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销夏记卷三

庚子销夏记卷三

吏部左侍郎孙承泽撰宋廸山水卷复古与兄道俱以能画名，而复古名更噪，家于洛中，故好作巩洛之景。此卷丘壑深■〈穴上幻下〉烟岚澹静，深得李成惜墨如金之法。曽入思陵御府，故卷有奉华瑶晖堂印。后题跋诗多佳，余尤爱倪云林诗云：「烟澹容与，冈岭岌奔腾。修涂逸巴虵，归人如冻蝇。」宋侯天机深，游戱精艺能，风流各异代，卧游聊曲肱。

郭熈树色平逺图河阳画早学李成，晩能更出己意，自成一家。苏坡翁有诗：「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熈画春山。」文潞公跋其画，而东坡诗其跋也。二公重之如此。此卷旧在王元美家，王有跋録之于此。右郭熈《树色平逺图》一卷。按熈，河阳温人，渠宗若虗称其施为巧赡，位置渊深，虽复学慕营丘，亦能自放胸臆，巨嶂髙壁，多多益壮。至宣和帝，则盛推李成，而谓熈与范寛、王诜虽自成名，仅得一体。然熈之传世者多号平逺，与若虚所记颇不同。今览此画，孤亭木末，平楚苍然，遥艇小桥，时自映带，若深若浅，或晦或明，几欲置身此间。卷尾赵松雪、虞伯生、冯海粟、柯丹丘辈，皆胜国名士，恨语不甚称耳。元美曽得戴文进仿熈卷，爱之。然河阳之妙，岂文进所能仿佛哉？而况与之较优劣也？元美于是失言矣。河阳尝着有《山水画论》，言逺近浅深、风雨明晦、四时朝暮之不同，则有「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浄而如籹，冬山惨淡而如睡」之说。至于溪谷桥彴、渔艇钓竿、人物楼观等，莫不分布使得其所，盖其所证入者深矣。宋人往往摹之有夺真者，今人见画中有爪树针松，遂曰「郭熈」，未然也。余在曹秋岳寓见一卷，山石林木无一笔不似河阳，乃张浃《溪山书屋图》也。按浃画彼时重之，绍兴间臣下有勲绩者始赐之重，浃画如此，则熈画在当时可知已。画史载宋中书门下省及枢宻学士院照壁皆郭熈一手画，中间甚有杰然者，惟学士院春江晓景为尤工。

李伯时袁安卧雪图卧雪图》为龙眠有名之迹。一伧父自故内得之，以上有“龙瞑”印。不知“瞑”即古“眠”字也。余见惊叹欲絶。髙山突兀，长林一围，境深雪积，暑月对之，令人挟裘。一人拥衾而卧，一人扣扉，一人骑，一人前引，一人张盖。卧者静穆，扣者手撃耳听，其三人欲反欲止，且行且顾，神情曲妙。无论自龙眠而后未有其匹，恐前此顾、陆诸人亦所未及也。卧雪图》不始自龙眠，前人已有之，但不知与龙眠画为何如耳。世传丁谓典金陵，陛辞之日，真宗出《袁安卧雪图》赐之，曰：“卿到金陵日，可选一絶景处，张此图。”谓至金陵，于城西北隅构亭曰“赏心”，张图于此，久之图壊。后王琪宻学出典是邦，观图嗟惋，有诗云：“昔人已化寥天鹤，往事难寻《卧雪图》。”志称龙眠仕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得休沐，遇佳时，则载酒出城，拉同志二三人，访名园，荫林，坐石，临水，翛然终日。当时富贵人欲得其笔迹者，往往执礼愿交，靳固不答。至名人胜士，则虽昧生平，相与追随不厌，乘兴落笔，了无难色。又龙眠以御史检法致事，晩置龙眠山庄，优游林壑三十四年，其立品如此。安得笔墨不髙絶一世也。

李伯时临唐韦偃放牧圗放牧图乃公麟奉旨临韦偃画。唐人极重马政，各苑俱以百千万计。偃盖冩当年苑中放牧之景，而公麟以妙笔临之，遂觉吞牛、汗血之奇备尽卷中。马至万余，牧者千余，而林木、坡陀、沮洳不与焉，真奇观也。洪武三年二月二十三日，髙皇帝坐板房，羽林将军叶日升面进此卷。上手题数百言于后，谓天下已定居安，虑危使后世子孙育多马于郊野，防疆御患，想见开国承家，垂谟百世之意焉。

李伯时九歌图龙眠作画，凡临古则用绢素，自运则不设色，独用澄心堂纸。《九歌图》载在《宣和画谱》，上有宣和中秘印，纸系澄心堂画法，灵秀生动。昔人称其人物似韩滉，潇洒似王维。若论此卷之妙，韩、王避舍矣。他不具论，即《湘夫人》一像，萧萧数笔，嫣然欲絶，古今有此妙手乎？龙眠收藏法书极多，留心书学，所书《九歌》隶法劲逸，在宋亦称第一。余言《九歌》为宇宙第一妙文，非龙眠妙画不足以称之，此真千秋快事也。卷旧在贾似道家，上有其印。元人题跋诗多有可观。又元人张叔厚曽临此图，呉孟思以小篆书其文，藏江南人家。又余在袁六完家，见赵文敏所画《九歌》，为仇山村作，乃其少年笔，亦自奇异。

李龙眠髙士图画用绢素，澹设色，古栁一株，髙士袒坐其下，书卷横陈，有酒盈罍，坐者微醺，含笑翛然自得，是陶征君归后像也。非龙眠三十年优游林泉，岂能追摹至此？赵子昻亦曽画《归来》像素，人题云：“文章撑住晋乾坤，三径清风宛若存。何事挥豪松雪老，不知芳草怨王孙。”子昻见之，当有余媿矣。余所收龙眠画，有《莲社图》，有《罗汉图》，有《临顾斵琴图》，有《临陆布发图》，今皆散在友人家。更有祖师像一卷，精絶自宋，皆流传衲子家，如云坪、宏济诸人，皆有跋语。及贯休罗汉，宋人应梦罗汉，又《罗汉渡江》卷，亦俱赠友人矣。

王诜设色山水卷晋卿文藻，风流掩映当代。所作画水墨则仿李成，着色则师李将军。此卷乃仿李将军，楼阁桥梁极其工致，浓郁中饶有青葱之色，赵千里不能及也。至末段，遥山逺浦，更极画家妙致。曹秋岳赠余一卷，布景不多，悠然有海阔天空之妙。后宣和帝题《烟江叠嶂图》，殊无所谓叠嶂也。祥符张云庵见而爱之，携去。秋岳又有一卷，亭阁修整，新荷满池，后有范石湖诗，字俱妙，惜畧属目，未及详阅。

唐胡瓌番犬图瓌与子虔俱能画。瓌，范阳人。所画皆番地之景。此卷三人一犬，人皆番装，伏仰瞻视，备见狞狰。一人引犬，犬甚驯服。赵子昻跋为东丹旧称瓌画笔，用狼毫极清劲。”东丹李赞华乃五代时人，旧谓其笔乏壮气。卷中笔意似瓌非赞华也。

易元吉猴猫图元吉《猴猫图》载《宣和画谱》中，谓之「冩生戏猫图」。猴一挟，一乳猫，又一乳猫畏怖而走。猴之狙猂，猫之穉怯，情事如见。后有宋裕陵御题，余不喜此种画，如郭权之角鹰，徐熙之雏鸽，散之友人。此帧喜赵文敏跋字甚佳，故记之。

赵千里待渡图千里画在当时极为思陵所重，设色虽浓而精神清润。赵子昻山水全仿之，此待渡图，髙峰宻樾，青翠欲滴。两岸之人，登舟者与牵骑而候者，情景如见。上有晋府诸印，旧书画有其印者，俱真迹可观。近代收藏赏鉴家也。

千里花鸟卷花鸟卷为千里得意之作，丛花浅浦，羣羽翔泳其中，生意烂然。元人诗跋俱佳，末有倪云林一诗，尤妙。

刘松年成王问道图旧称松年画传世者不满十幅，问道图尤其得意之作，画法全似卫贤《髙士图》，林木殿宇人物苍古精妙，不似南宋人，亦不似画院人，寜宗当日特赐之金带，良有以也。

刘松年东山丝竹图东山图乃松年笔，图中山冈回合，美荫飞泉，掩映喷洒，极其幽胜。安石策杖同诸佳丽歩行桥上，风流蕴藉，可想见也。画乃晋府物，四隅皆有其印。

僧超然山水图超然画，当时重之。至与巨然并称。峰峦全学郭熙，林木亦似张浃。若比之巨然之超逸，则相去千里矣。余所见惟此一帧。

赵昌菡蓞图赵昌菡蓞图见于李方叔画品，予得之，故内绢已断落，而画处一丝不伤。其画花叶稠叠满幅，一俯一仰，各具情致。李方叔云：“旧言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冩花形。然比之徐熙则差劣，其后镡宏、王友之辈皆弗逮也。”莲花生淤泥之中，出于水而不着水，昌此花标韵清逺，能识此意耳。此帧予赠成大名，又有红梅一小帧，风格秀艶，乃房海客赠余者，付儿朴收藏。

荆浩山水洪谷子以山水专门为古今第一。甲申之变，名画满市，独无浩画。一日见从故内负败楮而出者，浩画在焉，然已破烂之甚。余使善手重装，见绢素之内复有重绢，亦一竒也。其山与树皆以秃笔细冩，形如古篆隶，苍古之甚，非闗范所能及也。令朴儿收之，贮海云阁。

荆浩庐山图今年夏月，久旱酷热异常，故家忽有持二画来看者。一乃浩画也，中挺一峯秀拔欲动，而髙峯之右，羣峯巑岏如芙蓉初绽，飞瀑一线扶摇而落，亭屋桥梁，林木曲曲掩映，方悟华原、营丘、河阳诸家，无一不脱胎于此者。且绢素如银板，对之令人色飞。上有宋髙宗题“荆浩神迹真品”六字，下用内府之寳，又有元人韩屿、柯九思二诗。其人肯割爱，乃倾箧易得之。其一则髙士画临本也，还之。是日松风谡谡，满我茅亭，暑气已避三舍矣。昔洪谷子以山水自负，每曰：呉道子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采二子所长，成一家之体。今传世者有《山水诀》，盖其人当五代之世，不肯出仕，隐于太行之洪谷，借笔墨以寄其髙旷，故超絶一世如此。昔赵子固与周公谨各携书画放舟湖上，相与评赏，酒酣，子固脱帽以酒晞发，箕踞歌《离骚》，旁若无人。薄暮入西泠，掠孤山■〈舟羲〉棹茂树间，指林麓最幽处，瞪目呌絶曰：「此是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笔也，亦惟如此等人乃可阅此等画耳。」

闗仝山水余求闗仝画不可得，忽于故内得一帧，已壊絶而画体不伤。世传闗画，师荆浩，其造境絶相类。山峯壁立，从平地陡起。树木奇崛，有枝无干，用浓墨挥洒，不事烟云。用意简澹，此画家之神品兼逸品也。王叔明《一梧轩图》与倪云林《师子林图》冩石法，皆用其意，真足作法百世也。画谱言：仝画脱略毫楮，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而深造古澹，如诗中渊明，琴中贺若。

闗仝江山渔艇图渔艇图》见《宣和谱》，髙古简朴，自是名作。山形如层螺，不用劈皴，前古后今所无。至于亭阁精工，人物俊雅，亦非宋人刘松年辈所到。世传仝工山水，不工画人，多使胡翼为之，岂其然乎？闗仝。

匡庐清晓图匡庐图，予于乙未得之南中士夫家。其图中耸一峰，奇拔浑厚，环列数峯，揖拱相向。忆余崇祯壬午，舟过浔阳，避风江上，遥望匡庐，宛然如在目前，此所谓庐山真面目也。一段清淑之气，浮动笔墨之外，愈繁愈简，愈健愈雅。其屋宇人物，极小而有天然之致。非关不能，燕文贵画，极力仿此，然笔力纎弱，无士气，去此不止千里。故作画不求气韵而求形似，未有不流于俗工者也。

巨然林汀逺渚图林汀逺渚图》见于画谱。巨然师法董源，而能自出己意。至老年之笔，更造平淡，妙絶千古。此图政老年之笔也。起段茂林，一丛茅茨隐见余则。浦溆平铺，弥漫无际。其中树如荠，人如豆，或行或舟。逺帆乱荻，景色俨然。画至此，灵心独絶矣。昔人称其笔墨秀润，又称其幽溪细路，屈曲萦带，竹篱茅舍，断桥危栈，真若山间景趣，殆不虗也。予于陈山人处见一卷，乃《浮岚逺岫图》，原是长画，宣和帝装为手卷。乃极力仿董北苑，而此则师子独行，无所依傍，可谓前无作者。张尔唯名学曽，善画家，藏江贯道《长江圗》一卷。赴蘓州太守任，携一樽并卷来，山中相别时，太仓王元照、东粤陈路若俱在。开尊展卷，亟称江卷之胜，余独无言。徐出巨然卷，共阅，觉江卷退舍。盖《长江图》虽贯道得意之作，然无浑然天成之致，故知巨然不易到也。

巨然秋塘羣鹭图巨然世传其山水，鲜见别画。此帧自注《秋塘羣鹭图》，旧藏巩都尉家，世无二本。图中秋水既落，蒹葭苍然，白鹭羣立坡陀，萧然有霜露之警焉。传神寓意，在笔墨之外。昔杜少陵诗有云：“鸥行炯自如”，盖状士君子委虵在公之景也。又云：“只今湖海上，形影日萧萧”，盖伤贤人摈落在野之景也。巨然此画，直可作诗观矣。若徐熙辈，止求形状之似，了无别韵，相去奚啻人天之别乎？曽入宋御府，故有缉熙殿寳。

李成寒林图李营丘画史称为古今第一，葢其生平不易为人落笔，而其孙名宥，为天章阁待制，开封府尹，倍价収购祖画，故传世者益少。米元章去营丘之世未逺，自言仅见二轴，欲作无李论，则求之今世，其难可知也。予所藏《寒林图》，古木夭矫，雪色凛冽，寒雅羣集衰草中，暑月展之，如披北风，图令人可以挟纩，非营丘不能也。余于沧桑后觅得大幅山水一帧，稍乏天韵，疑是元人临本。孟津王氏以古觚易去，又于王长垣寓见《观碑图》，林木絶佳，一人策蹇观碑，传为王晓笔，画上落其欵。又于陈山人家见一本相同，而王差胜，然亦未敢定其真伪也。画继》云：李营丘多才足学之士，其所作寒林多在岩穴中，裁札俱露，以兴君子之在野也。自余窠植尽生于平地，亦以兴小人在位。观此图羣雅饥集之状，或以兴世乱小民之流离困顿者乎？郭熙云：「画亦有相法。李成子孙昌盛，其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河阳善画，亦善鉴画，如此按成人品甚髙。当时有显人慕成名，贻书招之。成得书，且愤且叹曰：「自古四民不相杂处，吾本儒生，虽游心艺事，然适意而已。奈何使人羁致入戚里宾馆，研吮丹粉，而与画史冗人同列乎？此戴逵之所以碎琴也。」却其使，不应，乃以厚价别购数图。成不知也。成后计偕赴春官，谒显人。显人喜，延之书舍，适见所画作，色振衣而出。其不肯轻徇人如此。天下未有不立品而能擅絶调者也。

范寛夏山图华原夏山图》名著画谱，崇冈宻荫，飞泉奔激其间，觉山石木叶皆带湿润，此真古今之奇也。上有宋髙宗御题四字，曰“范寛真迹”，又入金元御府，上有“明昌御览一寳”。余见世家所藏，凡山顶有宻林，水际作大石突兀之画，皆作范寛。不知寛画古拙深厚，宋元之人多仿之，止知其癞头山、铁屋、板桥诸形似，而其一叚魄力则断断不能也。予所最赏者，此图及归徳宋两恭所藏雪山图耳。世传华原生平落魄，嗜酒，作画初学李成，又学荆浩，既悟乃舍旧所习，隐居终南山太华岩隈林麓之间，而览其云烟阴霁之景，兴之所至，尽寄于楮墨间，故千岩万壑变化百端。昔人云：“虽盛暑中，凛凛然使人急欲挟纩”，殆不虚也。

许道宁山居图许髙阳画不多见，旧见张户部学曽所收长卷，近乃于大老家得此。山峯峭拔，树木修挺，回塘曲涧，潆洄于山■〈土幻〉林际之间。茅亭之上，两人如生，一童烹茶，一童洗砚，皆古朴有致。傍小书诗聨，疑后人所为。落欵小隶，亦清劲之甚。此君不独工画也，曽入元人御府，上有天歴之寳。旧传许道宁画，初师李成，晚脱旧学，风度益髙。名画评云：“道宁之格，长者一林木，二平逺，三野水。”张士逊咏赏之曰：“李成絶世，范寛老，惟有长安许道宁。”为人推重如此。

米元章画山水小幅元章画源出董北苑，而特运己意，故其境界与人絶异。盖其天资髙迈，所见古人墨迹又多。所作书不袭晋唐之迹，而得晋唐之正脉。所作画不袭闗董之象，而得闗董之神韵。此帧旧藏一戚里家，余在掖垣时曽一见之。越八年乃归余斋。山峯圆秀，点法笔笔生润。林木阴翳，又稠叠而不杂乱。至人物楼阁屋宇桥梁渔艇，极其纎秀，似唐人小界画。后人仿米者，浓墨涂洒，曰此蒙懂云无根树也。岂不可哂哉！襄阳无大幅画，尝自言平生只于寳晋斋以三幅纸作一轴，余则无之。盖小幅易于收藏，即东坡作书每留余纸以待五百年后题跋之意也。此帧极小而超越深厚，不减大画，上题字亦妙，有黄子久诸家印。

米元晖白云出岫图元晖作《白云出岫图》，山峦林木全仿董源，大变其父之法，犹之大令不袭右军也。故字曰「二王」，画曰「二米」，不囿于家学，乃所以善承家学耳。此图得之，故内近邉处已浥烂，乃裁去寸许，重装之。每张素壁，觉白云滃鬰出我栋宇间。向年孟津王觉斯每过，辄索看，大呌称絶。今老思故旧，不胜今昔之感。

不知名洛神图洛神图》予凡三见，一在开封张睡心家，一在归徳宋两恭家，一在杭州陈山人家，皆全卷，极精工，大约宋画人髙手临本。予得一卷，止一段，上有米芾审定印，画法绢色是唐人手笔，逈在三卷之上。后有小楷全赋，精采劲秀，不知出谁手。旌徳刘雨若云，笔力似米元章所书《九歌》，极言为米，然米无真楷，即《九歌》亦带有行，知非米所能办，或是南宋人呉傅朋说耳。宋楷以傅朋为第一，明楷以文衡山为第一。

宋徽宗栁雅芦雁图余见宣和帝画数帧，而以栁雅芦雁图为最。两幅相连，纸用澄心堂栁丝，摇曳两雅缀丽其上，墨光如漆，当是李廷珪墨。芦荻一丛，羣雁俯仰唼咂，宛宛如生，是当日紫宸殿宴大臣随画以赐之者。后有诸臣题跋，语多悲感。又王长垣所藏宣和所临张萱虢国夫人图，亦佳，丰姿策鞚，极其明艶。所谓画里犹能动世人，何恠当年走天子者也。宣和博收书画，然赏识逺不及髙宗。盖宣和所尚者人物、花鸟，如收黄筌父子至六百七十余幅，徐熙至二百四十余幅，而名家山水寥寥。至髙宗所收，今传世上有干卦、双龙小玺、内府图书及奉华寳藏、瑶晖堂印者，皆髙雅可观。虽未见髙宗之画，然所书九经及马和之补图《毛诗》，又非宣和所能及也。一兴一亡，观所好尚，已可知矣。

赵子昻青緑山水子昻画中青緑茜倩，得不传之秘。此帧峯峦层叠，林木茂宻，一僧度桥归寺，踽踽欲动，乃其得意之作。董玄宰题云：「松雪翁青緑山水，纯似吾家李成层峦萧寺图，虽不落名欵，止用小印，或是进呈本也。」

戴文进灵谷春云圗文进画在明初名甚噪，然其风格不髙，马逺、夏珪之流派也。予所收《灵谷春云图》是其合作，设色布景苍秀，有宋元大家风。使掩其欵而阅之，未有信其为文进者，乃为聂双江大年所作。聂有一帖附后，字亦甚工，不似道学人笔。按王文端直为冡宰日，曽以诗寄文进，求画，且自序昔与靖庵交，尝作一诗，至是十年始成之。聂双江题其后云：「公爱文进之画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贤，岂复有遗才哉？」文端闻其言，笑置之。未几，聂举为史官，困于讥谗，卧病旅邸，投诗于文端，有云：「镜中白髪难饶我，湖上青山欲待谁。千里故人分槖少，百年公论盖棺迟。」文端得诗泣下，曰：「是欲吾铭其墓耳。」聂果殁，文端为墓志，有云：「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拟荐，而乃止一校官耶？」前辈以道义相成如此。然双江讥文端好文进之画，观双江与文进之帖，又何倾慕笃切耶？文进画有絶劣者，遂开周臣、谢时臣等之俗；至张平山、蒋三崧等，恶极矣，皆其流派也。不有文、沈两公一起，而继宋元之絶学，风雅不几扫地耶？世传宣庙时召文进至京，令作《钓雪图》，一人衣绯，有谮者谓绯乃朝服，不宜钓鱼，遂罢回。此三家村中语也。宣庙善画，尝见《御制雪山图》，一人衣绯策杖入寺，此岂朝服耶？其不取文进，定有在也。

沈石田煮雪图石田画传世者多，然真伪相半。当石田晚年时，自收其画，间有伪者，亦自误收之，况至今耶？余最爱先生画，沧桑后，世家所藏尽在市贾手，余见辄购之，然亦每为同好者携去。今存者无几，皆真本妙品也。煮雪图是纸画，大幅峰峦树木，全用北苑，而带荆闗之峭拔，茅屋数楹，土墙环之，后竹前林，云深境寂，四人围一炉而话，宛然岩村景色，此石田得意之笔，上题一诗：「人间有雪寻常事，座有嘉宾雪亦奇，羔酒党家何足问，一炉活火试茶时。」此帧旧在孙汉阳家，陈眉公重装于墓田丙舍后，入淮抚李修吾家，上有其印，王长垣赠余为沈画之冠。

石田天平山图纸画小幅，仅尺余许，髙山巉巉，一寺隐其隈，门外古松苍劲，孤笻小桥掩映古松中，景色不多，魄力深厚，此启南公小画之得意者。上题一诗：「指顾天平山，山隈翠微寺，我随白云来，不随白云去。」

石田松鹤髙士图纸画长幅而狭，笔法全似王叔明。髙山峩峩，飞泉奔落，古松之间，一人策杖，神韵幽闲，随鹤而行。有亭古朴，宛然山隈，令人直欲置身其中也。上题一诗：「七尺藤枝着地轻，长松夹道碧云晴。深山似恐云遮却，缓步还敎一鹤行。」呉匏庵和之云：「片帆髙挂一舟轻，渺渺湖光暮雨晴。载酒携琴何处去，兰桡徐棹看山行。」此帧乃广平刘半舫珍爱者。半舫清正，为当事大臣，不喜借河工事，系狱，部拟遣戍，上未允，传闻事在不测。乃自狱以所用小砚及此画作一诗别余，余以半舫之故更珍爱之。贼变画已失去，重于市贾买之，每一展阅，真觉车过腹痛也。

石田松壑图绢画中幅，笔法仿黄大痴，而带董北苑之皴法，故觉苍劲胜黄。旧言石田学大痴，去其短而师其长，此语良不虚也。画时已落欵，不知越几年重见之，又题一诗：「宻荫参差漏夕阳，潺潺流水潄回塘。玄言消尽人间事，一壑松风满鬓凉。」又题旧作于仲和家，今复见题后。

石田蕉林图绢本大幅，芭蕉一林，青苔满地，一人执卷偃卧其下。对之真可令人忘世。上题一诗：「两树芭蕉一地苔，緑阴清昼尽徘徊。坐深虑静无人共，更待青天好月来。」

石田江皋寄傲图纸本小幅，乃石田先生八十二岁时作。笔力髙简，前无古人。其画逺山近水，秀色欲滴。坡陀之上，宻树阴阴。一人闲坐小艇，弄笛，意甚适也。人生至此，世间尚有何名利可言？桃源中人云：“不足为外人道。”余转一语曰：“即道之外人，那得知。”石田江山一览图江山图乃长卷，石翁晩年之作。笔势苍古超逸，全用黄大痴之法，而运以自己之魄力。忆崇祯壬午，余自楚中回，径过金陵，住年友钱云将家。时有大痴长卷在金陵，取至寓所。其卷乃大痴为倪云林所作，笔酣墨饱，元气淋漓，自题十年乃成。石翁此卷乃仿黄卷也，识力悉足相敌。卷在开封王半庵惟俭家，张孝廉民表购以赠余，今相依三十年矣。黄卷闻为邹衣白所收，今已殉葬。彼时金陵即有一临本，不知邹所收真乎？临乎？

沈石田看花图看花图》乃石田老年之笔，平淡古朴，大雅不羣。上缀长短句，亦极韵。折花下，一壶酒，人与花酬酢。树上百枝花，花对人绰约。昨朝颜色正新鲜，今朝少觉不如昨。人若无花，人不乐；花若无人，花寂寞。看花酌酒，久逺事。人生如花，亦难托。去年花下看花人，今年已渐随花落。花且开，酒且酌，催花鼔板挝芍药，醉他三万六千场。我与花神作要约，又题偶步东园见落花，赋此诗并冩图寄意。

石田有竹庄赏月图石翁置有竹庄，尝出疏以募竹，其事甚韵。此图乃石翁与浦汝正中秋赏月庄中之平安亭而作，笔墨更为清胜。后有长歌，可入《白苏集》中，字大如椀，亦似黄鲁直得意之笔。诗云：「少时不辨中秋月，视与常时无各别。老人偏与月相恋，恋月还应恋佳节。老人能得几中秋，信是流光不可留。古今换人不换月，旧月新人风马牛。壶中有酒且为乐，杯廵到手莫推却。月圆还似古时圆，故人散去如月落。眼中渐觉少故人，乘月夜游谁我嗔。髙歌太白问月句，自诧白发欺青春。青春白髪固不及，豪卷酒波连月吸。老夫老及六十年，更问中秋赊四十。」尝见石翁题画有絶佳之诗而集中俱不载，安得有心人肯大为搜罗，以成快编也？石翁集乃陈明卿为孝廉时所刻，不足尽石翁之百一也。

石田菱鸭图石翁不独工山水，常见所画花鸟走兽之类，皆别有天趣，非冩生家所能及。余年友钱云将所藏《菱鸭图》，菱叶纵横，一鸭徐行其下，肥泽安闲，有在野肥遯之意焉。上题一诗：「甫里畜成物，悠悠沙渚头。我家亦有此，不及是中俦。」

石田画册画册十六幅，皆仿宋元大家，无不夺真，为石翁最得意之笔。每幅匏庵系一诗，诗与字皆精工，亦为匏翁不多见者，真双璧也。册首衡山题「石翁墨妙」四字，篆法髙古，足与册称。祥符王半庵司空寳之如拱璧，其子温叟不能守，质一诸生家。余购得之，并有何大复手録所作一册，乱后不知何在。今此册幸存，计与余周旋三十年矣。

明四家画册册仅八幅，沈石田四幅，一仿梅道人，一仿黄大痴，俱为栗里作。一幅仿董北苑蜀江垂钓，一幅仿大痴，题一诗于上。此四幅皆石田极得意之作。唐伯虎二幅，一幅渔舟秋钓图，自题辛夘夏日戏墨；一幅半醉驴背图，自题一诗其上，皆翛然有别致。文衡山枯木竹石一幅，亦甚潇洒。陆包山一幅，工致不俗。此册计幅不多，然据一代之盛，可寳也。

唐伯虎秋山携琴圗伯虎画传流极少，余向有《试茗图》，二人坐梧下试茗，梧叶萧萧，枝如篆籀，乱后失去。又有小幅山水，为苏州廵抚作，极精工，亦为后人携去。今《秋山图》是余以盛子昭画与陈道人相易者，画法仿闗仝，中矗髙峯，羣木翳之，红紫相映，山腰危栈，一主一仆携琴而行，其造境非子畏不能也。上题一诗，竟出韵狂逸不拘，多如此。

伯虎山静日长图玉露中，山静日长，一段余酷爱之。旧见文衡山有图，尚未尽致。又见元人王叔明图，以石鼓籀法书其文，王百榖有跋，极赞之，然稍板。是临本，庚子夏，闻无锡华氏有子畏所作画十二幅，在龚合肥处，议以旧人书画相易。真定梁玉立见而爱之，携去。至五月初，余复借至东篱书舍藤下，每日晨起，辄一披阅。其画仿王摩诘辋川图及李龙眠山庄图，极工致而有生韵。华氏有跋谓：「延子畏至剑光阁三阅月，始成，良不易也。」玉露中妙境，固非此妙笔不能传神冩照耳。

文衡山雪山图衡山先生画传世者多，每见大幅及长卷，鲜有佳者。今山斋所存数帧，皆以逸致胜者，如《雪山图》其最矣。图中山仿范华原，林木仿董北苑，雪色平铺，孤笻独往，见者不知为衡山也。上题一诗：「漠漠长云已灭踪，隔溪照见玉芙蓉。诗人何必骑驴背，尽有闲情付短笻。」

衡山雨山图雨山图纸本小幅，山峦一围，林木耸秀，一人坐茅亭看雨。余旧题之曰：“景色空蒙，树石如沐。”此雨山真面目也。他人冩雨山，但以浓墨相衬贴，视此奚啻千里？见者以为知言。先生自题一诗云：“隔溪緑树荫潺湲，啼鸟春来意思闲。最是髙人茅屋底，推窓独对雨中山。”衡山江深草阁图衡翁此帧全仿梅道人，山峦林木，屋宇人物，无一不肖。暑月对之，觉新凉满座。上有诗云：「为爱江深草阁寒，倚阑终日坐忘还。个中妙境谁应识，阁下溪声阁外山。」

衡山设色山水衡山与石田皆喜作青緑画，设色浓郁，得古人之秘。此帧乃春景也，山光浮动，真有如笑者。两岸古栢夭矫，小舟横放其中。每一展看，辄叹安得髙手冩阿髯舟上，如李龙眠冩蔡天启故事，以领其趣乎？

衡山冩东坡诗意坡公有絶句云：「扫地焚香闭合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窓浪接天。」此诗赵千里及赵子昻皆作图衡山一帧，盖仿子昻也。笔意清老，更胜之。旧在刘司空半舫家，上有其题董玄宰松风流水图纸本小幅，峯峦层叠，羣松满谷，皆以淡墨点染，真有古人惜墨如金之意。此文敏晩年之笔，由神奇而造平淡矣。上题「万壑响松风，百滩度流水」两语，点缀无限佳景。

玄宰金笺山水此帧乃文敏早年之画，秀颕絶伦。笔法全仿黄子久。自题辛夘除夕冩，是岁凡作画五帧，振之得其三，其二则霅川社友米偕之所征也。又题癸夘元日重观，凡十二年矣。予不复为元人画，为元画亦与故吾别一法门。画上又有陈眉公题，惜金笺不耐久蔵耳。

玄宰仿董北苑画纸本中幅，乃文敏晩年之笔，髙岳长松，浓墨挥洒，全用北苑法，絶不蹈元人一笔一画矣。上题一诗：「翠岚迎步兴何长，笑领渔翁入醉乡。日暮渚田微雨后，鹭鸶闲暇稻花凉。」

玄宰仿董北苑画文敏画以临北苑者为胜，此帧壬申作于广陵舟中，极其奇纵。余见巨然《浮岚图》，是学北苑笔意，后此惟见此帧，南宋、元、明诸家未敢望其肩背也。上自题一诗：「緑溪青嶂是秦余，灵境今归蔵史居。素友讵迷初得路，顽仙宁读未焚书。」

玄宰山水卷米元章画全学董北苑，虽间出新意，然胎骨则董也。文敏每仿米画，輙用董法，故其奇宕逺过于米。此卷不知者以为仿米，不知实董也。盖公晩年在部，为余友潘仲美所作，作完亦甚满意，欣然题句云：「平踵花侵岸，春波水上桥。」仲美赠余已三十年矣。

邹衣白仿黄子久衣白甫登第，即以科场事降上林苑，余从之游。彼时初学画，仅作小便面，萧萧数笔。后升工部，误窜身宣城邪类中，为时不容，落职家居，始肆力于画。此帧淡着色，仿黄子久，气韵髙迈，为生平最得意之作，盖不多见者。

衣白小幅山水此帧乃晚年最佳之画，用笔如草书，如篆籀，力深韵逸，近代无此敌手。画于崇祯十四年至十六年，重题之，自亦矜秘之甚。

李长蘅画册长蘅长于诗文，画乃其余事，畧为点染，即灵旷欲絶，然又不肯为人轻画，所许可为程孟阳一二士耳。此册乃画虎丘山湖之景，湖光山色，歴歴如见，而又摹宋元诸家画，无不各臻其妙，文人灵心，乃至于此。

呉匏庵冬日赏菊图匏庵先生为少詹时，寓居京师之海潮庵侧，辟园种菊。于弘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集李西涯诸公赏之，各赋诗。又命杜堇为图，装成一卷。当弘治时，主上明圣，海内升平，一时名士咸在词林，故分韵倡和，文酒流连，盛世风流，可想见也。卷藏成国公家，上有捧日楼、纯忠堂印。旧传孝庙时问内臣，今各衙门官每日蚤起朝参，日间坐衙门，同年同乡何时得以燕集？内侍对想在晩间上曰京官俸薄，无人随侍，夜晚回家那讨灯烛？」可传与五城，遇各官饮酒回家，逐铺灯笼传送，雨京皆然。又西涯相公当国日，门生满朝，或朝退，或散衙，即羣集其家，分题赋诗以为常。而四方之人购请诗文书篆者，填塞戸限。夫人每展纸舐墨，强公书之，以供客具。京师父老犹侈谈之。故先朝风俗人物之盛，未有过于孝庙之世者也。

庚子销夏记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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