生而清明。
未必悟所谓皜皜者何物,徒取以附清明之说耳。以邵程并称,未逹也。又以为至矣,而偏夫至则不偏,又未逹也。独以为象山清明,又未逹也。孟子良能良知,又必待扩充逹之天下,乃为仁义。今乃便说是见成的圣人,又未逹也。
某于淳安钱子,名时,字子是,至契。子是先已觉,惟向有微碍。某刬其碍,遂淸明无间。无内外,无始终,无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静。某深所敬爱。
觉则无碍,碍则非一。刬碍便能无间,无内外终始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静。此得非言下觉乎?虽颜子亦不能,亦必待循循善诱,愽文约礼,竭才后乃见。如有所立卓尔,又虽欲从之,未由也已。慈湖谈何容易。
简咨定逺契好,长书细楷,远以见示。备着深清跋语及《大学》简所未安。《大学》非孔子之言,定远曰:“体察,曰隐诸内心”,是未信此心之即道,故更体察,更隐也。体察与隐,皆起意。孔子戒学者母意,曰“内”曰“外”,皆起意,此与《大学》同病。“曰止,曰定,曰静,曰安”,皆意也。孟子曰:“勿正心”,而《大学》曰“正其心”,又曰“先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在格物”,皆意也。益可验者,篇端无“子曰”,定远更需余言。然已易间居解,亦详矣。
敢于非古圣贤之书,非出于动意而然乎?
熠再以书叩老先生,其略云:平常正直之心,虽人所固有,然泪没斵丧,所存者几希。平时憧憧徃来于利欲之涂,而牛羊斧斤若是其濯濯。幸而闻大人先生之言,是为之涵养,为之克治,待其胶扰之暂息,清明之复还,于是良心之苗裔,善端之萌蘖,时时发见焉。必也体而察之,隐而度之,时循执守,久焉而后安止,精熟不失我心之本然。今惧其起意也,不敢体察,不敢隐度,坐听是心之所发,则天理与人欲并行,真诚与伪念交作,果何以洞识其然否?
译梦恊说“心的精神就是圣”,这是圣人的话,怎么敢不相信呢?但学者的造诣有深浅之分,我认为道没有深浅。先圣说:“改过即止”,意思是改正过错就停止了,无需再向外寻求。精神虚静明澈,哪里会有过失?意念一动过失就产生,关键之道在于不动意念罢了。
历来见慈湖连篇累牍,都以心的精神为圣。看这里才知道所谓精神,就是虚静明澈。大概圣就是虚静明澈而止,如果说虚静明澈就是圣,那么释、道两家也都是圣了,不也错了吗?
唉!道不是心思言论所能达到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强迫别人一定明白。孔子是大圣人,他所启发明白的只有颜回三月不违背,其余的人则是每月、每日才违背。当时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曾子这些贤人,我也不能强迫他们。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态度侍奉他。曾子说:“不行。”像江汉的水洗涤过,秋天的太阳暴晒过,洁白明亮得无法超越。此后孟子能不学而能,良能寥寥千载没有考证见到。我们宋朝邵康节、程明道达到了极致,而偏偏象山、陆夫子生来清明。
未必悟到所谓洁白明亮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拿来附会清明的说法罢了。把邵雍和程颢并称,没有通达。又认为达到了极致,而偏颇,至于极致就不偏颇,又没有通达。单独认为象山清明,又没有通达。孟子良能良知,又必须等待扩充达于天下,才成为仁义。现在便说是现成的圣人,又没有通达。
我在淳安与钱子,名时,字子是,非常契合。子是先已觉悟,只是向来有微小的障碍。我铲除了他的障碍,于是清明没有间隔。没有内外,没有始终,没有作止,日常用事光照,精神澄静。我深深敬爱他。
觉悟就没有障碍,有障碍就不是统一。铲除障碍就能没有间隔,没有内外终始作止,日常用事光照,精神澄静。这难道不是言下觉悟吗?即使是颜回也不能,也一定等待循序渐进地诱导,博学约礼,竭尽才能后才见到。如有所立卓然,又虽然想追随,也没有途径。慈湖谈何容易。
简咨定远契好,长信细楷,远道寄给我看。备着深清跋语及《大学》简所未安。《大学》不是孔子的话,定远说:“体察,说隐诸内心”,是不相信此心即是道,所以更体察,更隐也。体察与隐,都起意。孔子告诫学者不要起意,说“内”说“外”,都起意,这与《大学》同病。“说止,说定,说静,说安”,都是意。孟子说:“勿正心”,而《大学》说“正其心”,又说“先诚其意,先致其知”,又说“在格物”,都是意。更加可以验证的是,篇首没有“子曰”,定远更需要我的话。然而已经容易间居解,也详细了。
敢于非议古圣贤的书,不是出于动意而这样吗?
熠再次写信叩问老先生,其略云:平常正直的心,虽然人所固有,但淹没斵丧,所存的很少。平时憧憧往来于利欲之路,而牛羊斧斤若是其濯濯。幸而闻大人先生之言,是为之涵养,为之克治,待其胶扰之暂息,清明之复还,于是良心之苗裔,善
恐放其心而欲求者不可以如是。窃甞深念,欲遵先生之教,全其平常正直之心,不体察,不隐度,不起意于中,又不可泊然无所事,若枯槁者之为也。
此其门徒所质疑者,良是。不动意,则愽学审问愼思明辨笃行者,皆不可用矣。只终日冥冥茫茫,便是学矣,可乎?
辨慈湖解孔子间居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逹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为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
此下慈湖解《志》之所至,至不可得而闻一节曰:礼乐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无;三无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败者。道不可言,孔子欲无言,不得已而有言曰: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无?子夏沉溺于文义之渊薮,断非一语之所能晓,敷而明之,曲而畅之,庶几或触其机也。何谓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无所复至。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无所思,人自以为思;感无所感,人自以为感。倐然而思,思无所起;思而又思,思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倐然而感,感无所起;感而又感,感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或曰气,气亦中无有;或曰心,心亦无本体。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若然则由志而为诗,诗亦然也;发于礼仪,礼亦然也;于是乎乐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乐亦然也。人情亦岂能终月乐,终年乐?亦有哀焉,有所恻焉,则哀有所伤焉,则哀或哀焉。哀乐相生,其变万状。于戏至哉!孔子曰:此虽使正明月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至虽于哭颜渊恸矣而不自知,乐虽至于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见不可闻也。哀乐必有物,非不可见也;哭笑必有声,非不可闻也。而圣人断然曰:不可见不可闻。众人之乐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有以为可见可闻也;众人之哀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哀与乐名也,闻与见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是名即实,是实即名,名与实亦名也。惑其名,失其实也。
译端之萌蘖,时时发见焉。必也体而察之,隐而度之,时循执守,久焉而后安止,精熟不失我心之本然。今惧其起意也,不敢体察,不敢隐度,坐听是心之所发,则天理与人欲并行,真诚与伪念交作,果何以洞识其然否?恐放其心而欲求者不可以如是。窃甞深念,欲遵先生之教,全其平常正直之心,不体察,不隐度,不起意于中,又不可泊然无所事,若枯槁者之为也。
这是他的门徒所质疑的,确实如此。不动意,那么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都不可用了。只终日冥冥茫茫,便是学了,可以吗?
辨慈湖解孔子间居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说:“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怎么样才可以称为民之父母?”孔子说:“做民之父母吗?必须通达礼乐的根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这就叫做民之父母了。”子夏说:“民之父母,已经听到了。敢问什么是五至?”孔子说:“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因此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
这里慈湖解释《志》之所至,至不可得而闻一节说:礼乐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无;三无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败者。道不可言,孔子欲无言,不得已而有言说: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无?子夏沉溺于文义之渊薮,断非一语之所能晓,敷而明之,曲而畅之,庶几或触其机也。何谓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无所复至。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无所思,人自以为思;感无所感,人自以为感。倐然而思,思无所起;思而又思,思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倐然而感,感无所起;感而又感,感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或曰气,气亦中无有;或曰心,心亦无本体。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若然则由志而为诗,诗亦然也;发于礼仪,礼亦然也;于是乎乐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乐亦然也。人情亦岂能终月乐,终年乐?亦有哀焉,有所恻焉,则哀有所伤焉,则哀或哀焉。哀乐相生,其变万状。于戏至哉!孔子曰:此虽使正明月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至虽于哭颜渊恸矣而不自知,乐虽至于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见不可闻也。哀乐必有物,非不可见也;哭笑必有声,非不可闻也。而圣人断然曰:不可见不可闻。众人之乐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有以为可见可闻也;众人之哀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哀与乐名也,闻与见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是名即实,是实即名,名与实亦名也。惑其名,失其实
水甞谓戴记孔子闲居诸篇只可作传看,不可作经。作传学者自择犹可也,慈湖一概信之,误矣。何其择之不精,语之不详耶?盖圣人一言而可以尽者即止,未甞因人而生出许多支词。五至三无,五起皆非圣人之言。慈湖信之,惑矣。以心志解至,又非本义也。至于有思感、无思感等说,又遁词也。又云「心无本体」,是又未识心也。至于「志之而至,诗亦至焉」之说,此本于《诗》言志,志、诗本是一事,今以为二,至悮矣。其礼未有因诗而至者也。哀乐相生之言,盖本于「乐极生哀」之说,然未有哀反生乐者也。哀乐皆生于心,当其未发未生,以何者为乐,何者为哀?知其谬矣。所谓「视之听之」二句,得圣人之指,然未知所谓「之」者是何物。此解不覩不闻之道体,不可见闻者也。今以解哀乐不可见闻,全虚无了。
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闻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此下慈湖解「志气充塞」至「三无」一节曰:志气即天地,谓之充塞,非过论也。谓天地合德可也,谓范围天地可也。其曰充塞,乃因人心狭固,井蛙不可以骤语海,始为是言也。圣人之言,不可以一定论也。或曰礼乐之原,或曰五至,或曰三无,或曰致,或曰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圣人曰五至,吾曰六、曰七可也。圣人曰三无,吾曰四、曰五可也。《诗》与《礼》与《乐》类也,忽继之以哀也,深明夫一体无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是故无声之乐,即无体之礼;无体之礼,即无服之丧。乐未甞无声,必曰无声,非无声也,即声也。礼未甞无体,必曰无体,非无体也,即体也。丧未甞无服,必曰无服,非无服也,即服也。声即无声,体即无体,服即无服,本无所异,何必言同?唯人徒执其声,故曰无声;徒执其体,故曰无体;徒执其服,故曰无服。
水谓乐未作,礼未行,服未定,则不可谓之礼乐丧服矣。至于无声即声,声即无声;无体即体,体即无体;无服即服,服即无服之说,愈遁而支矣。
子夏曰:「三无,吾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宻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志气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
译水先生曾认为,《礼记·孔子闲居》等篇章只能当作传注来看,不可当作经文。当作传注,学者可以自行选择取舍,这还可以;但杨简(慈湖)一概相信,这就错了。他选择得不精当,论述得不详尽啊!大概圣人一句话就能说尽的,就到此为止,不曾因为别人而衍生出许多支离的言辞。“五至”“三无”以及“五起”,都不是圣人的话。慈湖相信这些,真是糊涂了。用“心志”来解释“至”,也不是本义。至于“有思感”“无思感”等说法,又是遁词。又说“心无本体”,这是又没认识心。至于“志到了,诗也就到了”的说法,这原本基于《诗》言志,志和诗本是一回事,现在把它们分成两样,大错特错了。礼并没有因为诗而到达的道理。哀乐相生的说法,大概本于“乐极生哀”之说,但并没有哀反过来生乐的道理。哀乐都生于心,当它们尚未发动产生时,拿什么当作乐,拿什么当作哀?这就知道它的谬误了。所谓“视之听之”两句,得到了圣人的旨意,但不知道所谓的“之”是什么东西。这个解释把“不睹不闻”的道体,变成了不可见闻的东西,完全归于虚无了。
志气充塞于天地,这就叫做五至。子夏说:“五至我已经听说了,请问什么叫三无?”孔子说:“没有声音的音乐,没有形体的礼仪,没有丧服的丧礼,这就叫做三无。”
下面慈湖解释从“志气充塞”到“三无”这一段说:志气就是天地,说它充塞,并不是过分的言论。说天地合德也可以,说范围天地也可以。说充塞,是因为人心狭隘固执,井底之蛙不能突然跟它谈论大海,才这样说。圣人的话,不能用一定的论调来衡量。有的说是礼乐的源头,有的说是五至,有的说是三无,有的说是致,有的说是行。纵着说,横着说,没有不可以的。圣人说是五至,我说六、说七也可以。圣人说是三无,我说四、说五也可以。《诗》和《礼》《乐》同类,忽然接着说哀,是深刻地明白一体没有二致。纵着说,横着说,没有不可以的。所以无声之乐,就是无体之礼;无体之礼,就是无服之丧。音乐不曾没有声音,一定要说无声,并不是真的无声,就是声音。礼仪不曾没有形体,一定要说无体,并不是真的无体,就是形体。丧礼不曾没有丧服,一定要说无服,并不是真的无服,就是丧服。声音就是无声,形体就是无体,丧服就是无服,本来没有什么不同,何必说相同?只是因为人们只执着于声音,所以说无声;只执着于形体,所以说无体;只执着于丧服,所以说无服。
水先生说:音乐还没有演奏,礼仪还没有施行,丧服还没有确定,就不能称之为礼乐丧服了。至于无声就是声音,声音就是无声;无体就是形体,形体就是无体;无服就是丧服,丧服
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志气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子孙。」
此下慈湖解《何诗》近之至,施于子孙,而附以已意曰:「诗曰:夙夜基命宥宻。命何所基?命何所始?始无所始,无所穷际,谓之极寛极宥可也。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闻,不可得而思,谓之至宻可也。」曰:「基、曰宥、曰宻,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声即无声,天下之至实也。而狥名与声者,惑之。圣人曰:无声,所以破学者牢不可破之定见也。非以无声为定论也。又虑学者无从而求之,使穷其本始,得其始则得其终矣。曰:基命,所以原始也。原声所始,始无所止。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果日闻四方矣。无声即声,无体即体,无服即服,无本末,无精粗。威仪实无体,其白不可选也。是诚不可选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是故无服之丧也,即齐斩功缌之道也。于父斩衰,于母齐衰,兄弟期,降而功缌衰,诚有等差,皆一心之为也。即匍匐救丧之心,以丧其亲,则为齐斩,为擗踊,为毁瘠,一也。非人之所为也,天也。天即人,人即天地,即日月,即四时,即鬼神,即礼乐之原。原无所本,亦无所末。本末之名,因人心而生。本末之实,不以人心而异。人谓之本末,则亦始从而谓之本末。人谓之天,则亦始从而谓之天。人谓之地,则亦始从而谓之地。人曰日月,吾亦何得不谓之日月?人曰四时,吾亦何得不谓之四时?人曰礼,则曰礼;人曰乐,则曰乐;人曰人,则曰人;人曰道,则曰道;曰气,则曰气;曰志,则曰志。有曰有,无曰无,号名纷然,意虑杂然而未甞不浑然寂然也。人自以为纷然杂然也,故曰:即哀乐之相生,而实不可见,不可闻也。此非狥名者之所知也,亦非狥实者之所知也。实无所狥,实无所实。弃名而求实,非实也;弃实而言名,非名也。实非学者之所知也,名亦非学者之所知也。知则不知,不知则知;知则乱则昏,不知则清明则无所不知。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子贡以为多学而识之,圣人以为非。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学者苟有意焉,夫子必曰:“母有必焉”,必曰:“母有固焉”,必曰:“母有我焉”,必曰:“母微有意”,度如云气之蔽太虚矣。四方有败,安能先众人而知之?先知四方之败者,必其不识不知者也。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而亦自先觉,何也?意虑不作,而本清本明之性,自无所不照故也。此非口舌之所能道也,此非思为之所能到也。人心自清,人心自明,人心自无思无为,人心自寂然不动。
译就是无服的说法,越来越遁辞支离了。
子夏说:“三无,我已经大致听说了,请问什么诗接近它?”孔子说:“夙夜基命宥宻,这是无声之乐;威仪逮逮,不可选也,这是无体之礼。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这是无服之丧。”子夏说:“这话伟大啊,美好啊,盛大啊,话说到这里就完了吗?”孔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践行它,还有五起呢。”子夏说:“怎么样?”孔子说:“无声之乐,志气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志气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子孙。”
下面慈湖解释从《何诗》近之到施于子孙,并附以自己的意思说:“诗说:夙夜基命宥宻。命依托什么?命从哪里开始?开始没有开始,没有穷尽边际,可以说极宽极宥。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闻,不可得而思,可以说至宻。”说:“基、宥、宻,都是名称。被名称迷惑的人,就失去了实质。声音就是无声,是天下的至实。而顺从名称和声音的人,就被迷惑了。圣人说:无声,是用来破除学者牢不可破的定见的。并不是把无声当作定论。又担心学者无从寻求,让他们穷究其本源,得到开始就得到终极了。说:基命,是用来推原开始的。推原声音的开始,开始没有止境。不能探究其开始,不能穷尽其终结,不能执着其中间。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果然日闻四方了。无声就是声音,无体就是形体,无服就是丧服,没有本末,没有精粗。威仪实在没有形体,说它不可选择。这确实不可选择。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这就是无服之丧,也就是齐衰、斩衰、大功、小功的道理。对于父亲穿斩衰,对于母亲穿齐衰,兄弟穿期服,降等穿大功小功,确实有等级差别,都是一心的作用。就是匍匐救丧的心,用来为亲人服丧,就是齐衰斩衰,就是捶胸顿足,就是毁伤身体,是一样的。不是人为的,是天。天就是人,人就是天地,就是日月,就是四时,就是鬼神,就是礼乐的源头。源头没有根本,也没有末梢。本末的名称,是因为人心而产生的。本末的实质,不因为人心而不同。人说是本末,也就顺从说是本末。人说是天,也就顺从说是天。人说是地,也就顺从说是地。人说是日月,我怎么能不说是日月?人说是四时,我怎么能不说是四时?人说是礼,就说是礼;人说是乐,就说是乐;人说是人,就说是人;人说是道,就说是道;说是气,就说是气;说是志,就说是志。有就说有,
思未甞思,人自以为思;为未甞为人,自以为为。清也,明也,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也。知也不知也,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子夏闻三无之论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是子夏未领吾圣人旨也。圣人之旨,非美盛所可得而言也,亦非言所可得而尽也。故孔子又启之曰:君子之服之也,又有五起焉。服而念之,畅而明之。五起非有五者之不同也,五起犹五节。加焉而六可也,损焉而四亦可也。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气志即乐,匪异匪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不可度思。无服之丧,内恕孔悲,其恕其悲,孰得而知?无声之乐,气志既得,得非有得,亦非无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威仪翼翼,顺帝之则。无服之丧,施及四国。三者一旨,三者一德。无声之乐,气志既从,何异何同,昭然浑融。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此敬此恭,何所不通?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有安无危,有福无殃。无声之乐,日闻四方,人皆闻之而曰不知。无体之礼,日就月将,不勉不强,从容有常。无服之丧,纯德孔明,皜皜精白,礼乐同情。无声之乐,气志既起,其起即止,变化不已。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此道大通,无远弗届。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译无就说无,名号纷繁,意念杂多,但未曾不浑然寂然。人自己以为纷繁杂多,所以说:哀乐相生,而实在不可见,不可闻。这不是顺从名称的人所能知道的,也不是顺从实质的人所能知道的。实质没有可顺从的,实质没有实质。抛弃名称而寻求实质,不是实质;抛弃实质而言名称,不是名称。实质不是学者所能知道的,名称也不是学者所能知道的。知道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知道就混乱昏暗,不知道就清明无所不知。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文王不识不知,顺从帝的法则。子贡认为多学而识之,圣人认为不是。孔子又说:天下何思何虑?学者如果有意,夫子一定会说:‘不要有必’,一定会说:‘不要有固’,一定会说:‘不要有我’,一定会说:‘不要微有意’,度量像云气遮蔽太虚一样。四方有败坏,怎么能先众人而知道?先知四方败坏的人,一定是那些不识不知的人。孔子说:不预先猜疑欺诈,不凭空推测不信,却也能先觉,为什么呢?意念不起,而本清本明的本性,自然无所不照。这不是口舌所能说的,这不是思为所能达到的。人心自清,人心自明,人心自无思无为,人心自寂然不动。思未曾思,人自以为思;为未曾为,人自以为为。清啊,明啊,无思啊,无为
诗言无声无臭,而必曰上天之载,明有无虚实一体也。今一切说虚,无可乎?又说圣人以无声破学者定见,是圣人已堕在一偏,何以救人?救人惟在中正耳。圣人无二语,谓心即是服,则设有一人丧亲而不为服者,曰吾服在心矣,可乎?至于天地日月四时礼乐人道气志有无,皆一定不可易之名。设有狂人指天谓为地,则亦可姑从而谓天为地乎?至于哀乐未生,诚无名矣,又何以谓之相生乎?又云知则不知,不知则知,知则昏乱,不知则清明,而无不知,则孟子所谓良知皆非耶?而又援孔子无知文王不识不知以归附其说,益远矣。其四方有败,先众而知,恐亦蜀山人之前知,非圣人之前知也。又云五起加焉而六损焉,而四皆可,若非圣人之言,则易言烦言则可以损益得;若圣人之言,则如兀子之有四脚,缺一不可。盖此类非圣人之言,故无声礼乐等语重迭言之,不过一理,更无浅深,何必多言?慈湖附会之,益见择之不精矣。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降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嵩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为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施其文德,恊此四国,大王之德也。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此下慈湖又覆解五至三无五起以释天有四时至无非教也至终篇曰礼亦如此乐亦如此三王之德如此天地之德如此日月之明如此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人无私喜怒天地日月即人人即天地日月以为异者耳目思虑之所及也以为同者非耳目思虑之所及也非是有非非及不及天人无违故帝命之人而违天私意作之故天命去之得此道者谓之圣圣无不敬敬非人为是谓日跻为则堕矣莫克进矣进亦匪进人言曰进姑亦曰进是进无私是进无为自然昭明自然暇怡寂然浑然融融迟迟所以顺帝则者在斯所以作式于九围者在斯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自地而上莫非神气之可指者如风霆风霆作而芽甲形庻物露生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其在我也为百骸为九窍为视听言动为气志嗜欲寂然浑然又何其清明又何其如神也即人即神姑曰如神何以验其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欲降雨山川出云宣王未出而临莅天下也而岳先降神生甫及申何为乎其神至如此道通为一其心甚神神无方体易曰范围天地天地在吾心量中也子思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者圣人实育之也此道非圣人独有而众人无也天下之所同也自此而上千万亿年皆此心也自此而下千万亿年皆此心也天者宣玉之髙明地者宣王之博厚山川宣王之流峙云雷风雨宣王之震动散润嵩岳宣王之嵩岳申甫宣王之申甫在古不为先在今不为今在后不为后浑然寂然昭然不澄治而常淸不思虑而常明何独圣人为然又何独宣王为然乐平有老士王者曩数年梦令遣胥致命俾成先圣之宫且召之食期日二十有七至是默符曩梦期日正同故王老感异损金特盛,此亦王老之有开必先也。于戏!人皆有是至灵至神,古今一贯之心,即天地之道,即礼乐之原,即文武之德,即三伐之德,而不知自贵,不知自爱,殊可念也。能自知者,千无一,万无一。自知诚鲜,而常知常明者又鲜。自知者,孔子谓之知及之;常知常明,孔子谓之仁,能守之。自知非意虑之所及,亦非舍意虑之所为。意虑交作,女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人皆有是明德,而不能以自明。能自明而又不能常明,有时乎昏,则不可以为仁。仁者觉之之谓。医家之流谓四肢不觉为不仁。先儒常举此以明仁:无一物之不觉,无一事之不觉,无斯须之不觉,如日月中天,如水鉴时明,常觉常明,自觉自明,昼夜通贯。颜子进乎此,故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者,如仲弓之徒,亦可以言仁。惟日月之外,亦昏亦违,可以言仁,不可以言尽仁。颜子几于尽仁矣。孔子六十而耳顺,则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译《诗经》说无声无臭,却一定要说“上天之载”,这是为了表明有与无、虚与实是一体的。现在一切都说虚,难道就没有实在的吗?又说圣人用“无声”来破除学者的固定见解,这岂不是圣人自己陷入了一面之词,又怎能救人呢?救人只在于中正罢了。圣人没有两样的话,如果说心就是丧服,那么假设有一个人父母去世却不穿丧服,说“我的丧服在心里”,可以吗?至于天地、日月、四时、礼乐、人道、气志、有无,这些都是确定不可更改的名分。假设有狂人指着天说是地,难道也可以姑且顺从他说天就是地吗?至于哀乐尚未产生时,确实没有名称,又凭什么说它们相生呢?又说“知则不知,不知则知”,“知则昏乱,不知则清明”,如果这样,那么孟子所说的良知难道都是错的吗?又引用孔子“无知”、文王“不识不知”来附会这种说法,就离正道更远了。所谓“四方有败,先众而知”,恐怕也只是像蜀山人的那种预知,而不是圣人的预知。又说“五起加焉而六损焉,而四皆可”,如果不是圣人的话,那么《易经》说“烦言可以损益”就能得到解释;如果是圣人的话,那就如同凳子有四条腿,缺一不可。大概这类话不是圣人的话,所以“无声”、“礼乐”等语重复说,不过是一个道理,并没有深浅之分,何必多言呢?陆九渊(慈湖)附会这些,更加显示出他选择得不精当。
子夏说:“三王的德行与天地相参,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参天地呢?”孔子说:“奉行三无私来劳苦天下。”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三无私?”孔子说:“天无私地覆盖,地无私地承载,日月无私地照耀。奉行这三者来劳苦天下,这就叫三无私。《诗经》说:‘天命不违背,直到商汤才齐备。恭敬不迟缓,圣敬日益增进。昭示诚敬迟迟,上帝是所敬奉。天命作为九州的法则,这是商汤的德行。’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不是教化的。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动形成万物,众物显露生长,没有不是教化的。清明在身上,气志像神一样,嗜欲将要到来,有开启必先有征兆。天降及时雨,山川生出云气。《诗经》说:‘高大的山岳,峻极于天。山岳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是周朝的栋梁。四方作为藩篱,四方作为宣扬,这是文王武王的德行。’三代君王,必定先要有美好的名声。《诗经》说:‘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名声不停止。’这是三代的德行,施行文德,协和四方,这是太王的德行。子夏跳起来站起来,背着墙站着说:‘弟子敢不承受吗?’
下面陆九渊又反复解释五至、三无、五起,来解释“天有四时”到“无非教也”,直到篇末说“礼也如此,乐也如此,三王之德也如此,天地之德也如此,日月之明也如此,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人无私喜怒”。天地日月就是人,人就是天地日月,认为不同的,是耳目思虑所能达到的;认为相同的,是耳目思虑所不能达到的。不是这样,没有违背,天人不违背,所以帝命的人不违背天,私意作之,所以天命去之。得到这个道的人叫做圣,圣无不敬,敬不是人为,这就叫日跻,否则就堕落了,不能前进了。前进也不是前进,人说是前进,姑且说是前进,这是无私的前进,无为自然,昭明自然,暇怡寂然,浑然融融,迟迟,所以顺帝则的在这里,所以作式于九围的在这里。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寂然浑然,它的教化我,昭然自地而上,莫非神气之可指者,如风霆,风霆作而芽甲形,众物露生,寂然浑然,它的教化我,昭然。在我身上,为百骸,为九窍,为视听言动,为气志嗜欲,寂然浑然,又何其清明,又何其如神也。即人即神,姑且说如神,何以验其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欲降雨,山川出云,宣王未出而临莅天下也,而岳先降神生甫及申,何为乎其神至如此?道通为一,其心甚神,神无方体,《易》曰“范围天地”,天地在吾心量中也。子思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者,圣人实育之也。”此道非圣人独有而众人无也,天下之所同也。自此而上千万亿年皆此心也,自此而下千万亿年皆此心也。天者宣玉之髙明,地者宣王之博厚,山川宣王之流峙,云雷风雨宣王之震动散润,嵩岳宣王之嵩岳,申甫宣王之申甫。在古不为先,在今不为今,在后不为后,浑然寂然,昭然不澄治而常淸,不思虑而常明,何独圣人为然,又何独宣王为然?乐平有老士王者,曩数年梦令遣胥致命,俾成先圣之宫,且召之食,期日二十有七,至是默符曩梦,期日正同,故王老感异损金特盛,此亦王老之有开必先也。于戏!人皆有是至灵至神,古今一贯之心,即天地之道,即礼乐之原,即文武之德,即三伐之德,而不知自贵,不知自爱,殊可念也。能自知者,千无一,万无一。自知诚鲜,而常知常明者又鲜。自知者,孔子谓之知及之;常知常明,孔子谓之仁,能守之。自知非意虑之所及,亦非舍意虑之所为。意虑交作,女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人皆有是明德,而不能以自明。能自明而又不能常明,有时乎昏,则不可以为仁。仁者觉之之谓。医家之流谓四肢不觉为不仁。先儒常举此以明仁:无一物之不觉,无一事之不觉,无斯须之不觉,如日月中天,如水鉴时明,常觉常明,自觉自明,昼夜通贯。颜子进乎此,故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者,如仲弓之徒,亦可以言仁。惟日月之外,亦昏亦违,可以言仁,不可以言尽仁。颜子几于尽仁矣。孔子六十而耳顺,则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三无私,即一无私以为三者,不知道者之言也。谓人与天地日月同体可也,其理一也。慈湖言人即是天地日月,则混矣。知其浑然者,而不知粲然者矣。知理一,而不知分殊者矣。审如是,则或有呼人曰天,可应之乎?择之不精,语之不详矣。又闲居以四时风雨霜露属天,以神气风霆庶物属地,不知天地一气升降化生而无二,非知道者也。神气贯彻天地,而独云地载,神气莫非神气,而云神气风霆,又云流形露生,皆不成道理,决非圣人之言矣。慈湖择之语之,果精果详乎?其余慈湖解通篇神异虚无之说,且词气出自檀经,又引王老梦而言,益荒唐矣。象山未甞有此言也,未甞道心之精神谓圣之语也。学者愼之。
译“三无私”是指“一无私”作为“三者”,这是不懂道的人所说的话。说人与天地日月同体,其理是一致的,这还可以;但慈湖说人就是天地日月,这就混淆了。他只知道浑然一体,却不知道条理分明;只知道理一,却不知道分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人称呼人为天,可以答应吗?陆九渊选择不够精当,言语不够详尽。他又在闲居时把四时风雨霜露归于天,把神气风霆和万物归于地,不知道天地是一气升降化生而没有二致,这不是懂道的人。神气贯通天地,却只说地承载;神气无非是神气,却说神气风霆,又说流形露生,都不合道理,肯定不是圣人的话。慈陆九渊的言论,果真精当详尽吗?其余慈湖解释全篇神异虚无的说法,而且词句语气出自佛经,又引用王弼、老子和梦的话,更加荒唐了。陆九渊不曾有过这样的话,不曾说过“道心之精神谓圣”的话。学者要谨慎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