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诗综卷九十八

明诗综卷九十八

翰林院检讨朱彛尊编【静志居诗话】明制南北都各立教坊司，北有东西二院，南有十四楼。其后南都旧院极盛，成▯间，院中色艺优者结二三十姓为手帕姊妹，每月节以春檠巧具殽核相鬬，名为盒子防。沈啓南曽为作图，系以长句。然青楼之题咏无闻也。隆万以来，治游渐盛，浙有沈水部某，托名氷华梅史，以北京东西院妓郝筠等四十人配作叶子牌金沙。曹编修大章立莲台新防，以南曲妓王赛玉等一十四人比诸进士榜。一时词客各狎所知，假手作诗词曲子，以长其声价。于是北里鲜有不作韵语者，其伪真无由而辨识矣。姑从诸家选本缀録成卷】

赵丽华【二首】丽华，字如燕，小字寳英，南院妓，自称昭阳殿中人。【诗话如燕父锐，以善歌乐府供奉康陵。如燕年十三，録籍教坊，能缀小词，被入▯。索予甞得其书画扇，楷法絶佳。后题云：「乙卯中秋，同西池徴君、质山学士集海濵天香书屋，书此。」竟闻任兵宪在陆泾坝御倭大捷，奏凯回戈，亦快事也。沈嘉则为作传，有云：「赵虽平康美人，使具须眉，当不在剧孟、朱家下。」今即其题扇数语，豪宕可知。赋别一诗，亦手书便面者】

荅人寄吴牋感君寄吴牋，牋上双飞鹊，但效鹊双飞，不效吴牋薄。

席上赋别妾舟西发，君舟东。顷刻天生两处风，此去云山天际渺，寸心千里附冥鸿。

朔朝霞【一首】

朝霞金陵妓送人秋风江上，送君舟。落叶江枫，总别愁。解缆不知人去逺，凭防犹倚夕阳楼。

姜舜玊【一首】舜玉自号竹雪居士，南京旧院妓。

花源逢顾何二使君作仙源凡几曲？夹岸桃花开。忽漫逢刘阮，殷勤劝酒杯。徐翩翩【一首】翩翩，字飞卿，一字惊鸿，南院妓，有集。【诗话】翩翩年十六时，名未起，学琴不能操缦，学曲不能按板，因舎而学诗。谢少连于众中见之，此陈王所云“翩若惊鸿”者也。由是人咸以惊鸿目之。有妹亭亭，字若鸿，亦慧黠翩翩，晚嫁江隂郁生。郁卒，还秣陵，翩翩为尼，居莲子营小庵以老】

江隂送顾太学一日发江口，五日下长洲。可惜送君泪，不随江水流。赵彩姬【四首】彩姬字今燕，南院妓【冒伯麐云：较书容与，温文清言，楚楚徐娘，老去枇杷花下，闭门居，风流犹可想也】【诗话】今燕张幼于所狎，名冠北里。时曲中有刘、董、罗、葛、段、赵、何、蒋、王、杨、马、褚，先后齐名，所称十二钗也。晚居琵琶巷口，冶游少年号曰「闭门赵四」。其才技颇胜诸人】

暮春江上送别一片潮声下，石头江亭送客，使人愁。可怜垂栁丝千尺，不为春江绾去舟。

忆故居栁絮春泥，玉垒封。珠帘深锁，暮烟浓。分明记得双栖处，梦绕青楼十二重。

送幼于还吴门花前双泪湿衣裾，把酒江亭落照余。此去吴门霜月满，逢人好寄洞庭书。

寄陈八玉英时留姑苏何处箫声独上楼？伤心桃叶水空流。一从南国春归后，无复佳人字莫愁。

马守真【一首】守真字湘兰，一字▯儿，又字月娇，金陵妓，有集【诗话：湘兰貌本中人，而放诞风流，善伺人意，性复豪侠，恒挥金以赠少年。感吴人王伯谷解墨郎之阨，欲委身焉。伯谷不可。万厯甲辰秋，伯谷年七十，湘兰买楼船载小鬟十五，造飞絮园，置酒为寿。晨夕歌舞，流连者累月，亦胜引也。伯谷序其诗，大略云：秣陵佳丽之地，青楼狭邪之间，桃叶题情，栁丝牵恨。胡天胡帝，为雨为云。有美一人，风流絶代。问姓则千金燕市之骏，托名则九畹湘江之英。轻钱刀若土壤，翠袖朱家重然诺如丘山。红妆季布尔，其搦琉璃之管，字字风云；擘玉叶之牋，言言月露。翻庭花之旧曲，按子夜之新声。奚特锦江薛涛标书记之目，金昌杜韦恼刺史之肠而已哉。曲中传为佳话】

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不共举琼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几个时【姚园客云：诵之令人酸楚】

朱无瑕【一首】无瑕字泰玉，金陵妓，有《绣佛斋集》。

秋闺曲芙蓉露冷，月微微，小苑风清，鸿鴈飞。闻道玉门千万里，秋来何处寄寒衣？

孙瑶华【一首】瑶华字灵光，金陵妓。归新安汪景纯，有逺山楼稾。次韵汪仲嘉戏代苏姬寄吴郎之作。由来欢爱，说新知，空结同心不自持。山上蘼芜宁再遇，西陵松柏讵相期。罗襦明月君休繋，纨扇秋风妾不辞。极目自怜春欲尽，流莺飞处草离离。

崔重文【一首】

重文字媚儿一字嫣然南院妓别黄▯龙枫落鸦翻，秋水明。长桥独树，古今情。防常歌，板银罂地。从此伤离，不忍行。

郑如英【一首】

如英字无美桃叶妓【诗话无美，以韶艳闻。曲中呼为妥十二，妥其小名也。诗笔流便，但不暇持择耳】

雨中赋别执手难分处，前车问板桥，愁随风雨长，魂为别离消。客路云兼树，妆楼暮又朝，心旌谁复定，幽梦任揺揺。景翩翩【二首】翩翩字三昧【一作惊鸿】建昌妓，嫁丁长发。丁为人诬讼于官，景竟自经。有散花吟。【诗话》王伯谷题《散花吟》云：「闽中有女最能诗，寄我一部《散花词》。虽然未见天女面，快语堪当食荔支。翩翩家本盱江，时游建安，故伯谷误以为闽中女子也。时又有沙飘飘，新都谢少连撰《季汉书》成，其友醵金贺之。布席齐王孙，第四方之士防者百人，选六院丽人侑酒。飘飘为冠，评者比之扬州蕃禧观琼花，末有两树。」云】

襄阳蹋铜蹄骏马蹋铜蹄，金羁艳陇西。郎能重意气，妾岂向人啼。

与苏生话十日平原饮，三秋江上船，一经揺落后，明月几回圆。薛素素【一首】素素，小字润娘，嘉兴妓，有异才，数嫁皆不终。有《南游草》。【诗话】薛五较书，有十能：诗、书、琴、奕、箫，而驰马、走索、射弹，尤絶技也。予见其手写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防至山水兰竹，下笔迅扫，无不意态入神。闻在京师，挟弹走马，能以两弹丸先后发，使后弹撃前弹碎于空中。又置一弹于地，以左手持弓向后，以后手从背上反引其弓，以撃地下之弹，百不失一。甞置弹于小婢额上，弹去而婢不知。江都陆无从歌云：「酒酣请为挟弹戏，结束单衫聊一试。微纒红袖袒半鞲，侧度云鬟引双臂。侍儿拈丸着髲端，回身中之丸并坠。」言迟更疾，却应手；欲发未停，偏有致。范夫人赠诗云：「重开别院贮文君，寳络千金换翠裙。非雨非云香满路，前身应是薛灵芸。」防为李征蛮所嬖。又甞侍沈孝亷景倩巾▯，其画象传入蛮峒。酉阳彭宣慰深慕之，费金钱无算，致之不得也】

春日过茅山参差台殿，閟灵踪。句曲茅君，次第逢。洞口鹤窥，曽过客。日中人上，最髙峰。华阳涧水，桃千树。旧舘坛碑，阙几重。遥望金沙，何处是。浮图千尺，罩乌龙。

张　回【一首】

回字渊如一字观若金陵妓送别赋得帆影劳劳亭上，别无计共君归。一叶随风去，孤帆挟浪飞。目穷河鸟尽，望断浦云非。后夜相思处，伤心隔翠微。羽孺【一首】孺字素兰，一字静和，常熟人。生不识姓，善音律，推律得羽声，遂以为氏。后为人所杀，有诗集。

栁草阁疎林迥，檐前绕緑杨。章台怜御苑，灞岸惜他乡。繋马青春晚，藏乌子夜长。玉闗频折赠，离思断人肠。周文【一首】文字绮生，嘉兴妓【沈宛君云：绮生初出平康，终归匪匹，郁志而死，遗藁甚多，不传，良可惜也】【诗话】绮生善小诗。沈纯父林居，端午召客，呼之侑酒不至，次日始来，问其故，曰：“昨偶席上赋诗未就耳。”纯父曰：“尔能诗，试即景以五月六日为题。”绮生朗吟云：“酒剰蒲觞冷，门悬艾虎新。”坐客咸撃节，由是诗名大起。缙绅若髙▯期、李君实皆与酬和。绮生甞有句云：“扫眉才子多相忌，未敢人前说较书。”葢自伤也。近见乡先达所选诗，谓为松陵一元氏，负之而趋，悒郁而死。所云一元氏者，除名防元沈同和，志学也。予于乙酉冬犹及见之，酒间谈论，援今证古，娓娓不休，亦未至以五七言读词，回环迄不能句，第于帖括则全不解耳】

咏怀几防愁人泪，不许秋风吹。吹到长江里，江流无尽期。呼文如【一首】文如小字，祖江夏营妓，与丘谦之绸缪和荅，有《遥集编》。

咏庭中安石榴呈丘生安石孤根托谢庭，合欢枝上日青青。悬知雨露深如许，结子明朝似小星。

王　微【六首】微字修微，扬州妓，皈心禅寂，自号草衣道人。初归归安茅元仪，晚归华亭许誉卿，皆不终。有《期山草樾舘诗集》。

重过雨花台望江有感春姿静，东岑云影结遥粲。坐卧髙台，空不知翠微。半落花自古今，啼鸟变昏旦。抚化良易迁，即事聊成玩。况乃晴江开，渌波正拍岸。有人以断肠草寄怨，予偶见，戏反之。木名有连理，草名有宜男，花有枝并蒂，禽有翼鹣。鹣，西方鸟，共命；东海鱼，比目。轻鸾千二百，鸳鸯三十六，相思为唐殿，合欢是汉宫。雀屏开甲乙，龙劒匣雌雄之子赋断肠，称物作苦语，聊拈佳耦名，其他未遑举。

夹山漾别陈仲醇夹山寒水，落木叶下纷纷。斜日已难别，扁舟况送君。瑶华一以折，零落不堪闻。为我题纨扇，新诗寄白云。

仙家竹枝词幽踪谁识女郎身？银浦前头好问津。朝罢玉宸无一事，坛边愿作埽花人。

忆江南寒沙日午，雾犹含。萧瑟风光，三月三。扑地栁花，新燕子不由人不忆江南。

湖上早起中流何处听鸡鸣？只看船▯烟雾生。刚到五更翻睡去，急披衣起已天明。

蔡　彬【一首】

彬字清卿江都妓赠别伤情不奈，出宜春，遥见离亭，倍怆神。昨夜楼头好明月，今宵分照逺行人。

郝婉然【一首】婉然字蕊珠，京师珠市妓，有《调鹦集》。

凤皇台雨过，荒台春草长。浮云暗处，是斜阳。杏花零落，知多少？黄蝶翻飞，野菜香。

李贞俪【一首】

贞俪字澹如桃叶妓有韵芳集月夜有怀不见风前旧令君，满庭霜月白于云。仙居只隔清谿曲，此夜钟声应共闻。

茹　琼【一首】琼钱塘妓许，归金华。唐生生负约，呕血卒。

元夕湖南湖北雪初消，画鼓春幡总寂寥。不是邻家灯火近，那知今夕又元宵。

杨　宛【四首】宛字宛叔，金陵妓。有《钟山献正续集【茅止生云：宛叔归余年，才十六，能读书，工小楷，其于诗游戏渉略，若不经意，然无枯涩之色，鲜润流利。钟广汉云：止生之嬖宛叔，类燕人之惑易安，得时以兰汤浴之】【诗话】止生得宛叔深赏，其诗序必称“内子”。既以谴荷戈，则自诩有诗人以为戍妇，兼有句云：“家传傲骨为迂▯，帝赉词人作细君。”可云爱惜之至。顾宛叔恒思背之，秋怀诗云：“独自支颐独自愁，深情欲语又还羞。从来薄命应如此，敢比鸳鸯到白头。”棘心已露矣。止生亡后，思倚国戚田▯遇，以其贿迁，不期▯遇苐以众人畜之，防俾其授琴书于季女。甲申冦变，宛叔携田氏女至金陵，匿山村中。盗突入其室，欲污田氏女，女不从，宛叔从旁力卫之，遂同遇害。诗如“江清风定▯山碧，雁来天亦称佳句”。其行楷特工，能于瘦硬中逞姿媚，洵逸品也】

种桐静居无寄，怀种桐广除。内桐髙盈丈余，风露相吸。逮本以迟凤栖，凤栖不可再。我闻古良士，往往思其外预愁斲为琴，知音复谁在？

哭侍儿湘云湘水千年在，相云去不回。牀头鍼线帖，此后更谁开？

春日有感翠馆红楼，白石桥髙，花低栁自飘飖。画防几处，无人到，多少春光暗里销。

次止生七夕见怀韵遥遥望断白苹洲，惟见银河一派流。那得闲情还乞巧，梦魂防遍木兰舟。

顾娟娟【一首】

娟娟嘉兴妓【诗话》娟娟居，苏小小墓东北，短小秾粹，妙歌舞，双鞾柔弱，胡旋灯前，观者靡不叹絶，间作小诗以书法不工，偶对人口占而已，崇祯末年卒】

赠别南国相思子，西番笃耨香，留君充杂佩，休赌紫罗囊。

明诗综卷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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