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是以侯王处一於域中,故自称以孤寡,食气於太和,故自称以不谷。有百体,然后身之侯王以贵,有百姓,然后天下之侯王以尊,侯王得此而擅贵高之称者,岂非以贱为本故邪?夫致数舆者,近取诸譬也。今以辕轨轮辐合而成舆,若立舆於前,数其众体,用有所拘,不足以得舆也。合辕轨轮辐,然后舆有运载之名;合百姓贱下,然后侯王有贵高之称。玉者,贵也。石者,贱也。玉出於石,则贵亦以贱为本。然玉者有质而自贵,侯王得一,本不自贵,岂欲如玉石然哉?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无。静者,地道也。反地道之静而为动,是阴之感乎阳者也,故曰反者道之动。弱者,天道也。由天道之弱而为用,是阳之感乎阴者也,故曰弱者道之用。阳以无为用,阴以有为体,阴阳交感於太空之中而物生焉。万物由地道而生,故曰天下之物生於有,此乃反者道之动欤?然有形者,非天道不足为生,故曰有生於无,此乃弱者道之用欤?是以圣人言:有以无为母,无以虚为母,虚以道为母。自然者,道之根本也。若能存守玄都,法其自然,则由动之静,摄用归体,将复於道矣。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上士既已明道也,故信之笃,守之固,有闻必力行之。中士将以进道也,勉而后中,不勉则不中,思而后得,不思则不得,一出焉一入焉,闻之犹有疑心也,故存亡之间未之或行。下士直以夷道也,譬犹俚耳不知大声,譬犹众心不受高言,及其闻道,必有轻鄙之心焉,故与道大反,嗑然而笑之。若道不见笑於下士,其异於俚耳之所闻、众口之所说几希,安足以为道哉?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惟蚤夜以存思定,适而默想,勤行乎道则得矣。进道若退,以日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於存亡无累则可矣。夷道若颣,且泥形色名声之可得、耳目鼻口之所嗜,人笑乎道则过矣。亦知四大之在域中,犹不外於道者乎?上德者,天道也。天道洼则盈,以其洼也,故若谷。大白者,王道也。王道弊则新,以其弊也,故若辱。广德以地道言之,用之不弊而成之若缺,故若不足。建德以大道言之,建之不拔而修之罔觉,故若偷。以其若谷、若辱、若不足、若偷,则疑於变其质矣。然其为上德、为大白、为广德、为建德,而真常之质固自若也,此之谓质真若渝。所以质真若渝者何?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大方载之,德合无疆,故无隅。大器用之,久於其道,故晚成。大音不言而四时行焉,故希声也。大象不物,天下往焉,故无形也。此四大之所以大者。夫德兼於道,道兼於天,帝王之德配天地之道,而无名者,天地之始也,道於之而隐焉。若分四大於域中,皆其显道而强名之者矣。道本非善贷,由天地帝王体此道以成天下,故善贷之名於是乎立,而曲成之效於是乎着。然其成也且而已,岂有心於劝成而然哉?道生一章第四十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易变而为一,一之所以起也,故曰道生一。一者形变之始,天地有形之最大也,故曰一生二。天地定位,人居乎中,而三才成焉,故曰二生三。轻清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然后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故曰三生万物。天为阳而肃肃出乎天,则阴上交乎阳而物负之,地为阴而赫赫发乎地,则阳下交乎阴而物抱之,阴阳升降,两者交通,然后冲和之气以成也,故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一身,貌肖天地,阴阳冲气皆具其中,其又有至神者典之。亦犹王公之於天地也,於此配域中之大,是为孤寡,於此食太和之气,是为不谷。世之人与神背驰,反以为恶,而王公独以此自任,故曰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阴阳冲和之气通於万物,固无所损益也,由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则或益之而损,损之而益矣。人之所教,又以天地之正也,我好静而民自正,是我亦义教之,此谓损之而益。强梁者反此矣,故不得其死,此谓益之而损。圣人观之,因以为戒,故将以为教父。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译因此侯王在域中处于一的位置,所以自称孤、寡;以太和之气为食,所以自称不谷。有了百体,身体的侯王才显得尊贵;有了百姓,天下的侯王才显得尊崇。侯王得到这一点而独占尊贵高位的称号,难道不是因为把卑贱作为根本吗?“聚集许多车”是就近取譬。现在把车辕、车轨、车轮、车辐合在一起才成为车;如果把车停在面前,只数它的各个部件,反而会有所局限,不能因此得到“车”的名称。合并车辕、车轨、车轮和车辐,才有车的运行承载之名;合并众多卑下的百姓,侯王才有尊贵高位的称号。玉是贵的,石是贱的;玉出于石,所以尊贵也以卑贱为根本。然而玉有自身的质地而自然尊贵,侯王得到一,本来并非自身尊贵,难道要像玉石那样吗?“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 反,是道的运动;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静,是地道;违背地道的静而成为动,是阴气感应阳气,所以说“反是道的运动”。弱,是天道;由天道的弱而发生作用,是阳气感应阴气,所以说“弱是道的作用”。阳以无为作用,阴以有为本体;阴阳在太空之中相互感应,万物于是产生。万物由地道而生,所以说天下万物生于有;这就是“反是道的运动”吗?然而有形之物,如果没有天道就不足以产生,所以说有产生于无;这就是“弱是道的作用”吗?因此圣人说:有以无为母,无以虚为母,虚以道为母。自然是道的根本。如果能够存守玄都,取法自然,那么就能由动返回静,使作用收摄而归于本体,将再次复归于道。“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 上士听闻道,勤奋地实行它;中士听闻道,似乎保存又似乎失去;下士听闻道,大笑起来;如果不被下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因此古代的立言中有这些话:明白的道好像昏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上德好像山谷,大白好像受辱,广大之德好像不足,建立之德好像怠惰,质朴真实好像改变,大方没有棱角,大器晚成,大音稀少,大象无形,道隐而无名。只有道,善于施予并且成就万物。上士既然已经明白道,所以信奉笃定、守持牢固,有所听闻必定努力实行。中士将要进于道,勉力之后才能达到,不勉力就不能达到;思考之后才能有所得,不思考就不能得到;一时前进,一时后退,听闻道仍然心存疑惑,所以在若存若亡之间未曾真正实行。下士只把道看作平坦浅近之物,就像鄙俗的耳朵听不懂大声,就像众人的心不能接受高深言语;听到道,必定生起轻视鄙薄之心,所以同道完全相反,发出哈哈大笑。如果道没有被下士嘲笑,它同鄙俗耳朵所听的、众人所说的相差就很少了,哪里足以称为道呢?所以古代立言有这些话。明道好像昏昧,只有早晚存思安定、调适而默想,勤奋实行道才会得到它。进道好像后退,以日来计算似乎不足,以年来计算却有余;对于若存若亡没有牵累,就可以了。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如果沉溺于形色名声的可得、耳目鼻口所喜好的事物,世人嘲笑道就算是过失了。难道不知道四大存在于域中,却仍然不在道之外吗?上德是天道。天道低洼就能充盈,因为低洼,所以好像山谷。大白是王道。王道破旧就能更新,因为破旧,所以好像受辱。广大之德从地道来说,使用它不会破败,而成就它好像有所欠缺,所以好像不足。建立之德从大道来说,建立它而不可拔除,修养它却不知不觉,所以好像怠惰。因为它好像山谷、好像受辱、好像不足、好像怠惰,所以让人怀疑它改变了本质。然而它作为上德、大白、广德、建德,真常的本质本来仍然如此,这就叫“质真若渝”。为什么说“质真若渝”呢?就是说大方没有棱角,大器晚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大方承载万物,德与无疆相合,所以没有棱角。大器得到运用,长久处于其道,所以晚成。大音不言而四时运行,所以声音稀少。大象不拘成物,天下都归往它,所以没有形体。这四者就是它们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德兼含于道,道又兼含于天;帝王之德与天地之道相配,而无名是天地的开始,道因此隐藏其中。如果把四大分别列于域中,都是道显现出来而勉强所立的名称。道本来并不是有意施予和成就万物,只因天地帝王体行此道而成就天下,于是“善贷”的名义才建立,“曲成”的功效才显现。然而它的成就只是如此而已,难道是有意劝导万物成功才这样吗?“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道产生一,一产生二,二产生三,三产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冲和之气由此形成和谐。人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把它们作为称号。所以万物有时减损反而得到增益,有时增益反而导致减损。人们所教导的,我也用同样的道理教导他们。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作为教导的根本。道变化而成为一,是一的由来,所以说“道生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是天地间最大的有形之物,所以说“一生二”。天地定位,人居其中,于是三才形成,所以说“二生三”。轻清的上升成为天,浊重的下降成为地,冲和之气成为人;然后天地含藏精气,万物化生,所以说“三生万物”。天属阳,肃然之气从天而出,阴气向上交合于阳,万物便背负阴;地属阴,赫然之气从地而发,阳气向下交合于阴,万物便怀抱阳。阴阳升降,两者交通,然后冲和之气形成,所以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的身体形貌像天地,阴阳冲和之气都具备其中,又有至神主宰它。这也如同王公对于天地一样,在这里与域中的大相配,所以称孤、寡;在这里以太和之气为食,所以称不谷。世人背离人与神的正道,反而把这些看作厌恶的事,只有王公独自承担这些称号,所以说“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阴阳冲和之气贯通万物,本来无所谓增益或减损;随着天地盈虚、时令消长,有时增益它反而减损,有时减损它反而增益。人们所接受的教导,也是天地的正道。我喜好安静而百姓自然端正,这也是我用正理教导他们,叫作减损反而得到增益。强横逞强的人正好相反,所以不得善终,叫作增益反而导致减损。圣人观察到这一点,因而把它作为戒诫,所以将把它作为教导的根本。“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
至柔者,神也。至坚者,形也。真神通於道,能亡能存,惟以神御形,则神能飞形,而形由之以驰骋矣,故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至柔故无有,至坚故无间。以形御形,则形有所间,故无间者不可入。以神御形,则神有所通,亦无入而不自得矣,故曰无有入於无间。夫形之所化者,不言之教也。神之所得者,无为之益也。若能体天地之道,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则造乎形而与乎神,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矣。天下尚言教而好有为,故於此希及之。名与身章第四十四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是以身殉名之过也,乌睹所亲者在身不在名耶?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以身殉利之过也,乌睹所多者在身不在货也?然荣辱立而睹所病,货财聚而睹所争,彼以显为是者,知名之为荣,以富为是者,知货之为利,故见得而忘其形,见利而忘其真。然则得之与亡,其果孰病乎?是其所亡者,乃无名之朴,不赞之躯也,病孰甚於此矣。故甚爱於名而不知止,则其大者必费。大者,道之称,所谓无名之朴是已。多藏其货而不知足,则其厚者必亡。厚者,德之质,所谓不赞之躯是已。唯圣人体广德之· 知足,而不自贵其货,所以不辱;体上德之知止,而不自尊其名,所以不殆。若是者可以长久,与天地并矣。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大成者,地之德,广德若不足,故虽成而若缺。大盈者,天之德,上德不自得,故虽盈而若冲。成若为山,其积必坏,非大成也。大成若缺,无时而坏,故其用不弊。盈若积水,其施必竭,非大盈也。大盈若冲,无时而竭,故其用不穷。此二者,天地之用,阴阳是也。天能生之,无时不生,而所生之用不穷,地能化之,无时不化,而所化之用不弊,则以道实行乎其中也。唯通之为三,故举天地则道可知。若分而言之,则大直若屈者,地道也。地道直而不肆,故若拙#1。大巧若拙者,常道也,常道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若拙。大辩若讷者,天道也。天道不言而善应,故若讷。然论其宗,天地虽大,不离阴阳,而一阴一阳者,道也,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热阴寒,制阴者阳,故躁可胜寒,制阳者阴,故静可胜热。然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其用何穷何弊之有哉?夫道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者浊之源,静者动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而况於物乎?况於事伦乎?故曰清静为天下正。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以道莅天下者,常使民无知无欲,故人各安其所而不争,粪其田畴而已。及其下衰世,无以兴乎道,则见可欲而不知足,於是有欲得之心,乃始夺攘矫虔,冯陵疆土,而戎马生於郊也。反观诸身,即在我之天下,故有道於身,则安其分量,以厚吾寸田之守,失道於身,则驰骋田猎令心发狂,而方寸之田已失矣。故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答莫大於欲得,皆不安其分量之过也。其已甚,则争夺随之。若能安其性命之分,还身意所欲,清冷而自守,则取足於身而得矣,夫岂有不足哉?此知足之足,所以常足。不出户章第四十七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天下者,九州山川河海,滋生不绝也。天道者,四时阴场风雨,变化无穷也。反观诸身,无不圆成,是以圣人言:吾与天地分一气而治。苟解乎此,亦不必出户窥牖,而天地之道可知见矣。若求道於身外,则愈不足以得道,是其出弥远而其知弥少也,岂知一身之中万理咸备,近取诸此,无不充足者乎?是以圣人体地之道,以虚为身,故不行而知,无俟出户;体天之道,以无为心,故不见而名,无俟窥牖;体夫大道,以自然为常,故不为而成,亦无俟进智力於所见所行之时也。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而无不为。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译最柔弱的,是神;最坚硬的,是形。真正的神与道相通,能使形体消亡,也能使形体保存。只有用神来驾驭形体,神才能使形体飞动,形体也因此能够驰骋,所以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最柔弱,所以没有形迹;最坚硬,所以没有间隙。用形体驾驭形体,形体就会有间隙,因此没有间隙的东西便无法进入。用神驾驭形体,神便能够通达,也就没有不能进入而不能自得其所的地方,所以说:“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形体所发生的变化,就是不言之教;神所获得的境界,就是无为的益处。如果能够体悟天地之道,处于无为之事,实行不言之教,就能达到形体的境界而与神相合,使形神都达到玄妙,与道合而为真。天下人崇尚言语教化而喜好有为,所以在这方面很少有人能够达到。名与身章第四十四 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物哪个更重要?获得和丧失哪个更有害?因此,过分爱惜名声必然付出巨大的代价,收藏财物过多必然遭受惨重的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显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是否妥善,他对形体也就疏忽了,这是以身体殉名声的过错,难道看不见所应亲近的是身体而不是名声吗?富有的人劳苦身体、拼命做事,积聚大量财物却不能全部享用,他对形体也就置之于身外了,这是以身体殉财利的过错,难道看不见所应看重的是身体而不是财物吗?然而荣辱一旦确立,人们就看见了所忧患的事;财货一旦聚集,人们就看见了争夺。那些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只知道名声是荣耀;那些把富有看作正确的人,只知道财物是利益。因此,看见可以获得的名声,便忘了形体;看见可以获得的利益,便忘了真性。既然如此,获得和丧失,究竟哪个更有害呢?他们所丧失的,正是无名之朴和未经雕饰的身体,还有什么祸害能比这更严重呢?所以,过分爱惜名声而不知道适可而止,最重要的东西必然被耗费。所谓“最重要的”,是道的称谓,就是所说的无名之朴。过多收藏财物而不知道满足,最厚重的东西必然丧失。所谓“最厚重的”,是德的实质,就是所说的未经雕饰的身体。只有圣人能够体悟广大之德,知道满足而不以财物自贵,所以不会受辱;能够体悟上德,知道适可而止而不以名声自尊,所以不会有危险。这样就可以长久,与天地并存。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有所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好像弯曲,最灵巧的好像笨拙,最善辩的好像口拙。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最大的成就,是地的德;广大的德好像不足,所以虽然成就圆满,却好像有所欠缺。最大的充盈,是天的德;上德不自以为有所得,所以虽然充盈,却好像空虚。成就若像山一样堆积,最终一定会崩坏,那就不是最大的成就。最大的成就好像欠缺,却永远不会崩坏,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充盈若像积水一样,施用它必然会枯竭,那就不是最大的充盈。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却永远不会枯竭,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这两者都是天地的作用,也就是阴阳。天能够生育万物,时时都在生育,而所生万物的作用没有穷尽;地能够化育万物,时时都在化育,而所化万物的作用不会衰败,这是因为道在其中实际运行。只要能够贯通这三者,所以举出天地,道就可以由此知晓。分别来说,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是地道。地道正直却不放纵,所以好像笨拙。最大的灵巧好像笨拙,是常道。常道雕刻众多形体,却不显得技巧,所以好像笨拙。最大的善辩好像口拙,是天道。天道不说话却善于回应,所以好像口拙。然而推究它们的根本,天地虽然广大,却离不开阴阳;一阴一阳,就是道。因此,阳气积聚成为天,阴气积聚成为地;阴静而阳躁,阳热而阴寒;制约阴的是阳,所以躁动可以胜寒;制约阳的是阴,所以安静可以胜热。然而寒冷过去,暑热就到来;暑热过去,寒冷就到来,它的作用哪里会有穷尽或衰败呢?道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是浊的源头,静是动的根基。人如果能够常常清静,天地万物都会归附,何况一般事物呢?何况人事伦常呢?所以说:“清静是天下的正道。”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时,战马退下来用于耕田粪田;天下无道时,军马在郊野生育。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求获得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以道治理天下的人,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心、没有欲望,所以人各自安守本分而不争,只管用粪肥田地罢了。到了衰败的时代,不能以道振兴社会,人们见到可欲之物却不知满足,于是产生贪求获得的心,开始掠夺、抢劫、强取,侵凌疆土,于是战马便在郊野生育。反过来观察自身,自己身上的天下也是如此:身中有道,就安守自己的分限,厚实地守护心中的方寸田地;身中失道,就放纵田猎,使心意发狂,方寸之田也就丧失了。所以,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求获得更大的,都是不安守自身分限的过错。过分严重时,争夺就随之而来。如果能够安守性命的分限,收回身体和心意的欲望,清静自守,就能从自身获得满足,哪里还会有不足呢?这就是知道满足之所以能够永远满足。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向外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而知晓,不观看而能明白,不妄为而成就。所谓天下,就是九州的山川河海,万物滋生不绝;所谓天道,就是四时、阴阳、风雨,变化无穷。反过来观察自身,没有什么不是圆满具足的,所以圣人说:“我与天地分有一气,共同治理。”如果真正理解这一点,也不必走出门户、窥视窗户,就能够知见天地之道。如果向身外寻求道,反而越发不足以得到道,这就是走得越远而知道得越少。难道不知道一身之中万般道理都已具备,只要就近从自身取法,就没有什么不充足的吗?因此,圣人体悟地道,以虚作为身体,所以不行走也能知晓,不必走出门户;体悟天道,以无为作为心,所以不观看也能明白,不必窥视窗户;体悟大道,以自然作为常态,所以不妄为也能成就,也不必在所见所行之时增益智力。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入【原文“入”疑为OCR或传抄异文,未据意改补】从事学问,知识每天增加;修道,欲念每天减少。减少又减少,直到无为而无所不为。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等到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
为学者将以穷理,故日益。为道者将以尽性,故日损。损之又损,则尽性以至於命者也。理有所穷,性有所尽,犹未免於为,故言为学为道。惟命有所至,则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以至於无为矣。无为者,寂然不动之时也,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亦有为矣,故无为而无不为。一有所为,未免有累物之行,一无所为,未免有绝物之心。圣人於天下何如哉?亦处无为之事而已。处无为之事,乃可以取天下,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也。然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及其有事,亦不足以取天下矣。知天下不可以有事取,则要当学其所不学,以至无为之道。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圣人欲归初始,反於未生,故无常心。善恶信诞,惟人之所为,我无容心焉,亦因人之心以为心而已。百姓行善者,我不知也;百姓行恶者,我不知也。积善,善气至,我不知其为善,故善者,吾善之。积恶,恶气至,我不知其为不善,故不善者,吾亦善之。信与不信,亦犹是也。任之自然,吾无容伪於其间,是谓德善德信矣。以如此则齐善否,同信诞,而吾心无所偏系,故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常有心也,以徇声色之娱,故皆注其耳目,不知收视反听,守母之道。唯圣人常无心也,怀天下之始,复守天下之母,故皆孩之。出生入死章第五十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万物出於天地之机曰生,入於阴阳之变日死。与生死为徒者,未脱乎天地之机,未免乎阴阳之变者也。然万物出生入死,而独云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者,何也?此皆民自令耳,非天地毁,鬼神害也,以其有知而形动故也。目睹生之来不能却,死之去不能止,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而动之死地也。夫惟圣人怀微妙,抱质朴,而不敢有为与天下交争焉,虽有猛兽不能据也,虽有兵刃不能害也。盖其积德玄通,物莫之能伤者,故无死地焉。道生之章第五十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何自而生邪?畜道真和之气,万物由而生之,道之所以生也,故曰道生之,德畜之。物何自而形耶?缘天地升降阴阳之执,万物由而成之,物之所以形也,故曰物形之,势成之。以道能生,故物莫不首之,夫是之谓尊道。以德能畜,故物莫能.贱之,夫是之谓贵德。唯道与德寓於积阳之上,非期尊贵於物,物自尊贵之,以其自古及今,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此道行乎天地之问,而常自然者也。若夫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则天地之所同也,故是谓玄德。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一生天地,然后天下有始,故以为天下母。既得天地,为天下母,乃知万物皆为子也。既知其子,而复守其母,则其子全矣。盖人徒知天地万物,而不自知其所由生。若能知之,而复守天地之道,则终身不殆矣。是以体天地之道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故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不知道者,多言有为,以从事於务,而失守母之道,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小者天地之朴,柔者道之妙用,唯自知而见天地之道,故曰明。唯自胜而守天道之妙,故曰强。明者合阴阳而言之,光出於明,以无为用,在己则智意是已。圣人去智与故,不由而照之于天,故用其光,复归其明。光耀於外谓之遗殃,无遗身殃而复归於明,是谓袭常矣。如此,然后可以为守母之道。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译从事学问,是为了穷究事理,所以每天增加;修道,是为了穷尽本性,所以每天减少。减少又减少,就是穷尽本性而达到性命。事理有所穷尽,本性有所穷尽,但仍未免有所作为,所以说“为学”“为道”。只有性命达到极致,才归根而称为静,由静而称为复命,最终达到无为。无为,是寂然不动的时候;然而一经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于是也就是有为,所以说无为而无所不为。只要有所作为,就不免有牵累万物的行为;完全无所作为,又不免有隔绝万物的心。圣人对于天下怎么样呢?也只是处于无为之事罢了。处于无为之事,才可以取得天下,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然而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作为;妄为的人会败坏它,执着的人会失去它。等到有所作为,也不足以取得天下。知道天下不能凭有事取得,就应当学习那些不必学习的东西,达到无为之道。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成就德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是成就德信。圣人处在天下之间,总是小心谨慎,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婴孩看待。圣人想要归复本始,返回到未生之前,所以没有固定的心。善恶、诚信与虚妄,都是人自身所作,我不在其中存有私心,只是顺着人的心来作为自己的心罢了。百姓行善,我不知道那是善;百姓行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善。善积累起来,善气到来,我不知道它是善,所以善良的人,我善待他;恶积累起来,恶气到来,我不知道它是不善,所以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诚信与不诚信,也是这样。任其自然,我不在其中掺杂虚伪,这就叫作德善、德信。这样一来,善与不善、诚信与虚妄都一视同仁,而我的心没有偏向和系着,所以小心谨慎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常常有固定的心,追逐声色的娱乐,所以都专注于耳目,不知道收回视线、反听内守,遵守守母之道。只有圣人常常没有固定的心,怀抱天下的本始,返回而守护天下之母,所以把百姓都当作婴孩看待。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从出生走向死亡,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进入军队不会被兵器伤害。犀牛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老虎没有地方下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走入死地。万物从天地的机要中出来,称为生;进入阴阳的变化之中,称为死【原文“日死”疑为“曰死”,已据通常句式译出】。与生死相随的人,是没有脱离天地的机要、没有免除阴阳变化的人。然而万物都出生入死,为什么唯独说人活着自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呢?这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不是天地毁伤他们,也不是鬼神加害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有知而妄动形体。眼看生的到来不能推却,死的离去不能阻止,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反而走向了死地。只有圣人怀抱微妙,守持质朴,不敢以有为与天下争竞;即使有猛兽,也不能伤害他;即使有兵刃,也不能加害他。这是因为他积累德而达到玄妙通达,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没有死地。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道使万物生长,德使万物蓄养,万物自身形成,形势使其成就。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贵,德之所以珍贵,并不是谁授予它们爵位,而是始终自然而然。所以道生育它们、蓄养它们,使它们成长、发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生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却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道从哪里生起呢?道蓄积真实中和之气,万物由此而生,这就是道能够生育万物的原因,所以说“道生之,德畜之”。万物从哪里形成呢?由于天地升降、阴阳交接的作用,万物由此而成形,这就是万物形成的原因,所以说“物形之,势成之”。道能够生育万物,所以万物没有不以道为首,这就叫尊道。德能够蓄养万物,所以万物没有什么能够轻贱德,这就叫贵德。道与德寄寓在积聚的阳气之上,并不是有意要在万物中求得尊贵,而是万物自然尊崇它们,因为从古至今,没有谁授予它们爵位,却始终自然而然。所以道生育、蓄养万物,使其成长、发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这是道运行于天地之间而始终自然的情形。至于生育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却不主宰它们,这是天地共同具有的,所以叫作玄德。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天下有一个本始,把它看作天下之母。既然获得了它的母体,就可以认识它的子女;既然认识了它的子女,又返回来守护它的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忙于应付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能够见到细微,叫作明;能够守持柔弱,叫作强。运用自己的光明,再返回到明本身,就不会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一气生出天地,然后天下才有本始,所以把它看作天下之母。既然认识天地是天下之母,就知道万物都是它的子女。既然知道它的子女,又返回来守护它的母体,那么子女就能保全。人们往往只知道天地万物,却不知道自身由什么产生。如果能够知道这一点,又返回来守持天地之道,终身就不会有危险。因此,体悟天地之道的人,处于无为之事,实行不言之教,所以说“堵塞它的孔窍,关闭它的门户,终身不劳苦”。不知道道的人,多言多为,忙于事务,从而失去守母之道,所以说“打开它的孔窍,处理它的事务,终身无法挽救”。细微,是天地的质朴;柔弱,是道的妙用。只有自己明白并见到天地之道,所以叫作明;只有自己战胜自己并守持天道的妙用,所以叫作强。明,是合阴阳而言;光从明中发出,以无为作为作用,落实在自身就是智意。圣人去掉智巧和故意,不凭己意而让天道自然照临,所以运用它的光,又返回到自身的明。光辉显露在外,就叫作给自身留下祸患;不留下自身祸患而返回于明,这就叫承袭常道。这样以后,才可以守持天下之母。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假使我稍微有一点知识,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就是偏离大道而妄为。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很喜欢走小路。朝廷十分空虚,田地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虚;人们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弃粗淡饮食而追求丰盛,财货还有余,这叫作盗夸,不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