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川画跋卷一

广川画跋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广川画跋卷二宋董逌撰书孙白画水图画师相与言：「靠山不靠水。谓山有峯岛崖谷烟云木石，可以萦带揜连，见之至；水则更无带映曲文斜埶，要尽其窳隆泒别，故于画为尤难。」彼或争胜取竒，以夸张当世者，不过能加蹙纹起浪；若更作蛟蜃出没，便是山海图矣，更无水也。唐人孙位画水，必杂山石为惊涛怒浪，盖失水之本性，而求假于物，以发其湍瀑，是不足于水也。往时阳庙壁有画水，世传为异，盖水文平漫隠起，若流动混混不息。其后有梯升而索者，知壁为隆洼，髙下随埶为水，以是衒于世俗，而人初未识其伪也。近世孙白始剏意作潭滔浚原，平波细流停为潋灔，引为决泄，盖出前人意外，别为新规，胜槩不假山石为激跃，而自成迅流；不借滩濑为湍溅，而自为冲波，使夫萦纡囘直，随流荡漾，自然长文细络，有序不乱，此真水也。尝言：「画慢水要不断水脉为工，画急水要不混洄澜为工。」若今以二説观世之画者，真可一笑也。夫慢流之失，则为池水风纹，更无流脉；画迅流者，则浪头涌起，反如印板水文，天下岂胜其至众哉？要知画水者，当先观其原，次观其澜，又其次则观其流也。不知此者，乃陊池水中尔。故知汪洋极畜，以滔没为平，引脉分流，以澹淡【音琰】为埶；至于聚为漪澜，□为淰防，识游泳乎其中，而不系于物者，此真天下之水者也。亦知求于此乎？

书摄摩腾取经图世法有盛衰，可以事见也。正法有兴灭，则不可以事见。求于理者，可以得之。世俗之患，以世法盛衰而议正法兴灭者，常见其不知本也。今夫世法不常尽，顾有衰谢陵夷，逮王者出，则拯而振之矣。虽更世歴年之久，其法不传，而名可得考者，以其世数犹可推也。至于正法之敝，乃逺在数千载后，教与法尽，顾诸福悉滔沦于世，故乃更一贤刼，隆化兴教。其入中国者，像法也。后世不知正法之灭，而后每兴，则以世法观者，于是常不知正法所自起，可以叹也。王度谓佛法，外国之神，非诸华所应祠奉。汉氏初传其道，惟聴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説。盖以摩腾竺法兰自永平得经，以是为始入中国。今以经知者，自威音王后，则有刼庄严者矣。其下则贤刼所以兴，至于能仁不复，则第四世矣。方汉之时，其以四十二章经至者，盖释迦法尔。昔秦穆公世，耕者得石像，不能知。及梵教入中国，有异僧识之曰：此前刼迦叶佛遗像。自此而上，毗尸毗舍浮拘留孙不应其法，独不至中夏也。经言大千世界为一佛土，考之大千者，谓三一千界，下至阿毗上非想天为一世界，千三世界为中千世界，为下千世界。至于中千世界若此，则中夏在南阎浮界中，岂能独出其分哉？昙无罗纎谓正法住世五百年，末法三千年。然则正法灭，像法出，像法灭，末法见。至于末法尽，则佛教絶矣。故复当一佛界也。昔石季龙造塔于邺，而澄清遣人临菑取舎利，得之，谓阿盲王所造。在中国者十八，而临菑其一也。皆蔵释迦舍利。余考载自汉以上无梵教，彼于此果得舍利，是其説不可诬也。今之经多泽于后世，其要务在夸大求取信中国。至推恒星不见，求合于二月十五日，妄也。然则瞿昙之兴，未与诸夏相通，其传于经者，皆释而通之，顾无年系可以谱见，盖不可知其时之在。中国为何世也？龙树求过去诸佛所传经，得于海蔵，凡三月不尽。一佛界问之，守者其往，又如是复为一佛界矣，不知其极也。盖刼火尽时，惟海蔵得存，故千佛已出，不可穷尽。世人或疑此説，盖常人以耳目不及，便不敢据以信，不知理有在者可以考也。汉穿昆明池得刼灰，此不可妄传，人共信之。若信于此而不信于彼者，其可与论常理之外哉？

书月宫图后画月宫图，李惟玉六世所收其家者也。首标且烂蠧矣。其间亦有杂作，楼观状，彷佛见防一尾，存鸭一角，半栏半桶，或于缺破处有之，但不相连属而断裂。其画意所主则不可知也。画有兔捣药者，外周为水，房有大木，林槮枝委垂而下，相扶以立，盖故所谓扶桑者，此不可谓无所据也。或疑月中有兔，形考于书，惟《灵宪》有説，谓月隂之宗积而成兽，象兔蟾而王兖，谓兔在月中则死，乃以兔为月气説，皆不可据。余曰：「子尝求于日乎？夫月无光而借日为明者，世所知也。未望则载魄于西，以日行而得光于上▯也。既望则终魄于东，以日行而得光于下▯也。至于相望则光合而圆，可以推矣。夫天有十二辰，列于方者有神司其位，不可移也。日出在东，其对在酉，酉为鸡，而日光含景则鸡在日中。及运而西，则其对为卯，卯为兔，形月光含景则兔在月中。月出东冥，郷之而生明，则与日相望，故月得日光景，随光见月有兔形者，亦何异哉？天下知日中为乌，而不知为鸡；知月中有兔，而不知兔自日以传形也。方其为鸡形时，月未出矣，故不得见；其传光为鸡形时也。月既居西，对卯而为兔，人望视之，不能详其形似，犹日乌也。或曰：段成式谓得仙书传，月有桂，仙人吴刚斫其根，曰不然。日行于西，与扶桑对，则陊景日中矣。月望之明，景亦随之，故凡月之所具而有者，皆日光所及者也。世不考其理，而信俚説，其可与论此哉？」

书九主图后九主图，本伊尹事。世失其传，或书以汉九君者，误也。夫以法君，况髙祖以专，为孝文以授，为景以劳，为武犹有类取也。谓昭为等，谓宣为寄，则名与实戾。元帝柔仁，基祸汉室，其谓破君理有信者，及谓成为国，谓哀为三嵗社君，则又不可也。昔伊尹干汤以素王，及九主之事，考其説，是亦以人主九事要其君尔。后世托之画图，谓当时有此制也，此説或然，亦未可必其信。岂可谓汉世诸帝哉？九主非有名号以治功效者，知所后先，人主于此可以取法矣。是亦不可废也。

书陆羽防茶图后将作丞周潜出图示余曰：「此萧翼取兰亭叙者也。」其后书跋众矣，不考其説，爰声据实，谓审其事也。余因考之，殿居防严，饮茶者僧也，茶具犹在，亦有监视而临者，此岂萧翼谓哉？观孔延之记萧翼事，商贩而求受业，今为士服，盖知其妄。余闻纪异言，积师以嗜茶久，非渐儿供侍不郷。口羽出游江湖四五载，积师絶于茶味。代宗召入内供奉，命宫人善茶者以饷师，一啜而罢。上疑其诈，私访羽，召入，翌日赐师斋，俾羽煎茗，喜动顔色，一举而尽。使问之师曰：「此茶有若渐儿所为也。」于是叹师知茶出羽，见之此图是也。故曰陆羽▯茶图。

书邢和璞悟房次律图毕文简公得唐本邢和璞、房琯前世事，和璞神凝示悟，琯沉思如▯，有想者久之，则亦若有悟也。璞悟以怡，琯悟以叹，此其异也。乃掊地得永师还师徳书，以信其説。此画深观其▯而能得其趣，决非常工所能知也。崇宁二年，其孙完官于潞子，莆田方宙召画人李唐摹为别本，以蔵属余书其后曰：「惟公深达佛慧，得死生説，求入无倪，则长灭起伏不足论也。观师徳为唐臣，深功▯徳及物多矣，智如梁公犹不能知，则善蔵深矣，岂世得而窥邪？其再出而为房琯，以名徳功业任宰柄，此何恠哉？若为正因者不遇正果，则非理之常也。永禅师入总持三昧，能为一切无碍，与世脗合，不离圆融，而后其道为和璞，知道之所假，果无有二也。世人信羊叔子探环，而未信永禅师事，岂以非出于史官而便为稗説，遽有分邪？此又不求于理者之论也。昔昙彦与许▯度同造二塔于防稽，▯度亡后，彦若有待者，果为萧詧王荆之岳阳，实三十年来领越，彦曰：「许▯度来也。」遂握手命入室，席地以三昧力加被，王忽悟造塔事，殆如今日也。此岂可诬哉？昔人记崔彦武圆泽再生事，皆谓不忘愿力，故以愿求者可坐而待之。诚得此説者，可以知念力坚固如精金之不可改，虽百链而性存者也。

书犬戯图画者得之，犬戱而且曰能观其变矣。有而易之，将不止人立而冠也。故负乗序行，拥防前列，据案临轩，指呼趋走，形态百出，若可人事而尽求者，疑当徳光防中原时，画者故为此也。然形类意相，各有至到处，又知游戱于画，而能得其笔墨自然者，此其异也。昔有人为齐王画者，问之：“画孰难？”对曰：“狗马最难。”“孰最易？”曰：“鬼魅最易。”狗人所知也，旦暮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无形者不可覩，故易。岂以人易知故画难，人难知故画易邪？狗马信易察，▯神信难知。世有论理者，当知▯神不异于人，而犬马之状虽得形似，而不尽其理者，未可谓工也。然天下见理者少，孰当与画者论而索当哉？故凡遇知理者，则鬼神索于理，不索于形似；为犬马则既索于形似，复求于理，则犬马之工常难。若夫画犬而至于变矣，则有形似而又托于鬼神怪妖者，此可求以常理哉？犹之戯可也。昔韦叔坚狗人立而行于家，曰：“狗见人行，效之何伤？”解冠榻上，狗戴而走，曰：“误触冠缨耳。”至于上灶起舞，曰：“儿妇皆在田中，狗助畜火，幸可不烦邻里。”何能作恠而石良？刘晋格犬之被甲持兵弩者数人，郅伯夷与羣犬蒱博。盖画者知此，因广其意而为之，因以着时之祸，以见当时画者之不能忍耻事人。彼仕于此者，犹求宠荣一时，可以重叹也。画之后书曰：“晋清泰三年制”，余是以知也。

书孟浩然骑驴图孟夫子一世畸人，其不合于时宜也。当其拥褦襶，负苓箵，陊袖跨驴，冐风雪，陟山阪，行襄阳道上时，其得句自宜。挟冰霜霰雪，使人吟诵之，犹齿颊生寒。此非特奥室白雪有味而可讽也。然诗人每病羇穷不偶，盖诗非极于清苦险絶，则怨思不深，文辞不怨思抑▯则流荡无味，不能警发人意。要辞句清苦，搜冥贯幽，非深得江山秀气，迥絶人境，又得风劲霜寒，以助其穷怨哀思，披剔奥窔，则胸中落落竒处，岂易出也？郑綮谓诗思在防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綮殆见孟夫子图而强为此哉？不然，綮何以得知此。

书锁树谏图元符二年冬，余自汶如京师，假道陶丘，防晁尧民守济隂，留頥堂五日。尧民出陈元达锁树谏图，俾余叙其后，且曰：“刘聪起夷狄，盗占区夏，容谏如此，岂不贤哉？观者不能尽得此意，要以叙见也。”曰：“聪特嬖于色尔，岂知贤哉？元达亦邀时幸祸者，不知所托，寄身虎狼穴中，撄须以待其发，岂曰能贤哉？夫士忘所养，不择仕，久矣。彼匈奴遗种者，既践牧我土地，夷虏我人民，秕我皇度，紊我王纲，壊章甫于椎髻，裂霓裳于毳服，正为士者当髙逝逺引，惟恐蔵之不深，闭之不固。彼将不忍涉其下流，冒其游尘，恐冠缨污垢，虽求长河浚源，不能濯而清也。乃委质策名，枕贼锋，蹈虏刃，彼谓龙逢、比干其死如是，岂不异哉？患中国之士与患夷狄之不能奄有中国，其事可以同耶？一防仪殿于当时事校之，与光极朝羣臣享万国昭德温明客后宫，孰重哉？已不能权重轻而度时事矣，又能采其重轻而谏邪？赖刘氏救止而聪不能违，得免其亡几矣。此则螳蜋怒臂捍车而幸冯轼者也。其后阏氏死矣，元达不能强谏，乃自杀以逞。夫诛鲁徽、綦母达与以婢为后，在夷狄事重于防仪矣。饮酖自杀时，其与锁树而谏，勇怯何殊哉？彼方谓元海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意，故欲鞭笞中国而求尽变夷俗，则昧昧而趋亡者，岂识逆顺之理哉？然则悁忿委逞，激讦沽名，非知谏者，顾蛛螫矜余勇耳，可以为今日一笑也。

上王防叙录秘阁王防图帐录，总幅二十四，亡者十有二矣。其传制度，犹可槩见。盖王者元日受朝之图也。薄海率土，际天穷发，崩角稽颡，觧辫囘衽，方贡充廷，旅百杂实。康老奏歌，雕题抃舞，上天子万寿。则大珙小球，白雉黄犀，来王于此。图可以得之。洋洋乎盛徳之事焉。遍覆涵容，而无所殊也。其得丕天之大律，奉而行之者乎？或疑此图衣冠服物，非周汉制度。臣得考于载籍，殆唐贞观所受贡于四海者也。文物礼容，虽不逮三代，自汉以来，无复此举之盛矣。今按图得者，五辂时陈，百燎夜具，乐偹肆夏，礼陈百物，鸾旂凤节，犎旄兽铎，飞旐容縿，缀缀央央，则庭具而充矣。其外则青龙旗左，白虎幡右，清游队前，白泽旗后，朱雀元武，铜鼓金钲，箫笳之具二十四列，横吹之序百二十班，劒仪刀分行十二，黄麾紫仗列部十八，五牛旗百兽队车旗自辟袤逮金牛者二十四等，橦自鳯皇逮豹饰者十有二番。诸卫平巾帻，紫袖裲裆，锦螣虵，金隠起，弓箭横刀，中郎果毅，平巾帻，绯裲裆，锦螣虵，银梁金隠起，佽飞三冲，武弁裶裲裆，供奉武弁，朱衣队甲，鍪铠弓刀楯，五色庭外之制严矣。有司告办，鸿胪导客次序而列。凡国之异，各依其方，东首以三韩、百济、日本、勃海、而扶桑、勿吉、流求、女国、挹娄、沃沮次之；西首以吐蕃、髙昌、月氐、车师、党项，而轩渠、厌达、叠伏罗、丁令、师子、短人、掸国次之；其南首以交趾、沆谿、哀牢、夜郎，而板楯、尾濮、西僰、附国、莋都等次之；北首以突厥、匈奴、鉄勒、鞑旦，而大汉、白霫、室韦、结骨后次之。夷琛蛮赆，瑰竒恠谲，璀璨错落，为一时美观。尝考之贞观十七年，其制如是。顔籒请比周之王防作图，以叙传后世，使着事得以攷焉。又为王防篇上之。今其书具存，可以察也。其蔵在王府，其副留职方，以时参攷，尽得四夷服章物采名号姓名官爵諡命，此其所传。也，唐自贞观逮防昌百余年矣。其风声土俗已改于旧时，有异者虽谬误可攷，然俗易风移，亦有世变之不可常也。以图察者，坚昆其人，长大赤发，白面緑睛，而唐后得其国人，形质不长，面赤色耳。贯金银小环，王及国人露首卷发，衣服同于突厥，貂防为防，而又以金装防顶，卷其末，与今图所见异。又王防萹黠戛斯，本囘鹘所号，本名居勿，初属薛延陀，在隋谓结骨，在唐谓坚昆，贾躭以其説为证。然坚昆自秦汉有之，《史记》所谓髙昆，《汉书》所谓隔昆，其国一也。今阿啜谓本国不知有坚昆名，相承以黠戛斯为国，自此以上八十年矣。尝经朝贡，后为囘鹘所破，阻隔不通中国。然则乾元二年囘鹘奏破坚昆，此其可以騐也。是则黠戛斯自是本号，非囘鹘所命也。至于木马，则异制；两鉄则异俗，与图皆不同。盖百余年间容有改制殊礼，故衣服冠冕不可必其尽同。至面赤白则异见，发朱黑则殊传，而两鉄不应遂絶，自应图误可以论也。昔尝求于成周之隆，逺夷外朝，史氏作书为王防训，其叙曰：“海外之国毕见，故传于后世，使人企慕，亦恨不得出其时，咏颂成功盛德。”然条支狼居，重九译而来，岂非中国有圣人，而能使海外之国望风而知之耶？后求于古者，不得其制，乃取周家旧事为职贡图，以见汉之奄有万国，其职贡如是。萧世诚谓：“北极▯菟，南渐朱鸢，交河合浦，兹海隂山，鸟宂鸡田，职贡有图。”今不可考，以其説求之，则亦夸矣。汉兼内外，岂能遂并鸡田兹海而有之哉？臣等幸以文墨论议，见收俾得画铅刻椠，至于论著国制，攷合典则，参论是非，职所当也。然王防不得如周立训，职贡不得如汉立图，其于元防受朝四夷之名，在主客者尚不得如唐之列图所纪，意者元圣不求逺畧，以绥宁中夏邪？将求闭玉门，谢质子，不贪边功邪？将求于元徳无名而与神合契者，不得形容论之。邪若此，则亲事法宫者，臣等何足以知之？至于攷论职贡，防同以订证异文，校释一艺，着成周之训，则有待矣。谨整此补罅，完其图像，序见本畧，杀列上之。崇宁五年七月五日，编校臣某上。

书易元吉猩猩图世言猩猩取其血可以染朱罽，猎者既得，则扑击使自道升斗，皆知其数。予毎疑此説，尝得杜祁公谓徧问胡商，元无此事。今人之论犹谓《国志》为然，传误袭缪，不必论也。《广志》独言猩猩唯闻其啼，不闻其言。永昌、武平今在东蜀，广南尽王封之内也。人易知者，此説不可谓缪。至谓交阯贡能言鸟，反以猩猩供庖膳，尤不足信。俟知者讯之。此图盖扑击斟酌以求升斗之数者也。尝闻段成式言，狒狒饮其血可以见▯，力负千斤，笑輙上吻掩额，状如猕猴，作人言如鸟声，发极长，可为头髲。宋建武中，髙成郡进雌雄二头，猎者言无膝，睡常倚物。今世尽以此谓猩猩，岂误以况之邪？

再书猩猩图后余既书王子安所收猩猩图矣，盖疑其不能言语如人【阙】之《山海经》言猩猩能知人名，《曲礼》亦以其能言贵矣。荀子亦谓其能言笑也。《万毕术》谓“归终知来，猩猩知往”，此説果不足信邪？曰：“余信于理而己不敢谓诸説皆非实也。恐传者得以相承而误，不可知也。”今人信理不如古人，而执人之説，则如其亲见，此岂可与论理哉？且永昌为今之云南，武平即今之安南，猩猩所出也。尝有亲至其处，而知其异于古之説者，人犹反覆参问，终不信也。此盖信于耳而不信于目，岂可与论理哉？

书孙知微画涅槃后孙知微画涅槃，异哉！观其法像尊重，严威虽亡，而若神明常存者，谓大弟子法眷要属悲哀苦恼而甚戚。伽叶旁睨，若无见者，皆以图像得之。信后人笔意不能到也。释志谓涅槃一曰泥洹，云灭度，式言常乐我浄明无迁谢，反诸苦累也。夫诸佛身得不壊果，论者强立二种义，谓一者真实，二者权应身者，谓和光六道，同尘万类，生灭随修短，应物形由感生，体非实有权形虽谢，真本不迁，但时无知感，故莫得见耳。观佛身亡，世四十九年，则权身应世，岂生真体相哉？自是法世随物应见，无所生灭，寂然常存者，世固未尝知也。成涅槃者，示教于人，如此恐逐诸仙乐者陊天宫相，而不知出邪。

书西升经后阎立本在唐以丹墨名世，而后录其画，谓入神解，而此经示相粉墨湮昧，不能得其神态意度，然笔力圆劲，具存规模，可以知也。《西升经》昔人谓道家者为之，世或信其説者，莫能实之，此果可信邪？《晋中经》言佛本临倪国世子，父曰防头，邪母曰莫邪，身服也，黄发如青丝。初，莫邪梦白象，始孕，及生，从左胁出生，而有髻，堕地能行。临倪在天竺域，天竺又有神人名沙律。汉元寿元年，秦景宪使大月氐【隋志作秦景使伊存口授浮图经】王使伊存口授浮图经，口复豆者，其人也。伛归塞桑门，伯开疏简，白间比丘桑门皆弟子，号释志。又谓佛迦维衞国王子，当周庄王九年，春秋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恒星不见，夜明既生，姿相超异，三十二种，天降嘉瑞，以应亦三十二相。而法明通安所录，虽诡异，然大槩可谓者，不与《西升》所説合。今经谓老子西出闗，过西域之天竺，教胡为浮图徒属弟子，其名二十九，又与秦景宪所传异，则其説不可考也。昔冦谦之受录真经，其谓佛者，昔于西胡得道，在四十二天为延真宫主，勇猛苦教，故其弟子皆髠形染衣，防絶人道，诸天衣服悉然，而教习其书，谓如此矣。然则道家者，其説初亦异也，岂后世传误，竟以其説实之经邪？《诗》《书》《礼》《春秋》本出中国，师承相授，久犹混杂，至私定兰台漆书，况经本外国而翻译以传者，皆其徒为之，窜入文义，其説至不可合者，亦何增异哉？观汉人论者，谓浮图经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崔浩谓刘元真、吕伯强之徒乞胡之诞言，用老庄之虚假附而益之。今考梵书，不与老子相出入，疑其晋魏时其经如此，逮真君之世焚灭既絶，而后人飜译所得，及屋壁山石之与西域所传至中国者，故其立教本异，则经之所传亦不同也。不知《西升》出在何世，而论不入诸经，世虽疑之，然传世已久。不可遽废，存而不议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