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畵跋跋续卷三

书畵跋跋续卷三

明　孙鑛　撰畵萧翼赚兰亭图【王氏跋一○余尝闻赵太史用贤有杨仪宪副旧藏萧翼赚兰亭图，后为文徴明待诏所书。呉说傅朋跋，偶借阅之，太史遂举以见赠，深愧其意，悉辍年来酒鎗茶具之类为报。所见古贤名迹多矣，未有能过此者。第傅朋跋内云：“辨才出右军兰亭相示，翼既见即出太宗诏札，以字轴置懐袖间。”阎立本所图，葢状此一段事，书生气▯有自得之色，老僧口呿有失志之态。此恐未为实录。攷何延之记，乃是辨才出赴人斋，翼遂私取得之，何尝于初见时即夺取也？口呿不合，正为萧生指摘兰亭瑕疵，不能无甚口耳。其谓出阎右相，窃又有疑。此畵大抵根柢延之记辞，当右相时恐未着闻，即有之，是文皇所讳，宁敢着笔？攷宣和畵谱载御府有呉侁畵赚兰亭图，今本无御题玺记。又称顾德谦在江南时，以畵名伪唐李氏，云前有恺之后有德谦。其最异者，萧翼取兰亭图风格特异，但流落未见此本，岂即德谦笔耶？傅朋语多孟浪，独所记收藏承传甚明。在宋时推重已若是，今当何如？余仍乞待诏子休承补书何延之记于后。休承年已八十余，虽时时见拙笔未隤家声】按公前四部稿有宋搨兰亭跋，谓以图在赵太史处，因举帖归赵，兹何乃复因借阅遂得图耶？公素于畵家来歴攷究精，兹据宣和谱，疑出顾德谦笔，似近是。第谓萧侍御为文皇所讳，阎相不敢着笔，则似落迩来腐语套。古人作事不欺人，此段风流，文皇必更以自憙，谓胜于辨才应募，若见此图，必当拊掌自快，又何讳耶？文皇方且赏房相，赏萧，赏老僧，夫岂局促自隘？且延之方遣男呈本，开元帝阎相图之，夫亦何惧？若傅朋跋与延之记抵牾，则所传闻异词，是未见延之记作图，其出阎相手，更为有证，奚必出德谦耶？夫子杏坛图【王氏跋一○大廷尉陈公玉叔寳藏其父宪使所贻夫子杏坛图，出入必奉以偕。至蜀而敎铎所振，与文翁相后先。今年宦游金陵，以就世贞，得一恭展。吾夫子据磐石坐而鼓琴，有穆然深思之度。七十二子或环听，或追趋，虽各自为态，而左准右规，不失訚訚侃侃。意行笔精，▯设色古雅，品在神与妙之间。独程钜夫跋谓为呉道元，则吾未之敢从。道元生平以神气胜，运笔衣缕若菰条，所谓呉带当风者，与此絶不类，或出陈闳、李思训手。声价何必减道元？钜夫元初为大官，常廉访江南者，不当在裴晋公前。第晋公遗墨，吾故尝见之。元和八年，公方自舍人为中丞，何暇办此？蝇头楷，宣和御押由来在书畵贉首。今书之跋尾与印文皆譌。玊叔苟能割爱去之，余当用海岳庵例，改题曰「唐名人畵杏坛图」，元程钜夫跋。玊叔许之否】凡为人跋书畵最难，但说是临本便已不快。此跋五节辨驳，明系指为赝作，其欲改题为唐名人畵，犹是姑婉转其辞耳。苐不知祖何本来，果是唐畵摹出，犹为可存，恐但径系近时人伪撰，则但须作今道元观，更不必致辨裴程矣。晋公子重耳出亡图【王氏跋一○少保铜梁张公率其子锦衣君某某辈来请志铭所贽玉带重锦悉归之独收此一卷乃晋公子重耳出亡图。据跋或以为李伯时，驳之者以行笔粗细不类；或以为赵子昻，则有思陵小玺在。徐察其笔力精▯遒密，不事铅华，而自具一种生气。乃至驰骋追逐，转盻耳语之状，无有丝髪遗恨。当是北宋以前第一手。所惜者，此图当有二十余帧，今存者十帧耳，而三皆不可考。其可考者，仅重耳之出蒲，僖负覊之私谒与齐桓公具宾主，而多从马。齐女与舅犯谋醉公子，寘之车而出之。秦宗女之来尚者五人。既渡河，舅犯辞而投璧于河。介子推中流舷立而笑之。及以车骑冕服返晋而已。诸图故当大有致，惜乎其不为完璧也】观跋中赞羡语，其品固应在前。杏坛卷上，此图传世者少，应是佳本。伯时、子昻俱所不必论。要之，上去周可二千年，其衣冠、车船等无所本。若何创作如？但是任意写出，虽笔法入妙，无足贵也。宋徽宗《雪江归棹图【王氏跋二○一：跋云：宣和主人，花鸟雁行，黄易不以山水人物名世，而此图遂超丹青蹊径，直闯右丞堂奥，下亦不让郭河中、宋复古。后有蔡楚公元长跋，虽沓拖不成文，而行笔极楚楚，与余所藏《题听阮图》同结搆。○次跋云：据蔡楚公题有四图，此当是最后景耳】

此图应系畵院供奉人代作宋名人山水人物畵册【王氏跋一○杂宋名人山水人物畵一册】有曰：赵大年云山者，峰势出没罨霭中，草树映带，下为清流白石，不减南宫父子。有李唐春江不老者，古松据大石，欲攫峡口，崩流滙为怒涛，陵防直上，百歩未巳，于诸畵中最为狮子吼。有曰：刘松年溪隐者，山田者，翠屏削立云表，孤庄枕清涟，平畴交逺风，各极其致。有曰：马远观梅者，老挺疎枝，秀出物表，对题御书一絶句，沓拖不成语，复不成字，休承定以为宋高宗，余谓高宗必不落夹乃尔，当是光宁所题也。又有松下挥翰者，一老人据案，絶似犹龙公觉，天骨与天机并秀。又有曰：观瀑者，不敢当栖贤三峡，或于天竺六桥间雨后得此，微尚有曰：夏珪远浦归帆者，三树掩映斐亹，天际一帆，断岫明防，自足好致。有曰：赵千里水阁纳凉者，当是状其邸中景耳，六月阅此，薰风自来，令人忘暑。有曰：金谷园者，写五十里锦障，宛然在目，以无名欵屈署此，殆不减陈闳李思训。有曰：栁州者，以二月间辋川小沜，西湖麯尘拂拂，恨少青帘▯缀。曰高阁观涛者，则钱塘一曲耳。有曰：寒山拾得者，偃蹇自恣，可掬想为世尊作贵辅疲津梁，不得不托鱼服以逃。有曰：阎次平小景者，岚顶▯▯当作叔明鼻祖，其它绿树丰缛，甚近自然。有曰：次平松溪别业者，尤精劲可爱，乃知唐伯虎周臣于此取之不尽。有曰：李嵩内苑图者，或光尧德寿宫冷泉小景耶？若以拟宣和延福诸位，则大寂寥。有曰：松下鼓琴者，大具悠然自得意，内不见署名，而人物冠服都雅，恐是马和之。有曰：松间醉卧者，令人作糟邱侯想。有曰：雪阁者，险而瘠絶，惟小具暖防足曲肱耳。有曰：霞岭扁舟者，渔舟欵乃入高栁夕阳中，宛然孤鹜齐飞境。有曰：风雨泊舟者，虽□晦霡霂而不作阳侯怒，舷底足浊醪，便不妨倚枕听敲篷滴▯。有曰《采莲图》者，有曰《栁阴放棹》者，意甚佳，小恨剥落。有曰《刘阮天台》者，大类前金谷，而自然胜之。有曰《高阁燕息》者，丽敞静好，而不作五侯炎色。其晋公午桥、白傅履道、甲乙耶？署名不能雅，或休承，别有据，聊因之。右为帧，凡二十有七，其可考者仅八人。后二帧则空绣，其一是滕王阁景，右向而虚，其左塡以王子安诗序，其可辨字，百之一二。其一亦当是阁景，左向而虚，其右所绣字，犹细若蚊睫，以攷韩退之所为记，复不合，竟不知其何文也。畵品精工之极，与书俱不可望蹊径，况敢雌黄。昔人称薛夜来为针神，而唐季女仙有卢眉娘者，于一尺生绢绣《法华经》七卷，今此三寸绢，仅得七百字，唐文似亦不足多诧也】此跋述畵中景，歴歴在眼。

若使善书者登之屏，即可作展卷观。宋畵香山九老图【王氏跋二○家弟自秦中归，手一卷相示，云得之朱大叅孟震者。攷之，似是香山九老图，多正綂以后不知名人跋，仅有咸淳时一僧，复误装于后。而雪斋老人者，至目为赵大年笔。大年长山水小景，汀洲芦雁，不言作人物及界畵楼台也。畵史称刘松年有九老图，此岂其笔耶？吾生平雅慕乐天，自纳节来，颇治弇山园，以希十五年后耆英之盛。而今复厌且弃之矣。兹与吾弟约，异时肖吾貎，必不为乐天。如不为僧赞宁者，当为百三十六岁之李元爽哉？后跋云：九老中独香山居士小解事，人或谓海山仙宫有居士一院，居士不首肯曰：「归即应归兜率。」吾意颇与之合。审尔，当貌我作十三岁儿，骑黄犊，吹笛三生石傍也】洛社会是千古佳事，宜为图内。惟白傅知名，余俱不甚着。然所赋七言排律俱佳，信乎唐时诗道盛也。弇州公诗文过白傅，其襟懐风度彷佛似之。苐兹时果有此八老，恐公亦未甘与为会。此即稍逊。跋乃愿为僧赞宁及百三十六岁之李元爽。后一跋又欲作十三岁儿骑黄犊，吹笛三生石傍。大约眼前志愿稍足，便念长生及来世，亦常理耳。李伯时《姑射仙图【王氏跋一○】列子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然不言其乘龙御气，而此李伯时所貌，与逊功帝所题，谓为姑射仙像。攷《宣和畵谱》亦有之，当不误也。后有绍兴图记及赐朱胜非四字，当是以故相领宫观侍讲席沾此。葛楚辅跋笔意殊遒美，苐称绍熙三年尚书左仆射，按公以四年始自元枢称右丞相，而此云左仆射，仆射之不为仆射者十六年矣。杨廉夫、陈道复后先鉴定以为眞迹，二公之笔或老而劲，或放而雅，更的然可宝也。桑愼等三跋亦佳，故为题其后】此图后，敬美以寄余，畵亦佳，第笔法不甚似李伯时。又宋两帝题识及印章颇潦草，不令人快。然欲伪作佳印章及工好题识，亦不甚难也。葛相跋风度自胜，顾奈官衔误，何岂古人亦或借称雅衔，如今人席汉唐名者耶？杨廉夫跋似眞，然则此卷即伪，亦是元时物矣。古人作畵皆有意，此图姑射仙意何取？又何所据？作乘龙御气皆难强解，安得与深明畵理者谈之？摹古畵【王氏跋一○右集古畵摹四本合一卷，其一为顾凯之女史箴内当熊一段，顾本乃是五代人摹笔，后闻在嘉兴项元汴所，未及摹，先乞陈方伯子兼略节本传数语，以俟今年秋，始得请于元汴之兄少叅子信，足其事。其二为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其三周昉擘阮图眞迹，得之陆司空与绳，其四王摩诘奕棋图，有宣和题识，而不甚眞，似是畵院笔，然亦工致。此卷旧藏陆太宰全卿，转入昆山顾氏，后复为袁绳之宪副所得。

余别见摩诘所为序及与其弟缙裴廸三诗，意甚爱之，因从绳之借摹，而乞俞仲蔚小楷题序诗于后。摹出仇寔夫之子，以故大都得十之八九，譬之禊帖，不减欧褚临迹也】昔人谓畵可摹书不可摹，摹出畵亦即可赏，何必眞也？此所云摩诘奕棋图者，隆庆己巳时，昆山顾氏曾▯入京欲售之。朱忠僖索千金，忠僖酬之三百，不肯曰：“往《清明上河图》是其家物，彼时实获千金，此二宝同价。”忠僖曰：“彼时买者欲取刻契于时相，非此无以重之，岂特千金？即再倍之亦不为重。今我但取为案上清玩，即此三百亦聊酬汝远来意耳。若据实言，二百亦已多矣。”顾犹执前说，畱数月竟不售，持去。于时翟德夫孝廉与其事，向予道之云：“图中有四人，一即摩诘，一其弟相国，一其僧兄所谓昙壁上人者也，一裴十廸无。但畵笔高妙，其相盼笑语状，宛然如生。有棋子坠地，一童子拾之。”摩诘自有序道其兄弟乆别复会意，及相国裴十皆有诗，且约余至其寓，当呼顾来共观之。偶参差不果，至今恨之。今此跋谓别见所为诗序，爱之幷所云“精工古雅之意可寻，而生肖流动之意难学”者，与翟语皆符。当即是向携来京一本，不知何时归之袁宪副，其得値能如朱太保所酬否也？当熊千古奇迹，虎头畵圣，此眞希世之宝，赚兰亭风流独絶，可亚之。惟擘阮事味稍短，此则独以畵传耳。豳风图【王氏跋一○此卷为豳风图五帧，林子焕作。子焕于书畵史俱不载，而畵笔颇遒▯可雁行。马和之小篆系诗尤淳雅可重，解大绅每章以行草释，而后跋之】沈瑞伯谓古人左右图书，凡诗书皆有图，因言《关雎》则畵河洲上双鸠及荇菜，《桃夭》则一桃树，《甘棠》则一棠树，《柏舟》但舟在水中，《君子偕老》则止宣姜一像，而服饰无一不合，大约以简淡妙，有极难畵者，皆巧于取意，雅而不俗。后曾在姊丈吕膳部处见数幅，惜畵手不佳。今此《豳风图》则景物甚多，殆不胜畵矣。图亦应有所本，非子焕自创出。若觅得古本《诗》《书》两经，令公门下士如尤、如仇等一一临出，集为册，更命善书者作小楷书经文副之，固自快人。清明上河图别本【王氏跋二○一跋云：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有眞赝本，余俱获寓目。眞本人物、舟车、桥道、宫室皆细于髪，而絶老劲有力。初落墨相家，寻入天府，为穆庙所爱，饰以丹青。赝本乃呉人黄彪造。○次跋云：按择端在宣政间，不甚着。陶九畴纂图绘宝鉴，搜括殆尽，而亦不载其人。昔人谓逊功帝以丹青自负，诸祗候有所畵，皆取上旨裁定。畵成进御，或少增减。上时时草创，下诸祗候补景设色，皆称御笔，以故不得自显然。是时马贲、周曽、郭思、郭信之流，亦不至冺冺如择端也】余在京师，一故知家见畵屏风有十余扇。

主人云：“此清明上河图也。”因穆庙命工加彩饰，因乞于内殿诸供奉，令渠搆出者。虽笔法丝毫无承受，然规模大略是矣。黄彪初作此赝本时，迹甚奇。云但借一观，三日内遂图成者。彼时能▯时贵目，惟以非旧装为装。工汤姓者指破，当时亦秪惜二十金贿耳。此图细于髪，而能暗记潜作之，固亦斵轮手也。今司寇惜张择端在宣政间名不着，今黄彪亦与之何异？世间非无奇技，但苦不遇耳。人才亦当若此。

苏黄小像【王氏跋一】古人不可见，得见其像，良足庆幸。第既得其眞像，即须托高手临数幅，更摹入石，使广传，乃为快。古畵王昭君图【王氏跋一○昭君以良家子困掖庭，不胜牢骚愤鬰，慨然请和蕃，又用其法配呼韩邪子，生二女，与张元、呉昊何异？而书生弄笔，往往深怜而重与之，则可笑矣】昭君事载《汉书》及《西京杂记》甚明，此乃刘中垒父子所记，夫焉有误？其云自请行者，乃出《后汉书》，不知传闻自何人，应未足据。其适单于后，甚能为汉和辑边塞，至所生女且入侍元后，此正如士君子抱才德，乃见蔽于谗佞，贬谪远方，尤能为国家保土化俗。如李衞公之欲变黎然，作诗者深怜而重与之，自是情理，安得引张元、呉昊为比？使张、呉二人能使赵酋称臣奉贡，岂不亦宋之忠臣乎？且昭君何曾如中行说敎单于叛汉哉？司寇此论欲在翻案，然亦过好奇矣。独汉元帝以斩郅支故，使呼韩畏惧，再来朝，因求壻汉氏，愿保塞外，传之无穷，威德远振，乃千古大快事。今吟者或乃用“和夷”为嗤，似为负寃。余十五六时曾作《反昭君怨》三絶句一长歌，今止记一絶：“威振隂山肃恩行，瀚海春前宫赐美女，不是事和亲。”语虽不工，然于事为核。赵子惠藏石田畵虞山三桧【王氏跋一○赵博士子惠居天台万山中，乔木世家长，松八桂璀璨怪伟，按图求之，故自不乏，何必区区一虞山殢也？七桧皆梁时种，至宋而腐其四，宋人为补之云。昭明太子手植者误，昭明足迹未尝出建业百里外也】近有人自常熟来者，云此七桧俱已枯甚，可懊惜。宋时人犹能补其四，今遂乃任之，可见今之人好事又不如宋远矣。跋称昭明足迹未尝出建业百里外，恐未然。古人事固有不尽记者，若但据陈编，遂欲翻案，恐渉以梦证梦。刘氏藏甲申十同年会图【王氏跋一○甲申十同年图，余所见凡三本：一本于大司徒益都陈公家，一本于太保呉兴闵庄懿公家，一本于太保华容刘忠宣公家。其序皆太师长沙李文正公手书，而公所赋诗视诸公独伙，又多代人书。此图自▯治癸亥至万歴己丑，盖八十有七年矣，而衣綦犹若新，犀玉参差，青紫辉暎，眉宇奕奕有生气。试一指问之，其师师而坐，衎衎而食者，将李文正挥洒内制之暇乎？抑刘忠宣戴恭简亲承天问之后乎？闵庄懿抗三尺而得遂志者乎？王襄敏平蜀寇而旋凯者乎？谢文肃讲诵弦歌之余晷乎？无论其人不可作，其时不可遘，而其事亦不可再。不佞贞叨第丁未，于今四十三年矣。同榜二太师一太保已前逝，今在朝者仅四人。借令三相君无恙，沉严若太乙贵神，其肯甘末坐以与诸卿佐周旋若李文正者哉？其肯不厌笔札之役，为诸卿佐九书其文若诗者哉？

此防比洛中耆英差彷佛，而▯治之视熙宁殆过之。刘忠宣可伯仲司马文正、富文忠，今为忠宣之后人。比部君书此，聊寓执鞭之慕云】此图既系当时所绘，何不如兰亭标出衔名，使后人挹其丰范？何乃混列为图，徒使企慕者想像揣度乎？跋所云三相君沉严若太乙尊神，良然。古云人情似纸，番番薄。今昔虽互有贤邪，然要之“薄之一字”，则实不可返。此诸公亦庶几宋洛中比然。宋时投闲，今乃当路，则我明胜矣。仇英九歌图【王氏跋一○仇实父图九歌凡九章章各有徴仲待诏书余所见数本皆阙礼防而此则并国殇去之其仪从人物都不详仅云中君有少云气河伯持杖御一龙山鬼乘赤豹乃类虎而已山鬼殊窈窕令人消防其他种种有生气待诏意似草草而笔势泛澜可爱余岂谓屈子偶歌此后人各自出意摹写其繁简工拙之不同宜也此卷笔虽简而意足视他本不啻胜之】余舅氏见湖翁有此图，云的是龙眠眞迹，后有小篆书《九歌》文，不著名姓，所图东皇太乙仪从甚盛。昆山张石川银台屡向舅氏缓颊，欲割取其后幅小篆，舅氏不肯。后又在安福张符卿程处见一本，则甚简，惟有云中君、龙驾帝服稍具仪从，湘夫人有一木数叶，落山鬼乘赤豹，余皆止一像，微摘歌中语，黙注少景，不知何人笔，然颇饶古淡趣。今观此跋，似亦是简本，古尽尚简，此稿本想传来乆远。若夫笔法之妙，则余不甚解畵，不敢强分别。仇实父临西园雅集图【王氏跋一○余尝见杨东里先生所题西园雅集图，乃临李检法伯时笔，有崇山絶壑，云林泉石之致，与此图畧不同。此图仅一古桧，一怪石，一立壁，捉笔书者为子瞻学士，从旁喜观者王晋卿，按卷对竚者蔡天啓，倚树睨者李端叔。彼图则有张文潜，而无端叔。此图据方石畵渊明归去来辞者，即伯时，握麈尾观者苏子由，握蕉扇者黄鲁直，抚肩立者晁无咎，捉石者张文潜，按膝者郑靖老。彼图有端叔，而无靖老。益以陈无已，若摘阮之陈碧虚，与听阮之秦少游，说法之通圆大士，与听法之刘巨济，题壁之米元章，与傍观之王仲至，则所同也。彼图有名姬二，曰云英，春莺，而此皆削之。杨先生又云，曾见刘嵩年临本，无文潜、端叔、无咎噐物小异，而僧梵隆、赵千里亦尝摩之。此则吾呉郡仇英实父临千里本也。余窃谓诸公踪迹不恒聚大梁，其文雅风流之盛，未必尽在此一时，葢晋卿合其与长游者而图之，诸公又各以其意而传写之，以故不无抵牾耳。实父视千里大有出蓝之妙，其运笔古雅，彷佛长康，探微元祐诸君子，人人有国士风，一展卷间，觉金谷形秽矣】此图今临本颇多余，曾见数本，然亦不甚相同。其文雅风流，足可亚兰亭，比之金谷，良非伦也。

李伯时似是即景绘者，其他本或是晋卿别乞人图，又或彼时善畵者慕其风而想像图之，亦未可知。要之，伯时本佳，今须得临伯时本，乃可贵耳。海天落照图【王氏跋一○海天落照图，相传小李将军昭道作，宣和秘藏，不知何年为常熟刘以则所收，转落呉城汤氏。嘉靖中有郡守，不欲言其名，以分宜子大符意，廹得之。汤见消息非常，乃延仇英实父别室摹一本，将欲为米顚狡狯而为怨家所发，守怒甚，将致叵测。汤不获已，因割陈缉熙等三诗于仇本后，而出眞迹，邀所善彭孔嘉辈置酒泣别，摩挲三日而后归。守守以归大符，大符家名畵近千卷，皆出其下。寻坐法籍入天府。隆庆中，一中贵擕出，不甚爱赏其位下小珰窃之。时朱忠僖领缇骑，密以重赀购，中贵诘责甚急，小珰惧而投诸火。此癸酉秋事也。余自燕中闻之，拾遗人相与慨叹，妙迹永絶。今年春归息弇园，汤氏偶以仇本见售，为惊喜，不论直收之。按宣和畵谱称昭道有落照、海防二图，不言所谓海天落照者，其图之有御题、有庾金瓢印与否，亦无从辨证。第睹此临迹之妙乃尔，因以想见隆凖公之惊世也】徐奉常正夫太师文贞公▯孙也为余言，渠家有《海天落照图》数本，太师不贵此等物，多为人乞去，或以餽人。有最下一临本尚存，犹自可喜。其所图日光之闪烁明暗，及水中日色，海滨人瞻望，与夫薄暮人争赴家市中人收拾市物形状，踊跃如生，不可毕述。今跋称秪实父摹一本，则华亭所得者，岂又仇氏之耳孙耶？汤君邀友置酒泣别，小珰仓卒投诸火，可叹可惜。而实绘林佳话，若但用赝本贻守公，又或获重赀而归之朱，此常事耳，何足纪述？世人又或言此奇物为造物所忌，类有此患，此又不然。凡物有成必有坏，古名迹钟王顾陆等，今多湮灭，未闻尽遭此厄。其诸俗畵俗字遘会祝融阳侯者，亦岂尽无以不足言，遂无人道之耳。司寇得汤卷，惊喜亦不知果是仇笔否？使尽见文贞家数卷，必当更有月旦眞本。既亡临者，孰为最肖？自唐歴今八百年，中间善畵者多，安知无别临本？若得宋临本，固应胜实父也。李郡写《旅獒图【王氏跋一○李郡出所畵《旅獒图》索题，内大酋之状貌瓌奇，饰装瑰异，与诸小番之怪丑么琐，且俱能戢骜杰为戚施，种种情性，得之苐。所谓《旅獒》者，大犬也，见孔氏传疏甚明。又《左氏》公嗾夫獒焉，杜预注亦云猛犬也。今乃畵作一绿狻猊，大约如近代所贡者，然不作黄色，若佛书所称青狮，则尾大于斗。又其种乆已絶，不闻作贡。郡五指如悬槌，少加问学，亦何必减萧世诚职贡阎立本王防耶？为题于后以朂之】西旅所献獒，正今西番所贡狮子。

狮有九种，獒则其最下者耳。余尝观京师诸古刹壁所绘狮，其首尾毛虽视今西苑所畜者小异，然形状大畧不甚远。所云青狮尾大如斗者，似是特创出怪形，非眞物也。李郡此畵，或亦有所本，未可尽非。

书畵跋跋续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