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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四

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9–12 段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於中山,籍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剖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心与道冥则一体,未始有分,形与物迁,则万化未始不异。物我相对,触类为二,和之以天倪,鸟用而求有以异?物我同根,彼是一致,无虚实之相形,则出入石壁,奚物而能阂?无利害之相摩,则上下烟烬,奚物而能伤?故曰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子夏知之而未能,夫子能之而不为,盖道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故子夏於此则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圣人藏於天而不自衒鬻,则夫子能之而不为者,真是也。彼弊弊然游金石,蹈水火,以为有道,是以其道与世抗,使人得而相之者尔。故《列子》历叔诸子之道,至此则尊夫子为大全焉。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解见庄子。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庄子作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见怪则非常,湿灰则不复然,古之至人,运道枢於无穷,则彼是莫得其偶。杜德机而不发,则口答焉似丧其耦,故示之以地文。而见吾杜德几则谓弗活矣。地与阴同德,而其事文则一以为静,一以为显,故曰不震不止。不震,言不震动也;不止,言不止着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或作全。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几发於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灰然有生者,或说以为不复然之中有生之意。向见其湿灰,则生之意已灭。灭则已矣,故以为弗活。今见其杜权,则动之用犹藏。然既已动矣,故以为有生。示之以天壤,壤者,土有息者也。所命於天者,於此有息焉,故曰天壤。名实不入,则真妄已冥。机发於踵,则息之所起,此所以为杜权也。盖其道不可见,而继道者如此而已,故曰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旦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济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地文则阴胜阳,天壤则阳胜阴,至於太冲,则有阴有阳而非阴非阳。故曰太冲莫眹。眹者,神之兆於物,阴阳不测,故莫得其眹也。且冲者,阴阳之交,太冲莫眹,则见其适平而已,故谓之衡气几也。一阴一阳,冲而莫眹,证诸九渊,亦可知矣。潘者,反流之谓也。惟反流,然后能全一。此潘者,所以皆渊也。鲵旋之潘为渊,以言全一於至动;止水之潘为渊,以言全一於或止;流水以喻夫出。与物交滥,则出之过也。沃水以喻夫入,为物泽氿,则入之穷也。雍则河水既出还复,入又异夫入之穷矣。济则既出而不流,又异夫还复矣。肥则出异而归同,盖反流全一者,其义尽於此也。然《庄子》独举其三者,盖别而为九,合而为三,其致一尔。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食人,於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分然而封戎,戎当作哉壹以是终。未始出吾宗者,盖圣人以天为宗。而藏於天,故未始出吾宗也。余见《庄子解》。

译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登记在册的人焚烧树林,火势炽盛,百里之内都被照亮。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和灰烬上下浮动。众人都认为是鬼物。大火烧过之后,那人慢慢走出来,好像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赵襄子感到奇怪,留下他仔细察看,发现他的形体、颜色、七窍都像人,气息、呼吸、声音也像人。问他用什么方法能够处在石头中、进入火中,那人说:“什么东西叫作石头?什么东西叫作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魏文侯听说此事,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和同于外物的人与万物大同,外物不能伤害、阻碍他;游行于金石之间,踏过水火,都可以做到。”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子夏说:“剖开内心、去掉智巧,我还做不到。虽然如此,姑且试着把这件事告诉您。”文侯说:“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子夏说:“夫子能够做到,却能够不去做。”文侯非常高兴。心与道冥合,就与道成为一体,从来没有分别;形体随着外物迁移,万物变化便从来没有相同。物与我相对,接触不同事类便形成二分;用天道的分际调和它们,何必还要寻求差异呢?物与我同根,本来是一致的,没有虚实互相显现的对立,那么出入石壁,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呢?没有利害相互摩擦,那么在烟灰中上下浮动,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呢?所以说,和同于外物的人与万物大同,外物不能伤害他;能够无所阻碍,游行金石、踏过水火,都可以做到。子夏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做到,夫子能够做到却不去做。道不是有心求取的人能够远远取得的,也不是完全无心的人能够轻易接近的。所以子夏说“剖心去智”,说明自己还不能做到。圣人把自己藏于天道而不自我炫耀,夫子能够做到却不去做,正是这个意思。那些辛苦地游金石、踏水火,把它当作有道,是因为把自己的道与世俗相抗,使人能够看见并议论他罢了。所以《列子》逐一论述诸子的道,到这里便尊奉夫子为大全之人。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预言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避开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往,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原来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已经讲过道的文字,却还没有穷尽道的实际,你就自以为得道了吗?众多雌鸟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卵呢?如果把道与世俗相抗,别人必定会相信你有道,所以才会让人能够看出你的形迹。” 详细解释见《庄子》。壶子又试着和季咸一同来,让我把自己显示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去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唉,您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连十天都数不到了。我看见了怪异之象,看见了湿灰。” 列子回去,眼泪流湿了被子,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大地的文理显示给他,罪过啊,庄子把‘萌’写成了这样;不震动,不止息,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征兆。” 看见怪异,就是不同寻常;看见湿灰,就是不再燃烧。古代的至人,使道的枢纽运行于无穷之中,于是彼与此都不能找到与自己相对的对象。闭塞德机而不使它发动,就像口中应答却又仿佛失去了应答的对象,所以把大地的文理显示给他。他看见我闭塞德机的征兆,便说我不能活了。大地与阴具有相同的德性,但它的作用显现为文理:一方面以静为表现,一方面以显为表现,所以说“不震,不止”。“不震”是说不震动;“不止”是说不止著、不停留。壶子又和季咸一同来。第二天,二人又去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幸运啊,您的先生遇到了我,病已经好转了,有生气了。我看见了他闭塞的德权。”列子回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天地的气象显示给他,使名与实不能进入,他的机微从脚跟开始发动,这就是闭塞的德权。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征兆。” 所谓“灰然有生”,有人解释为:在“不再燃烧”之中又有生机的意思。先前看见湿灰,生的意味已经消失;消失了也就完了,所以说不能活。如今看见闭塞的德权,说明运动的作用仍然隐藏着。但既然已经开始运动,所以说有生气。把天地显示给他;“壤”是有气息的土,天所赋予的气息在这里产生,所以叫“天壤”。名与实不能进入,说明真与妄已经冥合。机微从脚跟发动,是气息开始生起,所以称为闭塞的德权。道本来不可见,而继承道的人也只能如此,所以说“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征兆”。壶子又和季咸一同来。第二天,二人又去见壶子。列子坐着而没有斋戒,季咸便无法看出他的形迹,说:“请先生斋戒,等到明天早晨我再来给他相面。”列子回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太冲之气、没有征兆的状态显示给他,他大概看见了我平衡气息的征兆。鲵鱼回旋的水流是深渊,静止水流回旋的水流是深渊,流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泛滥的水流回旋的水流是深渊,沃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氿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雍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济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肥水回旋的水流是深渊,这就叫九渊。” 大地的文理,是阴胜过阳;天地的气息,是阳胜过阴;至于太冲,则有阴有阳而又不是阴、不是阳。所以说“太冲没有征兆”。“征兆”,是精神在外物上的迹象;阴阳不可预测,所以没有人能得到它的征兆。况且“冲”是阴阳交会;太冲没有征兆,只能看见它处于适平状态,所以称为平衡之气的征兆。一阴一阳相冲而没有征兆,以九渊来验证,也可以知道这一点。所谓“潘”,就是水流回转。只有回转,才能保持完整统一,所以这些回转之水都称为渊。鲵鱼回旋的水流成为深渊,是说在极度运动中仍能保持完整统一;静水回旋成为深渊,是说在或止或动中保持完整统一;流水是比喻向外流出。与外物交接而泛滥,是流出的过度;沃水是比喻向内进入,水流润泽而氿出,是进入的穷尽;雍水则是河水流出后又返回,进入的方式又不同于进入的穷尽;济水是流出后不再奔流,又不同于返回;肥水是流出虽有差异而最终归于同一。反流而保持完整统一的意义,大致尽在这里。《庄子》只举出其中三种,大概是分别说成九种,合起来归为三类,而宗旨是一致的。壶子又和季咸一同来。第二天,二人又去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自行失态逃走。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赶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失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刚才我把‘从未离开我的宗旨’显示给他。我同他处于虚无之中,摇曳迁移,不知道那是什么、是谁,于是使自己像茅草随风倒伏,像波浪随流而动,所以他逃走了。”此后列子自以为从来没有学习过,回家后连续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给她吃猪狗一样的食物;对世事没有亲近之意,雕琢之后又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形体站立,分然而封戎(“戎”当作“哉”),最终以此终身。“从未离开我的宗旨”,大概是说圣人以天为根本,藏身于天道之中,所以从未离开自己的宗旨。其余可见《庄子解》。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瞥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赍奋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智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古之至人明白入素,无为复朴,天机不张,默与道契,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则知我稀而我贵矣。内诚不解,则未能忘心;形谍成光,则未能遗形。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身劳於国,智尽於事,则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於体,怵迫之恐忻惧之喜交溺於心。齑其所患,有如此者,又乌能无惊乎哉?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善哉观乎者,善其能内省。汝处己者,告之使退藏,至人抱神峡游世俗之间,使人无得而窥之,故必处己。而不处己,则人将保汝矣。人之保汝,非所谓无得而窥者也。故感而后应,不求有异,是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也。感豫则感而后应,出异则求有以异。若是者,非特人果保汝而见有於人,且必有感,摇而本身,不能不累於物。夫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则无自而觉。彼以小言,尽人毒也?则适以为患。莫觉莫悟,安能久於其道乎?故曰何相孰也。相孰者,谓相与熏蒸至於成也。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子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外户,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吁,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彼饰智以惊愚矫激以为异,自衒自鬻,何足以语夫道?夫列子无意於骇人,犹或非之。则杨朱更貌改容有意於异众,其白不可教也,宜矣。太白若辱者,涤除玄览而不睹一疵,虽受天下之垢,然不修身以明污也;盛德若不足者,德无以加,而不自以为有余,所谓上德不德也。杨朱闻命而往,舍者争席,几是已。盖其往也,将迎执避,众异之如彼也;及其反也,舍者争席,言众轻之如此也,是以圣人披褐怀玉。故去彼取此。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自道观之,物无美恶,知美之为美,则恶为之对。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复化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则美与恶奚辩?圣人不藏是非美恶,虚已以游世而已。不矜不伐,所谓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天下莫与之争能,亦莫与之争功,所谓安往而不爱哉。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译列子到齐国去,走到半路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改变方向回来?”列子说:“我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惊惧?”列子说:“我在十家浆店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把食物送给我。”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惊惧?”列子说:“内在的真诚还没有解除,外在的形迹已经形成光彩,用外在的声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那些尊贵而年长的人,却加重他们所忧患的事情。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靠食物和羹汤谋生,没有多少多余的利益;他们所得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轻微,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体劳累于国事,智力耗尽于政务,他将把政事交付给我,又以功绩考验我,所以我因此惊惧。” 古代的至人,明白通达而归于朴素,无为而恢复质朴,天机不张扬,默默与道相合,昏昧如同消失而又存在,流动自然却不显形而神妙。这样一来,就知道我的稀少,也知道我的可贵。内在的真诚不能解除,就还不能忘却自己的心;外在的形迹形成光彩,就还不能遗忘形体。用外在的声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尊贵年长者而看重自己;身体劳累于国事,智力耗尽于政务,于是惨痛的疾病和恬愉的安逸时时聚集于身体,惊惧逼迫和欣喜恐惧交相沉溺于内心。使自己的忧患集中起来,正是这样,又怎么能够不惊惧呢?” 伯昏瞀人说:“观察得很好。你安处自身,人们将会把你当作可以依靠的人。”没过多久,列子前去,门外的鞋子已经挤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拄着粗杖抵住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守门的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去,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没有废止药方吗?”伯昏瞀人说:“已经晚了。我本来告诉你‘人们将要把你当作可以依靠的人’,果然已经把你当作可以依靠的人了。不是你能够使人依靠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依靠你;既然如此,又何必感应他们呢?感应的念头预先产生,就会显出异常;而且一定会有所感应,摇动本心,又是没有意义的。和你交游的人,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他们那些琐碎的话,全都是毒害人的东西。既不能自觉,也不能醒悟,怎么能够互相熏陶成熟呢?” 所谓“观察得很好”,是赞许他能够向内反省。“你安处自身”,是劝告他退藏自身。至人抱持精神游行于世俗之间,使人无法窥见他,所以一定要安处自身。如果不能安处自身,人们就会把你当作可以依靠的人。人们依靠你,并不是所谓无法窥见你的状态。因此,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不主动追求显出异常,这才是使人不把你当作依靠的方法。感应预先产生,就是受到感应后还没有回应,异常已经显出,就是主动追求与众不同。这样做,不只是人们果然会依靠你、在你身上看见可取之处,而且一定会有所感应,摇动本心,不能不被外物牵累。和你交游的人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你就没有机会觉察;他们用琐碎言语来蒙蔽众人,反而正好成为祸患。既不能自觉,又不能醒悟,怎么能够长久守持自己的道呢?所以说“怎么能够互相熏陶成熟”。“相孰”,是说彼此熏蒸,逐渐达到成熟。杨朱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迎接他。到了梁地,杨朱遇见老子。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了。”杨子没有回答。到了旅舍,他进去取水洗漱,拿巾梳理头发,把鞋脱在门外,跪着向前行进,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弟子想请问先生我的过错,但途中没有空隙,所以不敢开口。如今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目光傲慢、神情张扬,这样还有谁愿意和你相处?最洁白的好像受到污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杨朱惊惧地改变面容,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出行时,旅舍主人迎接他,家人也来迎接,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和梳子,其他住客为他让开席位,烧火的人为他让开灶台。他回来时,旅舍的人却同他争席位。善于经营的商人把贵重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的盛大德行显现在容貌上,却好像愚笨。知道我的人稀少,能取法于我的人才可贵。那些装饰智巧、用来惊动愚人,故意矫激以显示异常,自我炫耀、自我推销的人,哪里值得谈论道呢?列子没有存心惊骇别人,尚且有人非难他;杨朱却改变容貌、改变态度,存心与众不同,他确实不可教导,也是应该的。“最洁白好像受到污辱”,是说洗涤内心的玄妙观照,不显出一点瑕疵;即使承受天下的污垢,也不靠修饰自身来显明污秽。“盛德好像不足”,是说道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却不自以为有所剩余,这就是所谓最高的德行不以德自居。杨朱听从教诲而回去,旅舍的人便同他争席,这就接近于道了。他先前出行时,主人迎接、家人随从、众人让位,大家把他看得与众不同;等到回来,旅舍的人却同他争席,说明众人像这样轻视他。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杨朱经过宋国,向东到一家旅舍住宿。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到轻视。杨子问其中的原因。旅舍的小童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们反而不知道她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们反而不知道她丑。”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到哪里去会不被人爱戴呢?” 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美丑;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成为它的对立面。世人所认为美好的会变成神奇,所厌恶的会变成臭腐;神奇又会变化为臭腐,臭腐又会变化为神奇,那么美和丑有什么可分别的呢?圣人不收藏是非美丑之见,只是虚空自己的心而游行于世罢了。不自夸,不自我炫耀,这就是所谓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天下没有人同他争论才能,也没有人同他争论功劳,这就是所谓到哪里去会不被人爱戴呢?天下有永远取胜的道,也有不能永远取胜的道。永远取胜的道叫作柔,不能永远取胜的道叫作强。这两种道理也有人知道,但人们没有真正懂得。所以古代的话说: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柔,是先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到同自己相当的人,就危险了;先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就没有什么危险。以此战胜自身,如同胜任徒众;以此担当天下,如同胜任徒众;这是说不求胜人而能自胜,不凭借别人任事而能自任。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来守持;想要强大,必须用弱来保全。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刚,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强。观察积累的情形,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强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到同自己相当的人,便会因刚强而受挫;柔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老聃说:兵力强盛就会灭亡,树木坚强就会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

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盖有以易之,则徇人而失己,鸟能胜物。唯无以易之,故万变而常一,物无得而胜之者。此之谓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易知,而人未之知者,此《老子》所谓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是也。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者。盖道与世抗者,必遇其敌;濡弱谦下者,驰骋天下之至坚。正谓是也。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者,谓由一身以达之天下,必若柔弱者之徒,乃能胜任也。为其不求胜物而自胜,不假任人而自任故也。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故曰兵强则灭。拱把之桐,梓人皆知养,强则伐而共之矣,故曰木强则折。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阳以发生为德,阴以肃杀为事。方其肃杀,则冲和丧矣。故曰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状不必童童当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重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趋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躯、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翻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先儒以童为同,当以同为正也。至德之世,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故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也。黄帝阪泉之役,帝尧声乐之致,盖以此乎?葛介卢闻牛鸣,成周之时,设官使养鸟兽而教,扰之且掌与之言,则悉解异类音声,会聚而训受之。犹有见於后世者,《列子》叹淳朴之散,原道德之意,寓之於书。方且易机变之衰俗,而跻之淳厚之域,故其言有及於此。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善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载而与之俱,无所施其智巧焉。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尔。善胜敌者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盖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是谓不争之德也。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虽忤物而不慑,物亦莫之能伤;纯气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是谓全德之人哉。

译把许多小的不能取胜积累起来而成为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老子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克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水的这种作用。”如果有东西可以替代它,就会追随别人而失去自己,哪里还能胜过外物?正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所以虽经历万般变化而常守一,外物没有能够胜过它的。这就叫永远取胜的道。永远取胜的道叫柔,不能永远取胜的道叫强;这两种道理容易知道,而人们不能真正知道,正是《老子》所说的:柔胜过刚,弱胜过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柔,是先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到相当的人就危险;先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就没有危险。因为与世俗相抗的,必定会遇到敌手;柔弱谦下的,却能驰骋于天下最坚强之物之间,正是这个道理。以此战胜一身如同胜任徒众,以此担当天下如同胜任徒众,是说由自身推及天下,必须成为柔弱一类的人,才能够胜任。因为他不求胜过外物而只是自胜,不借助别人来担当而只是自任。两军相交,悲悯的一方能够取胜,所以说“兵强则灭”。拱把粗的梧桐,木匠都知道要培养它;一旦长得太强,就会被砍伐、分解,所以说“木强则折”。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和之气形成调和。阳以生发为德,阴以肃杀为事。正当阴气肃杀时,冲和之气就丧失了。所以说: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形貌不一定同于人而智慧也同于人,智慧不一定同于人而形貌却同于人。圣人取其同于人的智慧,而舍弃同于人的形貌;众人亲近同于自己的形貌,而疏远重要的智慧。形貌与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他;形貌与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之躯,手足形状不同,头戴毛发、口含牙齿,凭借身体直立并行走的,称为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也会因形貌相同而被人亲近。长有翅膀、头戴角,牙齿分列、爪子铺张,能仰飞、俯伏、奔走的,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也会因形貌不同而被人疏远。庖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或蛇身人面,或牛首虎鼻,具有非人的形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和七窍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之心。然而众人固守一种形貌,凭此求取最高智慧,是不可能达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躯、虎作为前锋,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主管音乐,敲击石磬,百兽全都随之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这是用声音招来禽兽。那么,禽兽的心,为什么会不同于人的心呢?它们的形体和声音与人不同,只是人不知道与它们交接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有些天然地与人相同;它们调和欲望、摄养生命,也不需要向人借取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躲避平地而依傍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走时有队列;弱小的在里面,强壮的在外面;饮水时相互携伴,进食时鸣叫聚集。太古时候,它们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骇逃散。到了末世,则隐伏逃窜,以躲避祸患。如今东方介氏之国,国中有些人常常能解说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偏于一端的知识所得。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反而能解释异类的声音。把它们会合聚集起来,加以教导,使它们接受教化,便与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这说明凡有血气的生类,其心智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所教导训诫的,没有遗漏。先儒把“童”解释为“同”,应当以“同”为正确。至德的时代,人同于无知,其德不离散;同于无欲,这就叫作素朴。因此,人可以和禽兽同居,族类可以和万物并处。禽兽可以系缚着带它们游行,鸟鹊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黄帝在阪泉作战,以及帝尧用音乐招来禽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吧?葛介卢听到牛叫,成周时期,设置官职来饲养、教导鸟兽,驯扰它们并掌管与它们交谈,于是便完全能解释异类的声音,把它们会合起来教导,使它们接受教化。后世仍有能够看出这一点的人,《列子》感叹淳朴的散失,推究道德的意义,把它寄寓在书中。他正要改变机巧权变的衰败风俗,使人登上淳厚的境域,所以他的言论涉及了这些内容。宋国有个养猴人,喜爱猴子,把它们养成一群,能够理解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领会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食用,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中贫乏了,打算限制猴子的食物。他担心群猴不再驯服自己,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了吗?”群猴都站起来发怒。不久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了吗?”群猴都伏下身来高兴。万物凭借智慧和愚拙相互笼络,都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人,也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名义和实际并没有亏损,只是使它们产生喜怒罢了。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明白,而是要使百姓保持朴拙。大概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因此,善于行道的人,只让百姓依循而行罢了;返回常道之后,道就可以承载他们并与他们同行,而不必施展自己的智巧。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他说:“还不行,它正空自骄矜、凭恃血气。”又过十天,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它还会对着影子和声响作出反应。”又过十天,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它还会怒目而视、气势旺盛。”又过十天,宣王再问。他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不再改变了。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 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大概想要安静,就应当使气息平和;想要使精神安定,就应当使心意顺畅,这叫作不争的德性。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空隙,外物从哪里进入呢?即使违逆外物也不恐惧,外物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智巧、果敢那一类。这才叫作德性完整的人。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悦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者。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圣人之於天下,神武不杀,而以慈为宝。故仁眇天下而无不怀,义眇天下而无不服。是谓常胜之道贤於勇有力也远矣。此天下所以爱利之也。言孔子而遂与墨翟俱者,《庄子》论古之道术,百家众技各有所长。墨子於道,虽不该不徧,亦才士之有所长者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三竟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四宋徽宗皇帝着周穆王道无真妄,物有彼是。犹之梦觉,自生纷错,唯大圣知知。通为一。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孩;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水火之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踬,高下一体,虚实两忘,千变万化,不可穷极,则亦神矣。然神者,妙万物而不可测也。变物之形,易人之虑,是特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尔。谓之化人以此。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描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执,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臬腐神奇,臭腐,迭相为化,则美恶奚辨?化人以王之官室、厨馔嫔御为不可,而必改筑简择,然后临之,是未能忘美恶之情者也。故穆王钦之,特若神而已。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钓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言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则明其非也。构以金银,络以珠玉,观听纳尝,皆非人间之所有,而王至於不思其国,其可乐如此。其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而王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其不乐如此。此之谓变物之形而易人之虑。化人移之,王若砚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待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间恒,疑暂亡。变化之极,疾徐之间,可尽模哉?神心恍惚,经纬万方,则神游者其疾。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形不必动而心与之俱矣。世之人以常有者为真,以常无者为妄,故问习於常存,而置疑於暂亡。着有弃空,蔽於一曲,不知彼之与此俱非真也心明乎此,则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官,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

译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着脚、咳嗽着,急促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卿将用什么来教导寡人?”惠盎回答:“臣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即使勇敢,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也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寡人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是耻辱。臣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即使勇敢,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打。不敢,并不是没有那个意图。臣还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根本没有那个意图。没有那个意图,就是没有爱利之心。臣还有一种道理,可以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欣然愿意彼此爱护、使彼此获利。这比勇敢有力高明,是超过那四层的最高境界。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寡人想得到的。”惠盎回答:“孔子、墨子就是这样的人。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能做君主,没有官职却能成为长官;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他们使天下安定获利。如今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都能得到利益;大王比孔子、墨子高明得多了。”宋王无言以对,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辩说得真好,这位客卿是用言辞说服了寡人。” 圣人对于天下,显示神武却不杀戮,而把慈爱当作珍宝。因此,仁德高出天下,天下没有不归怀的;义高出天下,天下没有不服从的。这就是常胜之道,比勇敢有力高明得多。这是天下爱护并使其获利的原因。这里说孔子而把他和墨翟并列,是因为《庄子》论述古代的道术,认为百家众技各有所长。墨子对于道,虽然不能完全包括、也不能周遍通达,但也是有才华、有所长的人。《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三完。《冲虚至德真经义解》卷之四。宋徽宗皇帝撰。周穆王。道本身没有真妄之分,万物却有彼此、是非之别。就像梦与醒一样,纷乱错杂都是自己产生的,只有大圣人才能知道这一点,并把一切贯通为一体。周穆王时,西方极远之国有个化人来到这里,能够进入水火,穿透金石;反转山川,移动城邑;乘着虚空而不坠落,触及实物而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无法穷尽;既能改变万物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思虑。知道变化之道的人,他所知道的难道就是神灵所做的吗?水火不能伤害他,金石不能阻碍他,高下视为一体,虚实两相忘却,千变万化而不可穷尽,这也可以说是神了。然而所谓神,是使万物玄妙而不可测。改变万物的形状、改变人的思虑,只不过是穷尽事物的数理、通达变化,随着形状而移动变易罢了。因此称为化人。穆王敬奉他如同神灵,侍奉他如同君主;推倒露天寝宫让他居住,牵来三牲供奉他,挑选女乐使他娱乐。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低下简陋,不可居住;大王的厨馔腥秽,不可享用;大王的嫔妃侍御腥膻鄙陋,不可亲近。穆王于是替他改建宫室,土木工程、朱红白垩的色彩,没有不施展精巧的地方。五府因此空虚,台才建成。台高千仞,临近终南山之上,号称“中天之台”。又挑选郑、卫两地容貌娥丽、身姿柔美的处女,施加芳香脂泽,修正蛾眉,佩戴簪珥,穿着阿锡之衣,拖着齐执,涂粉敷白、画黛染黑,佩戴玉环。混杂芷若香草使宫中充满香气,演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来娱乐他。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化人仍不肯欣然接受,只是不得已才登临此台。世人所认为美好的就称为神奇,所厌恶的就称为腥腐;神奇和腥腐交替转化,那么美与恶又如何辨别?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厨馔、嫔妃不可接受,必定要改建、挑选之后才肯登临,这说明他还不能忘掉美恶之情。所以穆王敬重他,只是把他当作神罢了。过了不久,化人邀请穆王同游。穆王拉着化人的衣袖,腾空而上,到达中天才停下,随后来到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以珠玉缠络;高出云雨之上,看不见下面凭借什么承托,远望像聚积的云。耳目所能看见、听见,鼻口所能闻到、尝到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的。穆王实在把这里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所居之处。穆王低头看自己的宫室,觉得它们像堆积的土块和草薪。穆王自以为已经住了几十年,也不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邀请穆王同游,所到之处,仰头看不见日月,俯视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眼花而无法观看;声音传来,穆王耳乱而无法听辨。全身百骸六藏惊悸不安,精神迷乱、精气耗散,请求化人带他返回。说穆王实在把那里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居住的地方,是为了说明那并不是真实如此。宫殿用金银构筑,以珠玉缠络,所见所闻、所闻所尝都不是人间所有,而且穆王到了不思念自己国家的程度,可见它是如此令人快乐。可是他所到之处,仰头看不见日月,俯视看不见河海,眼睛不能看,耳朵不能听,穆王精神迷乱、精气耗散,请求化人带他返回,可见它又是如此令人不快乐。这就叫作改变万物的形状、改变人的思虑。化人把他移送回来,穆王像空砚一样。醒来后,所坐的地方仍是先前的地方,侍候他的仍是先前那些人。看向前方,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冷却。穆王问自己是从哪里回来的,左右侍从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从此穆王因失神而恍惚,三个月后才恢复。又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精神中遨游,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先前居住的地方,和大王的宫室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只是偶尔失去常态,不必怀疑那只是暂时消失。变化到了极点,在快慢之间,哪里能够完全模拟呢?” 精神和心意恍惚,运行于万方,那么精神遨游的速度是很快的。俯仰之间,就能再次抚临四海之外;形体未必移动,而心已经随之而去了。世人把经常存在的当作真实,把经常不存在的当作虚妄,所以习惯于询问恒常存在之物,而对暂时消失之物产生疑惑。他们执着于有而舍弃空,被局部见解遮蔽,不知道彼与此都不是真实。心明白这一点,那么先前居住的地方和大王的宫室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