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女史纂卷之七

●诗女史纂卷之七

处囊斋主人辑张氏张氏，彭伉妻也。及第后，廉使于公辟入幕府，岁久未回。张氏寄诗云：「久无音信到罗帏，路远迢迢遣问谁？闻君折得东堂桂，折罢那能不暂归？」又云：「驿使今朝过五湖，殷勤为我报狂夫。从来夸有龙泉剑，试割相思得断无？」伉答之云：「莫讶相如献赋迟，锦书谁道泪沾衣？不须化作山头石，待我东堂折桂枝。」

刘氏刘氏，杜羔妻也。羔不第，将至家，刘氏寄诗云：「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羔即回，寻登第，又寄诗云：「长安此去无多地，欎欎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少年，今夜醉眠何处楼？」杂言寄杜羔：云君从淮海游，再过杜兰秋，归来不须臾，又欲向梁州。梁州，秦岭西栈道与云齐，羌虏万余落，戟矛自高低。已念寡俦侣，复虑劳攀跻。丈夫重志气，儿女空悲啼。临卭滞游地，肯顾浊水泥？人生赋命有厚薄，君自遨游我寂寞。

慎氏慎氏，毗陵人，严灌夫之妻，以无子被出，作诗曰：“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收一饷间。便是孤帆从此去，不堪重过望夫山。”遂如初。

崔氏崔氏卢校书象妻崔有词翰，结褵之后，以校书年暮，微有嫌色。卢因请赋诗以述懐为戏，崔立成曰：「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自恨妾身生较晚，不及卢郎年少时。」大笑为乐。

宋氏宋氏郎，大家也。采桑诗云：「春来南雁归，日去西蚕远。妾思纷何极，客游殊未返。」

朝云引云巴西巫峡指巴东。朝云触石上朝空。巫山巫峡高何已。行两行云一时起。一时起。三春暮。若言来。且就阳台。拟古神女宛转歌云、风已清。月朗琴复鸣。掩抑非千态。殷勤是一声。歌宛转、宛转和且长。愿为双黄鹄、比翼共翶翔。

又云日已暮。长檐鸟声度。望君君不来、思君君不顾。歌宛转、宛转那能异栖宿。愿为形与影、出入恒相逐。

程长文程长文鄱阳人狱中书情上使君云、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坚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居寂寞无人入。海燕朝归枕席寒。山花夜落阶墀湿。强暴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粘锦绣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敎人絷囹圄。朱唇滴沥独衘冤。玉箸阑干叹非所。十月寒更堪思人。一闻击柝一伤神。高髻不梳云已散。蛾眉罢扫月仍新。三尺严章难可越。百年心事向谁说。但看洗雪出圜扉。始信白玉无点缺。

铜雀台云、君王去后行人絶。萧筝不响歌喉咽。雄剑无威光彩沈。寳琴零落金星灭。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春闺怨云、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惊流电。良人何处事功名。十载相思不相见。

牛应真牛应真，弘农杨源妻也。反魍魉问影赋序曰：庚辰岁，予婴沈痼之疾，不起者十旬，毁顿精神，羸瘁形体，药物救疗有加而无瘳。感庄子有魍魉责影之义，故假之为赋，庻解疾焉。赋曰：魍魉问于予影曰：「君英逹之人，聪明之子，学包六艺，文兼百氏，颐道家之秘言，采释部之幽旨。既虔恭于中馈，又希慕于前史，不矫性以干名，不毁物而成已。伊淑德之如此，良形神之足恃。何故羸厥姿貌，沮其精神？烦冤枕席，顦顇衣巾。子惟形兮是寄，形与子兮相亲。何不诲之以崇德，而敎之以自新？异莱妻之乐道，殊鸿妇之安贫。岂痼疾而无生，顾将微而欲亡身？今节变岁移，腊终春首，照清光于郊甸，动暄气于梅柳。冰解冻而绕轩，风扇和而入牖。固可蠲忧释疾，怡神飬寿。何黙尔无营，自贻伊咎？」仆于是乃勃然而应曰：「子居于无人之域，游乎魑魅之乡，形既图于夏鼎，名又着于蒙庄。何所见之不博，何所谈之不长？夫影依日而生，像人而见，岂言谈之足晓，何节物之能辨？随晦明以兴灭，逐形骸以迁变。愚夫畏影而蒙鄙之性以彰，智者视阴而迟暮之心已见。伊美恶兮由已，影何辜而受讉？且予闻至道之精兮，杳冥；至道之极兮，昏黙。逹人委性命之修短，君子任时运之通塞。悔吝不能纒，荣耀不能惑。丧之不以为丧，得之不以为得。子乃怒予之不覧芳春，责予之不贵华饰。且吾生之秉操，奚子智之能测？」言未卒，魍魉惕然而惊，欻然而起曰：「仆生于絶域之外，长于遐荒之境，未喻智者之处身，是以造君而问影。既玄谈之至妙，请终身而藏屏。」

魏氏魏氏，魏求己妹也。赠外诗曰：「浮萍依緑水，弱茑寄青松。与君结大义，移天得所从。翰林无双鸟，剑水不分龙。谐和类琴瑟，坚固同胶漆。义重恩欲深，夷险贵如一。本自身不令，积多婴痛疾。朝夕倦床枕，形体耻巾栉。游子倦风尘，从官初解巾。束装赴南郢，脂驾出西秦。比翼终难遂，衘雌苦未因。徒悲枫岸远，空对柳园春。男儿不重旧，丈夫多好新。新人喜新聘，朝朝临粉镜。两鸳固无比，双蛾谁与竞。讵怜愁思人，衘啼嗟薄命。蕣华不足恃，松枝有余劲。所愿好九思，勿令亏百行。」

樊氏樊氏云翘，夫人也。裴航下第，游鄂渚，佣舟还都。有樊氏女同载，航赂其侍儿以诗求逹曰：「同为胡越犹懐思，况遇天花隔锦屏。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鵉鹤入青冥。」樊答诗曰：「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﨑岖上玉京。」后航经蓝桥，渇一舎，有老岖揖之求浆。妪令云英擎一瓯浆水饮之。航欲求云英，妪曰：「但得玉杵臼，当与之。」航得[杵臼]为捣药，遂得娶而仙去。

王韫秀韫秀，王忠嗣女也。忠嗣镇北京，以女归元载。岁久见轻，韫秀勧之游学。元乃游秦，为诗别韫秀曰：「年来谁不厌龙钟，虽在侯门似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树，苦遭霜霰到秦封。」妻请偕行，曰：「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别离泪，携手入西秦。」元到京，屡陈时务，深符上旨。肃宗擢拜中书。韫秀寄诸姨妹诗曰：「相闼已随麟阁贵，家风第一右丞诗。」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元肃、代两朝宰相，贵盛无比。复为一篇以喻之曰：「楚竹燕歌动画梁，春兰重接舞衣裳。公孙开馆招隹客，知道浮云不久长。」元贪恡被诛，上令王氏入宫，叹曰：「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谁能为长信、昭阳之事？死亦幸矣！」京兆笞毙。

张窈窕窈窕居蜀，当时人雅相推重。寄故人云：「淡淡春风，花落时，不堪愁望，更相思。无金可买长门赋，有恨空吟团扇诗。」春思。云门前，杨柳烂春辉。妾闭深闺，绣舞衣。双燕不知，肠欲断，衔泥故故傍人飞。上成都即事，云：“昨日卖衣裳，今日卖衣裳。衣裳浑卖尽，羞见嫁时箱。有卖愁仍缓，无时心转伤。故园犹虏隔，何处事蚕桑。”葛鸦儿懐良人云：「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一说朱滔括兵，不择士族，悉令赴军，自阅于球场。有士子容止可观，进趋闲雅。滔名问之曰：「所业者何？」曰：「学为诗。」问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诗》，援笔立成，诗曰：「握笔题诗易，荷戈征戍难。惯从鸳被暖，怯向雁门寒。瘦尽宽衣带，啼多渍枕檀。试留青黛着，回首画眉看。」又令代妻作诗答曰：「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滔遗以束帛，放归。

杨德麟德麟，司农少卿杨敬之小女也，年十三，以六韵成诗，题奉慈寺，有云：「日月金轮动，旃檀碧树秋。塔分鸿雁翅，钟挂鳯皇楼。」自称关西孔子二十七代孙。

郭绍兰绍兰，长安豪民郭行先女，巨商任宗妻也。宗为贾，子湘中数年不归，音信不逹。绍兰目覩堂中有双燕戏于梁间，兰长吁而语于燕曰：“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由于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弗可知也。欲凭尔附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泊我懐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殷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兰遂小书其字，系于足上，燕遂飞鸣而去。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于头上，宗讶视之，燕遂泊于肩，见有一小封书系在足。宗解而视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宗次年归，首出诗示兰。后文士张说为之传。

蒋氏蒋氏，凝之女，陆蒙之妻也。善属文，而耽酒。后染邪气，心神不恒。娣妹忧之，勧其节饮。强飱，应声吟诗曰：「平生偏好酒，劳尔勧吾飱。但得尊中满，时光度不难。」时有僧知业，性高古，有诗名。偶访蒙，谈玄之次，蒋氏遽自内递一杯酒与僧。僧求免，云：「知业不曾饮。」蒋氏隔帘对曰：「祗如上人诗云：「接垒桥通何处路，倚阑人是阿谁家。」观此风韵，得不饮乎？」业公惭怍，起而退。

田娥寄远云：「忆昨会诗酒，终日相逢迎。今来成故事，岁月令人惊。泪流红粉薄，风度罗衣轻。难为子猷忘，虚负文君名。」携手曲，云携手，共惜芳菲节。莺啼锦花，满城阙。行乐逶迤，念容色。色衰，祗恐君恩歇。鳯笙龙管，白日阴盈亏。自感中天月。

崔公逹独夜词云：「晴天霜落，寒风急。锦帐罗帏，羞更入。秦筝不复续断弦，回身掩泪挑灯立。」

张琰春词云：「垂柳鸣黄鹂，间关若求友。春晴不可耐，愁杀闺中妇。日暮登高楼，谁怜小垂手。」又云：「昨日桃花飞，今日梨花吐。春色能几时？那堪正愁绪！荡子游不归，春来泪如雨。」

裴羽仙夫征匈奴不归，作边将诗云：「风卷平沙日欲曛，狼烟遥认犬羊群。李陵一战无归日，望断胡天哭塞云。」

刘淑柔中秋夜泊武昌，云两城相对峙，一水向东流。今夜素娥月，何年黄鹤楼？悠悠兰棹晚，渺渺荻花秋。无奈柔肠断，关山总是愁。

梁琼铜雀台云歌，扇向陵开。齐行奠玉杯，舞时飞燕列。梦里片云来，月色空遗恨。松声莫更哀，谁怜未死妾？抉袂下铜台。

刘云有所思。云朝亦有所思，暮亦有所思。登楼望君处，蔼蔼浮云飞。浮云遮却萧关道，掩泪谁知妾懐抱。玉井苍苔春院深，桐花落尽无人扫。偼伃怨云：「君恩不可见，妾岂如秋扇？秋扇尚有时，妾身永微贱。莫言朝花不复落，娇容几夺昭阳殿。」

张文姬溪口云，云一片。溪口云，纔向溪中吐，不复归溪中，还作溪中雨。沙上鹭，云沙头一水禽，鼓翼扬清音。只待高风，便非无云汉心。

鲍君徽惜春花，云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蝶舞，媚韶光。红炉煑茗，松花香。妆成吟罢，恣游乐。独把芳枝，归洞房。东亭茶燕，云闲朝向晓出帘栊。茗燕东亭，四望通远眺，城池山色裏俯聆弦管，水声中。幽篁引沼，新抽翠；芳槿低檐，欲吐红。坐久此中无限兴，更怜团扇起清风。

刘瑗长门怨：云雨滴梧桐，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又云：「学画蛾眉，独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经年不见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

刘瑶刘瑶一作寳《古意曲》云：「梧桐阶下月团团，洞房如水秋夜阑。吴刀剪破机头锦，茱莄花坠相思枕。緑窗寂寞背灯时，暗数寒更不成寝。」暗别离，云槐花结子，桐叶焦。单飞越鸟，啼清霄。翠轩辗云轻，遥遥臙脂泪，迸红线条。瑶草歇，芳心耿耿，玉佩无声。画屏冷，朱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青鵉脉脉西飞去，海阔天高不知处。阖闾城懐古云：「五湖春水碧连天，国破军亡不计年。惟有妖娥曾舞处，古台寂寞起寒烟。」

张瑛张瑛一作英《铜雀台》云：「君王冥漠不可见，铜雀歌舞空徘徊。西陵啧啧悲宿鸟，高殿沉沉闭青苔。青苔无人迹，红粉空桐哀。」

姚月华古怨云：「春草萋萋，春水緑。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秦筝不成曲。」又云：「与君形影分吴越，玉枕经年对离别。登台北望烟两深，而身哭向寥天月。」楚妃怨云：「梧桐叶下黄金井，横架辘轳牵素绠。美人初起天未明，手拂银瓶秋水冷。」有期不至，云银烛、清尊，久延伫。出门，入门，天欲曙。月落星稀，竟不来。烟柳昽曈，鹊飞去。

廉氏寄征人，云凄凄，北风吹，鸳被娟娟，西月生，娥眉谁知，独夜桐思处，泪滴寒塘，蕙草时。峡中即事，云清秋三峡，此中去，鸣鸟孤猿不可闻。一道水声，多乱石；四时天色，少晴云。日暮泛舟溪溆口，那堪夜客思氛氲。

崔仲容戏赠云：暂到昆仑未得归，阮郎何事敎人非？如今身佩上清箓，莫遣落花沾羽衣。赠所思：云所居，幸接邻；相见不相亲。一似云间月，何殊镜裏人？丹成空有恨，肠断不经春。愿作梁间燕，无由变此身。赠歌妓云水剪双眸，雾剪衣。当筵一曲，媚春辉。潇湘夜色，怨犹在；巫峡晓云，愁不飞。皓齿乍分，寒玉；细黛眉轻蹙，远山微。渭城朝两休，重唱满眼阳关客未归。

曹文姬曹文姬题梅仙山丹井诗云：「凿开天外长生地，炼出人间不死丹。」

薛媛薛媛，濠梁南楚材妻也。楚材旅游，受颖牧之眷，无返旧意。媛冩真寄之曰：「欲下丹青笔，先拈寳镜寒。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夫得诗，甚怜之，遂东归，偕老焉。时人嘲之曰：「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守。」

戚逍遥逍遥姓戚氏，冀州南宫人也。二十岁，父母以适同邑蒯浔耕织之家，而舅姑严酷，责之以蚕农怠惰，而逍遥晨昏以斋洁修净为事，殊不以生计在意。蒯浔亦屡责之，逍遥白舅姑，请退返于父母家，及父母家亦逼回，于是不能为尘俗事，愿独居静室修道，以资舅姑。蒯浔与父母俱有他疑，乃弃之于一室，而逍遥但以香水为资，絶食静想，自歌曰：「笑看沧海欲成尘，王母花前别众真。千载却归天上去，一心珍重世间人。」蒯浔家及邻里悉以为妖，狂夜闻室内有人言话声，及晓见独坐，亦不惊。又三日，晨起举家闻屋裂如雷，但见所服衣履在室内，仰视半天有云霞烟霭焕赫，鵉鹤飞鸣，复有仙乐香軿彩伏罗列，逍遥与众仙俱在云中，历历言分别言语。蒯浔驰报逍遥父母，到犹见之，邑郭之人咸奔观望，无不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