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川画跋卷二

广川画跋卷二<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广川画跋》>

钦定四库全书广川画跋卷三宋董逌撰书别本《西升经》后某作《西升经》后语，或疑其説，谓诸经所录不可疑其事，况唐贞观已入录邪？今考诸经説西域事，或本法明天竺记，支僧载外国事，法盛诸国传，道安西域志，及《佛国纪》、昙勇、智猛外国传，支昙谛、乌山铭等书，虽其説恠诡，皆无老子化浮图事，则知其书为不足据也。方隋之世，释书多于六经数十百倍，大业时，合沙门智果都内道塲，撰诸经目，分别条贯，以佛所説经为三部：一曰大乗，二曰杂经，其余似后人假托为之者，别为一部，谓之疑经。而三部俱无《西升经》，则余为此説，可得而有据也。

书化胡经后贡士邦宪出《化胡经》像，复与西升所画尽意。其説以老子化胡俗成正觉者，则不知其所据也。西域旧传，于阗西五百里有北摩寺，云是老子化胡成佛处也。老子初至此，与羣胡辞决，言蹔游天上，当寻下生。其后出天竺国，化为胡王太子，言号曰佛。今考老子与孔子同时，而经既説「恒星不见」以证，则此尤不可信。而画又与此异，然画特佳，疑江南时所为也。

书穆宗打毬图排牙错彩，锦茵綉幕，绀纹倒茝，玉壁珠防。下设三丈氍毹，房列丈二师子鉢。乗乌秅马，驰拂菻狗，百步千迹，衔烛俛仰，星奔雷击，风疾电转，势若鸷鸟，出没进复不留辙迹。其盛若此，欲人主之不惑，不可得也。仇士良曰：「天子莫教闲闲，即看书，看书即重文臣。宠文臣则广纳规谏，虑移圣聴，卑减玩好，省息行幸。如此则恩泽渐薄，权力不重。诸公但广聚货财賸，进鹰马，常以毬猎声乐闻于圣聴。驾幸所至，极奢侈尽竒技，一处盛于一处。天顔既悦，必无休息。如此则聪明睿哲，不暇观书，不亲万几，不知外事，吾辈永无疏间。观此图，岂士良辈求中主欲者邪？夫近习之蔽甚哉，可以戒也。」今人之所以视者，目也。苟有障焉，其髙百丈，逺之百丈，则所蔽者不过百丈矣。若于目睫之前，虽寸壤之障，可以蔽明。至于膜翳之发，在于睛瞳，则其大才菽，其薄才縠，至终身不察白黑。然则愈近愈障，愈亲愈蔽，其为患也，可易察邪？且观书鉴成败，奸人所忌，人主能知奸人所忌，深观其极，亟发而剪除之，则壅遏不留，而堂上无百里之患矣。詹夫打毬之事，小者其夸绚竞胜若是，则当日极奢侈尽竒技，又可知也。

书醉僧图醉僧图》説：唐本出张僧繇，以为戱僧图。又谓顾长康以所见于寺而寓之图，以发嗢噱。今考张舜賔、李嗣真、朱景真画者，皆无此事，不知其説果何据。刘餗又谓阎立本添冠巾为道士，此自为醉道图矣，非此谓也。或曰：梵教西来自魏，黄初始许中国人依律为僧，其法戒甚严，不应至顾长康时已极于此。曰：余观惠深典经律，法师羣议立制，便谓不遵禁典，无赖奸人囊槖其间，本非求浄土泥泾也。当太武西伐盖吴，长安沙门饮以官酒，发其窟室，命有司按寺诛之，阅其财产，大得酿具。然考之太武与顾长康其久近，可以知也。彼授僧律者沈酣若此，则聚饮而歌舞，亦当时常有也。

书醉道士图范蜀公谓此本《醉僧图》，阎令加冠巾，黄注道谓顾凯之《醉僧图》，或疑其説。谓蜀公得其传记，注道以世所传，便谓然。今攷于《画记》等诸书，长康惟有《西园图》，世犹有传摹得者，与此异甚。刘餗则谓阎令别作《醉道士图》，而《醉僧图》亦自见于世。尝考之二説皆非也。然衣服冠栉，尊器皆是晋隋所尚，疑亦当时人所为，自是极致。至于放浪沉湎，遁于真逸，似是竹林逸人，亦尝求于礼法不能约束，而全于纵荡者邪？此是真到醉郷，得酒中三昧，亦不应知此。其论笔力简古，得形神全者，皆知画糟粕尔，不可谓真知趣者也。

送穷图画者陈惟岳作送穷图，当唐僖宗咸平二年七月，惟岳于画书不载，然竗于形似，状简古至有余意，尽蔵笔画内，使人以意测者，随求得之，无穷尽，信非庸工俚师所能造也。其画穷女形，露溾涹，作跉防态，束刍人立，曳薪船行，绳引防鞄，颿系栙防里，以▯▯荐之，醭▯周偏室居，开门送之。又为富女作嫈嫇象，裁槻为衣，镂木为质，戴之舲舰，饰以缨络，主人当户反导，却行引阶升堂，拜献惟谨。乃知事在唐为盛礼，至以图象见之。客谓韩文公作送穷，而不知迎富，疑当贞元长庆间此有未偹者，曰文公特有激尔，不攷其所出也。岂不闻女有功徳天，能与种种金银琉璃玻瓈真珠▯瑚虎珀马瑙象马车乘所至富丰，人竟得之？又不闻女有黑闇天，能使人贫，所有财寳应时衰耗，然与功徳并处，送去黑闇则持利刀欲防其命，至遇功徳则防华烧香掸援而进。此岂送穷迎富者邪？彼曰：若怨功徳天者，即当恭敬黒闇。或人惧贫愿富，两不得求，颠沛以出。复有贫人，乃在贪富并求住家，冀得幸彼，获此除弃，无一日留资，则苦乐相乗，无有已时。曾不如屏去卷图，谢客爱欲，不留无所送迎，得本分处，不作是念，有穷富相邪？

书吴懐龙上秘阁吴懐龙定为神品。攷之画录，则懐苐在能品，而传古过之一等。崇宁二年，太清楼见懐龙水图，与世所见龙异甚。猪首驴形，肉鳞畏垒，垂发下者，其长数尺。角势弯曲有岐，其上拏空据虚，抟云而起。头有物如博山形，是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此画有之，宜评画者不得知也。明年冬，上遣使就阁取入，并阎立本二十八宿，除徐熙海棠、黄居寀花竹留禁中，余画还之。同舍郎王寀，先是模写成图，属余书其事以记。

御府吴淮龙秘阁评定因书谢赫阅秘阁所蔵画，独爱曹不兴画龙，以谓龙首若见真龙然。不兴遗墨不传久矣，不知赫于此画何以论其真邪？虽然，观物者莫先穷理，理有在者可以尽察，不必求于形似之间也。龙神畜也，不可测度，非以其灵威震露憺詟羣类者，有以耸动观聴。其如夭矫蟠屈，势疾风雨，犹昡转晃曜，移人目识，其得于神解者也。霸史韩熙载尝有持画求售，为邻人所得，翌日鬻于釡中，水势浪涌，云蒸沸郁，有二物若龙状穿屋而出，騐之则吴淮所画龙也。今画录目为吴懐，而前秘阁所上帐目误矣。今御府所出乃作吴淮，相传失也，当为吴淮。盖画录承误，并失其名，故宜以熙载所记为证。

书李端慤收唐画乞巧图此图众传为唐画，初无可考信。惟以衣服冠冕非国朝旧制，以是知之。书其后者，或谓吴道子、周昉所为，余不能考也。然知其为善本者，笔省意足，面容别出，虽旁邪郷背，睨顾嚬説，态各有异，而对语离立，招应指令，皆有意若相领者，此画者所难也。李侯亦不言其为何人画，初不攷其嵗月，苐以其先世所喜，因善蓄蔵。客或谓为吴生，为周氏，余不能信也。李侯世为龙甲大门，而累致位公卿，其豪声贵势足以号召，使人随之，虽畜敝帚而见谓千金，人具信之，况世又未必能知画而善别之也。其论乃出于此，其与世俗论画依仿评录而强配以名者异也。

书官本乞巧图余既为李氏书乞巧图，明年阅秘阁书画，得丁晋公没入乞巧图四幅，书曰「王蔼制」。蔼有能名，世谓神品。阁下新定止入能品，然画甚有笔力，而为人物状，深得圆成法，与今世之画者异矣。其遂进而品于张、吴、顾、陆，非也。图所见，大致与李氏所收相类，多有防香、粉铺地及椒花空中者。又其上画天汉白气光辉，又有五色云。其下望拜，如行宫仪，此其异者。后检《周处记》，乃知其画不妄作。处谓守者咸懐私愿，见天汉中有奕奕正白气，有光耀五色。然则其説皆出《处之记》也。夫画工以技艺取售，求説世俗，以期易入，惟恐其异不见【阙】于世也。今乃能以书为证，不与世俗合，则非庸人窜名丹青者。儒馆旧学多矣，未尝攷知此画有据为之，方且訾诮诋讥，其失可不为蔼之徒嗢噱而易哉？

书程文简公所收鹞图程氏世收古鹞图文简，尝喜其神俊迅发，谓毛色有异处，乃书其上。绍圣二年，其孙章尝出示余，因攷其説。鹞本名鹘，其类有角鹞、崖鹞、木鹞、土鹞。其色之别，则有驳胷、素练、青毛、黑背、赤唐、白唐。一变为鴘，再变为鸧。带黑、带黄、带白，各以其年得之。然未有纯白其毛而环端以朱若桃花开时，或疑为异鸟也。因质前説，得隋李謩石门山获巨鹞，臆腹之毛纯白而桃花色，横理间之。翅以浅白，其周縁以朱色，状如乌脑。爪觜本白末紫，胫黄如金色。岂此图得于是邪？

书牧羊图牧羊图》本曾鲁公于纡以辠没入秘阁，画羊兽皆异状，如坟墓间蹲羊伏兽。牧者羽服，道士初未有赏者，以是不入校录。明年少监罗畸始令工者就装轴，列画录中。同舍方防畀工图之，既成三月，有诏取入留禁中。或疑其名，余曰：“此金华牧羊儿也。”昔初平牧羊，道士见之将入石室，四十余年，其兄索得，问羊何在？曰：“山东。”兄往视之，但见白石平，乃往言：“咄咄！羊起。”于是白石皆起成羊，众曰：“然。”请余书之。

书刘唐允拂林图拂林图，其传自唐有之。因安息使朝贡，俾画其像。有与王防图异者。拂林在唐不至中国，则其事不可攷也。今画图衣服制如突厥，宫殿皆柱水精，旌旗如汉制度。其人类中国，悉白衣，戴白叠巾，设氍毹毾防▯帐之属。妇人皆衣胡服，绀纹杂锦，戴金花步摇，缀以木难青珠。乐有琵琶、笙箫、鼓吹，舞垂长袖，曳地。其技有额上为炎烬，手中作江湖，举足而珠玉陊陈，开口则幡旄乱出。此其为世所传，其事或可信也。攷之杜环《征行记》，拂林在苫国西，隔山数千里，一名犂靬。其人顔色白，妇人皆服珠锦，好饮酒，尚干饼，善织络琉璃，妙者天下莫比。在汉、晋常至中国，前史或名拂木林，亦名拂菻。外国圗以为其人长一丈至丈六尺，此其异也。常闻何国城楼北壁画华夏天子，西壁则画波斯、拂菻【力甚反】东壁则画突厥、婆罗门。岂安息使人得之何国图，而能遂传至中夏邪？

书韦山甫画像后韦山甫，世谓神仙。唐人称其与陶贞白同坛受箓，亦莫得而攷也。其后死，长庆中，江西观察使王仲舒谓山甫老病而死，无少异于人者。后人犹图像以传，则人之惑于神仙甚哉。初，山甫以石硫黄济人嗜欲，人多暴死，利其快速，不顾后有害也。神农药录谓有毒，而扁鹊方书独谓无毒。仙经以为可以长生，此疑世人蔽于方家所説，至其暴死，犹以为服之未至也。李虚中可戒矣。今世之尚尤甚，昔时其可易晓也。攷之书传，石硫黄本出説般南界火山，山旁石皆焦镕流地数千里，乃凝坚，人取为药，为石硫黄。今方书皆谓出东海火山，陶贞白谓出箕山，又谓出扶南、林邑，如鸡子出殻，名昆仑黄。今人所用不求于古，其色、理、气、臭异于説般所出者，而人竟食之，不攷于书。然则后之以药死者，宜其尤众也。

勘书图此画旧传顾虎头，而画录不具，世有疑者。或曰：凡物以名求者，常蔽于实。观画者如口察味，甘酸辛苦，自以实得，此可异而惑邪？虎头笔墨，今人不复见，虽有其录，可求者亦莫察其真伪。特以其后世不可及，故贵之。而画录乃出自后人采缀，又未必能尽当时所见。世人何必信耳而不信目，以自蔽哉？然画手简古，笔力圆成，窊隆色理，旁直郷背，形生意▯显，至与塑工争胜，不似笔墨中来。至于神明顿发，意态随出，顾非画入三昧不能造此地。纵非虎头，当亦是其流品尔。跋画者作义宁二年十一月，洛州太守赞皇公文房。今以隋唐书参校，则此年五月，唐受命改元，四年然后举东都，始改豫为洛，与此皆异。以大业杂记、河洛记、武徳起居录攷之，洛州其初，石季龙分州七郡，建于河南之河东。义宁元年，以▯农为洛州，窦轨为其守，进封赞皇公，则此时当为窦轨书也。唐武徳改为是年六月，则洛州不应尚用隋号。今考刘仁轨书，其年十月二日犹作义宁，则当时隋之臣子亦有以此自列者。江淮间书记至称大业十五年，则此与用汉伏腊以自见何异？故箕子于武王亦称祀者，商礼也。然义宁虽隋恭帝所进，而义旗之所假立，虽称为唐，当时如此者众矣。

击壤图观汉文景时，老者戯嬉于市如儿童，便知陶唐之民击壤而歌，不知帝力，可以见也。画虽出于唐中世，然在一时为名手，意释心放，皥皥如也，真得尧风者邪？老人众列，依衢道，执土块而歌之，则非本出也。昔尧以防▯置缶，而古传曰：「土无块曰壌。」凡言壌地，则以平防之，岂当有块而名壤哉？嵇康曰：「壤父年五十而击壤于道中，观者大帝尧之徳，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饮耕食，帝何徳于我』？」逸士传记尧时有壤父击于康衢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尧尝至康衢而遇之乎？艺经谓击壤古戱，此自当不论乐节，盖人得为之，兴于颂声，以见治平，则画者宜知也。壤之制以木，前广后鋭，长尺三四寸，其形如履。腊节僮少为戯，画出一时，不知攷于古典。虽然礼亡久矣，学士大夫犹习其名而不晓其制，可责画工绘师而求不失古制邪？

书没骨花图沈存中言：徐熙之子崇嗣剏造新意，画花不墨圏，直叠色渍染，当时号没骨花。以倾黄居寀父子。余尝见驸马都尉王诜所收徐崇嗣没骨花图，其花则草芍药也。自其破蕚散叶，蓓蕾露蘂，以至离披格侧，皆写其花始终盛衰，如此其他见崇嗣画花不一，皆不名没骨花也。唐郑防着《胡本草》，记芍药一名没骨花。今王晋卿所收独名没骨，然则存中所论，岂因此图而得之邪？

书滕王蛱蝶图李祥家收蛱蝶图书，王建诗其上，画本烂漫无完处，粉残墨脱，仅可识者，此殆唐人临摹，非真滕王画也。欧阳文忠公尝谓：“非建诗，亦不知滕王元婴为善于画。”唐史称元婴善画，故云。今考于书，湛然亦尝封滕王，善花鸟蜂蝶。贞元四年，尝任殿监，曾以画进。其説“蜂蝶飞去”，亦增异矣。建正当时人，其言宫中事，亦当时所传也。湛然蝶有大海眼、小海眼、江夏斑、村里来、菜花事等，甚异。今此图可以区处得之，将亦当时传摹，尤得其真者邪？

为陈伯玉书别本地狱变后以妙药王拔出雪山毒草，此自性中一事，何必论于上下趣邪？若以十二因縁能壊故业，便知是更无此报。但初根者观一地狱，乃至一百三十六所，见果受报，一一地狱有种种苦。若观地狱已，复观人天所有诸苦，如是众苦皆从烦恼业因縁生。世人知地狱苦趣，而不知人天见五相时犹有大苦。是则见梵天乐者，不知身光有尽，是得手足相而忘头目者也。伯玉能拔出烦恼障，超轮▯地，知空中无刺，不留鸟迹，不应观此而滞念。将内因者不忘外果哉？且问诸圣説时，立知见不要，须防取説权教意，莫着本见。

织女图此图与他本小异，然用笔圆成，得简要趣，非逺摹近校丹墨者能之也。前此书者，或疑为浮查事，今攷其圗，殆见意矣。夫以电帔云冠，类道者服，乗云而上，其下瞻望，拱手叙意，勤至更无浮查，银河此岂严庄所知者邪？因改书其后曰：《桂阳图》不着其説，乃告陈伯玉曰：「桂阳城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他日谓其弟子曰：『七日织女度河，诸仙悉还宫，吾郷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吾去后三年当还。』此图正记是尔。他日有疑余説者，当以此告之。」

书徐熙画牡丹图世之评画者曰：「妙于生意，能不失真，如此已是能尽其技。」尝问如何是当处生意？曰：「殆谓自然。」其问自然，则曰：「能不异真者，斯得之矣。」且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妙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然。今画者信妙矣，方且晕形布色，求物比之似而効之【阙】序以成者，皆人力之后先也，岂能以合于自然者哉？徐熙作花，则与常工异矣。其谓可乱本真者，非也。若叶有郷背，花有低昂，氤氲相成，发为余润，而花光艶逸，▯▯灼灼，使人目识▯耀，以此仅若生意可也。赵昌画花，妙于设色，比熙画更无生理，殆若女工綉屏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