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五
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诗》《书》者,载治之言。礼乐者,载治之具。孔子体道之真以治身,超然自得乎形色、名声之表矣,而悯天下之弊,故言仁义,明礼乐,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然世之人灭质溺心,无以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则仁义益衰,而情性益薄,其道不行於当年矣,为天下后世虑,所以忧心。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乎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乐天者,有所乐,非古人之所谓乐也。知命者,有所知,非古人之所谓知也。乐天者,必期於无所乐,是谓真乐。知命者,必期於无所知,是谓真知。若是,则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与化为人焉。往而不能化人,治诗书礼乐可也。退仁义,宾礼乐,亦可也。故其始也,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及其得也,则曰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子贡向也不敢问,至其闻之,茫然自失,思无所得,则诵书不辍而已。所谓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欤。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聘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仲尼应物而忘心,故见其圣者,以为能废心而用形。亢仓子适已而志形,故见其圣者,以为能耳视而目听。废心用形,犹桔槔俯仰。人之所引,亦引人也。耳视目听,与列子心凝形释、骨肉都融同义。然何废何用?无视无听圣人之道,鸟可致诘?此特人者见之耳。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之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元。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佗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耳视目听,犹不能外乎形。视听不用,耳目则离形矣。盖耳目视听,未离乎形,犹有所不及。至於不用耳目,则形充空虚。视乎冥冥,听乎无声,与神为一,世岂足识之?体合於心,则以外而进内。心合於气,则以实而致虚。炁合於神,则立乎不测。神合於无,则动於无方。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炁,吾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此所谓以无有入无间者。与介然之有,有形之小,唯然之音,有声之微,远在八荒之外,华九方也;近在眉睫之间,非无所也,囿於有形,感於有声,吾虽黜聪明而同乎大通。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亦恶知其所以然哉?故曰其自知而已矣。仲尼笑而不答者,解颜一笑,不知答也。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夫子既圣矣,而曰圣则何敢,盖不居其圣也。虽博学而无所成名,虽名识而一以贯之,此孔子所以为集大成。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皇言道,帝言德,王言业。善任因时所以行道,善任仁义所以成德,善任智勇所以修业。然有为之累,非无为之事,故曰圣则丘弗知也。虽然,皇也,帝也,王也,应时而造所任者,迹也。其所以迹,则其所以圣。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默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译从前我修治《诗》《书》,匡正礼乐,想用它们治理天下,遗留给后世;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然而鲁国的君臣每天都失去秩序,仁义更加衰微,人的情性更加浅薄。这套道理在当代连一个国家都不能实行,又怎么能用于天下和后世呢?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不能挽救治乱,却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革除弊端;这正是乐于天道、知晓命运的人所忧虑的。《诗》《书》,是记载治理之道的著作;礼乐,是承载治理之道的工具。孔子体悟道的真实,用来修治自身,超然自得于形色、名声之外;但他怜悯天下的弊病,所以讲仁义、明礼乐,反复曲折地劝导,以安慰天下人的心。可是世人灭失本性、沉溺心智,没有办法返回自己的情性、恢复本初。因此仁义更加衰微,情性更加浅薄,道理在当代无法实行;孔子为天下和后世忧虑,所以内心忧愁。虽然如此,我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道理。所谓乐而知,并不是古人所说的有所快乐、有所知晓。没有执着的快乐、没有执着的知,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愁,没有什么不作为。《诗》《书》、礼乐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又何必革除它们呢?颜回面向北拜谢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家苦思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瘦得只剩骨头。颜回再次前去开导他,他才返回孔子门下,弹琴唱歌、诵读书籍,终身没有停止。道德不废,哪里还需要仁义?本性情感不离,哪里还要使用礼乐?乐于天道,是有所乐,但不是古人所说的乐;知晓命运,是有所知,但不是古人所说的知。乐于天道的人,最终一定达到无所乐,这才叫真正的快乐;知晓命运的人,最终一定达到无所知,这才叫真正的知。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愁,没有什么不作为,与变化同化而成为人。若不能使万物同化,治理《诗》《书》、礼乐也可以;退处仁义、尊奉礼乐,也可以。所以起初说《诗》《书》、礼乐不能挽救治乱;等到真正有所获得时,又说《诗》《书》、礼乐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何必革除它们呢?子贡起初不敢询问,后来听闻此道,茫然若失,苦思而无所得,只能不断诵读书籍罢了。这大概就是只得到言辞,却还没有得到言辞所表达的根本道理吧。陈国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圣人。”陈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的。”陈大夫问:“凭什么知道他是圣人?”叔孙氏说:“我曾听颜回说,孔丘能够废弃心智而运用形体。”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你不知道吗?”叔孙氏问:“你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亢仓子,得到了养神之道,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 仲尼顺应外物而忘却内心,所以见到他圣明的人,认为他能够废弃心智而运用形体。亢仓子调适自身,使心志与形体合一,所以见到他圣明的人,认为他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废弃心智而运用形体,就像桔槔上下俯仰一样;人所牵引的,也在牵引人。用耳朵看、用眼睛听,与列子所说的“心凝形释、骨肉都融”意义相同。然而究竟废弃什么、运用什么?圣人的道不是眼睛观看、耳朵听闻所能理解的,哪里可以加以诘问?这只不过是常人从外在所见到的罢了。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派上卿带着厚礼去聘请他。亢仓子应聘而来。鲁侯降低身份,恭敬地向他请教。亢仓子说:“传述这件事的人说得不对。我能够不用耳目而视听,却不能改变耳目原有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道理究竟怎样?我始终希望听到。”亢仓子说:“我的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神与元相合。凡是有微小存在的事物、极细微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触动我的,我一定知道。至于究竟不是我的七窍四肢所觉察,也不是心腹六藏所知,只是自己知道罢了。”鲁侯非常高兴。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却没有回答。用耳听、用眼看,终究不能超出形体。不使用视听,耳目就脱离了形体。耳目进行视听,还没有离开形体,仍然有达不到的地方。至于不用耳目,那么形体就充满了虚空;在幽冥之中视察,在无声之处听闻,与神合而为一,世间哪里能够认识它呢?形体与心相合,就是由外而进入内;心与气相合,就是凭实体而达到虚;气与神相合,就是立于不可测度之境;神与无相合,就是在无方所之处运动。不用耳朵去听,而用气去听;我凭神去感应,而不用眼睛去看,这就是所谓从无有进入无间。那微小的存在、有形体的细小事物,以及极细微的声音,远在八荒之外,遍及九方;近在眉睫之间,也并不是全无所在,只是受限于有形、感应于有声。我虽然排除耳目的聪明而与大道通达,凡来触动我的,我一定知道,但又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呢?所以说,只是自己知道罢了。仲尼笑而不答,是舒展面容一笑,并不是知道如何回答。商国太宰见到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若说是圣人,我哪里敢当?不过,我只是博学多识的人罢了。” 孔夫子本来就是圣人,却说“若说是圣人,我哪里敢当”,是因为他不以圣人自居。虽然博学,却不以此成就名声;虽然见闻广博,却能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这就是孔子之所以成为集大成者的原因。商国太宰说:“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谋和勇力,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五 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 三皇谈论道,五帝谈论德,三王谈论功业。善于顺应时势,是用来施行道的;善于任用仁义,是用来成就德的;善于任用智勇,是用来建立功业的。然而这些都是有为之事的牵累,不是无为之事,所以说“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不过,三皇、五帝、三王顺应时势而创造并任用相应事物,这些只是外在的迹象;他们所以显现出的这些迹象,也正是他们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商国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孔子改变面容,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取得信任,不教化却自行运行,广大无边啊,百姓没有谁能够给他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真正是圣人,还是并不是真圣人?”商国太宰默然在心中盘算说:“孔丘是在欺骗我吧。”
庄子论燧人、伏戏、神农、黄帝、唐虞以来,其为天下,皆以为德之下衰。孔子以三皇、五帝、三王之治为不知其圣,乃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盖道岁也。圣人时也,五帝、三王之治,阅众甫於亨嘉之会,犹时之有春夏也,见其外王之业而已,故曰:不知其圣。西方之人,去华而复质,犹时之有秋冬也,静而圣而已,故曰:有圣者焉。夫有不治也,然后治之;无事於治,何乱之有?故不治而不乱。待言而信者,信不足也;默然而喻,故不言而自信。道化之行,犹有行之之迹,化而无迹,孰推行是,故不化而自行,此之谓。莫之为,而常自然也。道不可名,无所畛域,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虽然,圣不可知,谓是为圣,岂真是哉?故疑其为圣而已。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故始也惊怖而大骇,且求之度数而弗得,故其终默然心计,而以孔子为欺我也。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於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於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於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於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圣人之道极高明,而道中庸,或过,或不及,皆非道也。贤者过之,圣人无取焉。回能仁而不能反,非大仁也;赐能辩而不能讷,非人辫也;由能勇而不能怯,非大勇也;师能庄而不能同,非和光也。虽不该不徧,在道一曲,然各有所长,时有所用,乃若夫子之大全,则备道而兼有之。彼数子者,仰圣人而自知其小,则孔子虽各以其所能为贤於己,而彼其所事我者,亦安能贰己哉?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目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日数而不及者,言偕来者众,而夫子之不可及也。列子亦微焉者,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见也。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者,道不可闻,闻而非也。不得已而有辩,则其所闻也亦浅矣。连墙二十年,不相请谒,则与老子所谓不相往来同意。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则不必目击而道固存矣。百骸九窍赅而存焉,所谓貌充也。窅然空然,视之不见,所谓心虚也。有人之形,故耳、目、口形貌无不充。无人之情,故无闻、无见、无言、无知,无惕,其室虚矣。欺魄若存,形而非真,犹所谓象人也。形神不相偶,谓神不守形。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谓不能知雄而守雌。以列子之道,南郭且视之如此,此其徒所以骇之而咸有疑色也。言者,所以传道也。言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故曰得意者无言。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而不知内矣。故曰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者,至言也。无知为知亦知者,至知也。以我之无言,合道之不言,以我之无知,合道之不知,由得意与进知者观之,亦所以为言,亦所以为知也。其道不外乎此,何妄骇之有?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始得一眄,言道存於目击之间,解颜而笑,言心得於形释之外,引之并席而坐,则进而与之俱。外内进矣,则妙而不可测也。形充空虚,故心凝形释,骨肉都融,造形上极,故理无所隐也。
译庄子论述燧人、伏羲、神农、黄帝以及唐、虞以来的情况,认为他们治理天下,都表现为德逐渐衰落。孔子认为三皇、五帝、三王的治理还不能知晓其圣,所以说“西方有圣人”,大概是说道随时运而变化。圣人也随时而变化。五帝、三王的治理,在众多事物会合于亨嘉之时考察万物,正如时令有春夏一样,只看到了他们外在的王者功业,所以说“不知道其圣”。西方的圣人,舍弃华饰而回复质朴,正如时令有秋冬一样,只是安静而圣明,所以说“有圣人”。有不治理,然后才需要治理;既然无须治理,又有什么混乱呢?所以说不治理却不混乱。必须等待发言才相信,是因为信任不足;默默之间便能领会,所以不发言却自然取得信任。道的教化运行,还留有施行它的踪迹;教化而不留踪迹,又是谁在推动它运行呢?所以说不教化却自行运行,就是这个意思。没有谁去作为,而 始终自然如此。道不可命名,也没有界限,所以说“广大无边啊,百姓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不过,圣人不可知;说这个人是圣人,难道就真是吗?所以也只是怀疑他是圣人罢了。商国太宰认为这些话不近人情,所以开始时惊惧而大为震骇;又想用尺度和数目去推求,却无法得到结果,因此最后默然在心中盘算,认为孔子是在欺骗自己。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胜过我。”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端木赐的辩才胜过我。”又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仲由的勇胜过我。”又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胜过我。”子夏离开座席,问道:“既然如此,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您?”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仁爱却不能反过来不仁爱;端木赐能辩说却不能缄默;仲由能勇敢却不能怯弱;颛孙师能庄重却不能随和。若把这四人的长处兼有,并用来替代我,我也不会答应。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不改变的原因。” 圣人的道极其高明,而道又在日常中正平和;有所超过,或有所不足,都不是道。贤者有所超过,圣人并不取法。颜回能仁爱却不能反过来不仁爱,不是大仁;端木赐能辩说却不能缄默,不是大辩;仲由能勇敢却不能怯弱,不是大勇;颛孙师能庄重却不能随和,不是和光同尘。虽然他们不能兼备、不能周遍,只在道的一个方面有所成就,但各有所长,也各有适用之时;至于孔夫子的大全,则是完备了道而兼有一切。这几个人仰望圣人而知道自己的狭小,因此孔子虽然各按他们所长说他们胜过自己,但他们所侍奉的我,怎么会背离自己呢?列子既拜壶丘子林为师,又与伯昏瞀人交友,于是住在南郭。跟随他相处的人,每天都有好几批,却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虽然如此,列子的道也幽微难见;每天早晨都同人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可是他与南郭子毗邻而居二十年,互不拜访请教;在路上相遇时,眼睛好像彼此看不见。门下弟子和仆役都认为列子与南郭子有仇,这一点毫不怀疑。有一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敌关系?”列子说:“南郭子的外貌充实而内心虚静,耳朵没有听闻,眼睛没有看见,口中没有言语,心中没有知觉,形体没有警惕。去他那里又能做什么呢?不过,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于是带着四十名弟子一同前往。见到南郭子,果然像只有魂魄的空壳一样,无法同他交接。回头看列子,只见他的形体和精神不相配合,也无法同他相处。南郭子不久指着列子队伍最后一名弟子同他说话,神情和悦,像是专一正直而处于雄强地位。列子的弟子们都大为惊骇,回到住处后,全都面露疑惑。列子说:“领会道意的人没有言语,增进智慧的人也没有言语。把无言当作言语,也就是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也就是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既可说是言语,也可说是知;既没有什么不说,也没有什么不知;又可以说没有言语,也没有知。” 就是这样罢了。你为什么无故惊骇呢?“每天都有好几批人,却没有人能赶得上”,是说一同来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能赶得上列子。“列子的道也幽微难见”,是说列子的道也无法显现给人看。“每天早晨相互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道本来不可听见,若听见了就不是道;不得已而进行辩论,那么他们所听到的也很浅。相邻而居二十年,互不拜访请教,与老子所说的互不往来意思相同。在路上相遇,眼睛好像互不看见,并不是一定要亲眼相见,道本来就存在。人的百骸九窍都具备而存在,这就是所谓外貌充实。幽深空虚,视之而不可见,这就是所谓内心虚静。有人的形体,所以耳、目、口以及外貌都充实;没有人的情态,所以没有听闻、没有看见、没有言语、没有知觉,也没有警惕,这就是他的内室空虚。像魂魄存在而已,虽有形体却不是真实形体,犹如所谓的木偶人。形体和精神不相配合,是说精神不守在形体之中。“神情和悦,像是专一正直而处于雄强地位”,是说他不能知雄而守雌。以列子的道来看,南郭子尚且如此看待他,这就是他的弟子们所以惊骇而都面露疑色的原因。言语,是用来传达道的;言语所要传达的是意,领会了意便忘掉言语,所以说领会道意的人没有言语。可以用言语议论的,只是事物的粗浅一面,却不知道其中的内在。所以说,增进智慧的人也没有言语。把无言当作言语,也就是至高的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也就是至高的知。以我的无言,合于道的不可言说;以我的无知,合于道的不可知。从领会道意和增进智慧的人来看,这也就是言语,也就是知。道理不过如此,有什么值得无故惊骇的呢?列子求学,三年以后,心里不敢再想是非,口中不敢再谈利害,这才得到老商一个斜视。五年以后,心里又开始想是非,口中又开始谈利害,老商才舒展面容一笑。七年以后,任心里所想,已经没有是非;任口中所说,已经没有利害。先生才牵引我与他同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心里横向所想,任口中横向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内外都达到通达。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口也没有什么不同。心凝定了,形体解脱了,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察形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踏在哪里、心里想什么、言语藏在哪里。就是这样罢了,于是道理再没有什么隐藏的地方。开始得到一个斜视,是说道存在于目光接触之间;舒展面容而笑,是说心在形体解脱之外得到领会;牵引我同席而坐,是说进一步与他一同达到那种境界。内外都达到通达,就微妙而不可测了。形体充满虚空,所以心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全都融化;达到形体之上的极致,所以道理再没有什么隐藏。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办乎,未有能辨其办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所玩无故,则常新也。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於貌象声色而已。我之游也,观其所变则在消息盈虚。未有能辨其游者,言两者之异,未之或知也。然以性见者、於其所见,亦常见其变也。故曰:凡所见,亦常见其变。以我徇彼,则徒见之无故。反外照内,则在我者未尝不常新也。故曰: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者与物俱祖,见物不见性,内观者反身而诚,见性不见物。穷响以声,此求备於物之类也。处阴休影,此取足於身之类也。故游之至与不至,唯内外之为辨。列子终身不出,则反求诸己之谓也。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眠。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至游者,因性而动者也。至观者,即性而见者也。有所适则有尽,性岂有尽者哉?故至游者不知所适。有所视则有碍,性岂有碍者哉?故至观者不知所视。无所不游而实无所游,无所不观而实无所观,上与造物者游,如斯而已。故曰:游其至矣乎。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五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六宋徽宗皇帝着仲尼下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子之术微矣,言其微妙之谓也。龙叔所告以为疾,文挚所命谓之病,则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毁誉不能荣辱,得失不能忧喜,死生不能变其心,贫富不能累其形。视人如豕,则忘人之贵於物;视我如人,则忘我之异於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合,则无留居也;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则不择地也。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则既不受至於人。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则又不见役於物。仰固不可以事国君,交亲友,俯固不可以御妻子,制仆隶也。昔之以天下辞者,皆曰适有幽忧之病,则命龙叔背明而立,向明而望之,疑其有幽,忧之疾故也。圣人之道,莫贵乎虚。今日吾见子之心,方寸之地虚矣,则几圣人者也。耳、目、鼻、口皆关於心,六孔流通,则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之谓也。一孔不达,则心凝矣。视彼外物,何足以为之累?然且谓之疾者,岂病忘之类欤?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所贵乎道者,谓其可以死生也。道独存而常今,亦无往而不存。独存而常今,故曰:无所由而常生。无往而不存,故曰:有所由而常死。由其道而生,则虽死而不亡,是理之常也。故曰: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乃若由生而亡,非正命也,故曰:不幸也。由其道而死,则未终而亡,不以为变,故曰: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乃若由死而生,则罔之生也,幸而免尔,故曰:由死而生,幸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既化而生,又化而死,由於道,听於命,方生方死,乃常然耳。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死而不亡,则其死可乐,所以望其门而歌,不幸而死,则其死可哀,所以抚其尸而哭。乃若隶人之生死,则或相和而歌,或相环而哭,又乌知死生之所在?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物极必反,是事之变。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故未免乎累。圣人不位乎其形,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岂以形累神哉?
译起初,列子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那么游历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列子说:“游历的乐趣,在于观赏事物永不故旧。我所游历,是观察事物的变化;游历于辨析之中,却没有人能辨明我所辨析的东西。”壶丘子说:“御寇的游历究竟与常人相同,还是说究竟与常人不同?凡是所看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只观赏外物永不故旧,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永不故旧。专力于向外游历,却不知道应当专力于内观。向外游历的人,向万物求全;内观的人,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极致;向万物求全,是游历没有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出门,认为自己是不懂游历。” 所观赏的事物永不故旧,所以总是新鲜。常人的游历,只是在外貌、形象、声音、色彩上观看所见罢了;我的游历,则是观察事物的变化,变化就在消长盈虚之中。没有人能够辨明我这种游历,是说两种游历的差别,从来没有人知道。然而以本性去看的人,在他所看见的事物中,也总能看见它的变化。所以说:“凡是所看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如果跟随外物而看,就只看见外物永不故旧;反过来由外照见内,那么自身未尝不是常常新鲜。所以说:“只观赏外物永不故旧,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永不故旧。”专力于外游的人随物而迁,只见外物而不见本性;内观的人返观自身而真实自得,只见本性而不见外物。追逐声响以求声音,是向万物求全的一类;处在阴处而使影子停息,是从自身取得满足的一类。所以游历达到与否,只在于内外的区别。列子终身不出门,就是返求于自身的意思。壶丘子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吗?极致的游历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极致的观察者,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无不在游历,万物无不在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所以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吧!游历达到极致了吧!” 极致的游历,是顺着本性而行动;极致的观察,是依据本性而看见。有所趋向就有穷尽,本性难道有穷尽吗?所以极致的游历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有所观看就有障碍,本性难道有障碍吗?所以极致的观察者不知道要看什么。无处不游历而实际上没有所游历之处,无物不观察而实际上没有所观察之物,与造物者同游,就是这样罢了。所以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吧!” 《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五完。《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六 宋徽宗皇帝著 仲尼篇下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微妙。我有一种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说说您患病的症状。”龙叔说:“乡里称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国家诋毁我,我不以为耻辱;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把生看作死,把富看作贫,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常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如同住在旅舍;看待自己的乡里,如同看待戎狄蛮夷之国。以上这些病,爵位赏赐不能使我勤勉,刑罚不能使我畏惧,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移动我。因此本来就不能侍奉国君、结交亲友、驾驭妻子、制服仆役。这究竟是什么病?用什么方法才能治好它呢?”文挚于是让龙叔背对光明站立,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过了一会儿说:“啊,我看见您的心了。方寸之地空虚,几乎接近圣人了。您的心有六窍流通,只有一窍不通。如今把圣智当作病,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 “您的医术微妙”,是说医术微妙的意思。龙叔把自己所说的告诉文挚,文挚称之为病,只是想知道他患病的起因罢了。毁誉不能使他感到荣辱,得失不能使他忧喜,死生不能改变他的心,贫富不能使他的形体受累。把别人看作猪,是忘记人的地位高于万物;把自己看作常人,是忘记自己与常人不同。住在自己的家里如同住在旅舍,是没有留恋居处;看待自己的乡里如同戎狄蛮夷之国,是不选择地方。以上这些病,爵位赏赐不能使他勤勉,刑罚不能使他畏惧,是说他已经不受人的役使;盛衰利害不能改变他,哀乐不能移动他,是说他又不被外物役使。向上固然不可以侍奉国君、结交亲友,向下固然不可以驾驭妻子、制服仆役。从前那些以天下相辞谢的人,都说自己正有幽忧之病,所以文挚才让龙叔背光站立,再面向光明观察他,怀疑他有幽暗忧愁之病。圣人之道,没有比虚更可贵的。今天我看见您的心,方寸之地空虚,已经接近圣人了。耳、目、鼻、口都与心相通,六窍流通,就是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的意思。若有一窍不通,心就凝滞了。看待外在万物,哪里值得让它成为自己的负累?然而还把这种状态称为病,难道属于健忘一类吗?没有凭借什么而始终产生的,是道;由生而生,所以虽然终结却不灭亡,这是常态;由生而亡,是不幸。有所凭借而始终死亡的,也是道;由死而死,所以虽然还没有终结却自行灭亡,也属于常态;由死而生,则是幸运。因此,无所作用而产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终结,叫作常。有所作用而死亡,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常。道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可以贯通死生。道独自存在而常新,也没有到哪里而不存在。独自存在而常新,所以说“没有凭借什么而始终产生”;没有到哪里而不存在,所以说“有所凭借而始终死亡”。依循道而生,即使死亡也不灭亡,这是道理的常态。所以说“由生而生,所以虽然终结却不灭亡,这是常态”。如果由生而亡,就不是正命,所以说“不幸”。依循道而死,即使尚未终结便灭亡,也不把它看作变化,所以说“虽然还没有终结却自行灭亡,也属于常态”。如果由死而生,那只是欺罔般的生,是侥幸逃脱罢了,所以说“由死而生,则是幸运”。造化所开始的,阴阳所变化的,既可变化而生,又可变化而死,依循道,听任命运,刚一出生便开始走向死亡,这才是常态。季梁死时,杨朱望着他的家门歌唱;随梧死时,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至于隶人的出生和死亡,众人有时歌唱,众人有时哭泣。死了却没有灭亡,那么他的死值得欢喜,所以杨朱望着他的家门歌唱;不幸而死,那么他的死值得哀伤,所以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至于隶人的生死,有时相互应和而歌,有时围绕尸体而哭,又哪里知道死生究竟处在什么地方呢?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听见蚊虫飞动;口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先辨别淄水和渑水;鼻子将要闭塞的人,先闻到焦臭和腐朽气味;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急切地奔走逃逸;心将要迷乱的人,先辨认是非。所以,事物没有发展到极点,就不会返回。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一定返回,这是事情的变化。既然已经承受了形体,形体不消亡就等待耗尽,因此不能免于形体的牵累。圣人不拘守于形体,在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在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难道会让形体牵累精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