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跋跋卷三

书画跋跋卷三

明　孙鑛　撰

画史道硕《八骏图【王氏跋一○谢赫《画品》谓史道硕师曹卫，与王防齐名，而王得其意，史得其似，不无甲乙。至李嗣真《续画品》虽屈第中上，然在二曹、顾、陆前，则与赫异矣。贞观公私画史称史有《八骏图》，为隋朝官本，宋宣和帝因之，遂入昼谱。此卷首虽残破，然有秘殿印记，即赵呉兴、白钱塘亦定其为史本，无疑也。余尝考《图画见闻志》谓晋武帝临御得穆王《八骏图》本，令道硕摹冩之，厯宋、齐、梁、陈以为国宝。至隋破台城，为贺若弼所有，齐王暕以骏马四十蹄、美锦四十段购得之，寻献焬帝。至唐贞观中，勅借魏王泰，因而传摹于世。今此卷无贞观小印，当是人间摹本。第其绢素精古，笔力髙妙，与郭若虚所记无不脗合。段万厯初，黄金台买此，以为差胜《骏骨》，遂识于后】万厯丙子，西域贡一马，云是千里马，主上不受。余时在客部，曽同僚友观之，于时闻者亦争来观。马髙可五尺，神气壮伟，若奔踶不可羁。首直昻上，腹下自项直至尾有脊骨一带，人曰此龙种也。世传八骏，形状怪异，不类马。今观此图，何尝不类马？惟昻首及腹下▯骨是其竒处，正与贡马同耳。弇州公得此图，正在太仆，因遂刻置太仆▯中。余有搨本，马髙八尺，曰龙贡马。若以周尺计之，亦既八尺。勘书图【王氏跋一○右一卷，相传为唐文皇训子图，阎侍中立本画，元故恒阳文正王手定为神品第一。图中隐几而坐者，天顔肃穆，目力注视，奕奕有生气。童子娟好静秀，展卷畏笃。一武将拱立，丰下而谨，若不敢肆者然，可想见其搴旗挟将之力。余一侍童，二介士，皆各得其意。上有宣和殿印，初翳若雾，余令善工洗之，则硃色隐透，光彩射眉睫间，而器物之妙，绢素之精，断非后人所能赝者。第文皇面頳而虬髯挺发可畏，以故世称之曰日表，曰髭圣。今像颇不甚合，且尔时教承干则不应命，立本图教髙宗则已长，亦似未通。而余乂尝考宣和画谱，立本所遗无此图，仅有伪蜀黄筌勘书图二卷，此岂其一耶？葢宋初诸降王中，惟孟防有天人相见于花蕊夫人所供，其童子为元喆，武士为赵廷隐，而当时进御者以胜国故，不敢具其实，故目之为勘书图，理稍近耳。第其冠服类六朝，不甚似五代，则有未可晓者】按《东观余论》有北齐勘书图跋云：「是杨子华画。」今司冦谓此图冠服类六朝，正相合。但黄跋谓人物衣冠华虏相杂，又云「所冩人如邢子才、魏収軰，岂在其间乎」？又云「他本尚余两榻，有启轴隐几而仰观者，有执卷搘如意而沉思者，数軰葢当时画此，弗但一通也。」今此图称隐几而坐者，天顔肃穆，童子展卷，一武将，一侍童，二介士，则又不相合。

岂黄筌用古装冩今事耶？宣和帝不妄署，果孟防，彼时必有人识之。今既衣冠类六朝，北齐图又云有数本，然则当是黄临杨简畧本耳。石刻十八学士图【王氏跋一○右十八学士图，督府防军李子获，阎中令旧本摹勒上石，所谓周昉貌赵郎，并得性情者也】余曽见此石本，无他布置景物，止一人一像，十七人俱向左，独许敬宗身仍左而面特转向右，好事者或遂谓露倾邪状。夫许岂无正面时？岂果阎令有意为之耶？摹阎立本《十八学士【王氏跋一○余为李防军书《十八学士》石刻之明岁，而公瑕以画本见遗，云自青琐摹得者，其人物极为精雅，服有绯紫青緑四色，皆中褁而独苏世长黄冠秃无髪，脑傍有七黒黡若星者，极肥而短颔，胡鬖鬖被口，与虞世南面皆皱纹，葢二公仕隋甚久，年可六十，房杜少而泽与史合也。其间有抵牾者，图称房▯龄字乔年，薛庄字元敬，陆元朗字徳明，姚柬字思亷，顔相时字师古，而《唐书》称姚思亷字简之，房乔字▯龄，以字行，陆徳明薛元敬字即名也。沈存中欲以是画而证史之误，余又考之，史苏典籖名朂，今日旭顔相时亦不当字师古，师古相时兄也。又唐武徳中制三品服用紫，五品以上朱，八九品用青緑，腰带搢垂颈于下，用挞尾勲官随品加佩刀砺纷帨，贞观初始以深緑为六品，浅緑七品，深青浅青八九品。今所不可晓者，房杜既勋邸元僚，官品并等，不宜杜青而房绯，岂房封临淄侯而如晦仅建平男耶？按五等爵男亦不宜青也。苏世长以陜府长史为军谘祭酒，故宜紫，然不宜于志宁，陆徳明亦紫，二君官甚卑，传可攷。又助教葢文达緑而佩印，元龄世南绯而佩纷悦，世长志宁兼佩印及纷帨，徳明亦佩纷帨，而它无之也。衣皆窄防短下，束带遒▯，岂其时服制尚未定耶？存中博极羣书，其易持论固宜，然吾尚不敢以史而废图，今欲以图而糺史，亦未之敢也】阎真本今在兵科，云是先朝所赐。凡官省中者，无不取观。他好古者，亦每借观之。第闻善鉴者云，今藏已是摹本，先朝本不知何时为人易去。此于理良有然者。凡官库物，最可易，书画尤甚。无但司钥者得施胠箧之技，即在外诸人，倘有相似摹本，但贿胥人数金，即可潜易之矣。司冦以图较史，辨驳甚详。第图虽赝，大势断不错。史传错谬甚多，恐未足据。敬美定为贞观物云。政于异同间得之，可谓子贡之亿中。不知难兄谓何。王摩诘演教罗汉【王氏跋一○摩诘演教罗汉图一轴上有徽宗御题押，按《宣和画谱》虽汉凡四十六轴，此其一也】摩诘精佛理，此图系用意第罗汉形貎，从何处来？亦有所本否？若凿空撰，恐未安。陆宣公画像【王氏跋一○余偶得唐陆宣公像于楚中，绢素极古，行笔有昉干争赵郎风，而幞头作折上葢，贞元末公卿大夫已盛行军容幞，独袍色▯淡似紫而已黯尽，或忠州别驾时服也。

○今天下名为治平无讳之朝，不知公而在尚有可言者否，与能尽公之言否？所以称公相业能大异唐否？吾与公之耳孙廷尉与绳善，因书其后以遗之。与绳旦夕且大用，才气足继公，当于其身验之也】使公在今，其遭际或不能如彼时，然要无贬谪之祸，其相业定胜唐，第名却恐不能如唐重。周昉擘阮图【王氏跋一○擘阮图，相传为周昉画，一人坐而擘阮，即蔡京诗所谓“左弹右擘弄清音”者也。一坐而持扇，若拍；口若启，所谓“手撚轻蕉，口自吟”者也。一坐而倾听，意甚专，所谓“侧耳含情披月影”者也。京不足道，其诗亦常语，第奉宣和帝命题此诗，而帝手署三字，用痩金体，极遒美，押法尤妙。攷宣和画谱，不载昉擘阮图，仅周文矩有之。文矩，五代人，亦一时名手。此图设色运笔，风神态度，几可与顾凯、陆探防争衡，似非文矩所办。若文矩画，帝亦不令京题咏也】弇园九友楼记》称所蓄名画以此为冠。按后续跋，此图系挂幅，司冦于挂幅例无跋，今独跋此，想亦由爱重之故尔。第不知此跋冩于何处？一古画至令人主手署字，宰相题诗，又鉴赏皆精，自是太平盛事，不必引政事槩贬，第恨不令嘉祐帝及永叔当之。宋徽宗《红桥鸂▯图【王氏跋一○宣和帝游后苑龙翔池，见双鸂▯翘足红栏之上，因戏为此图。设色不甚深，而目睛羽文骈栖自得之状，描冩都尽。复作数百言叙其事，书真所谓痩金体。乍看不得佳，结法亦时时露疎穉，而天骨遒美，逸趣蔼然，于细▯得之。信不在李重光下也。按邓公寿《画继》称：宣平五年，赐宰臣以下燕，琼林侍从皆预。酒半，遣中使持大杯宣劝，因以此图示羣臣，靡不环立耸叹称服神妙。然则当其时，帝固自宝爱之若此，而四百余年后乃入吾手，为游目助，不大幸耶？鲰生见帝书画，便以为议论中竒货，吾不尔也】宋帝画余不能评，据《画继》所记，酒半宣示羣臣，事彷佛贞观余风，令人叹羡。鲰生今已化为臭腐，无庸谈。总之，人主好艺，犹胜别好。从余冢宰兄鱼脊谕此，犹在善一边。徽宗三马图【王氏跋一○里人顾君出宣和帝三马图示余，或以行笔稍露蹊迳，疑为临本。顾其饮龁腾嘶之态溢出缣素间，纵尔亦是隆凖公的裔耳】前鸂▯图据相传谓是偶覩鸂▯因描冩者当的是御笔。若此等图恐不无系供奉辈代作。范寛山水卷【王氏跋一○范仲立画与李营丘甲乙俱在神品，此卷层峦叠嶂，掩映向背，自有条理，与宋人评“逺望不离坐外”者诚相合哉】我舅氏见湖翁有寛山水大轴，尝以示客，余时尚幼，不能知所以佳，徒随众玩赏而已。又戚党中一相知，自云有寛挂幅甚佳，为要人强取去，餽一权相。

初时自装潢人泄之，彼因置酒酣畅间，婉转游説，度不能已，因赠之。权相得之大喜，所藏寛画数十轴，皆出其下。后此君受要人惠，殆逾千金。今此画是横卷，不知视彼轴孰胜？然山水宜逺观，应贵挂幅。髙克明《雪霁溪山图【王氏跋一○宋绛州髙克明受眷仁宗，累官至少府监主簿，赐紫，仍画院供奉。大梁刘道醇第其格，燕行李营丘，范华原虽屈居妙品第一，而谓其端愿谨退，尤喜幽黙，多行郊野间，博山水之趣。箕坐终日，归则求静室以居，沉屏思虑，神游物外，景造笔端。所请豪举之士，即势迫利购，弗应也。○卷尾二跋为徐武功、呉文定书，亦是素师首坐，苏长公入室。当武功时在刘完庵所，文定为沈石田、周题，已不无楚弓之叹。今又再易主，属之家弟矣】今人谈帝王画，辄举宣和帝，令人闷郁，便欲戒艺。然不知庆厯帝亦善绘事。夫留心图绘，研究其趣，此岂徒无妨于治，当更有益于陶性情也。仁宗画今不可见矣，观克明所以受眷，足知帝赏鉴之精。夫其端愿谨退，博山水之趣，箕坐终日，豪举之士即势迫利购弗应，此其人品固已超絶。徽宗时立博士程画，画院人至累百，然邓椿谓其为人品所限，多泥绳墨，未脱卑凡。嗟乎，二帝之藻鉴，岂待韩范富欧及京黼軰然后辨哉？郭熙《树色平逺图【王氏跋一○右郭熙《树色平逺图》一卷。按熙，河阳温人。渠宗若虚称其施为巧赡，位置渊深，虽复学慕营丘，亦能自放胸臆，巨障髙壁，多多益壮。至宣和帝则盛推李成，而谓熙与范寛虽自成名，仅得一体。然熙之传世者多号平逺，与若虚所记颇不同。卷尾赵松雪、虞道园、冯海粟、柯丹丘軰，皆胜国名士，恨语不甚称耳】熙字淳夫，所着有《林泉髙致》一卷，论画家防趣，颇可喜。据郭若虚序，熙即其父，今司冦乃云渠宗若虚，且所称施为巧赡等语，亦非子称父体，岂序刻误耶？「平逺」二字已见图，大概亦宜逺观者也。文与可画竹，苏子瞻诗【王氏跋二○东坡先生尝赞石室先生画竹曰：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又为作《筼筜谷诗》○余所有此一帧，乃石室先生竹，而东坡先生题语，真足三絶○次跋云：此卷有李衎题，衎，宋人善画竹者也。邓文肃，赵仲穆，柯丹丘，皆元名士也。旧在文待诏徴仲所，文极爱之，时寘几案闲。舎弟得寓目焉。余不意购得一贾人肆中，殊自爱，且以庆此卷之得所归也】宋人谓与可是竹之左氏，子瞻却类庄子。又云：东坡之竹妙而不真，息斋之竹真而不妙。息斋即李衎也。乡先达史鴈峯公宦呉中，曽得挂幅一轴。嘉兴项氏《图画记》内文，与可竹下注云：一轴在余姚史鴈峯家。序其先来厯甚明。

余曽及见，果清风袭人，第尚不识其所以似左传处。此卷有东坡诗，乂有息斋题画竹，名手备矣。宜衡翁之爱之也。烟江叠嶂图歌【王氏跋一○余既已和苏长公韵题此卷后续览《宣和画谱》目有秘藏晋卿《烟江叠嶂图》及考《圣朝名画谱》则又称《烟江叠嶂图》行于世然则晋卿作此画有二本其行世者为王定图画而长公作歌者也当宣政间诏天下断公文及墨迹进御之本岂应复留公歌于后而画首乃有秘阁图印葢定国之本仅余公墨迹而画已失矣御藏晋卿别本又有《江山平逺》及《千里江山图》安知不流落人间好事者取以配公书为一卷作《蓻林竒▯》耶若以为延津之合则吾未敢葢歌词与画境小抵牾耳至于分布搆结纡徐掩映之状妙极工致断非南宋胜国人所能办而苏长公笔法精纯古雅为平生冠又不当防置蜉蝣之足也】凡古人所好书诗文，皆不止一本，其所喜图画，亦不止一本。司冦以歌辞与画境小有抵牾，定为好事者配合，良是。但苏公歌，恐亦未必即系为王定国书者耳。「饮中八仙图【王氏跋一○唐开元中，八仙为少陵拈出，觉竹林太寂寂也】八公酒徳，未必过竹林，正自可相伯仲耳。贺监行草，李相雅度，恐亦不易及。马逺十二水【王氏跋二○马河中逺画水逺不以水名而所画曲尽其情状画凡十二帧帧各有题字如云生沧海层波叠浪之类虽极柔媚而有韵下书防两府三字其印章有杨娃语长軰云杨娃者皇后妹也以萟文供奉内庭凡逺画进御反颁赐贵戚皆命杨妹子题署云然不能举其代及徧考画记稗史俱无之独徃徃于逺他画见杨迹如一○此卷初藏陆太宰全卿家李文正呉文定王文恪俱有跋○次跋云题画后考陶九成书史防要杨娃者果宁宗恭圣皇后妹也书法类宁宗凡御府马逺画多命杨题之大两府者杨石也】单画水甚竒，杨娃题画足嫓美。上官昭容惜不覩，徐贤妃为文皇署右军文二卷迹耳。石刻圣贤图像【王氏跋一○石刻古今圣贤图像凡百二人，在绍兴郡学。三代以前，虽内府所藏，亦以意防耳。唐文皇虬髯绕喙，天下称为髭圣，今本虬而不髯。明皇目细而长，今作巨目。梁武晚节一短痩老公，而今状伟甚。隋文以魁异惊世，而今特细瘦。文中子髯下垂至腹，见于书，今防须而短】凡世所传古人像，多未必真，然中亦间有真者，第恨莫能辨耳。今南京帝王庙系塑像，文皇髯亦不虬，梁武莫节乃老瘦，此状魁梧，安知非中年像耶？隋文亦不细瘦，乃是像减小耳。观身露特多，可见项羽戴唐乌巾，大可疑。王右军与今二王帖中两本皆不同。真定大佛寺有宋太祖像，在殿右小楼壁上，与此亦不同。南京庙又不同，华亭孙宗伯有板行古圣贤图赞，与此亦半不同。古人已不可见，由此寓羮墙想，亦小快。

余欲凂呉中画手，依此作绢素图，今尚未克。宋刻丝仙山楼阁卷【王氏跋一○宋刻丝仙山楼阁颇精工，而不甚得画趣。葢宣政间装经像函物也。若唐伯虎、文徴仲、歌陆子渊、顾华玉跋及君谦、民怿軰题，稍可重耳。卷初藏顾御医世安，子渊外弟，亦云间世家。○次跋云：髙皇帝初禁人间不得蓄伎巧，一时妙迹永絶。嘉靖中有巧工得旧刻丝思之一夕而悟，遂能作此。今人间盛行新刻，或故令揉涴成旧，以索髙价。然亦不难辨也】宋刻丝之妙，不可名状。然只是精工之极，谓不甚得画趣，果也。嘉靖新刻丝，余亦曽见，然去宋尚逺。元髙尚书夜山【王氏跋一○髙房山尚书作米家山，如孟襄阳诗大自简逺。卷中跋画胜国名士如赵、虞二文敏，邓文肃，鲜于困学，皆精八法者。虞公诗是两马中皮囊，逮后笔尤可念也】尚书画余，四十年前在京师旧家，曽见一大山水挂轴，赵松雪题其上，极推重。赵文敏《长江叠嶂图【王氏跋二○赵文敏此图冲澹简逺，意在笔外，不知于李营丘如何，骎骎欲度荆郭前矣○跋尾诸诗，虞伯生、柳道传，胜国名流；陈敬宗、呉原博，先朝学士，精八法者，而启南尤画史中董狐言，故足重也○次跋云：吾向者见公画，以为公呉兴人，故类苕霅间山水耳。大江中行十日不遇，风波平如席，病小间推窓对江南北诸山，阅此卷便似芙蓉镜中美人黛眉湛睩，使人心醉。以此知前軰之不易嘲也】凡古人诗及名画，必须得真境较之，乃知其妙。芙蓉镜中语，逸趣可想。天闲五马图【王氏跋一○赵承防天闲五马图，或谓临李伯时笔。奚官二，紫衣杖而立者，端严有威度。朱衣而刷者，与马受刷者。一马龁草者，二齿相齮痒者，二各极意态。垂柳朱阑，怳然若飞龙天廐之在目。窃谓阎右相、韩晋公合为此图，不必伯时本也】宋元来画，大约冩逺淡山水为长。子昻马虽擅名，第恐视唐技，终稍让耳。黄大痴《江山胜览图【王氏跋二○近来呉子軰争先覔胜国赵承防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画几令宋人无处生活余甚为扼腕今观子久《江山图》仅寻丈耳而有万里之势○次跋云王右丞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是诗家极俊语却入画三昧黄子久《江山胜览图》是画家极秀笔却入诗三昧】王右丞诗中有画，昔人已言之矣。山色有无中，果是画家三昧语。第不知江流天地外，若何画？使宣和以此为题，其魁当作何经营耶？王叔明《阜斋图【王氏跋一○黄鹤山樵《阜斋图》有二帧，当是一向一背，以极其趣耳。松鬛极得米海岳所称李营丘刚针法，峯弯竹木室榭秾丽详宛，大是本色佳境。及读沈启南歌云：「此图彷佛竹里馆，茆茨翛然傍川水，倚牀张册白日长。

」似题前帧。复有孤桐置髹几，则后帧也。阜斋不知何许人，启南比之辋川，应亦不俗。吾家小祗园，宁减此第？此中暂缺主人耳。曹茂来先軰持以贽览之，不觉怃然】一斋乃分向背势作二图，大是妙格，前此未闻也。沈启南画家，渠率所题诗，宛具画趣。第阜斋元人，启南恐未必悉其行事，其比之辋川，要亦是画图中亿度之耳。黄鹤山樵《云林小隐图【王氏跋一○黄鹤山樵王叔明为钱塘崔彦晖作《云林小隐图》，叔明所长在重岩复嶂，枫丹栗黄，宏丽之致耳，而此图则清逺滃郁，大有北苑襄阳妙致，骤见之以为大痴老人，又疑老人不办是也。图后意似小未尽，问之王百谷，云犹及见全本，葢少有浥澜为装师裁去耳。题署者僧泐季潭，叔明既手书所撰《云林辞》，而同时为辞赋记叙诗歌者凡廿七人，多佳士，而余所知仅山隂王裕，金华苏伯衡，始丰徐一防，嘉兴鲍恂，桐庐俞和，临安钱宰，防稽詹愚士而已。沈道祯戏谓余惜不及文待诏，生当一一为攷以报，葢待诏最能详胜国先朝士大夫始未故也】今云林遗迹不知在何所，乃图顾存可见。画力过木石，然文辞更久于画。但得欧苏为记，亦即可不朽。倪云林《山隂丘壑图【王氏跋一○云林生平不作青緑山水，仅二幅留江南，此其最精者也○据题初冩寄赵士聸，后入邹惟一家，惟一所托以殁者，书法亦道婉雅胜其生平所作】云林既不习青緑，技何为一落笔便佳？岂果有天解耶？其画格故不宜着色，不知此图作何▯染？料不必沿诸家法，令人企慕若渴。云林西园图【王氏跋一○云林此图乍看不似西园，而细求之，乃无不合作。其用笔似弱而老，似浅而深，工力最多，是得意笔也】弱浅是此公本色，一味杜撰，惟以其天资有独得处，遂成家耳。若论工力，则良不少，其得趣亦由此。石刻▯元十一子像【王氏跋一○十一子像呉兴赵承防手摹书赞登石者今虽稍剥落其意象之古雅与书法之精工尚可据而想见也其人与事仅见于庄列所称欲以配吾孔氏十哲耳佛髙弟子亦十人事事模仿乃尔】余三十年前曽于韩郡丞子祁处见搨本，韩时尚为诸生云。近甫自荒草中搜出者，亦颇糢糊矣。韩亦能书，极赞之，置案头，日临冩。钱舜举《洪崖移居图【王氏跋二○《洪崖移居图》呉兴钱舜举笔，服饰不甚古，而神彩秀发，暬御亦作天人相览之，令人洒然。○次跋云：按《真诰》所称洪崖先生，为青城仙伯者，与赤松子俱为神农氏师，此则唐张氲先生也。先生生于隋，一名蕴，字藏真，亦自号洪崖，长七尺五寸，眉目疎秀，戴乌防，衣红蕉葛衫，乌犀带，短防鞾，携卭竹杖，所乘白骡曰雪精，从者五曰橘栗术葛拙，负六角扇，垂云笠，方木镫，二元书木如意，长生瓢，魏惠壶，不柱杓。

常应开元帝召，欲爵之，不应，辞去。寻乘骡入彭仙炼丹井以化。今考舜举此图貎饰乘从种种相合者，葢即其人也。当是时，盛言张果先生而不言张蕴先生，岂先生能杜徳机更胜之耶？唐传竒又云：李泌邺侯任诞多大言，尝得酒留客而曰：「今夜洪崖先生过宿，当为具。」人皆笑之。夫以为古青城仙伯则诞，以为张氲先生不足诞也。邺侯自灵武功成后失不匿迹耳，不然夫安知邺侯之不为真而先生之不为诞耶】仙家有真诀，然其所记事，率多诞妄，此由其徒浅薄无学者，欲过张大其教，乃反遗人破绽。洪崖自是古仙者，若夫张氲先生，恐止不受开元爵一事系实耳，其余率多傅防无稽。跋举张果证之，不知果事亦诞妄也。续集跋所引氲事尤多，至云好古玩，尤令人发噱。邺侯真先生诞正，是实论。赵呉兴归去来图【王氏跋一○赵呉兴画陶彭泽归去来，纵极八法之妙，不能不落竖儒吻。葢以永▯之不臣晋，与呉兴之仕元，趣相左耳】仕宦慕山林，自是常情。归去来可图，彭泽令不可图，亦是画家常格。呉兴此染，无庸来竖儒吻。第今时惟伪赵笔多，靖节图尤多，即具眼如弇州翁，讵能无失鉴？但当于此致辨耳。古画山水【王氏跋一○余癸酉秋自建业扬帆厯采石皖城眺九华匡庐之胜徘徊于黄冈赤壁间所遇无非此图者○若其画品之妙髙可以攀马逺父子令伯虎与周臣极意为之亦自不逺】

所遇无非此图逸趣可想王安道游华山图【王氏跋二○洪武中，吾州王履安以知命之岁，挟防冒险，凌太华絶顶，探幽宅，与羽人静姝问答，归而笔之，记若诗，又能托之画，画册凡四十絶，得马夏风格，天骨遒爽，书法亦纯雅可爱。安道殁，归之里人武氏，失其四，后于长干酒肆见之，倾槖金购归，为武家雅语，▯二百年。吾友人李宪使攀龙复登其颠，所至书吾姓名于石，而吾又托友人王防政道行刻石莲花峯。○续跋云：余既为武氏跋王安道华山图，意欲乞钱叔宝手摹，而未果。逾月，陆丈叔平来访，难其老侍之至暮，口不忍言摹画事也。陆丈手其册不置曰：此老遂能接宋人，不作胜国弱腕，第少生耳。顾欣然谓余为子留数日，存其大都。陆丈图品与安道同，故特相契合。吾友人俞仲蔚、周公瑕、莫云卿軰特妙小楷，吾悉取安道叙记及古近体诗，托仲蔚唐人杂记并诗，托云卿李于鳞一记六诗，乔庄简一记一赋，托公瑕都少卿一记，托程孟孺别书作一册。此册成，安道有灵，不免作卫夫人泣矣】华山竒迹，赖昌黎乃显。近日于鳞一记状，冩入神足，与三峯同不朽矣。安道善画，复好游，其収拾画景，当无遗。此图即系传真，又非他徒撮取意态者比也。第视于鳞笔，恐终不无少逊耳。司冦后，托陆叔平摹此图，并凂俞仲蔚、周公瑕、莫廷韩分冩诸诗文，谓安道有灵，当作卫夫人泣。嗟乎，后起者籍自常理，第不知何人能令于鳞泣。戴文进七景图【王氏跋一○戴文进作图凡七帧曰浣溪春行卧听松泉竹溪夜泊雷峯夕照凭栏待月西湖雨霁东篱秋晚余初阅之以为沈启南作见题字不工及验其印章而始知为文进也然无一笔钱塘意苍老秀逸超出蹊迳之外乃知此君与启南无所不师法妙处亦无所不合耳吾乡陆太宰全卿各系以诗并跋其后】余少时曽问一画师曰：「我朝画何人第一？」渠答曰：「戴文进。」乃呉子论殊不尔，然其所推重者无过启南。余观司冦得此佳画，遂疑为启南。然则菰芦中善月旦者，尚未能作糊名试官也。余于画道浅，无敢强作解事。第二公恐未易轩轾，无所不师法，妙处无所不合，是苏味道评无一笔钱塘意，则公孙夙因未脱耳。王槐野仲父答薛方山仲父书曰：「公呉人也，而负秦性，正与此同。」城南茅屋图【王氏跋一○此图乃钱塘戴文进作，有程南云篆额，杨文贞、呉余庆、鲍相诸公题咏。文进自谓仿陈仲梅，而中间大有米襄阳笔意，惟落色稍过浓润耳。茅屋中红袍人，岂秋江独钓例耶】戴公平生自负，似谓能歩趋古人，笔笔入画格耳。今司冦乃以有米襄阳意赏之，是颂祭将军，惟取其雅歌投壶也。戴公地下闻之，不知肯认为知己否？

戴文进山水平逺【王氏跋一○载文进生前作画不能买一饱是小厄后百年呉中声价渐不敌相城是大厄然令具眼观之尚是我明髙手】小厄大厄，语足使艺夫流涕。骠骑天幸，李将军数竒。古来凡事尽然，不独画也。王孟端竹【王氏跋一○孟端竹为国朝第一手，有石室居士、梅花道人遗意，而清标髙格，又似过之。余尝记其二事：其一，沐黔公行金帛求孟端画，谢絶之后，忽作一幅遗其僚素厚黔公者，使致之曰：“姑以是塞公意，母言我为公也。”其二，月夜闻邻笛，乘兴画幅竹访遗之。其人乃大贾，甚喜，具驼绒、文绮各二，求孟端一配幅。孟端却其币，手裂画坏之。呜呼，即无论孟端竹，求其人可更得否】孟端二事，好事者每喜道之。然正是画家俗气，余不嗤其谢絶，及裂画独恨其塞意访遗耳。患不能为人役，勃勃手腕间，何扮此凿坏态为？夏太常墨竹【王氏跋一夏太常墨竹名价甚重，近虽小损，亦不减彭城篾材。余尝题一卷云：○今年秋复从明辅所见，此卷掩映斐亹，大有好致，而水石复妙。余因辍以赠之，且戏明辅曰：晋人不识竹，尝谓是有节薥。吾太常里人也，盍以归我？明佐笑不答】太常呉人也，其竹昔重，今减，不知何説。此跋既云辍赠明辅，又云盍归我，疑有错误。沈石田《春山欲雨图【王氏跋一○石田画卷无过《春山欲雨》其源出巨然僧、梅花道人，而加以秀润，不作惊风怒霆、勃怒战掣之状，而元气在含吐间○夏日九宜堂，与沈山人嘉则、舎弟敬美、曹甥子念相约为此歌，虽咄咄赏新语，犹自后尘】题此图，但书少陵诗「天欲今朝雨，山回万古春」二句足矣，无须多出新语。即跋中「元气」云云，犹觉烦絮。石田山水【王氏跋一○此卷二十六帧，帧帧饶气韵，生趣秀溢楮墨。问○卷初出汤舎人，凡十六帧，汰其四为十二。已又从黄羽渊得十二帧，汰其八为四。已又从黄淳父得十六帧，汰其半为八。已又从沈生得十帧，汰其八为二。此所以精也。跋尾彭孔嘉称文待诏云：「石田先生神仙中人也。」此语吾亦闻之待诏，且云「满百文某，安敢望此老】呉中推石田画，咸曰神品。今司冦公亦曰画圣。此翁画赝本最多，然余亦曽从赏鉴家获睹一二真迹。其气韵神采，信不凡。第用笔终觉粗于书家，乃行草也。宋人谓元章无楷，石田翁未免坐此矣。沈启南画虞山致道观昭明手植三桧【王氏跋一○虞山致道观有昭明太子手植七星桧，然其存者三耳。幽竒怪崛，种种横出意表，且在理外。余俱宋人补者。○余尝欲令钱叔宝、尤子求貎之，防手莫敢先。晚得沈石田翁画，独其最旧者三株，且为诗歌纪之】观在常熟支有功中丞曽向余赞七桧之竒云：「真古今罕有。

」今跋称出意表，在理外，则信乎怪异矣。第有功不言四株已非旧植，则宋人补手，葢亦出束广微上也。钱尤袖手，莫先犹胜，防笔和墨軰启南独貎三株，儃儃然得之盘礴臝间矣。司冦公既获其儁，何不令彼两公各一本掲之园亭？石田画隆池阡【王氏跋一○石田先生游支硎之隆池阡有记，记中有诗。至其为图，则后三百日而始成。以此知先生之易于文，而不易于画也】先生易于文，不易于画，良然哉！凡能事，皆无出之易者，不游域外，不入杪忽，决无以发其天机也。骤雨盈沟浍，湿不及寸，欲速则不达，何事不尔？石田临黄鹤山樵图【王氏跋一○此画太白山图，不知视老樵原本如何？当自胜之。惟翁亦云：「榾榾追三月，极儗加精致，便欲无此卷。后軰岂可易其自负？出蓝亦不浅矣。」○茂来出示之，几欲移家此间，买两豢角犊，垦十双也】临手果髙欲胜原本自易此古人所云戏效其体者也。然亦有能创作不能摹者，摹临胜自运乃其常耳。石田画钱塘山行图【王氏跋一○余尝从桐庐陆行至钱塘诸山，不甚崷耸而掩映草树，出没庐井，甚有意态。王子猷云：“山隂道上行，使人应接不暇”，岂欺我哉？此时有公事，不能出一语博其胜，忽忽往来胸中。今得沈启南先生所图，阅之顿还旧观】汪司马为襄阳守时，每登舆必课文一篇。司冦敏于汪，兹者山行，何乃以公事夺，不能出一语？若云为应接山水不暇，犹不失当行。石田载酒图【王氏跋一○石田诗落句云：“主人昨夜载春酒，酌月还须唤老夫。”似未得与此防也。其描冩风物情景，乃尔佳，知此老胸中丘壑矣。烟波画舫，垂杨曲岸，事事彷佛小祗圜，独真山磊块竒胜耳】此乃即景冩或图者，信非髙手不能。司冦门下画士多，何不令为祗园图？

又寒山图【王氏跋一】曰：寒山想冩其严肃惨栗意。此题不知自古有之，或自此翁创起。石田冩生册【王氏跋一○此册白石翁杂花果十六纸，折枝鸟三纸，鹅一纸，渡溪虎一纸，秋蝉一纸。其合者徃徃登神逸品。按五代徐黄而下，至宣和主冩花乌，妙在设色粉绘，隐起如粟，精工之极，俨苦生肖。石田氏乃能以浅色淡墨作之，而神采更自翩翩。所谓妙而真者也，意足不求顔色。似前身相马九方臯语，虽俊似不必用。为公解嘲】昔人评画，谓花鸟为下，愚意亦然，以其取兴浅也。作画用深色最难，一色不得法，即损格；若浅色则可任意，勿借口曰逸品。唐伯虎诗画卷【王氏跋一○唐伯虎《桃花庵歌》当有图，不知落何人手。予后得一帧，意颇与歌似，而秀润婉丽，入赵呉兴三昧。因装潢成卷。按《二科志》载伯虎首篇作“伥伥行”，又有“何处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春不可怜”，今皆削去。伯虎此诗如父老谈农桑，事事实际，中间作宛至情语，当由才未尽耳。然过此则胡钉铰矣】任长卿待御有伯虎《桃花》一挂轴，余虽不解画，亦觉其佳。实际情语，是伯虎诗本色，虽浅率，亦自可喜。彼时方尚中晩调，故应尔。幸不落宋，足矣。周东村宾鹤图【王氏跋一○周东村臣为宾鹤翁作图文太史题字称二絶偶有长康之化几五十年而翁诸孙防于复购得之诸公啧啧叹赏防于兄伯起至以唐伯虎为其曽大父画西园图失之不能复以为痛恨○防于不忘其先故当自媮快人得人失伯起亦姑置之何如】凡家藏物，失之自近，则堪懊恼；逺则稍可自寛。伯起恨曽大父园图不能复，亦自常情。此图在他姓，不能如张氏重。人失人得，未是切谕。周东村《韩熈载夜宴图【王氏跋一○《韩熈载夜宴图》乃李主遣国手顾宏中于熈载第偷冩得者，曲尽其纵狎跌宕之态。宏中别写本行人间。宣和帝収得凡四本，俱宏中笔，而又有顾大中二本亦佳。帝自着谱云：“大中应是宏中昆季也。”▯治间，杜堇《古狂》稍损益之，寻落江南，好事大姓家以百斛粟遗祝希哲，为作一歌八絶句，手题其后，为呉中三絶。此则东村摹堇图，而白阳陈淳书祝诗，周行笔精工不减杜，而陈书亦在逸品，葢第四佳本也。熈载事絶不足道，顾其意欲自汚，不肯作亡国相，有出于长卿犊鼻之上者。昔严续仆射为其文可求索，熈载神道碑以千金双鬟为赆，熈载不肯作谀辞，重相苦欲删润立郤，其婢题一絶于泥金带上云】余曽于徐正夫太常家见此图，亦临杜本，然非周笔也。韩叔言自是风流人豪，彼时谓其风采照物，是神仙中人，每纵辔城苑，众皆随观，谈笑则听者忘倦。献替多嘉纳，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

其不欲作亡国相，正与钱武肃识见同。大抵遭乱世，多有此等才，难説故自汚，亦只是就材料作。若使当治世，必能自检。郭汾阳闻杨文贞作相，遂减伎乐，是也。弇州诗文胜此公，其襟怀亦彷佛似之。第立却双鬟一事，恐弇州公逊此决断。呉中诸名士画【王氏跋一○右周东村杂山水八幅，妙有郭马笔意。唐六如一幅，亦精絶。陈白阳二帧，其一少年笔最工，不减六如。一冩意亦自清逺，似马文璧，不若晚岁之草草也。文衡山四幅，清逺秀润，得元人趣。仇十洲四幅，秀气逼人眉睫间。两水雄逸，与东村俱不下宋人。陆包山游天池一帧，巉岩陡削。秋怀一帧，萧瑟而不寒俭，皆可赏也】呉中此等杂小图最多，余旧时亦有数本，但多系伪笔，今此二十一帧经弇州辨过，无赝可贵也。临李伯时莲社图【王氏跋一○宋李伯时作莲社图，其宗人元中为记，甚悉。元赵呉兴子昻重临之，而余所得则又子昻临本也，即孙枝所不论。其人物俨雅，位置精密，益可以想见其二本之妙。余乃乞俞仲蔚，又畧叙所见于后，足补元中之缺。余复考记内佛陀耶舎者，华云觉；佛陀跋陀罗者，华云觉贤。耶舎即鸠摩罗什师，与跋陀罗俱从罗什长安中译经。后跋陀罗南迈土庐山，与逺公社；而耶舎辞姚秦还西域，足迹葢未尝渡江也。且逺以晋元熈元年示寂，而道士陆修静至梁天监初上武帝科仪，相去可百岁，其不相及无疑。要之莲社事固佳，是禅林游戏三昧地，不必计其傅防与否。以慈氏莲花藏例之，则三大劫中人皆在防，固无不相及也】凡释氏所纪，事类多傅防縁，其徒史学疎，徒欲自侈其事，不知翻犯攻驳也。此图亦祗以画传耳，谓三大劫中人皆在防语，太迂不切。滕子济《唐人出游图》内有不系同时者，黄长睿谓其▯镳并驱，睇视相语，近于得意忘象，惟真赏者独知之。以评此图，或近。凌氏藏文待诏画册【王氏跋一○呉人得文待诏一防染法辄赝作欵识覔生活此三十六纸真待诏得意笔开窓防怀出倪入赵极有意无意之妙而都不着欵识仅余一诗岂邢娙娥敝衣来前令尹姬自色夺耶元旻必欲吾軰证明之母乃觉有待之为烦也拈出题其后】此正恐他夫人故作敝衣面貎者耳，有待为烦一语，大妙。文徴仲杂画【王氏跋一○此十帧可谓文氏碎金置山房中敌吾家琳琅矣】此画册应亦与前凌氏册同，第经伯乐湔祓，价便数倍。冲虚信仙品，然亦讵能无所待哉？文太史云山画卷【王氏跋一○文太史徴仲诸生时为黄博士应龙作此卷画仿老米气晕生色遂不减髙彦敬书法圆熟翩翩出晋人比之晩年笔少骨而多韵诗虽大厯以后语亦自楚楚应龙絶宝爱之戒其后人勿为饼金悬购者所得去六十年而其诸孙强以留余得厚直而去余聊以寓吾目而已】佳画遗子孙，絶不易守。

今以属司冦公，亦可谓得所归矣。朱司农子孙，固不如桐乡民。衡翁诗画卷【王氏跋一○癸廿余避地呉中，一日以间谒文太史，手此卷索题。太史坐隅画兰石毕，觉秀色朗朗射人眉睫间，已书数古体诗，诗亦清拔，是平生合作者。而书法从豫章来，尤苍老可爱】昔人谓求衡翁书画者，惟入其书室，恳其靣作，乃得佳且无伪。今观此，果然。文徴仲劝农图，祝希哲记【王氏跋一】希哲齿长于徴仲，此卷图与记不知孰先后，记图，图记固当有别，司冦后以祝记入三呉楷法册，割去画余，谓不当尔。陈道复书画【王氏跋一○白阳道人作书画不好模楷，而绰有逸趣，故生平无一俗笔。在二法中，俱可称散僧入圣。此卷尤其合作者，至书少陵赠王宰一歌，自拟亦不浅矣。呉中少年不胜家鸡之贱，吾故存之以俟夫赏识者】道复每称文待诏为师。元美巵言云：「家弟尝问待诏，道复曽从翁学书画耶？待诏防哂曰：『我道复举业师耳，渠书画自有门迳，非吾徒也。』意不满之。如此，然余舅氏杨紫溪翁曽同文休承兄弟论画。休承问呉中画品，舅氏首举衡翁。因曰：『贤昆仲皆佳手，此外维陈白阳笔法超迈。』休承击节曰：「白阳笔法果髙，恐老父亦当让之。」紫溪翁亦以为然，曽向余述之。舅氏画家専门，嘉靖末名噪武林。休承又号为绍翁画学者，其与紫溪翁言是心髓语。何乃与衡翁论悬絶？且两处皆面语，非他人▯者，真不可解。以余臆断，道复祗长于浅色写意，非若衡翁无所不能，笔法或有独得。余非当行，不能深知也。衡翁对敬美，或是自谦语，且道其实，司冦公误疑为不满耳。道复书亦近米，不知呉中少年何为贱之。陈道复水仙梅卷【王氏跋一】道复画，亦花卉为多，想所长在此。画扇卷【王氏跋四○甲之五跋云：右扇卷凡七人十八面。内戴文进《松崖图》笔简而趣有余，与祝希哲题字足称二絶。沈啓南五而多老笔，独一面《榴房》妙絶，词似戏聋老人，且为祝生子，亦有希哲题字。唐伯虎二面，其一秀色射人，其一布置精密而逸趣不乏，可与文进鼎足。张梦晋《石湖》《秋渠》风流名士。陈道复山水花卉九面，所谓意足不求顔色似者，题字亦多佳致。谢时臣《小米派》也，比之本色差不俗耳。○甲之六跋云：右扇卷皆徴仲画也，凡二十面。前一面乃癸丑秋送余北上者，时年八十四矣，尚能作蝇头小楷题七言见赠。彭孔嘉以排律继之，楷法遂不减公。余十九面皆杂山水、夏木、寒林、清泉、白石，或题诗或止押名，而苍古秀润，妙有胜国诸公遗意。内十面尤合作，览之令人神爽。○甲之七跋云：右扇卷凡六人，为画二十一。东村周臣七面，包山陆治六面，十洲仇英三面，文水文嘉二面，五峯文伯仁二面，沱江陈括一面。

○乚之六跋云：陶翁《存仁图》天文地理各一，文太史徴明六，陈太学道复一，李东昌孔阳一，梁礼部孜一，尢山人永三，张生复一，皆画也。又二面作梅杏花，似呉延孝笔，而许太仆初小楷二赋其上，书画法多可观】据所称，甲乙五六等，当是连前字扇为次耳。戴、沈、唐、文四公画，若在扇，真为至寳。其可喜可爱，更过于幅轴也。面字背画，是扇常格。兹所云题字及书诗赋者，似即在画一面。第不知亦有系与前字扇为一柄者否？若拆开为卷帙，不无可惜。文伯仁《燕台八景【王氏跋一】八景今见《一统志》中，伯仁作此图，比凿空强撰者，味固长。若得选馆阁诸公诗佳者，托公瑕、廷韩辈书之，用以相配，亦足称名卷。陆叔平游洞庭诗画十六帧【王氏跋一○余以壬申之秋九月游洞庭而陆叔平时亦从诸少年往葢七十七矣而簪履在云气间若飞归日始草一记及古体若干首以贻陆丈存故事耳居明年之五月而陆丈来访出古纸十六幅各为一景若采余诗之景不重犯者而貌之其秋骨秀削浮天渺弥的为太湖两洞庭▯神无爽也妙处上逼李营丘郭河中马夏而下所不论矣○问之陆丈自言至八十二画当夫成审尔吾于其时上章乞道士服防一杖从探未竟之胜而吾二人者合作摩诘一身毋谓狯少年得陇望蜀也】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昔人于摩诘有是评矣。然诗中画，非善画者莫能拈出；而画中诗，亦非工诗者莫能防破。二者互为宅第，画无所不可，诗而诗容有不可画。则是两语者，又若専为画论也。叔平画，元美诗，近日真无有两公瑕。畏水不敢去，难令执管其间。若十六诗，公自书而记，令莫廷韩书，并洞庭景可共称四絶。第不知叔平此图，是为太湖▯神，是为弇州诗写意？若无诗者遂不画，则亦止是诗中画也。余谓叔平家此湖山中，当以生平意所赏写为数十图，令司冦逐一诗之，斯尽洞庭之胜耳。八十二乃大成，道复防杖，大是佳境，惜俱不能践，怅恨怅恨。钱叔寳溪山深秀图【王氏跋一○余近获髙丽贡茧洁白如玉。夏月钱叔寳见过，令作矮行长帧浅色溪山深秀图。结法一派流自黄子久，而间以啓南老笔苍古秀润，絶出蹊迳之外。一时呉中名士俱作歌赏羡之，真胜事也。人或谓余有所寄，则不然。大丈夫好山水，便当谢去朝市，安用役役寄此为然？人生有义命，要不当以一端成出处也。譬如见佳画辄云是真山水，见佳山水辄云一幅真画，究竟何所归？书此志感，且以解嘲】有所寄，正是司冦公心事。诸跋中屡屡见之。何为不肯输服？见佳画辄云是真，见佳景辄云是画，是幻境？问心语，以较夫廊庙山林，良有似焉。魏公子牟曰：「身在江海之上，心悬魏阙之下。

」谢元晖诗曰：「既懽懐禄情，复协沧洲趣。」此二君孰愈？人必多右元晖，余则独嘉子牟。何者？息念甚难，身能脱即是勇。断彼居廊庙者，何尝顷刻忘见在？正自日用不知耳。夏山欲雨图【王氏跋一○梁礼部思伯见访心逺堂，出沈啓南春山欲雨图示之后，有吾兄弟沈嘉则三歌，嘉则独作夏山已雨语，为不类，思伯遂以钱叔寳夏山欲雨图见示，索跋。叔寳此图晻霭郁浡，生气淋漓，遂足雁行啓南独二荷伞人，亦似已雨状，几欲书嘉则长歌应之，嫌其形秽，相与一大笑而止。不然少陵雷声花气二言，或足塞白也，思伯其肯我否】思伯亦善画，何不即画《夏山已雨图》？少陵二语佳矣，第千峯雨可画，雷声花气若何画？尤子求《华清上马图【王氏跋一○杨太真《华清上马图》旧有粉本，而寂寥不甚称。尤子求善白描，防余得蜀笺，乃乞子求作图，而以意増损之，遂妙。○呉中善书者俞仲蔚《连昌宫词》，彭孔嘉《长恨歌》，周公瑕《津阳门行》，黄淳父《清平调》八首，及袁鲁望、张伯起、王百谷、王元驭、华幼圜、舍弟辈各以小楷书宫词，遂成佳本。其他固所不睱论也】画家谓人物难，而美女尤难。此据鞍景不知若何？司冦何不作一歌附其后？钱叔寳纪行图【王氏跋一○吾家太仓去神都为水道三千七百里。自吾过舞象而还往者十二，而水居其八。去年春二月入领太仆，友人钱叔寳以绘事妙天下，为余图自吾家小祗园至广陵，得三十二帧。葢余尝笑叔寳如赵大年，不能作五百里观也。叔寳上足曰张复，附余舟而北，所至属图之，为五十帧以贻叔寳，稍于晴晦旦暮之间加色泽，或为理其映带轻重而已】张元春即寓敬美家，余时见之，美少年也。渠所至为图，司冦公当有指授，得叔寳稍润色之，应更佳耳。身曽亲厯，以入画自有深味。凡吴越人宦京者，宜人藏一卷《钟馗移家图【王氏跋一○钟馗事仅见唐▯竒中，杨用修以为乔钟葵字辟邪，后人因而附会之，恐亦非也。李伯时旧戏作《嫁妺图》，或云即《移家图》。余尝见其副本，叔寳虽彷佛其意，而所増饰遇半。昔谓桥神貌丑，畏张平子图之，不敢见。异日叔寳可免勾摄之苦矣】余初时曽于柴山人季通处见一本，云是嫁妺图，仇十洲笔，想亦临伯时本也。第不知当时作此图，是取何意？

书画跋跋卷三<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书画跋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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