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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冲虚至德真经义解二

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5 段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生形、声、色、味,皆物之化,故隐斯显往。斯返生生者,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皆道之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终?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谓是故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冻,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有所知,有所能,在道一偏,非全之尽之者也。而无知而无不知,无能而无不能,则无不该也,无不遍也,何所不能哉?阴阳,气也;柔刚,村也;短长,形也;圆方,器也;生死,数也;暑凉,时也;浮况,势也;官商,声也;出没,逵也;玄黄,色也;甘苦,味也;膻香,臭也。变化所为,皆在是矣。古之人其备乎?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共运无乎不在,乌往而不暇。子列子适卫,食於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子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种有几:若鼃为鹑,得水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蟾,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鸟句掇。鸟句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磷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穉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酰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於机。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盖有生者必有死,而死於是者,未必不生於彼。通乎此,则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则养形而悦生。今之所存,乃昔之所过者尔。故曰:此过养乎?此过欢乎?万物以不同形相代,则死生之变不可胜计也。故曰:种有几?如下文所云,乃耳目之所及者耳。若鼃为鹑者,盖言万物之化无川陆之间也,继也,鼃蠙之衣、陵舄也,一种也。或得水土而生於下,或得陵屯而生於上,盖言万物之化随形气之所遇也。陵舄得郁栖,而为鸟足。则假异物以为体,鸟足之根为跻蹧,其叶为胡蝶。则散同体以为物。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於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鸟句掇。则睘飞者有化而为蠕动者矣。鸟句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则穴处者有化而为林栖者矣。或因形而移易,则斯弥而为颐辂。原黄軦之生乎腐蠸,与夫地皋、转磷、野火之类是也。或因性而反复,则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之复为鹞是也。燕之为蛤,田鼠之为鹑,朽瓜之为鱼,老韭之为苋,老羭之为猿,鱼卵之为虫,则或以类而相因,或以不类而相与为类。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则无所感而化者?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则无所交而化者也。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穉蜂,则其在物也,有一阴阳而自生化者矣。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则其在人也,有非阴阳而能潜通者矣。以至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虽不可致诘,而不足怪也。厥昭生乎湿,则化於气。酰鸡生乎酒,则化於味;羊奚比乎不笋,则化於习,久竹生青宁,则以无情而生有情也。青宁生程,则以无知而生有知也。《尸子》以程为豹之类,程生马,则以同类而相生也。马生人,则以非类而相生也。然则昆虫之出入,草木之生死,变化无常,未始有极,又鸟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哉?惟万物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圣人於此,知其有机缄而不能自己耳。

译所以,有能生的,有能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有形的,有能使万物成形的;有声音的,有能使声音发出的;有色彩的,有能使色彩显现的;有滋味的,有能使滋味呈现的。由生所生出的万物会死亡,而使万物生生不息的从未终止;由形所形成的东西成为实体,而使万物成形的本身从未显现为有形;由声音所发出的声音可以听见,而使声音发出的本身从未真正发声;由色彩所显现的颜色明彰,而使色彩显现的本身从未显露;由滋味所形成的味道可以品尝,而使滋味呈现的本身从未呈现。这些都是无为之道的作用。生出形体、声音、色彩、滋味,都是万物的变化,所以隐蔽的由此显现,往去的由此返回。那使万物生生不息、成形、发声、显色、呈味的,都是道的妙用。谁能推究它的开端,谁能穷究它的终点?道永远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它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寒,能浮能沉,能发宫声能发商声,能出现能隐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它似乎无知无能,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所知、有所能,只是得到了道的一方面,并不是完全体悟和穷尽了道。若无知而无所不知,无能而无所不能,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包括、没有什么不遍及,还有什么不能呢?阴阳,是气;柔刚,是材质;短长,是形体;圆方,是器物;生死,是命数;暑凉,是时令;浮沉,是形势;宫商,是声音;出没,是行动;玄黄,是色彩;甘苦,是滋味;膻香,是气味。万物的变化,都在其中。古代的人大概达到了这种完备境界吧?六方通达、四面开放,无论大小、精粗,都共同运行而无处不在,哪里会有闲暇呢?列子前往卫国,途中在路边进食。随从看见一具活了百年的骷髅,列子拨开蓬草指着它,回头对弟子百丰说:“只有你和它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生、从未真正死。这个过程是过分养护身体吗?是过分贪恋欢乐吗?物种的变化有很多种:比如青蛙变成鹌鹑;得到水便继续变化,得到水土交界之处,就变成青蛙蠙的衣;生在高地土丘,就变成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变成乌足;乌足的根变成蛴蟾,叶子变成蝴蝶。蝴蝶后来又变化成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鸟句掇。鸟句掇经过一千日变成鸟,名字叫乾余骨。乾余骨的泡沫变成斯弥。斯弥变成食酰颐辂。食酰颐辂生出食酰黄軦。食酰黄軦生出九猷。九猷生出瞀芮,瞀芮生出腐蠸。羊肝变成地皋,马血变成转磷,人的血变成野火。鹞变成鹯,鹯变成布谷,布谷过很久又变回鹞。燕变成蛤,田鼠变成鹌鹑,腐朽的瓜变成鱼,老韭菜变成苋菜,老母羊变成猿,鱼卵变成虫。亶爰的兽自行孕育而生,叫作类。河泽中的鸟相互对视便能生育,叫作鶂。纯雌性的叫大腰,纯雄性的叫穉蜂。” 思念丈夫的男子不娶妻也会感应而生子,思念丈夫的女子不嫁人也会怀孕。后稷生于巨人的足迹,伊尹生于空桑,厥昭生于湿气,酰鸡生于酒。羊奚草接近不出笋,老竹生出青宁。青宁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久而进入机。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进入机中。《易》说:“推究事物的起始,返回考察它的终结,因此知道死生的道理。”大概有生就必有死,但在这里死亡的,未必不在另一处重生。通晓这个道理的,只有我和它知道彼此都未曾真正生、未曾真正死。刚刚生起便已走向死亡,刚刚死亡又开始生起,那么只知道养护形体、贪恋生命就是错误的。如今存在的,不过是过去已经消逝的东西罢了。所以说:这是过分养护身体吗?这是过分贪恋欢乐吗?万物以不同形态相互更替,死生的变化就不可胜数。所以说:“物种的变化有多少种?”下文所说的,只是耳目所能见到的罢了。青蛙变成鹌鹑,是说万物的变化不分水陆;所谓继续变化以及青蛙蠙的衣、陵舄,都是同一种变化。有的得到水土而在低处生,有的得到高地土丘而在高处生,是说万物的变化随着所遇到的形气而不同。陵舄得到郁栖而变成乌足,是借用异物作为形体;乌足的根变成蛴蟾,叶子变成蝴蝶,是把同一形体分散而成为不同物类。蝴蝶后来又变化成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鸟句掇,是说飞行的东西也能变化为蠕动的东西。鸟句掇经过一千日变成鸟,名字叫乾余骨,是说穴居的东西也能变化为栖息树林的东西。有的随着形体迁移变化,于是斯弥变成颐辂;追溯黄軦由腐蠸产生,以及地皋、转磷、野火这一类,都是这种情况。有的随着本性反复变化,鹞变成鹯,鹯变成布谷,布谷又变回鹞,就是这种情况。燕变成蛤,田鼠变成鹌鹑,朽瓜变成鱼,老韭变成苋,老母羊变成猿,鱼卵变成虫,有的是同类相因,有的是由不同类相互作用而成为同类。亶爰的兽自行孕育而生,叫作类,这是没有感应而发生变化的。河泽中的鸟相互对视便能生育,叫作鶂,这是没有交配而发生变化的。纯雌性的叫大腰,纯雄性的叫穉蜂,这是万物中有单独一种阴阳而自行生化的。思念丈夫的男子不娶妻而有感应,思念丈夫的女子不嫁人而怀孕,这是人类中有不依赖通常阴阳交合而暗中相通的。至于后稷生于巨人足迹,伊尹生于空桑,虽然无法追问究竟,也不值得奇怪。厥昭生于湿气,是由气化生;酰鸡生于酒,是由滋味化生;羊奚草接近不出笋,是由习性化生;老竹生青宁,是由无情之物生出有情之物。青宁生程,是由无知之物生出有知之物。《尸子》认为程属于豹一类,程生马,是同类相互产生。马生人,是不同类相互产生。那么,昆虫的出入、草木的生死,变化无常,从来没有极限,又怎么知道死生的先后究竟在哪里呢?只是万物的生各有萌发之处,死各有归宿之处,圣人由此知道其中有机缄运转,却不能使它停止罢了。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於不生,有形则复於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尽其终,惑於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静则复性,动则去本,理之然也。形动而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则去本远矣。无则生有,有必归无,故曰形必终者也。天地与我并生,及其终也,与我皆终,孰知其极,则谓终者,进乎不知矣。有终有始,有久有暂者,唯其时物也。故有始以无始为至道,终乎本,无始则又至矣。有久以不久为至道,进乎本,不久则又至矣。夫何故以有生则复於不生,有形则复於无形也?不生者,非本不生,无形者,非本无形,盖自有生有形者见之也。生者理之必终,终者不得不终,生者不得不生。而欲其生之长存,以终为界,辨又鸟知环中之无穷者哉?此惑於数者也。生者,天地之委和。精神者,天之分,故清而散;骨骸者,地之分,故浊而聚。精神离散,各归其真,尚何有於我哉?然此自众人言之也。故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若夫圣人,上与造物者游,下与无终始者友,则形未尝衰,而我独存矣。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於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於息焉,反其极矣。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老子》所谓含德之厚也;其在少壮,血气飘溢,欲虑充起,《庄子》所谓与接为构;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故欲虑柔而体将休焉,至於归其真宅,则之於息焉,而反其极矣。《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此之谓也。自婴孩至於死亡,皆以是曰徂,故谓之化。孔子游於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褪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於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於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陇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吾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处常得终。死生无变於己,所以自乐也。盖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於心虑,则何忧之有?虽然,知乐知忧,非真乐也。孔子以无乐为真乐。荣启期者,真能自宽。而林类盖得之而不尽者尔。子贡倦於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尔,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学道而不至於死之说,则何以学为哉?子贡倦学而愿息,是未知死之说也。故夫子告之以生无所息,望其圹,睪如也其明,宰如也其高,坟如也其大,鬲如也,而与世殊绝,此息之所也。然众人之死曰物,而君子则虽死而不亡,故曰君子息焉,小人伏焉。生之劳,所谓劳我以生也;老之佚,所谓佚我以老也;死之息,所谓息我以死也。

译《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另一个形体,却产生影子;声音振动,不产生另一个声音,却产生回响;无的运动,不产生另一个无,却产生有。形体必然有终结。天地会终结吗?天地将和我一起终结。终结之后还会继续吗?不知道。道会终结吗?它本来没有开始,继续也谈不上久暂。有生就会再归于不生,有形就会再归于无形。不生,并不是本来就不生;无形,并不是本来就无形。凡是有生的,依照规律必然终结;凡是终结的,不得不终结,就像有生的不得不生一样。若想使生永恒、使终结穷尽,就是被数所迷惑。精神属于天,骨骸属于地。属于天的清而散,属于地的浊而聚。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归于本真,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归回它真正的居所。黄帝说:“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存在哪里呢?” 静止就恢复本性,运动就离开根本,这是事理如此。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却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却产生回响;无运动,不产生无却产生有,这就离开根本很远了。无产生有,有必归于无,所以说形体必然终结。天地和我一同生,到了终结时,也和我一同终结;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因此所谓终结,就是进入不可知的境地。有开始有终结,有长久有短暂,这只是时令和万物的情况。所以,有开始而把无始看作最高的道,追溯到根本、无始,便又达到最高境界;有长久而把不久看作最高的道,追溯到根本、不久,也便又达到最高境界。为什么会有生又归于不生,有形又归于无形?不生并非本来不生,无形并非本来无形,这只是从有生有形者的角度看罢了。生按规律必然终结,终结不得不终结,生也不得不生。若想让生长久存在,以终结作为界限,怎么知道循环之中的无穷呢?这就是被数所迷惑。生,是天地所寄托的和气。精神属于天,所以清而散;骨骸属于地,所以浊而聚。精神离散,各自归于本真,我又哪里还有所谓“我”呢?不过这只是从普通人的角度说。所以说:“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存在哪里呢?”至于圣人,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死生、无终无始者为友,那么形体从未衰败,而我独自长存。人从出生到死亡,变化大致有四个阶段:婴孩、少壮、老耄、死亡。处在婴孩时期,气专一,心志专一,是和气最充足的时候,外物不能伤害他,德性也没有比这更厚的了;到了少壮时期,血气飘溢,欲望和思虑充满而兴起,受到外物的侵扰,德性因此衰减;到了老耄时期,欲望和思虑柔弱,身体将要休息,外物不再占先,虽然还没有恢复婴孩的完整状态,却已经接近少壮以前的状态;到了死亡时期,就归于休息,返回它的极点。处在婴孩时期,气专一、志专一,是和气最充足的时候,也就是《老子》所说的“含德之厚”;处在少壮时期,血气飘溢,欲望和思虑充满而兴起,也就是《庄子》所说的“与接为构”;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所以欲望和思虑柔弱,身体将要休息;等到归返真正的居所,就归于休息,返回它的极点。《庄子》说:“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存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说的就是这个。人从婴孩直到死亡,都可以说是在不断迁徙变化,所以称为化。孔子游历泰山,看见荣启期在郕地的郊野行走,穿着鹿皮衣,腰束绳带,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先生这样快乐,是什么原因呢?”荣启期回答:“我的快乐很多。上天生养万物,只有人最尊贵,而我能够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男女有区别,男子尊贵、女子卑下,所以以男子为贵,我既然已经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人生有的人还没有见到日月就死了,有的人还没有脱离襁褓就死了,我已经活到九十岁,这是第三件快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处在常态之中而得到终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孔子说:“好啊,这真是能够自我宽解的人。”林类年近百岁,初春时还披着皮裘,在旧田畦中拾取遗落的谷穗,一边唱歌一边前进。孔子到卫国,在郊野远远看见他,回头对弟子说:“那个老人是可以交谈的人,试着去问问他。”子贡请求前往,在田埂尽头迎上他,面对着他叹息说:“先生难道从来不后悔吗?竟然一边行走歌唱,一边拾取谷穗。”林类行走不停,歌唱也不停。子贡不断叩问,他才仰头回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子贡说:“先生年轻时不勤奋修行,长大后不争取时机,老了没有妻子儿女,死亡的期限又将到了,这样还有什么快乐,竟然拾穗行歌呢?”林类笑着说:“我以为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却反而把它当成忧患。” “年轻时不勤奋修行,长大后不争取时机,所以才能活到这样的年纪;老了没有妻子儿女,死亡的期限将至,所以才能这样快乐。”子贡说:“长寿是人的愿望,死亡是人的厌恶。先生却把死亡当作快乐,这是为什么?”林类说:“死和生,是一去一返。所以在这里死亡的,怎么知道不会在那里重生?因此我知道死生并不相同,我又怎么知道忙忙碌碌地求生不是迷惑呢?我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亡不会胜过过去的生存呢?”子贡听了,不明白他的意思,回来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知道他是可以交谈的人,果然如此;不过他虽有所领会,却还没有完全领会。” 《易》说:“以天道为乐,知晓命运,所以没有忧愁。”处在常态中而得到终点,死生不能改变自己的心,所以能够自得其乐。大概只要修养自身,任凭穷困或显达,知道来去都不是实有,不让它们扰乱心思,又有什么忧愁呢?不过,知道快乐、知道忧愁,还不是真正的快乐。孔子把无所乐视为真正的快乐。荣启期确实能够自我宽解,而林类大概只是有所领会却没有完全领会。子贡厌倦学习,告诉仲尼说:“希望能够休息一下。”仲尼说:“活着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子贡说:“那么我赐难道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仲尼说:“有。你看那坟墓,平坦的,高大的,隆起的,像屋脊一样,就知道休息的地方了。”子贡说:“死亡真伟大啊!君子在那里休息,小人在那里伏藏。”仲尼说:“赐,你已经懂得了。人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劳苦;知道衰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衰老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可恶,却不知道死亡的休息。” 学习道而不能通晓死亡的道理,那么还凭什么学习呢?子贡厌倦学习而希望休息,是因为还不知道死亡的道理。因此先生告诉他“活着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又让他看那坟墓:平坦而显明,高大而隆起,广大而厚重,像屋脊一样,与世俗隔绝,这就是休息之处。然而普通人的死亡只是形体归于物化,君子即使死亡也不会真正消亡,所以说君子在那里休息,小人在那里伏藏。活着的劳苦,就是所谓“用生使我劳苦”;老年的安逸,就是所谓“用老使我安逸”;死亡的休息,就是所谓“用死使我休息”。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於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锺贤世钟贤世宜言重形生、矜巧能、修名誉,夸张於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死生亦大矣,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故曰善哉。古之有死也,死而不亡曰寿,仁者寿,不仁之人则与物偕尽而已,故曰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徼者,有所归宿之地,生,阳也。生者,德之光,而光则本乎阳。死,阴也。死者,德之徼,而徼则本乎阴。故以生为行,而死为归,亦阴阳、动静之义。狂荡之人其失也。外智谋之士其失也。内去彼取此,世俗之蔽耳。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石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有贵斯有贱,有名斯有实,虚则无是也。《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虚,故足以受群实,静故足以应群动。故曰莫如静,莫如虚。以虚静为得其居者,盖言群动群实莫能阂之也。以取与为失其所者,盖言去彼取此有所着之也。大道废,有仁义。因事之破石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岂能复归於道哉。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亏於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妙不可识,则凡丽於形,拘於数,囿於天地之间者,二气之运转无已,万物之往来不穷。求其主张推行是者而不可得,又鸟足以知之哉?唯圣人通乎物之所造,觉此而冥焉。彼俟至后知,盖亦后觉之莫觉者矣。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炁尔,亡处亡炁。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炁,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炁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尔,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务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炁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炁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於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自器言之,有成必有坏;自道言之,无成无坏。囿於器者,谓其有形有气,不得不坏;通於道者,知其不陷不坠;莫得而坏。唯达者知通乎此。此列子所以无容心於其间哉。舜问乎烝庄子作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虚则亡,实则有,凡得而有者,皆可执而取之。道妙无形,深不可识。既莫得而有,而人之一身,形体性命,方赅而存,倏化而亡,亦安能有?形者,体也,故以身为天地之委形,和者,气也,故以生为天地之委和。物之生也,顺性命之理而已。故以性命为天地之委顺。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故以孙子为天地之委蜕。若然者,则非我有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既有制之者矣,亦有使之者矣,直天地强阳,气之所运动而已,又安能有夫道?。虽然,道者,人之所共由也。故曰道将为汝居,是岂终不可得而有邪?盖认而有之则莫能有,唯圣人有之以不有耳。

译晏子说:“古人有死亡,真是好啊!有仁德的人在那里休息,没有仁德的人在那里伏藏。死亡,是德的归宿。古人把死人称为归人。既然把死人称为归人,那么活人就是行人。只知道行走而不知道归来,是丧失家园的人。一个人失去家园,世人都会非难他;天下人都失去家园,却没有人知道非难。有人离开乡土,远离六亲,废弃家业,游历四方而不归,这是什么人?世人一定说他是狂放荡逸的人。又有人重视身形、夸耀机巧才能、修饰名誉,在世上夸张炫耀而不知道停止,这又是什么人?世人一定认为他是有智谋的人。这两种人,都是迷失者。世人赞成一个而不赞成另一个,只有圣人知道应当赞成什么、舍弃什么。” 死生也是大事。善待自己的生,正是善待自己死亡的原因,所以说“好啊”。古人有死亡,死而不消亡才叫长寿;有仁德的人长寿,没有仁德的人只会同万物一起终尽罢了,所以说仁者在那里休息,不仁者在那里伏藏。“徼”是有所归宿的地方。生属阳,生是德的光明,而光明根本上属于阳;死属阴,死是德的归宿,而归宿根本上属于阴。因此,把生看作行走,把死看作归来,也是阴阳、动静的道理。狂放荡逸的人,在外在方面迷失了;重视智谋的人,在内在方面迷失了。向内舍弃那一边、取用这一边,只是世俗的遮蔽罢了。只有圣人知道应当取什么、舍弃什么。有人问列子:“您为什么看重虚呢?”列子说:“虚本身没有什么可贵。”列子又说:“这不是在说名称,而是说没有比静更好、没有比虚更好。静与虚,就是得到了自己的居处;有所取、有所给,就是失去了自己的居处。大道已经废弃,才会有仁义;事情已经破坏到这种地步,才有人出来宣扬仁义,那就不能再恢复大道了。” 有尊贵就有卑贱,有名称就有实体;虚,就没有这些分别。《老子》说:“使虚达到极点,守静达到笃实。”虚,所以足以容纳各种实体;静,所以足以应对各种运动。因此说,没有比静更好、没有比虚更好。以虚静为得到自己的居处,是说各种运动和各种实体都不能阻碍它。以取舍为失去自己的居处,是说离开那一边而取用这一边,便有所执着。大道废弃,才出现仁义;事情破坏之后才有人宣扬仁义,哪里还能恢复到大道呢?粥熊说:“运转从不停息,天地在悄悄迁移,谁能察觉呢?所以,在那一方面有所损失的,在这一方面便有所充盈;在这一方面形成的,在那一方面便有所亏损。损与盈、成与亏,随着时代推移,随着生命消逝。往来相接,间隔细微得无法察觉,谁能察觉呢?一股气不会突然推进,一种形体不会突然亏损,人也察觉不到它的形成,察觉不到它的亏损。就像人从出生到老去,容貌、肤色、智慧、姿态,没有一天不发生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着时间逐渐脱落,并不是婴孩时期曾经停住而后来才改变。变化的间隔无法察觉,要等到最后才知道。” 所谓神,就是用来说明万物妙理的名称。妙理不可识别,那么一切附着于形体、拘限于数、处在天地之间的事物,都是阴阳二气不停运行、万物无穷往来的结果。想要找出主持并推动这一切的主宰,却无法找到,又怎么能够知道它呢?只有圣人通晓万物所由造成的道理,觉察到这一点而与之冥合。等到最后才知道,也不过是后来觉察到那本来无法觉察的变化罢了。杞国有个人担忧天地会崩塌坠落,自己将无处寄托,因此废寝忘食。又有一个人为他所忧虑的事担忧,于是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没有地方不是气。你弯腰伸身、呼吸吐纳,整天都在天中行走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天会崩塌坠落呢?”那人说:“天如果果真是积聚的气,日月星宿难道不会坠落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宿,也只是积聚之气中有光耀的东西;即使坠落,也不会击中伤害什么。”那人说:“地崩坏了又怎么办呢?”开导者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充满四方虚空,没有地方不是土块。你踏步行走,整天都在地上行走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地会崩坏呢?”那人释然,大为高兴;开导他的人也释然,大为高兴。长庐子听见后笑着说:“虹霓、云雾、风雨、四时,是积聚的气在天上形成的;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积聚的形体在地上形成的。既然知道是积聚的气、积聚的土块,怎么能说不会坏呢?天地不过是空中的一个细小物体,是有形存在中最大的东西,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固然如此;难以测量、难以认识,这也固然如此。担忧它会坏,确实想得太远;说它不会坏,也不对。天地不得不坏,最终必然归于毁坏。” 等到天地毁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值得忧虑呢?列子听了笑着说:“说天地会坏是错误的,说天地不会坏也是错误的。会坏还是不会坏,是我不能知道的。不过,无论说会坏还是不会坏,彼此都是一种说法。因此,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至于会坏还是不会坏,我为什么要存心执着呢?” 从器物的角度说,有形成就必然有毁坏;从道的角度说,没有形成,也没有毁坏。局限于器物的人,认为凡是有形有气的东西都不得不坏;通达于道的人,知道它不会陷落、不会坠毁,没有什么能够毁坏它。只有通达的人知道并通晓这一点。这就是列子对其中的变化不存执着的原因。舜问烝庄子,庄子作“丞”说:“道可以取得并据为己有吗?”回答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是谁所有的呢?”回答说:“这是天地所寄托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寄托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寄托的顺理。孙子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寄托的蜕变之物。所以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停留时不知道凭借什么,进食时不知道为什么进食。天地强盛运行的,不过是气,又怎么能够取得并据有呢?” 虚就无,实就有。凡是能够取得并据有的,都可以执持、取用。道的妙理没有形体,深邃得不可识别。既然不能取得并据有,那么人的一身,包括形体、性命,才刚刚聚合存在,转眼就变化消亡,又怎么能据为己有呢?形就是身体,所以说身体是天地所寄托的形体;和就是气,所以说生命是天地所寄托的和气。万物出生,只是顺应性命的规律罢了,所以说性命是天地所寄托的顺理。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形体,所以说孙子是天地所寄托的蜕变之物。既然如此,就不是我所有的。因此行走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停留不知道凭借什么,进食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既然有支配它的,也有驱使它的,不过是天地强盛运行的气而已,又怎么能拥有道呢?不过,道是人人共同遵循的道路。所以说,道将成为你的居处,难道最终真的不能取得并拥有吗?如果执认而据为己有,反而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只有圣人以不据为己有的方式拥有它。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禳。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踰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脏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坦,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取非其有,无非盗也。或以公道而无殃,或以私心而得罪,时在夫不累於有与认而有之之间耳。然有公私者,未能无羡,故曰有公私者,亦盗也;而无公私者,亦未能勿忘,故曰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任其自然,而无容心焉。则兼怀万物,是谓天地之德。知夫此者,泯然大同。虽参差不齐,而与天地为合。吾乌能知其辨哉?故天瑞之篇终焉。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一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二宋徽宗皇帝着黄帝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列子》以天瑞首篇,而继之以《黄帝》。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於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於华胥氏之国。至人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心,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忧喜无变於己,亦有何患?黄帝以此去万有之累,而将复乎一。故斋心服形,梦游华胥氏之国也。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碍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去齐国畿千万里,则其道幽远而无穷。故惟神游者,所能至也。无师长而自治,无嗜欲而自足,死生无变於己,亲疏不累其身。不就利而利亦不至,不违害而害亦不来,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而心有所忘,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擿无伤痛,指擿无痟养。而形有所遗,乘空寝虚,不碍不踬,恶往而不暇,以是出入往来阴阳之所,不能测也,而况於人乎?故曰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间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假当作遐,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劳形怵心,知而辩焉,故其术弗获;斋心服形,觉而冥焉,故其道乃得。虽有情有信,而无为无形,故至道不可以情求,而知之得之者,亦莫能以告也。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原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已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疠,鬼无灵响焉。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体神之妙而出乎形数之外,故能胜物而无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则不志於养;心如渊泉,形如处女,则静一而不二;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则与道相辅而行。若然者,从容无为而阴阳和静,群生不伤,故不施不惠,不聚不敛,阴阳调,四时若,字育时,年谷丰,人无夭恶,物无疵疠,鬼无灵响焉。此圣人所以曲成万物而不遗也。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

译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向氏从宋国到齐国,请教致富的方法。国氏告诉他说:“我善于做盗。开始做盗时,一年便能自给,二年便富足,三年便大获丰收。从此以后,恩惠施及州里乡邻。”向氏大为高兴,明白了国氏关于做盗的话,却没有明白做盗的方法,于是翻墙凿屋,手和眼睛所能接触到的东西,没有不探取的。没有多久,就因赃物被捕获治罪,没收了原先的全部财产。向氏以为国氏欺骗了自己,便去责问他。国氏说:“你是怎样做盗的?”向氏把经过告诉他。国氏说:“唉,你竟然把做盗的方法丢失到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告诉你。我听说天有时令,地有物利。我盗取天地的时令和地利,盗取云雨的滋润、山林湖泽的产育,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殖我的庄稼,修筑我的道路,建造我的房屋。在陆地上盗取禽兽,在水中盗取鱼鳖,没有一样不是盗取。禾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上天所生,难道是我所有的吗?然而我盗取天物却没有灾祸。金玉珍宝、谷物丝帛、财物货币,是人聚集起来的,难道是上天所赐的吗?你盗取这些而获罪,还能怨谁呢?”向氏大为困惑,认为国氏再次欺骗了自己,于是到东郭先生那里请教。东郭先生说:“你这一身难道不是盗取来的吗?盗取阴阳的和气而成就你的生命,承载你的形体,何况外物,难道不是盗取来的吗?确实如此,天地万物彼此不能分离;勉强把它们据为己有,都是迷惑。国氏的盗取,是遵循公道,所以没有灾祸;你的盗取,出于私心,所以获罪。有公有私,也仍然是盗取;没有公没有私,也仍然是盗取。把公看作公,把私看作私,任其自然,这就是天地的德。知道天地之德的人,谁是盗,谁不是盗呢?” 取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不是盗取的。有的因为遵循公道而没有灾祸,有的因为出于私心而获罪,关键就在于是否被“有”牵累,以及是否执认而据为己有。然而有公有私的人,还不能没有羡求,所以说有公有私也仍然是盗取;没有公没有私的人,也还不能完全不忘怀,所以说没有公没有私也仍然是盗取。把公看作公,把私看作私,任其自然,不存任何执着,就能兼容万物,这叫作天地之德。知道这个道理的人,与万物浑然大同。即使万物参差不齐,也能与天地相合。我哪里能知道它们的分别呢?所以《天瑞》篇到此结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一完 《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二 宋徽宗皇帝撰著 黄帝 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其次才谈道德。《列子》把《天瑞》列为第一篇,接着便是《黄帝》。黄帝即位十五年,喜欢天下人拥戴自己,调养正命,满足耳目之娱,供养鼻口之欲,因而形容憔悴,肌色枯黑,五情昏乱迷惑。又过了十五年,他忧虑天下不能得到治理,耗尽聪明,发挥智力,经营百姓,因而形容憔悴,肌色枯黑,五情昏乱迷惑。黄帝于是叹息赞叹说:“我的过错太过分了。调养自己一个人,祸患尚且如此;治理万物,祸患又是如此。”于是放下所有政务,舍弃宫室寝殿,撤去近侍,撤下悬挂的钟,减少厨膳,退居大庭之馆,斋戒心神,收摄形体,三个月不亲自处理政事。白天睡觉时做梦,梦见自己游历华胥氏之国。至人不因外物劳累形体,不因形体劳累心神;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死生、无终无始者为友。忧愁和喜悦都不能改变自己,又有什么祸患呢?黄帝正是因此摆脱了万物的牵累,将要恢复到一的境界。所以他斋心服形,梦游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以西、台州以北。不知道它距离齐国有几千万里,大概不是船车和脚力所能到达的,只能凭神游到达。那个国家没有师长,任其自然罢了;那里的人民没有嗜欲,任其自然罢了。他们不知道贪恋生存,也不知道厌恶死亡,所以没有夭折;不知道亲近自己,也不知道疏远外物,所以没有爱憎;不知道背叛违逆,也不知道趋向顺从,所以没有利害。完全没有什么爱惜,也没有什么畏惧忌讳。进入水中不会淹溺,进入火中不会感到灼热;砍打身体没有伤痛,手指抓挠也没有痒痛。乘着空虚如同踏在实地,睡在虚空如同睡在床上。云雾不能妨碍视线,雷霆不能扰乱听觉,美丑不能扰乱心神,山谷不能绊倒脚步,只是神游而已。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以西、台州以北,距离齐国几千万里,它的道路幽深遥远而没有尽头,所以只有神游的人才能到达。那里没有师长却能自我治理,没有嗜欲却能自我满足,死生不能改变自身,亲疏不能牵累身体。不趋求利益,利益也不会主动来到;不违避祸害,祸害也不会到来;完全没有什么爱惜,也没有什么畏惧忌讳,心中有所忘怀;进入水中不会淹溺,进入火中不会感到灼热,砍打抓挠没有伤痛,手指抓挠没有痒痛。形体有所遗忘,乘空而行、寝于虚空,不受阻碍、不被绊倒,哪里去不得、哪里不自在呢?因此能够出入往来于阴阳之间,神妙得不可测量,何况对人来说呢?所以说只是神游而已。黄帝醒来后,心情怡悦而自得,召见天老、力牧、太山稽,告诉他们说:“我闲居三个月,斋心服形,思考用来养身治物的方法,却没有得到它。疲倦后睡着,梦境就是这样。现在我知道,至道不能用情意去求了。我知道它了,我得到它了,却不能把它告诉你们。”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像华胥氏之国一样,黄帝便登遐而去。“登假”的“假”应作“遐”。百姓为他哀号,二百多年没有停止。劳累形体、惊扰心神,依靠知识和辨析,所以没有得到道术;斋心服形,醒后与道冥合,所以才得到道。至道虽然有情有信,却无为无形,因此不能用情意去求;即使知道并得到它,也没有办法把它告诉别人。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心如深渊清泉,形如处女;不亲近偏爱,仙人与圣人为他的臣属;不畏惧不发怒,原悫为他的使者;不施舍不施惠,万物自然充足;不聚敛不收藏,自己也没有过失。阴阳常常调和,日月常常明亮,四时常常顺当,风雨常常均匀,生育抚养总合时宜,年成谷物常常丰收,土地没有灾伤,人民没有夭折和恶疾,万物没有疵病瘟疫,鬼也没有显灵作响。所谓神,是用来说明万物妙理的名称。体悟神的妙理而超出形体和数的范围,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牵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是因为不专志于养形;心如深泉、形如处女,是因为心神静一而不分;不亲近偏爱,仙人与圣人为他的臣属;不畏惧不发怒,原悫为他的使者,于是与道相辅相行。这样的人从容无为,使阴阳和谐宁静,众生不受伤害;所以不施舍、不施惠、不聚敛、不收藏,而阴阳调和,四时顺当,生育合时,年成丰收,人民没有夭折和恶疾,万物没有疵病瘟疫,鬼也没有显灵作响。这就是圣人使万物各得其宜而没有遗漏的原因。列子以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学习并推进二人的道术,乘风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