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诗综卷七十五

明诗综卷七十五

翰林院检讨朱彛尊编张　铨【一首】铨字宇衡，沁水人。万厯甲辰进士，除保定推官，擢浙江道御史，巡按江西，再按辽东，阵亡。赠大理寺卿，加赠兵部尚书，谥忠烈。有集。

宜春台眺望台以宜春胜，登临恰仲春，竹风如款客，花气欲薰人，山色平依槛，江流曲抱城，昔贤栖隠处，览古倍含情。张振徳【一首】振徳字季修，昆山人。万厯丙辰，以选贡知兴文县事。天啓辛酉，死奢崇明之难，赠光禄卿，諡烈愍。

鱼兜堡逖矣南荒地，居然小有天。鱼兜沈夹浦，龙洞閟灵泉。耕凿畨歌稳，追呼羽檄连。逺臣忧主辱，未敢赋归田。张可大【一首】可大，字观甫，其先孝感，人，世袭南京羽林左卫千户。中万厯辛丑武进士，厯官都督同知，转右都督，改南京左军都督府管府事，镇登莱。崇祯壬申，吴桥兵变，回攻登州，城破，自缢，諡壮节。

书边事无端小草出，登坛壮士，徒歌易水寒。枉把全师轻一掷，遂令宿将尽三韩。腐儒误国，由房琯；野老吞声，恨贺兰。岂是彼苍开杀运？祗因人事自摧残。

陆梦龙【一首】梦龙，字君啓，绍兴山隂人。万厯庚戌进士，除刑部主事，厯员外郎中，出为广西提学佥事，转江西参议，湖广副使，贵州参政，广东按察使，降补河南参议，转山东副使，调陜西，以参政分守固原道。崇祯癸酉战死，赠太仆寺卿，諡忠烈。

宿东林寺禅房独树，鸟争栖。月色▯蒙，雾渐迷。晓起不知，山路滑。西风吹雨，过前溪。

孙承宗【六首】承宗字稚绳，髙阳人。万厯甲辰赐进士第二，除编修。厯坊局，以礼部右侍郎掌詹事府。拜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奉命督师，出镇山海。加太子太保，防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再加少师兼太子太师，予告回籍。崇祯二年，仍起督师。又三年，复予告归。七年，髙阳失守，入城南老营，望阙拜，叱持缳者缢死。赠太傅，諡文忠。有《南阳集【魏环极云：孙公古风、近体，靡不本英分摅，雄才髙步作者之林，而究无泥于古】【静志居诗话》先生自任天下之重，尽瘁师中，司马之檄方驰，乐羊之箧已满，见危授命，无媿全人。集中《三十五忠诗》葢有感于珰祸而作。《三十五忠》者，赵尚书南星、髙总宪攀龙、周侍郎炳谟、杨副院涟、冯副院从吉、何总督士晋、左佥院光斗、李御史应升、夏御史之今、周中丞起元、缪宫谕昌期、苏考功继欧、张尚书问达、汪侍郎煇、丁检讨干学、邓中丞汉、袁御史化中、吴总督用先、顾宪副大章、王尚书纪、魏给事大中、邹总宪元标、王侍郎之宷、周主事顺昌、夏文选嘉遇、周御史宗建、周冏少朝瑞、黄御史尊素、刘知府铎、万郎中燝、吴御史裕中、张都事汶、赵宗伯秉忠、公侍郎鼐、孟防军淑、孔也。东林之君子已得十八九焉。先生之言曰：「起三十五人于九京，未必人人大有勋烈，而有勋烈者必此三十五人。」痛惜人才之至矣】

山海闗甲胄诗篇少，乾坤戎马多。幻仍看海市，壮拟挽天河。塞上人先老，山头月柰何？羣雄骄语日，一劒几经过。

潮休嫁弄潮儿。潮今亦失信。乘我油壁车，去向钱塘问。

送友人山城吹角，月婆娑。一派秋声，向客多。已是愁中听不得，那堪重唱渭城歌。

闲圃闲身终日比云闲，不为秋风栖碧山。却讶枝头双白鸟，夕阳飞倦未知还。

秋日饮▯氏水亭孤阁临流，混太清。烟波渺渺，▯重城西风莫卷枯荷尽。醉客重来，听雨声。

哭门人李元冶海内交游已渐稀，眼前老友几相依。夜来惊有西园信，泪洒东风满客衣。

吕维祺【一首】维祺字介孺，河南新安人。万厯癸丑进士，除兖州推官，征入为吏部主事，厯员外郎中，告归。崇祯初，荐起尚寳卿，改太常少卿，进本寺卿，提督四译馆，升南京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进兵部尚书。流贼陷颍州，都督赵世臣守清流闗，兵溃，廷议多咎之，夺职。辛巳，洛阳陷，被执不屈，骂贼死。事闻，赠太子少保，防諡忠节，赠太傅。

南庾即事往事如谭，虎先忧甚，喘牛自烦，前席召屡，切北宸忧，令甲漕难，截呼庚例，始留徙薪，君不信，毋乃到焦头？刘振之【二首】振之字而强，慈谿人。崇祯庚午举人，署东阳儒学教谕，迁鄢陵知县。辛巳十二月，城陷不屈，为贼支解。赠太仆寺卿。有《画溪近草》《氷壶先生遗稾》。【诗话》先生初署广文日，以忠考勉诸弟子，题官舍之署曰：“人热难因吾鼎可爱”，又曰：“一片氷心堪赠友，满腔热血欲输君。”其后捐躯最烈，不食其言】

阚湖即事秋容到处好，碧水湛晴晖。岭树隂逾宻，湖云湿不飞。亭虚山易入，野旷鹊忘归。户外尘虽满，那能上芰衣。

登青笑台楼隂倒映，水潺潺，帘卷空青，鸟乍还。一幅云林难着笔，半沈半露，雾中山。

汪乔年【一首】乔年，字嵗星，遂安人。天啓壬戌进士，除刑部主事，累官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总督三边，死兵难，赠兵部尚书。

商于懐古路入商源，万壑回。据鞍懐古，思悠哉。茹芝髙士坟犹在，徙木奸雄骨已灰。计絶楚援，游客诈；诗题秦岭，逐臣哀。古今得失俱陈迹，惟有山花嵗嵗开。

蔡道宪【二首】道宪字元白，号江门，晋江人。崇祯丁丑进士，除大理推官，改长沙。癸未八月，城陷被执，不屈，为贼所磔。事闻，赠太仆少卿，諡忠烈。有《悔后集【诗话《江门自序》《悔后集》云：悔后者，何前日妄作诗，今而后悔也。悔后而复有集者，何吾但能焚前日之诗，今日之作且辑之以竢后日之再悔也。其虚懐可见。诗虽音节未谐，而清婉越俗，如“移竹已抽三尺笋，种桃争发一庭花”，又“湘水清，紫藤花落，鱼子生”，皆不失为佳句】

送堵牧游入觐十月迎君，南千里送君，北一嵗双酒卮，随君变顔色，谁能入长安，便无故人忆？下有洞庭，上湘江，为我留君不可得。我在南，君在北，梦相思，见顔色。他乡饭君，强食，歌再歌中叹息。

嵗暮美人无信，至嵗暮，江梅白，家住岭西，东何处，寄相忆，冯一第【一首】一第，字椳公，长沙人。天啓丁夘举人。崇祯癸未，长沙不守，走湘乡，将乞师酉阳，以图杀贼，为贼所获，防两手置营中，一夕死。

野望江岸闲行处，晴云澹一天。微风生逺树，吹送渡头船。蔡懋徳【一首】懋徳字公虞，昆山人。万厯己未进士，除杭州推官，入为礼部主事，厯员外郎中，升江西提学佥事，转浙江参政，累官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太原城破，自经于三立祠，諡忠襄。

月下步朱龙桥长虹何夭矫？独跨万山中，一道来飞练。千林压冷枫，归云奔逺岫，涌月洗寒空。揽袂登髙立，凭栏望莫穷。金毓峒【一首】毓峒，字鹤冲，保定人。崇祯甲戌进士，除中书舍人，擢湖广道御史，监宣大军防。奉命督禁旅，扼畿南要害，驰至保定，登陴固守。城陷，投井死。

早春杂咏系马河滨，及早春，鸣鸠乳燕往来频。故园风景知何似？自愧东西南北人。

范景文【三首】景文，字梦章，吴桥人。万厯癸丑进士，授东昌推官，擢吏部主事，厯员外郎中，移疾归。起太常少卿，防以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升兵部侍郎，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防升南京兵部尚书。坐劾时相，除名为民，已复起工部尚书，拜东阁大学士。京城陷，拜阙号哭，投井死。初諡文贞，顺治初定諡文忠。有氷餐堂草【陈皇士云：范公诗古直豪迈，棱棱露爽，遇国步艰难，故多凄戾之辞】【诗话啓祯之际，秦声变而至文天瑞，楚调变而至尹宣子，越吟变而至王季重，正音扫地矣。吴桥博综旧章，领袖羣雅，其诗发扬而不厉，新警而不佻，独自成家，不饮狂泉之水】

有感天啓嗣祚，年台谏气色盛，忧危叫九阍。所恃上神圣，何来连斥逐？无乃累新政，薄谪亦主恩，敢废天子命？所虞端一开，庶言疑欲屏中珰，思乘墉，况可授以柄于惟我神皇？髙拱握金镜，稍稍视下，轻酿成结轖病。今谁秉国成？借之弄机穽，罪人佚显罚，反憾言官诤。漆室抱深懐，能不心怲怲？尚慎一怒，加抚兹万邦，正。

宿长清署中有感作古驿昏鸦，坐长涂，病马饥，宵寒停柝。早时亟啓闗，迟落月，三更信春风，六日。期年年行役苦，两度已于斯。

过维扬游子闗情处，江空白露秋。客程初问水，旅思怯登楼。非是瞻云切，还应见月愁。乡闗归梦里，一夜下扬州。倪元璐【一首】元璐，字玉汝，号鸿寳，上虞人。天啓壬戌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厯侍讲，南京国子监司业，右中允，左谕徳，右庶子，国子监祭酒，升兵部右侍郎，改户部尚书，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京师陷，自缢死。初諡文正，定諡文贞。有《忆草》。【诗话》厯日之颁，明太祖定于九月之朔，其后改十一月朔，继又改十月朔，遂为定制。是日，帝御殿，比于大朝防，士民拜于廷者，例俱得赐。倪尚书天啓中赋《颁厯诗》，最为典重，他诗过于新竒，不然也。尚书晚筑室于绍兴府城南隅，牕槛法式，皆手自绘画，巧匠见之，束手。既成，始叹其精工。时方患目疾，取程君房方于鲁所制墨，涂壁黙坐其中。堂东飞阁三层，扁曰‘衣云凭防’，则万壑千岩皆在舄下。适石斋黄公至越，施以锦帷，张灯四照。黄公不怡，谓国步多囏，吾辈不宜宴乐。尚书笑曰：‘防与公诀尔。’既北行，遂殉寇难。阁顺治初尚存，曩甞携舍弟千里，暇辄登焉。今已鞠为荒草矣】

皇极门颁厯作鳯阙开彤旭，猊炉散紫烟。六阶齐度纬，七政转玑璿。甲厯龙躔改，寅宾象魏悬。明时功在革，资始义承干。黑帝威初试，青皇位早传。周官新月令，甘氏旧星篇。人继羲和后，书成蓂荚前。庚先三日戒，贞下一元旋。图箓符垂赤，干支徳应▯。兴王惟省嵗，太史又编年。赐出黄星曜，披看緑字鲜。因知天厯数，如日起虞渊。

孟兆祥【一首】兆祥字允吉，交河人。天啓壬戌进士，除大理评事，升吏部主事，厯郎中，谪行人司副，防迁光禄寺丞，转少卿，左通政，太仆卿，通政使，官至刑部右侍郎。甲申三月，守正阳门，城陷不屈死，赠尚书，初諡忠贞，定諡忠端。【诗话》孟公峻节自树，取忤中珰，卒殉节于正阳门。子章明显之，以进士观政吏部，视公殓毕，亦自尽。时论翕然，以为三百年特见之事。初赠河南道御史，諡节愍。顺治九年定諡忠僖。其诗文惜无存】

硖石硖石分秦险，邮亭日欲低。未知山近逺，已失路东西。逺水看烟起，深林畏鸟啼。鳯城何处是？弥望草萋萋。▯义渠【一首】义渠字骏甫，乌程人。天啓乙丑进士，除行人，选授礼科给事中，厯兵科都给事中，升福建右参政，转湖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入为大理寺卿。京师陷，自经。初諡忠清，定諡忠介。有使岷稾【诗话：凌公诗义，见者解颐。甞与闵文学元京共排纂《湘烟録》。董上舍斯张称其冷艳，毕胪比之吴均《入东记》。及官礼垣，封事四十余上，皆切中时弊。温辅以吏才称之。转外，温既谢政，入为大理。临难之顷，从容就义。惟悉取平生撰述焚之，为可惜也。公清介特甚，田庐一无所遗。身后二十余年犹未井椁。江都吴绮园次守吴兴时，夫人闵尚有园次肃拜堂下。秋深矣，尚衣葛衣练帬，退而叹息。恒以盐豉鱼菽遗之，且卜地葬公于骥邨之北，为文祭之】

邺中诗微风入树，冷修修。漳水依然咽旧流，何处髙楼思落月？乆传疑冢有荒丘，佳人南国经春锁，公子西园爱夜游。最是英雄多慷慨，当歌今日好销忧。

施邦曜【一首】邦曜，字尔韬，余姚人。万厯巳未进士，武学教授，迁国子监博士，厯工部主事、员外郎、中，出知漳州府，升福建参政，转四川按察使，福建右布政使，南京光禄寺卿，擢左副都御史，殉国难。初諡忠介，定諡恭愍。【诗话】浙人不幸，万厯以来，执政者前有四明，后有乌程、徳清，以是朝士不附东林者，槩目之曰浙党。此指一时阿比执政者而言，则可尔。东林诸君子全倚浙人助之，人品葢棺论定。试观建文壬午、崇祯甲申杀身成仁、洁已自靖者，惟浙为多。顺治九年定諡，甲申殉难文臣计二十人，而浙居其六。继此授命者更难悉数。浙党之目，庶几可以一洒矣。恭愍从容自经，书其案云：「慙无半防匡时难，惟有孤忠报国恩。」葢初不以诗名，而自饶方格】

暮望返照开西峡，穿林度逺塘。卑枝散髙影，逺岫驻余光。城市归人急，江天宿鸟忙。自伤迟暮客，日日送残阳。马世竒【三首】世竒字君常，无锡人。崇祯辛未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累迁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讲。甲申，京师陷，自经死。初諡文忠，定諡文肃。有集【陈皇士云：公诗舂容秾丽，居然唐人风格】【诗话】马公清徳奉使诸藩，餽赠一无所受。比还朝，梦中吟文信国诗：“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葢殉国之志已素定，故先兆于梦云】

秦淮曲万骑南巡，正徳年内，家前队铁连钱，白衣舞罢，乗鸾去，应有霓裳曲未传。

赠曹元宰守漳州灵查秋泛海，天凉五夜，心悬燕寝香。总为至尊忧社稷，汉臣何必薄淮阳。

赠郑少府之任宦薄无妨吏隠，尊清风一拂，百年存流移，满目谁堪绘？念尔监门旧子孙。

周鳯翔【一首】鳯翔字仪伯，绍兴山隂人。崇祯戊辰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迁南京国子司业，厯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读。都城陷，自经死。赠礼部右侍郎，初諡文节，定諡文介。有集【陈皇士云：公诗清洒，无馆阁秾重之习】【诗话】甲申三月之变，文介授命独迟，十九日城陷，语吴庄介云：“臣子义在必死，然必一视大行殡宫，缟素恸哭，方可无憾。”尔二十一日赴东华门茶棚下举哀，复匍匐至邸，自经絶命。诗云：“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时亲犹具庆也。于时大学士宜城丘公瑜集议朝房，俄而贼入，亟走民家自缢，为旁人所持不死。次日贼踪迹得之，挟入窝铺，求死不得。贼帅刘宗敏刑辱备加，犹嫚骂不屈。伺守者稍懈，乃就缢。论者责其濡忍，至受羣盗之侮，不得与忠臣之列。文介东华之哭，既不受贼帅之拘，而万舌一辞，免腐儒吹疵之论。是天所以成公大节，而公之素行交孚于乡国故也。不其难哉】

舟中闻鴈一苇秋横，渡三江鴈引羣，北来应几日消息，可相闻？嘹唳孤云迥，萧疎夜色分。当前浑欲诉，木叶落纷纷。刘理顺【一首】理顺字湛六，杞县人。崇祯甲戌，赐进士第一，授修撰，升左中允。甲申殉国难，初諡文正，定諡文烈。有《刘文烈公集【陈皇士云：考宋元以来状元及第死事者，于宋得三人，何防、文天祥、陈文龙；于元得三人，李黼、泰不华、李齐；而明有五人：靖难之时，则有黄侍中观；土木之祸，则有曹文忠鼐；北京之变，则有刘公；而浙东有余庶子煌，江右有刘中允同升，先后皆死国事。此亦科名人物之盛，轶于前代者也】【诗话】刘公退朝，贼骑猝入，回寓舍，书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信公践之，吾何不然？」暨其妻妾竝缢，可谓不负科名矣。诗多直抒胸臆，不为体格所拘】

钱塘江遇雨微雨来，江上蒙蒙，晓未收。故园千里隔，客梦一身浮。乌桕家家树，鱼榔岸岸舟。观涛无不可，须上几重楼。吴麟徴【一首】麟徴字来皇，号磊斋，海盐人。天啓壬戌进士，除建昌府推官，丁忧，起补兴化，徴拜吏科给事中，厯都给事中，升太常寺少卿。京师陷，自缢。初諡忠节，定諡贞肃，有集。【诗话】磊斋在八舍，知无不言，又明于当世之务，不茹不吐，柰与执政龃龉，不用其谋，甞与伯兄石匏书云：「朝廷之是非臧否无恒，而所号为正人専以门户声气为事，疆场事日益决裂，安之若固然，惟一人焦劳于上而已。」又云：「近日用人倐更倐换，当事全无确见，惟觇上意所在，其余议论纷纭，封疆事所以日壊，良可叹也。」又云：「宜兴败后，大狱频兴，士大夫几无生气，而言路更甚，弟幸免风波，然欲积诚以冀匡救之万一，则未可得也。」又云：「闯贼破潼闗，直抵西安，秦督三万师一溃无余，献贼破长沙，进逼袁州，江浙震动，吾乡恐未能安枕，天下事有不忍言者。子侄辈教以敦厚，母事浮文，为善于乡党足矣。」其言一一切中时▯，临终处置家事，各有条理，从容不乱，尤人情之所难能。诗不甚敦琢，其工者每涉伤时，存其二首。吉人之言不在多也】送王昆华前辈使节归省，由楚入滇。益部占星，信桐圭，展萼亲水，潆湘畹碧，山入防苍，新休沐西南里，谘诹逺近人，潘舆闻送，喜日望使车尘【李子徳云全首清穏】

走笔招友人饮▯亭今在否？竹马旧过防，尚忆人如玉，那禁雪满簪？平湖秋水濶，板屋夜灯深。莫更疎还往，相看嵗暮心。

送葛无竒侍御按粤刺桐花发，粤山青，一路争看豸绣经。回鴈峰南，望天北，五云长傍使臣星。

汪　伟【一首】伟字叔度，江宁籍，休宁人。崇祯戊辰进士，除慈谿知县，选授翰林检讨。甲申三月死国难，赠詹事府詹事。初諡文烈，定諡文毅。

旅次述懐于役逢萧序，停鞍已夕舂。酒余忘逆旅，湖外忆髙踪。挂壁留残火，披衣▯晓钟。故园今渐近，白岳有云封【沈山子云：大厯十子遗响】

吴甘来【一首】甘来，字节之，瑞州新昌人。崇祯戊辰进士，授中书舍人，擢刑科给事中，厯户科都给事中。甲申死寇难，初諡忠节，定諡庄介。【诗话》思陵死社稷，周文介欲哭殡宫而后死。庄介口然其言而亟归寓，自缢。时因哭殡宫而受榜辱者，葢不止丘辅一人。是则庄介之识逺也。甲申之变，谏垣数十人，或窜或辱，或污伪命，死节者仅庄介一人。假践文介之言，安知不与丘辅同其辱乎？君子论吴、周两公之死，则先时者得其正矣】

经彭泽亦有东篱菊，何人尚隠居？夕阳催进艇，残夜拟焚鱼。物变看多异，名髙谤未除。懐归无长物，犹有一牀书。许直【一首】直字若鲁，如皋人。崇祯甲戌进士，除义乌知县，以母丧归。补惠来，选授吏部主事，厯员外。甲申三月，死国难，赠太仆卿。初諡忠节，定谥忠愍。

絶笔投笔翻然辞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身后名。

王　章【二首】章字汉臣，武进人。崇祯戊辰进士，除诸暨知县，调鄞县。徴授工部主事，选陜西道御史，以忧归。服阕，补河南道御史。京城陷，死之。初諡忠烈，定諡节愍。有《公余草》。【诗话】王公赴义最烈，公余草诗一卷，序者以吉光一片喻之。是年御史尽节者三人，公与鄞陈公良谟、零陵陈公纯徳也。闻有昆明赵譔，字镇所，天啓甲子举人，除贵州龙泉知县，以御土寇功行取，擢四川道御史，巡视中城。城陷，为贼所械，瞠日大骂，贼刀仗齐下，杀于白帽胡同。其死与王公相类，而逺方乙科无人为之请防国典，野纪阙焉，仅见于陈氏《两朝遗诗》小传，特附书之】

圣驾阅城秋色当楼，满崇阃，奠帝居。虎门横雉堞，鳯吹导龙舆。峻阪云临，近封泉地。络舒翠华，回辇处，嵩呼遍丹除。

读书篁川偶咏竹里起茶烟，白云堆满屋。何处桔槔声？园丁灌花木。成徳【一首】徳字元修，懐柔籍，霍州人。崇祯辛未进士。榜姓张，有防复姓。除知滋阳县事，被逮杖谪。乆而赦还，补如皋知县。入为兵部主事，转员外郎。甲申殉国难，赠大理寺卿。初諡忠毅，定諡介愍【诗话：元修牵丝作令，不善事上官，为守所揭。巡按以贪酷闻，被逮。按臣及守，温辅私人也。元修母张具本声寃于朝。随温辅肩舆诟骂，温辅恚甚，言于思陵，杖之午门前，下锦衣卫狱，发遣。时留家人居顺义，城破，众争匿地窖中。元修父文桂曰：「岂可男女杂入一窟中乎？」贼至遂遇害。一妹二妾皆自经。及甲申就义，母张暨一妹一妾亦俱缢焉。絶句一首，葢谪戌日太行道中作也】

絶句出山已定，盟心语作令，须思遣戍时。但卷琴书，赋归去。莫因徇禄，乞身迟。

金　▯【一首】▯字伯玉，留守前卫籍，武进人。崇祯戊辰进士，选扬州府学教授，入为国子监博士，升工部主事。防改兵部，甲申殉国难。初諡忠节，定諡忠洁。有集。【诗话思陵之去阉党无异抜山，曾不数年，命张彛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出帑金别建公廨，俾诸司以属吏之礼见金公。再疏陈其不可，谓以陛下迪简之臣，而今其罄折伛偻于刑余之子，不亦羞朝廷而辱当世之士耶？思陵卒不允也。中官借验火器劾公落职，公笑曰：「吾去官逺此軰，如脱虮虱垢腻之衣，岂不愉快？」遂与诸弟讲古文辞，尤精研易理。壬午七月晦，读邵氏书，题其后曰：「甲申之春，定我进退，进虽遇时外而弗内，退若苦衷逺而弗滞，外止三时，逺不卒歳，优哉游哉，庶毕吾世。」又语其弟曰：「吾平生寡所好，视弃官如挥涕唾，今以巡城，每过御河，辄留连不能去，何也？」卒沈于是，从彭咸之所居。公志葢已先走矣】

拜文信国祠下复姤自天运，臣道无终穷，殉节士所恒，宁足矜子功？伟哉！一文士，毅然任即戎，棘行若履坦。所在吟凄风，一息茍可奋，安忍即瘖聋？九死固所甘，但惜炎运终堪嗟。生祭者不足语，微衷。

申佳▯【一首】佳▯字孔嘉，永年人，崇祯辛未进士，除仪封知县，擢吏部主事，转员外，降南京国子监博士，迁大理寺副，升太仆寺丞，都城陷，投井死。初諡节愍，定諡端愍，有《君子亭集》。【诗话》中公循吏治，最中州及考牧近畿。闻寇逼居庸，郡县望风奔溃，或劝母入都，慷慨流涕曰：“固知京师不支，如天子孤立何？”疾驰以入，时三月十二日也。徧谒大臣，尽战守防，皆不省。城陷，自投王恭厰井中。其诗娟秀不嚻不浮，近刘半舫一派】

赠郭子下榻留征骑，烧灯共客吟。万金烽火信，一夜故园心。世事风尘老，交情契阔深。此行须郑重，兵气满山岑。王与▯【二首】与▯字永锡一字百斯济南新城人崇祯戊辰进士改庶吉士授湖广道御史巡视河东盐课陜西茶马应天学政引疾归甲申四月闻京师陷暨妻子登楼齐缢死有陇首集【陈伯玑云侍御以建言忤执政萧然归里闻难之日不以在野缓须防之死即其短叹微吟已可知其严气正性」「纪伯紫云先生忠孝大节日月争光诗集仅存犹足挟风霜而铿金石】【诗话》新城王氏科第最盛，尽节死者亦最多。崇祯五年，吴桥兵变，南趋时，则保定同知象复暨其子举人与防死焉。十五年，城再破时，则贡生与朋暨其子举人士熊、生员士雅死焉。至是，侍御暨妻于孺人、子士和又死焉。王氏之门才甲一世矣】

对瓶梅作乡思那可禁？况复逢驿使。念我欲归时，已结垂垂子。

西羌杂诗纥干山下，少人过。大将行师，按突何？袖里尚余三尺练，归来生繋角斯啰。

王士和【一首】士和字允协，御史，与▯子新城儒学生。【诗话》允协死不违亲，与孟忠僖比烈。其妻于崇祯壬午，城破时先自经。忠臣孝子烈妇萃于一门，尤难得也】

絶命词痛余生之不辰兮，天灭我之立王。我父母一闻之兮，涕滂沱以傍徨。以身徇国难兮，维千古之臣纲。嗟反面而事雠兮，方臣妾之未遑。哀世溷浊兮，四维不张。大地无容身之隙兮，愿随我父母归于帝乡。

许　琰【一首】琰字玉重，长洲县学生，赠五经博士。【诗话】玉重青衿未受一命，无必死之义，而忠愤奋发，始缢于家，随缢于福济观，皆为人救解，复投胥门城壕。时潞王舟泊城下，遥望见之，亟令水夫掖起，抵家。闻哀诏至，宛转悲号，赋诗有一个书生难杀贼，愿为厉鬼効微忠」之句，絶粒七日而殁。先玉重死者，北京布衣赠中书舍人汤文琼，闻帝崩煤山，书衣带云「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则文丞相之心」，慷慨自杀。又闻金陵有丏者，闻北京变，抟膺大哭，赴百川桥下死。谢康乐诗所云「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是也】

妾薄命妾本名家子，幼小受人怜。感君明珠赠，含笑意不前。左手执书策，右手挥鸣▯。皎皎明月光，苦忆甞纒绵。恩情恨不乆，韶华无尽年。忍作待嫁衣，甘为他人妍。君故未相知，妾意殊不然。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待醒深闺里，风光宁乆悬。

王行俭【一首】行俭，字质行，宜兴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厯郎中，出知荆州府，改重庆。甲申六月，死寇难。【诗话】张献忠夺佛图闗，用火具攻重庆时，汉中已破，瑞王来奔，闗南道陈纁及陇右士大夫挈家从之。城既陷，贼俘巡抚陈士竒、知巴县事王锡暨太守王公，缚之演武场，将杀之。俄而雷电晦防，献忠对天诟曰：“我杀人与天何涉！”架飞礮向天齐击之。既霁，诸公皆遇害。事载娄东沈荀蔚《蜀难纪略】

军中口号寄诸弟重闗烽火，阵云寒，回首乡园，道路难。忽忆髙堂，清泪落，还将尺素，报平安。

沈云祚【一首】云祚，字予凌，太仓人。崇祯庚辰进士，除华阳知县。甲申死寇难。有佀郊居，存稾。

涂中悼亡一水东归，百里津，每逢风雨，便伤神。而今帷帐辞秦淑，谁忆江边行路人？

尹　伸【三首】伸字子求，宜宾人。万厯戊戌进士，授承天推官，入为兵部主事，厯员外郎中，出知西安府，致仕。起补陜西按察副使，厯河南左布政使，防迁太甞卿。张献忠陷成都，被执骂贼，见杀。

得黔报寄示两子仕宦通黔籍，时比于放流。顷者因戎马，反名才见收。我昨权出处，曾虑当见投。未即猨奔林，已同鹰在鞲。衰年履瘴乡，病躯亲戈矛。中子不乐闻，况使老妻忧。惟予性颇达，死生同一沤。炙额兼喷鼻，壮夫昔所羞。茍能了二观，未必无一筹。世法今颇解，勉师老氏柔。冠军当办战，都防或深谋。声灵仗英主，小丑何足刘。防勤奉简书，功利不敢求。畸人傥天幸，为我营菟裘。

叙南曲【二首】七星厯厯，面烟鬟；千佛岩头，翠岫班。水合双江，波浪阔；浮来墖影，是东山。锁江，北渡入涪溪。乱石丛篁，路欲迷。太史遗文残碣上，武侯荒庙夕阳西。

孙士美【一首】士美字公粲，松江华亭人。天啓辛酉举人，知深州事。崇祯戊寅十一月，州城被围，力尽死于官。一门殉难者十有三人。事闻，赠太仆寺卿。

守城作铁骑绕孤城，烽烟势未平。君亲本至性，南北总闗情。地下难熏防，原头絶救兵【一作此日鱼书急，何时鹤唳清】寄言青史笔，莫载罪臣名。

王佐圣【一首】佐圣字克仲，一字鲁生，长洲人。万厯壬子举人，除知遵义县事。崇祯壬午，城破，死于难。有《缄庵诗钞》。【诗话】明季用人専拘资格，吏部除目，乙科多投之逺方。如张公季修、王公克仲、刘公而强、冯公椳公殉节，皆最烈。岂惟千佛名经中人始可入显忠録耶】

幽兰篇送黄子羽应召入京芳兰生空谷，托根何孤清？耻与羣卉伍，修然挺素茎。日月沐秀华，雨露滋芳英。一朝辞中阿，以之植蓬瀛。风姿益娟妙，纫佩当瑶琼。允矣王者香，不随萧艾荣。

苏　琼【一首】琼，字赤友，石埭人。崇祯甲戌进士，除知景州，移泸州。张献忠寇蜀，死于难。有《青城先生诗》略。

淮隂钓台驻马淮隂道，王孙剧可怜。已无诸母漂，犹剩一台偏。试问藏弓日，何如把钓年？我来倍惆怅，片石立寒烟。吴尔壎【四首】尔壎，字介子，崇徳人。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李自成陷京师，从贼中脱归，依史可法军，死扬州之难。有《滋兰堂初集》、《聂许堂遗草》。【诗话】先生间道潜行，依史阁部军中，以身许国。遇乡人祝孝亷渊南还，防一指裹家书中，遗其亲，誓不空返，卒死于兵。平居曾撰《死臣传》，目曰《仁书》。传有小序，各系以古人：曰湛身，曰焚，曰炮烙，曰炙，曰自刭，曰不食，曰闭口，曰雉经，曰扼吭，曰立稿，曰没阵，曰触，曰坠，曰鸩，曰烹，曰葅醢，曰脔，曰斩，曰车裂，曰磔，曰锯，曰囊扑，曰剥，曰剖，曰拉，曰杖，曰笞，曰捶撃，曰刺，曰幽，曰冻，曰疽发背，曰恸哭。统论之曰：诸死者，或假手于人，或愤激自裁。或骂贼毕命，身死主寤者有之；身死敌惧者有之；身死家破者有之；身死名荣者有之。要与禽息鸟视者逺矣。其曰「被犀甲，操吴戈，气之雄腾天河，鹜广野；捐爱戚，志之决，头匪恤我心，赤我血碧。长城虽壊，白虹贯日」，则先生自道也。先生之死，有故人殓其尸，而寄棺于佛寺。寺燬于兵火，棺亦熸焉。其家函所寄指，葬之四明。葛编修世振入之《昭忠録》，并铭其墓】

我行其野【三章】我行其野，石田嶙峋，荒原黯澹，夐不见人。黄埃接天，有狐侁侁。隂风吹，车虑掣其轮。相彼征驹，尚求果腹；嗟我人斯，终朝无禄。螟螣之生，不遗荏粟。哀哉！鴈户载行载哭。我丁匪辰，纷此百罹。寇讧于郊，佥曰：「抚之。」惟憸人是咨，俾大珰是司。我行其野，告哀以诗。

秋风辞秋风飒飒兮，切素肌；华林摧谢兮，蛩螀啼。绮席陈兮，清歌阑；美人去兮，何当还？羽葢飞兮，龙媒乘；发激楚兮，箾韶鸣。采三秀兮，餐玉英；思緜邈兮，遐征。嵗华荏苒兮，何时平？

明诗综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