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二
经曰:善行无辙迹。御风而行,虽无辙述之可见,然犹有所待也。惟神也,不行而至。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闲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姬居也所学於夫子者矣。三问而不答,十反而不告,道固不可言也。卒於告之者,亦告其所学於夫子者而已。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三年而不惑,故始得夫子一眄;五年而不蔽,故至於解颜而笑;七年而不累,故引之并席而坐;九年而是非利害简之而不得,则物我两忘,五官相彻,风之乘我,我之乘风,何容心焉?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作,屏息良久,不敢复言。致道者忘心,况於怼憾者乎?片体气所不受,一节地所不载,则汝身将非汝有也,何得有夫道?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汝。姬鱼当作居吾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於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伤也。至人神矣。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故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是纯气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貌像声色,有名有实,名实既有,丽於留动,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则何以相远,而独造乎其先?道之为物,造乎不形,而不与物为偶,止乎无端所化,则独立而不为物所运。形色名声果不足以索彼之情,则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至人於此,处乎不淫之度,则当而不过;藏乎无端之纪,则运而不穷;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则又与造物者游也。一其性而不二,养其气而不耗,含其德而不散,以通乎物之所造谓造乎不形,止乎无所化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无自入焉。此所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也。醉者之乘车,以其全於酒,故能逆物而不慑。至人行乎万物之上,以其藏於天,故能胜物而莫之能伤,是皆纯气之守,不亏其神故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止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徇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引之盈贯,言其力;措杯水其肘上,言其审;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言其捷犹象人也,则又言其用志之专。然是技未至通乎道者也,故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至人者,上窥青天,岂特登山之高也?下潜黄泉,岂特临渊之深也?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岂特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也,列子於此伏地汗流而不能射,於是守纯而不亏,其神犹有未至也。故曰尔於中也殆矣夫。
译经文说:“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御风而行,虽然没有可以看见的车辙和踪迹,但仍然有所凭借。只有神人,才是不行走而能到达。尹生听到这件事,便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都没有离开。后来趁空闲请求列子把他的道术传给自己,前后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不满,请求告辞,列子也没有挽留。尹生退去。过了几个月,他心意仍未改变,又去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来去这样频繁?”尹生说:“先前章戴曾向您请教,您不告诉我,我本来对您有所遗憾。如今我又已经释然了,所以再次前来。”列子说:“先前我还以为你通达,今天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告诉你,我居住在这里,所向夫子学习的就是这些。” 问了三次却不回答,来了十次却不告诉他,道本来就不是可以用言语说出的。最终能够告诉他的,也只是把自己向夫子所学的东西告诉他罢了。自从我侍奉夫子、结交若人以来,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再思考是非,口中不敢再谈论利害,这才得到夫子的一次顾盼而已。五年之后,心里又开始思考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夫子才开始舒展面容,对我一笑;七年之后,任凭心中所想,已经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所说,也已经没有利害,夫子才开始拉我与他同席而坐;九年之后,任凭心中所想、口中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别人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师、若人是我的朋友,内外已经相通了。此后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口,彼此没有不同。心神凝定,形体消解,骨肉完全融化,不觉身体倚靠在哪里,脚踩在什么地方,只随风向东向西,就像枯木的叶子和干燥的外壳一样,竟不知道是风驾驭着我,还是我驾驭着风。三年而不再迷惑,所以才得到夫子的一次顾盼;五年而不再有所蒙蔽,所以才达到夫子舒颜而笑;七年而不再受外物牵累,所以夫子才拉我同席而坐;九年而是非利害已经无法分别,那么就是物我两忘,五官彼此贯通。风驾驭我、我驾驭风,还有什么心意可以容纳其中呢?如今你居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段完整的时间,就已经三番五次地怨恨不满;你的一部分身体将连气都不能承受,你的一节肢体将连大地都不能承载。脚踏虚空、乘风而行,难道可以轻易做到吗?”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达到道的人尚且要忘却自己的心,何况是心怀怨恨不满的人呢?一部分身体连气都不能承受,一节肢体连大地都不能承载,那么你的身体将不再属于你自己,怎么能够拥有道呢?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受阻塞,踏入火中而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是属于智巧、果敢一类的事情。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会有远近高下之分呢?这哪里足以达到道的先端呢?那些不过是形色罢了。道则创造万物于无形之中,并停留在无所变化的境地。能够得到这个道理而穷究它的人,怎么会成为拘泥于正面的常规之人呢?他将处在不深的尺度中,隐藏在无端的纲纪里,游行于万物终始之处。使性情专一,养护其气,含藏其德,以此通达万物所由造化之处。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从哪里能够进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虽然车行很快,却不会死亡。他的骨节与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却与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生死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触犯外物也不害怕。他因为酒而获得完整尚且能够如此,何况因天道而获得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道之中,所以外物没有能够伤害他的。” 至人就是神妙的人。“纯”,是说他的精神没有亏损。纯素之道,唯独守持精神。守持而不丧失,就能与精神合而为一。所以说:“至人潜行而不受阻塞,踏火而不感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是智巧、果敢一类的事情。形貌、形色、名声,有名有实;名实既然存在,就会附着于停留和运动之中。一旦接受了这种形体,形体便不能忘却自身而等待消亡,那么它凭什么与万物相距遥远,唯独能够达到道的先端呢?道作为一种存在,在无形中造化万物,不与万物成为对偶,停留在无端无始的变化之中,因此能够独立,不受万物运转。形、色、名、声确实不足以探求道的真实情状,那么得到这个道理并穷究它的人,怎么会拘泥于固定的正道呢?至人在这里,处在不过度的尺度中,所以恰当而不过分;隐藏在无端的纲纪中,所以运行而不穷尽;游行于万物终始之处,所以又与造物者同游。使性情专一而不分化,养护其气而不耗损,含藏其德而不散失,以此通达万物所由造化之处,也就是在无形中造化、停留于无所变化的地方。这样,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便无从进入。这就是潜行而不窒、踏火而不热、行走万物之上而不战栗。醉者乘车,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于酒,所以能够逆受外物而不惊惧。至人在万物之上行走,是因为把自己藏于天道之中,所以能够胜过外物而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这都是因为守持纯一之气、精神没有亏损的缘故。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拉满,放一杯水在肘上,发箭之后,箭头接连飞出,正在发射的箭又不断落在靶上。当时的他,简直像个木偶人。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所射中的射箭,不是无所射中的射箭。应当和你登上高山,踩在危石上,面对百仞深渊,看你还能不能射箭。”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石,面对百仞深渊,背靠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请他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至人,抬头能窥见青天,低头能潜入黄泉,挥斥于八方,神气不变。如今你已经惊恐不安,眼中只剩下随时会坠落的念头,你在射箭这件事上已经危险了。” 把弓拉满,是说他的力量;肘上放一杯水,是说他的谨慎;发箭之后箭头接连飞出、正在发射的箭又不断落在靶上,是说他的敏捷;说他像木偶人,又是说他用心专一。但这种技艺还没有达到通于道的境界,所以说:“这是有所射中的射箭,不是无所射中的射箭。”至人抬头窥见青天,难道只是登山的高度吗?低头潜入黄泉,难道只是临渊的深度吗?挥斥于八方而神气不变,难道只是背靠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吗?列子在这里伏地流汗而不能射箭,说明他守持纯一而没有亏损,但精神仍然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所以说:“你在这件事上已经危险了。”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月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音鄙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伴於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於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更当作叟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於饥寒,潜於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捡,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扌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於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於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於地,肌骨无石为。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隅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於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诚信生神而神全者,圣人之道,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范乎淳备,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慑,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彼以伪投之,此以诚应之,乌往而不可。故商丘开乘高台自投其下,肌骨无穉,泳河曲之隅而果得珠,入火往还而埃不漫身。不焦者,诚故也。盖至诚之道,入而与神俱,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故能胜物而不伤焉。是以醉者坠车而无犯害,黄帝遗玄珠而象罔得之。而蹈火不热者,关尹固以为纯气之守也。若夫机心一存於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而道之所不载,故商丘开知其诞妄。追幸昔日之不焦溺,则惕然震悸,水火不可复近者,以机心生而有疑故也。夫诚而信伪物,与不诚而藏猜虑,其相去如此。若乃至信之人,则又进乎此矣。可以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於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於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於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此圣人所以为大胜之道也。虎狼,兽之猛者。雕鹗禽之攫者。异类杂居,不相搏噬,而自得於园庭之内,则所以调而驯之者,有其道故也。性命之情,顺之则安。喜怒或过,阴阳并毗。逆之使怒,岂顺其性命之情?故养虎者,时其饥饱,达其怒心。凡以顺其性命之情而已。吾岂敢逆之使怒,谓不违其性也;亦不顺之使喜,谓不淫其性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道之过也;今吾心无逆顺,则既不违其性使之怒,亦不淫其性使之喜,彼之安处而自适也,宜矣。圣人之养生,不便好恶内伤其身,达之至於育万物,和天下,岂有他哉?以此而已。
译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培养自己的名声,整个国家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不出仕,却居于三卿之上。只要是他眼睛偏爱的人,晋国就给他爵位;只要是他口中偏爱的人,晋国就给他丰厚待遇;晋国鄙视的人,晋国就贬黜他。在他庭院中游玩的人,数量可以与朝廷相比。子华让他的侠客以智力和愚蠢相互攻击,以强凌弱。即使有人在面前受伤残破,也不必放在心上。大家终日终夜以此为游戏取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俗。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客,出行经过郊外,夜里住在田夫商丘开的住所。半夜,禾生、子伯二人谈论子华的名望和权势,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死去的人复生,能使富人贫穷、穷人富足。商丘开先前困于饥寒,便躲在窗户北面偷听。于是借来粮食,背着簸箕来到子华门下。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子弟,穿白衣、乘轩车,缓步而行,放眼四顾。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随后又戏弄、侮辱、欺骗他,推搡、拍打、拉扯,无所不为。商丘开始终没有愠怒的表情,直到众宾客的技艺用尽、戏笑疲倦。于是他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在众人中随口说道:“有谁能够自己跳下去,就赏给他百金。”众人都争相答应。商丘开以为这话是真实的,便抢先跳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飘落在地,肌肉和骨骼竟没有一点损伤。范氏一党认为这只是偶然,没有立即觉得奇怪。于是又指着河湾深处说:“那里有宝珠,游泳可以得到。”商丘开又跟着游了进去。出来后,果然得到一颗宝珠。众人这才同时感到疑惑。子华于是命令把他列入享用肉食、穿着丝帛的等级。不久,范氏的府库发生大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火中取出锦缎,那么取出多少就赏给你多少。”商丘开前往时毫无难色,进火往返,尘埃也没有沾满身体,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以为他有道术,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欺骗您,也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请您把我们当作愚人、聋人、盲人吧。敢问您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虽然如此,有一件事,姑且试着告诉你们。先前你们两位客人住在我家时,我听到他们称赞范氏的权势,说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生,使富人贫穷、穷人富足。我确实相信这话,没有二心,所以不远千里而来。到这里以后,认为你们一党的话全都是真的,只怕自己的相信不够真诚,实行得不够彻底,竟不知道身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存在于何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而已。外物没有能够违逆我的,就只是这样。现在才知道你们一党是在欺骗我,我内心藏着猜疑和忧虑,外在又强作镇定,回想起往日没有被烧焦、没有溺水,反而感到庆幸,于是内心灼热,外表惊惧震颤。” 水和火哪里还可以再接近呢?从此以后,范氏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和马医,也不敢侮辱,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说:“你还不知道吗?极其诚信的人,可以感动外物,震动天地,感通鬼神,横行于六合而没有什么能够违逆他,难道仅仅是能够踏过危险、进入水火吗?商丘开相信虚假的外物尚且没有违逆,何况彼此都是真诚的呢?小子,你要记住这件事。” 诚信能够产生神妙之力,精神完整,是圣人的道;圣人抱持精神而游行于世俗之间。处于世俗之中而淳厚完备,功利、机巧必定忘却。人的心中没有死生和惊惧,所以触犯外物而不害怕,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对方用虚假来投给他,他用真诚来回应,哪里去不得呢?所以商丘开从高台上自行跳下,肌肉骨骼没有损伤;游入河湾深处,果然得到宝珠;进火往返,尘埃不沾身,身体不焦,是因为真诚。极其真诚之道进入内心而与精神俱在,使人不知道身体应当安置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存在于何处,所以能够胜过外物而不受伤害。因此醉者从车上坠落而不受伤,黄帝遗失玄珠而被象罔找到;至于踏火而不热,关尹本来就认为是守持纯一之气。若心中存有机心,纯白之性就不完备;纯白不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道也不能承载他。所以商丘开知道众人是在欺骗自己,回想起往日没有被烧焦、没有溺水,便惊惧震颤;水火再也不能接近,是因为机心产生而有了疑虑。真诚而相信虚假之物,与不真诚而藏有猜疑,其差别就是这样。至于极其诚信的人,就又超过了这种境界。他可以震动天地、感通鬼神,横行六合而没有什么能够违逆,难道仅仅是踏过危险、进入水火吗?” 周宣王的牧正属官中有个役人叫梁鸯,能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之内,即使是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柔顺驯服的。雌雄禽兽在眼前成群繁殖,不同种类杂居在一起,彼此不搏斗、不吞噬。周宣王担心这种方法会随着梁鸯死去而失传,便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梁鸯说:“我是卑贱的役人,哪里有什么方法可以告诉您?只怕大王认为我有所隐瞒,所以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凡是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但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发生吗?都是因为受到违逆而触发的。饲养老虎的人,不敢把活物给它,是因为担心它会因杀死活物而发怒;也不敢把完整的动物给它,是因为担心它会因撕碎动物而发怒。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气得到疏通。虎与人虽然是不同种类,但它亲近饲养自己的人,是因为顺合;它要杀死饲养自己的人,是因为违逆。那么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能顺着它使它高兴。因为高兴之后必定又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转为高兴,这都不合于自然。如今我的心不采取违逆或顺从,所以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因此,来到我的园中游玩的,不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睡在我的庭院中的,也不再愿意回到深山幽谷,这是事理自然如此。”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强的东西之间,这就是圣人用来取得大胜的道。虎狼是兽类中凶猛的,雕鹗是禽类中善于攫取的。不同种类杂居而不相互搏斗吞噬,能够自在地生活在园庭之内,说明调和驯服它们自有方法。顺合性命之情,便会安定。喜怒如果过度,阴阳就会互相伤害。违逆它使它发怒,哪里是顺合它的性命之情呢?所以养虎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到疏通,完全只是为了顺合它的性命之情。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是说不违背它的本性;也不顺合它使它高兴,是说不放纵它的本性。高兴之后必定又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转为高兴,这都是超过道的行为。如今我的心不采取违逆或顺从,既不违背它的本性而使它发怒,也不放纵它的本性而使它高兴,它安处于自己的境地而自在自适,是理所当然的。圣人养生,不让自己的好恶在内心损伤身体,并把这种道理推及养育万物、调和天下,哪里还有别的方法呢?只是这个道理罢了。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若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操舟若神者,道济天下,不可窥测故也。能游者可教,谓其不溺於物。善游者数能,谓其久於其道。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则妙而不可知矣。问焉而不告,则道至於此不可以告人故也。仲尼曰:言医,吾与若玩其文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枢者巧,以钩枢者惮,以黄金枢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共内。言医,与噫同。盖医者,意也。谓之言医,则或有救其失之义。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则入水之溺,不累其形。善游者数能,忘水也,则蹈水之道无变於己。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则物我如一不疑其所行矣。死生惊惧不入乎胸中,而况利害之端乎?此所以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无往而不暇也。彼内资於道不深则外变於物亦易矣。故以瓦抠者巧,以钩抠有惮,以黄金抠者惛也。先儒谓互有所投曰抠,盖探筹投钩之谓也。惟所要愈重,则用心愈矜。故以瓦则巧,以钩则惮以,黄金则惛。惮则恐失而已,至於惛则若亡矣。故曰重外者拱内,拱内则心有所系,而不能休休焉之类也。孔子观於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沬三十里,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棠行棠行当作塘下。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鼉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而游之,则忘涉难之险者也。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则亦疑於神矣。然求其为道,则从水之道不私焉而已。与赍俱入者沉,以穷乎下,与汩偕出者浮,以摖乎上,任其自然而已。此所谓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者也。生於陵而安於陵,不失其所因而已。长於水而安於水,不逆其所性而已。自然者,不累於外,不变於己,其所以然莫知为之者,故曰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二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三宋微宗皇帝着黄帝下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瘘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埦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瘘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志致,一之谓精。精於道者,无自而不可。其处身若橛株驹,其执臂若槁木之枝,则寂然不动而忘吾有形,虽无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则诚心不二而外滑举消,其专弥久,其失弥少。故其始也,失者锱铢;及其久也,失者十一;又其久也,犹掇之也。此无它,志致一而已。志致一之谓精,惟天下之至精为能通,天下之至神。故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住当作数。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古之有道者,去智忘机,纯白内备,故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盖内本无心,物自不疑故也。纯白不金,则机变之智多,於是有高飞而避缯弋之害。然则沤鸟之舞而不下,盖以向也去智而今也任智故也。圣人不以智治国。其有言也,元言之之累;其有为也,无为之之迹。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译颜回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船夫驾船像神一样。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至于潜水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船,便能突然操纵它。’我问他其中的道理,他却不告诉我。敢问这是什么意思?” 驾船像神一样,是因为他以道渡过天下,难以窥测。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说他不被外物所淹没。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说他长久沉浸于自己的道。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突然操纵它,是因为他的妙处不可知。问他而不告诉,是因为道达到这种境界,就不能告诉别人了。仲尼说:“你说的‘医’,我和你玩味这段文字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它的实际意义,而你姑且把它说出来吧。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轻视水;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却了水。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突然操纵它,他把深渊看得像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倒退。翻覆、倒退以及万物纷纷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他到哪里会没有余暇呢?用瓦作赌具的人灵巧,用钩作赌具的人有所畏惧,用黄金作赌具的人神情昏乱。技巧本来是一样的,只因有所矜持,便更加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受到束缚。” “医”与“噫”相同,大概所谓“医”,就是意。说成“言医”,或许含有挽救其错误的意思。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轻视水;进入水中即使溺水,也不使形体受到牵累。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却了水;践行涉水之道时,水的变化也不能改变自己。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突然操纵它,是因为物我如一,对自己的行动毫不怀疑。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胸中,何况利害的端绪呢?所以他把深渊看得如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如车子倒退;万物纷纷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内心,因此到哪里都能从容自如。他内在凭借道不深厚,外在就容易随物而变化。所以用瓦作赌具的人灵巧,用钩作赌具的人有所畏惧,用黄金作赌具的人神情昏乱。先儒说,彼此互相投掷叫作‘抠’,大概就是探筹、投钩的意思。所求取的东西越贵重,用心就越矜持。因此用瓦便灵巧,用钩便畏惧,用黄金便昏乱。畏惧只是怕失去;到了昏乱,就像什么都失去了。所以说看重外物的人会束缚内心;束缚内心,就是心有所系而不能安然自得这一类情况。” 孔子在吕梁观看,那里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是鼋、鼉、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却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泳。孔子以为他是有苦难而想求死的人,便派弟子沿水流追赶去接应他。过了几百步,那人游出来,披散着头发唱歌,在棠行(棠行当作‘塘’)下面游玩。孔子跟随他,问道:“吕梁的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鼋、鼉、鱼、鳖都不能游过。我刚才看见您在那里游,认为您是有苦难而想求死的人,便派弟子沿水流去接应您。您出来后披发唱歌,我以为您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您是人。请问,涉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本来的习惯,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随着水势一同沉入,和水流一起浮出。我只是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加入自己的私意,这就是我能够在水中游行的方法。”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本来的习惯,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在山陵,就安于山陵,这是本来的习惯;我长于水中,就安于水中,这是本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如此,这是命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在鼋、鼉、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却能游过,是因为忘记了渡水艰难的危险。把您当作鬼,仔细观察又知道您是人,这也就近于神奇了。然而探求他的游水之道,不过是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罢了。随着水流一同下沉,是沉到水底;和水流一同涌出,是浮到水面,只任凭自然如此而已。这就是所谓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加入私意。生在山陵而安于山陵,只是不失去凭借而已;长在水中而安于水中,只是不违逆本性而已。自然,就是不被外物牵累,不改变自身;至于它为什么如此,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使它这样,所以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二完。《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三。宋徽宗皇帝著。黄帝篇下。仲尼到楚国去,走出树林时,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粘捕蝉,仿佛用手拾取一样容易。仲尼说:“先生真巧啊,有什么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练习五六个月,在竿头叠放两个丸子而不掉落,捕失的蝉就很少;叠放三个而不掉落,捕失的只有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落,就像用手拾取一样。我站立在那里,像木桩和树根一样;我伸出手臂,像枯木的枝条一样。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而我只知道蝉的翅膀。我不回头、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于神妙。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老人说:“你是穿着宽大衣服的门徒,又知道什么,竟来问这些事?修养好你自己的道术,然后再来谈论这些。” 意志专一,就是所谓精。精于道的人,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他站立时像木桩和树根,伸臂时像枯木的枝条,于是寂然不动,忘记自己有形体。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也只知道蝉翼;不回头、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于是真心专一,外界的扰乱全都消失,专注越久,捕失的越少。开始时,捕失的只有锱铢;时间久了,捕失的只有十分之一;再久一些,就像用手拾取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意志达到专一罢了。意志达到专一叫作精,天下最精纯的才能通达天下最神妙的境界。所以说:“用心不分散,就能凝聚于神。” 海边有个人喜欢海鸥,每天早晨到海上去,和海鸥一起游玩,飞来的海鸥有数百只而不停止。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着你游玩,你捉一些来给我玩。”第二天他到海上,海鸥只在空中飞舞,不肯落下来。所以说,至高的言语超越言语,至高的作为无所作为。把智慧限制在所能知道的范围内,见识就浅薄了。古代有道的人,抛弃智巧,忘掉机心,内在具备纯白之性,所以进入兽群不会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会扰乱鸟行。鸟兽尚且不厌恶他,何况人呢?大概是因为内心本来没有机心,外物自然不会怀疑他。纯白之性如果不完整,机变之智就会增多,于是便有高飞而躲避弓弩罗网伤害的行为。海鸥飞舞而不落下,大概就是因为先前抛弃智巧而现在又任用智巧的缘故。圣人不用智巧治理国家。他有所言说,也没有言说的牵累;他有所作为,也没有作为的痕迹。把智慧限制在所能知道的范围内,见识就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