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注(宋苏辙)一

载营魄章第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 段

道德真经注(三)经名:道德真经注。又名:老子解。宋苏辙注。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无求备斋影印宝颜堂秘夏本(简称宝颜本)。道德真经注卷之一眉山苏辙注道可道章第一道可道,非常道。莫非道也。而可道者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后可常耳。今夫仁义礼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为义,而礼不可以为智,可道之不可常如此。惟不可道,然后在仁为仁,在义为义,在礼为礼,在智为智。彼皆不常,而道常不变,不可道之能常如此。名可名,非常名。道不可道,而况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其可道者也。名既立,则圆方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自其无名,形而为天地,天地位而名始立矣。自其有名,播而为万物,万物育而名不可胜载矣。故无名者道之体,而有名者道之甩也。圣人体道以为天下用,入於众有而常无,将以观其妙也。体其至无而常有,将以观其徼也。若夫行於其徼而不知其妙,则粗而不神矣。留於其妙而不知其缴,则精而不遍矣。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以形而言有无,则信两矣。安知无运而为有,有复而为无,未尝不一哉。其名虽异,其本则一,知本之一也,则玄矣。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又玄,故老子常以玄寄极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言玄则至矣,然犹有玄之心在焉。玄之又玄则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众妙之所从出也。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天下以形名言美恶,其所谓美且善者,岂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之相生相夺,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为长,而有长於我者临之,斯则短矣。方且自以为前,而有前於我者先之,斯则后矣。苟从其所美而信之,则失之远矣。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当事而为,无为之之心;当教而言,无言之之意。夫是以出於长短之度,离於先后之数,非美非恶,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万物为我作,而我无所辞。我生之为之,而未尝有,未尝恃。至於成功,亦未尝以自居也。此则无为不言之报,其为美且善也,岂复有恶与不善继之哉。夫惟不居,是以不去。圣人居於贫贱而无贫贱之忧,居於富贵而无富贵之累,此所谓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从去哉,此则居之至也。不尚贤章第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尚贤,则民耻於不若而至於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於无有而至於盗。见可欲,则民患於不得而至於乱。虽然天下知三者之为息,而欲举而废之,则惑矣。圣人不然,未尝不用贤也,独不尚贤耳。未尝弃难得之货也,独不贵之耳。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夫是以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於前,而盗贼祸乱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实,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强也哉。今将举贤而尚之,宝货而贵之,街可欲以示之,则是心与腹皆实也。若举而废之,则是志与骨皆弱也。心与腹皆实,则民争;志与骨皆弱,则无以立矣。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不以三者街之,则民不知所慕,澹乎其无欲,虽有智者,无所用巧矣。为无为,则无不治矣。即用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贵、不见,所谓为无为也。道冲章第四道冲而用之,或似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夫道冲然至无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山河之广,无所不遍,以其无形,故似不盈者。渊兮深眇,吾知其为万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人莫不有道也,而圣人能全之。挫其锐,恐其流於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构也。不流於妄,不构於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光至洁也,尘至维也,虽尘无所不同,恐其弃万物也。如是而后全,则湛然其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耳。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虽常存,终莫得而名之,然亦不可谓无也,故曰此岂帝之先耶。帝先矣而又先於帝,则莫或先之者矣。天地不仁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译《道德真经注》第三 经名:《道德真经注》,又名《老子解》。宋代苏辙注,共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无求备斋影印《宝颜堂秘笈》本(简称宝颜本)。《道德真经注》卷之一 眉山苏辙注 《道可道》章第一 可以用语言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没有什么不是道,但凡可以说出的道,就不可能永恒不变;只有不可言说,才可以恒常不变。比如仁、义、礼、智,都是可以说出的道。然而仁不能用来代替义,礼不能用来代替智,这就是可说之道不能恒常不变。只有不可言说,仁才成为仁,义才成为义,礼才成为礼,智才成为智。那些具体名目都不能恒常不变,而道则恒常不变;不可言说的道能够恒常如此。可以命名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道尚且不可言说,何况能把它命名吗?一切名称都是可以说出的东西。名称一旦确立,圆、方、曲、直便各不相同,也就不能恒常不变了。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常守无,可以观察道的奥妙;常守有,可以观察万物的边际。道从无名状态显现为天地,天地定位之后,名称才开始建立;道从有名状态播散为万物,万物生长之后,名称便多得无法承载。因此,无名是道的本体,有名是道的作用。圣人以体悟道来为天下施用,进入万有之中而常守无,是为了观察它的奥妙;体悟至无而又常守有,是为了观察它的边际。若只运行在边际而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就会粗疏而没有神妙;若停留在奥妙中而不知道它的边际,就会精微却不能遍及万物。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称为玄。从形迹上说有和无,确实像是两个东西。哪里知道无运行而成为有,有又复归于无,它们未尝不是一体呢?名称虽然不同,本源却是一的;知道本源是一,就是玄。凡是深远而没有极限的东西,其颜色又是玄色,所以老子常用“玄”来寄托极致。玄而又玄,就成为众妙产生的门户。说到玄,已经达到极致,但还留有一个玄的意念;玄而又玄,就完全穷尽了,不可能再有所增加,众妙都从这里产生。《天下皆知》章第二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便产生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便产生了不善。因此,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促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倾斜,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天下人用形迹和名称来谈美丑,那么他们所谓的美和善,难道真的是美和善吗?他们不知道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相互生成、相互夺取,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正自以为长,却有比我更长的压在我上面,这就成了短;正自以为前面,却有比我更前的走在前面,这就成了后。如果顺从自己所认为的美而信以为真,那就错得太远了。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遇到事情就去做,却没有执意去做的心;应当教化时才说话,却没有执意说教的意思。因此,他超出了长短的尺度,脱离了先后的次序,不属于美也不属于丑,不属于善也不属于不善,天下又怎么能够认识他呢?万物兴起而不推辞,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施为而不自恃有功,功业成就也不居功。万物替我兴起,而我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我生养它们、施为于它们,却从未据为己有,也从未自恃有功。直到功业成就,也从未把功劳归于自己。这就是无为、不言所得到的结果;它既然美且善,哪里还会有丑和不善跟随它呢?正因为不居功,所以不会失去。圣人处在贫贱中,却没有贫贱的忧患;处在富贵中,却没有富贵的牵累,这就是所谓不居功。我尚且不把它据为己有,外物又从哪里使它失去呢?这才是居有的最高境界。《不尚贤》章第三 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争;不把难得的财货看得贵重,使百姓不做盗贼;不显耀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心虚静,使肚腹充实,使意志柔弱,使筋骨强健。推崇贤能,百姓就以不如人为耻,因而争夺;看重难得的财货,百姓就苦于自己没有,因而偷盗;显耀可欲之物,百姓就忧虑得不到,因而发生混乱。虽然天下人知道这三件事会造成祸患,却想把它们全都举出来废除,那就糊涂了。圣人不是这样,他未尝不用贤能,只是不推崇贤能;未尝抛弃难得的财货,只是不把它看得贵重;未尝去除可欲之物,只是不把它显耀出来。因此贤能之人得到任用而百姓不争,难得的财货和可欲之事都在面前发挥作用,而盗贼、祸乱不起,这不正是使人心虚静而不妨害肚腹充实,使意志柔弱而不妨害筋骨强健吗?如今若举荐贤能而加以推崇,珍藏宝货而加以贵重,把可欲之物陈列出来给人看,那就是心和肚腹都充实了;若把这些全都举出而废除,那就是意志和筋骨都柔弱了。心和肚腹都充实,百姓就会争;意志和筋骨都柔弱,就无法立身。常使百姓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有知识的人也不敢妄为。不把这三件事显耀出来,百姓就不知道应当羡慕什么,淡泊而没有欲望;即使有聪明人,也没有地方施展机巧。以无为来施为,就没有什么治理不好。就是顺应这三件事的自然本性,而不推崇、不贵重、不显耀,这就叫作以无为施为。《道冲》章第四 道空虚而能发挥作用,似乎永远不会充满;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祖宗。道空虚至极,完全是无;然而用它来适应各种有形之物,即使天地这样广大、山河这样辽阔,也没有不遍及的地方。因为它没有形体,所以好像不会充满。它深远幽微,我知道它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敢直截了当地这样说,所以说“仿佛是万物的祖宗”。挫去它的锋锐,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混同于它的尘垢;深沉啊,仿佛若有若无。人人都有道,但只有圣人能够使它完整。挫去锋锐,是怕它流于虚妄;解开纷乱,是怕它同外物发生冲突。不流于虚妄,不与外物冲突,外在的祸患已经除去,光明便产生了;又加以调和,是怕它同万物相异。光明极其洁净,尘垢极其卑下,即使混同于尘垢,也没有什么不同,是怕它抛弃万物。这样之后道才完整,于是深沉地恒常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人能认识它,所以说“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道虽然恒常存在,最终却无法给它命名;但也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说:这难道是在天帝之前吗?天帝已经是先在的,而道又在天帝之前,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先于它了。《天地不仁》章第五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

天地无私,而听万物之自然,故万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结刍以为狗,设之於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时适然也。既事而弃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亦适然也。圣人之於民亦然,特无以害之,则民全其性,死生得丧,吾无与焉。虽未尝仁之,而仁亦大矣。天地之间,其独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排之有橐与钥也,方其一动,气之所及,无不靡也,不知者以为机巧极矣。然橐钥则何为哉?盖亦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耳。天地之问,其所以生杀万物,雕刻众形者,亦若是而已矣。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见其动而愈出,不知其为虚中之报也,故告之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不穷也。谷神不死章第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谓之谷神,言其德也。谓之玄牝,言其功也。牝生万物,而谓之玄焉,言见其生之而不见其所以生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之门,言万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虽大而未离於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久极於天地,盖以人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矣。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於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於众入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而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耳,圣人亦一人耳,何以大过之哉。虽然,彼其无私,非以求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耳。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盖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无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於形,则於道有问矣,故曰几於道矣。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一黄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次爻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於一,善能也。冬凝春伴,涸溢不失节,善时也。夫惟不争,故无尤。有善而不免於人非者,以其争也。水惟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如长保。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又折,而以揣先之,不如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而无锐则无所用揣矣。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地尚然,而况於人乎?载营魄章第十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魄之所以异於魂者,魄为物,魂为神也。《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魄为物,故杂而止;魂为神,故一而变。谓之营魄,言其止也。盖道无所不在,其於人为性,而性之妙为神。言其纯而未杂则谓之一,言其聚而未散则谓之朴,其归皆道也,各从其实言之耳。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虽以魄为舍,而神所欲行,魄无不从,则神常载魄矣。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则神听於魄,耳目困以声色,鼻口劳以臭味,魄所欲行而神从之,则魄常载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所以修身之要。至於古之真人,深根固蒂,长生久视,其道亦由是也。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神不治则气乱,强者好斗,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则气不妄作,喜怒各以其类,是之谓专气,神虚之至也,气实之始也。虚之极为柔,实之极为刚,纯性而亡气,是之谓致柔。婴儿不知好恶,是以性全。性全而气微,气微而体柔,专气致柔,能如婴儿极矣。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圣人外不为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其涤除尘垢尽矣。於是其神廓然,玄览万物,知其皆出於性,等观净秽,而无所瑕疵矣。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既以治身,又推其余以及人。虽至於爱民治国,一以无心遇之。苟其有心,则爱民者适所以害之,治国者适所以乱之也。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译天地没有私心,只听任万物自然发展,所以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死亡不是天地虐待它们,生长也不是天地仁爱它们。譬如扎草做成刍狗,摆在祭祀中,全部装饰起来供奉它,难道是爱它吗?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祭祀完毕便丢弃它,行路的人踩踏它,难道是厌恶它吗?也只是自然而然罢了。圣人对待百姓也是这样,只是不加以伤害,百姓就能保全自己的本性;生死、得失,都与我无关。虽然未曾特意施仁,仁爱却最大。天地之间,难道不正像风箱吗?空虚而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反而越多。排动风箱就有风箱和风橐,刚一鼓动,气流所到之处没有不被吹动的,不明白的人以为其中的机巧已经极其精妙。然而风箱和风橐本身又做了什么呢?只是因为内部空虚而不枯竭,所以一鼓动就有更多气流出来。天地之间生杀万物、雕刻各种形态,也不过如此而已。话说得太多就会屡屡困穷,不如守住中道。只看见它越鼓动气流越多,却不知道这是内部空虚所产生的作用,所以告诫说:话说得太多就会屡屡困穷,不如守住中道而不困穷。《谷神不死》章第六 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作玄牝。山谷极其空虚,却仍然有形;谷神则空虚而没有形体。空虚而无形,尚且没有产生,哪里会有死亡呢?称它为谷神,是说它的德;称它为玄牝,是说它的功用。牝能生出万物,却称为玄,是说只看见万物由它生出,却看不见它凭什么能够生出万物。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源。说玄牝的门户,是说万物都从这里出来;说天地的根源,是说天地都从这里产生。绵延不断,似乎存在;运用它,却不会疲劳。绵绵,是微细而不断绝;若存,是存在却不可看见。能够这样,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天长地久》章第七 天长地久。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数量的限制,那么它们的长久大概也是有限度的。然而老子把长久说到天地,盖是就人们所能看见的来说罢了。至于真正极致的长久,就是所谓“天地开始”之前的状态。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置身于自身利益之外,反而能够保全自身。难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成就了自身。天地生养万物,却不为自己生存,站在万物之外,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圣人把自身置后而使他人居先,把自身置于外而使他人获利,处在众人之外,所以既能居先又能保全自身。假如天地同万物争着求生,圣人同他人争夺所得,那么天地也只是一物,圣人也只是一人,凭什么能够高于万物呢?不过,他们无私,并不是为了求得成就自身;但自身却因此成就了,这本来就是自然如此。《上善若水》章第八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处,所以最接近道。《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承接道而继续发展的叫作善,使道完成的叫作性。”又说:“天以一生水。”大概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生水一样,所以说“最高的善像水”。二者都从无开始而逐渐形成形体,因此道理相同。道无处不在、无所不利,水也是这样。然而一旦附着于形体,就与道有了间隔,所以说“接近道”。可以称名的善,没有比水更好的,所以说“最高的善”。居处善于选择低地,心境善于保持深沉,交往善于仁爱,言语善于守信,政事善于治理,做事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水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不违逆,这就是居处善于选择地势;空虚、安静、沉默,深得不可测量,这就是心境善于深沉;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回报,这就是交往善于仁爱;圆处必定旋转,方处必定转折,遇到阻塞必定停止,遇到低处便流动,这就是言语善于守信;洗涤各种污秽,平衡高低,这就是政事善于治理;遇到不同事物就赋予相应形态,却不拘泥于一种形态,这就是做事善于发挥才能;冬天凝结,春天融化,干涸或涨溢都不失时节,这就是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有某种善行却不能免于他人非议,是因为有所争。水不争,所以兼具七种善行而没有过失。《持而盈之》章第九 手持着它使它盈满,不如及时停止;锤炼它使它锋利,不如长久保持。知道盈满必定溢出,却还要维持它的满盈,不如不盈满来得安稳;知道锋利终会折断,却还要把它锤炼得更锋利,不如不把锋利当作必然可依靠的东西。至于圣人虽拥有却不占有,哪里还会有盈满?遵循道理然后行动,哪里还会有锋芒?没有盈满,就无需维持;没有锋芒,就无需锤炼。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退身,这是自然之道。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移,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四时运行,功业成就的事物便会离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载营魄》章第十 承载营魄,抱守纯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魄与魂不同,魄属于物,魂属于神。《易》说:“精气形成有形之物,游魂造成变化。”因此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魄属于物,所以杂而有所停滞;魂属于神,所以专一而能够变化。称作营魄,是说它有所停留。道无处不在,对人而言就是本性,而本性的妙处就是神。说它纯一而没有杂染,叫作一;说它聚集而没有离散,叫作朴;归根到底都是道,只是分别从实际情状来说罢了。圣人本性安定而精神凝聚,不被外物迁移;即使以魄为居所,神所要行的地方,魄无不跟随,于是神常常承载着魄。众人被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乱而不能自我治理,于是神听命于魄;耳目困于声色,鼻口劳于气味,魄想做什么而神便跟从,于是魄常常承载着神。所以教人抱持精神、承载营魄,使二者不相分离,这本来就是圣人修身的要诀。至于古代的真人,深固根本、长生久视,其道理也由此而来。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精神不能自我治理,气就会紊乱;强者喜欢争斗,弱者喜欢畏惧,自己却不知道原因。精神得到治理,气就不会妄动,喜怒各自依其类别而发,这叫作专气,是精神虚静到了极点,也是气充实的开始。虚静到了极点就是柔,充实到了极点就是刚;使本性纯一而消除后天之气,这叫作致柔。婴儿不知道喜爱和厌恶,因此本性完整。本性完整而气微弱,气微弱而形体柔和;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就达到极致了。洗涤尘垢而保持玄妙的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圣人在外不被魄所承载,在内不被气所驱使,于是洗除尘垢就彻底了。这样一来,精神开阔,玄妙地观察万物,知道它们都出于本性,平等看待净与秽,而没有任何瑕疵。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做到无为吗?既然能够治理自身,又把多余的道理推及他人。即使到了爱护百姓、治理国家,也始终以无心的态度对待。如果存有成心,那么爱护百姓恰好会成为伤害百姓,治理国家恰好会造成国家混乱。天门开合变化,能够守持雌柔吗?

天门者,治乱废兴所从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开阖变会之间,众人贵得而患失,则先事以徼福;圣人循理而知天命,则待唱而后和。《易》曰:先天而天弗违,非先天也;后天而奉天时,非后天也。言其先后常与天命会耳。不然先者必蚤,后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谓能为雌者,亦不失时而已。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内以治身,外以治国,至於临变,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达而能之乎?明白四达,心也,是心无所不知,然而未尝有能知之心也。夫心一而已,苟又有知之者,则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镜之於物,来而应之则已,矣,又安得知应物者乎?本则无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其道既足以生畜万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虽有大德,而物莫之知也,故曰玄德。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竭知尽物以为器,而器之用常在无有中。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1,非无则有有以施其利#2,是以圣人常无以观其妙,常有以观其彻。知两者之为一而不可分,则至矣。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视色听音尝味,其本皆出於性,方其有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绿五色,耳绿五音,口绿五味,夺於所绿而忘其本,则虽见而实盲,虽闻而实聋,虽尝而实爽也。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圣人视色听音尝味,皆与人同,至於驰骋田猎,未尝不为,而难得之货未尝不用也。然人皆以为病,而圣人独以为福,何也?圣人为腹而众人为目,目责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尝责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於内者也。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古之达人,惊宠如惊辱,知宠之为辱先也;贵身如贵大患,知身之为患本也。是以遗宠而辱不及,亡心身而患不至。何谓宠辱?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所谓宠辱非两物也,辱生於宠而世不悟,以宠为上,而以辱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於宠,则宠顾为下矣。故古之达人,得宠若惊,失宠若惊,未尝安宠而惊辱也。所谓若惊者,非实惊也,若惊而已。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贵之为言难也。有身大患之本,而世之士难於履大患,不难於有其身。故圣人因其难於履患,而教之以难於有身,知有身之为难,而大患去矣。性之於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损,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石,凡物莫能息也。然天下常息亡失本性,而惟身之为见,爱身之情笃,而物始能息之矣。生死疾病之变攻之於内,宠辱得失之交樱之於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达人知性之无坏,而身之非实,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息尽去,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人之所以骛於权利、溺於富贵、犯难而不悔者,凡将以厚其身耳。今也禄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则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予之,虽天下之大,不能患之矣。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请,故复混而为一。视之而见者,色也,所以见色者,不可见也。听之而闻者,声也。所以闻声者,不可闻也。搏之而得者,触也,所以得触者,不可得也。此三者,虽有智者莫能诘也,要必混而归於一,而后可尔。所谓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及其与物构,然后分裂四出,为视为听为触,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复混而为一,则日远矣。若推而广之,则佛氏所谓六入皆然矣。《首楞严》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谓也。其上不缴,其下不昧。物之有形者,皆丽於阴阳,故上皦下昧,不可逃也。道虽在上而不皦,虽在下而不昧,不可以形数推也。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绳绳,运而不绝也。人见其运而不绝,则以为有物矣,不知其卒归於无也。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状,其着也。象,其微也。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皆非无也。有无不可名,故谓之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道无所不在,故无前后可见。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古者,物之所从生也。有者物之今,则无者物之古也。执其所从生,则进退疾徐在我矣。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粗尽而微,微极而妙,妙极而玄,玄则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矣。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若冬涉川。

译天门,是治乱、废兴所由产生的地方。既然已经以自身承担天下,在开合变化、时机交会之际,众人看重获得而忧虑失去,所以抢先行事以求福;圣人遵循道理而知天命,所以等待先倡导者行动之后再应和。《易》说:“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不违背,并不是抢先于天;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时,也不是落后于天。”这是说先后总要与天命相合。否则,先行动的必然过早,后行动的必然过迟,全都会失误。因此所谓能够守持雌柔,也只是不错失时机而已。明白通达,能够做到无知吗?内在用来治理自身,外在用来治理国家,直到面对变化,没有什么不合乎道理;这难道不是因为明白通达才能做到吗?明白通达,是心的状态;这颗心无所不知,却从未存有一个“能知道”的心。心只有一个,如果又有一个知道心的心,那就成了两个。由一变二,蒙蔽便由此产生,愚昧也由此开始。比如镜子面对万物,万物来到便照应它,也就完了;又怎么会另有一个知道自己正在照应万物的心呢?本来没有,却用意念强加上去,这就是妄念的根源。生养万物、蓄养万物,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施为而不自恃有功,长养万物而不主宰,这叫作玄德。道既足以生养、蓄养万物,又能够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虽然具有大德,万物却没有谁能察觉,所以叫作玄德。《三十辐》章第十一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车的功用;揉和泥土制成器皿,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中间空着,才有房屋的功用。因此,有形之物给人便利,空无之处发挥作用。竭尽智慧、穷尽材料来制作器物,但器物的功用常常存在于空无之中。没有有形之物,空无就无法发挥功用;没有空无之处,有形之物也无法施展其便利。因此,圣人常守无,以观察它的奥妙;常守有,以观察它的通达。知道有和无本来是一体而不可分离,就达到最高境界了。《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使人的眼睛昏盲,五音使人的耳朵聋,五味使人的口味败坏。观看五色、听取五音、品尝五味,它们的根本都出于本性;在只有本性而尚未有外物时,才是最高境界。等到眼睛被五色牵逐、耳朵被五音牵逐、口舌被五味牵逐,被所追逐的外物夺去而忘记根本,那么即使看见了其实也等于盲,即使听见了其实也等于聋,即使品尝了其实也等于失去味觉。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意发狂,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为满足内在而不追逐外在感官,所以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圣人观看五色、听取五音、品尝五味,都和普通人一样;至于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也未尝不做;难得的财货,也未尝不使用。然而普通人都把这些看成祸患,圣人却独自把它们看成福,为什么呢?圣人是为了满足内在,普通人是为了满足眼目;眼目索取而不能承受,腹中承受却从不索取。前者是从外部到来的事物,后者是凝聚于内的本性。《宠辱》章第十三 得到宠爱和受到侮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古代通达之人,把受宠看得像受辱一样惊惧,知道宠爱是受辱的先导;把自身看得像重大祸患一样重视,知道自身是祸患的根本。因此舍弃宠爱,侮辱就不会降临;忘掉身心,祸患就不会到来。什么叫作宠辱?宠爱处在下位,得到宠爱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也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若惊”。所谓宠与辱并不是两种东西;侮辱产生于宠爱,而世人却没有醒悟,都把宠爱看作上位,把侮辱看作下位。如果知道侮辱产生于宠爱,那么宠爱反而处于下位。因此古代通达之人,得到宠爱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也像受到惊吓,从未安然享受宠爱而惊惧侮辱。所谓“若惊”,并不是真正惊恐,只是仿佛惊恐罢了。什么叫作把重大祸患看得如同自身?我之所以有重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等到我没有自身,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贵”的意思是难以做到。自身是重大祸患的根本,世上的士人对于承担重大祸患感到困难,却不觉得拥有自身困难。因此圣人利用人们难以承担祸患这一点,教他们把拥有自身看作困难;知道拥有自身是困难的,重大祸患就除去了。人的本性,活着不能增加,死后不能减少;它的广大可以充塞天地,它的精微可以踏水入火、进入金石,任何外物都不能使它止息。然而天下人常常丧失、忘掉本性,只看见自身;爱身之情深厚之后,外物才有机会损害它。生死、疾病的变化从内部侵袭,宠辱、得失的交错从外部牵累,没有一件事不是祸患。只有通达之人知道本性不会毁坏,而身体并非真实的自我,于是忽然忘掉自身,天下的祸患全都消失,然后才能涉身世间而没有牵累。所以,能够像重视自身一样重视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像爱护自身一样爱护天下,就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人之所以追逐权力利益、沉溺于富贵、冒险犯难而不后悔,都是为了使自身得到厚待罢了。如今若把天下的禄位给他,又让他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他忘掉自身就达到极点了。像这样把天下交给他,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不能成为他的祸患。《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看它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听不到,叫作希;触摸它却得不到,叫作微。这三者不可追究,所以又混合而归于一体。看见的,是色;使人看见色的东西,却不可见。听到的,是声;使人听到声音的东西,却不可闻。触摸而得到的,是触觉;使人产生触觉的东西,却不可得。这三者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究,必须混合起来归于一体,然后才可以。所谓一,就是本性;三者,是本性的作用。人起初只有本性,等到同外物发生冲突,才分裂为四处作用,成为视觉、听觉、触觉等;日常运用它们,却不知道返回根本。如果不能重新混合归于一体,就会一天比一天远离本性。推而广之,佛教所说的六入也都是这样。《首楞严》说:“返还流转而完整归一,六种作用便不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它在上面不明亮,在下面也不昏暗。有形的事物都附着于阴阳,所以在上面明亮、在下面昏暗,这是无法逃避的。道虽然处在上面却不明亮,虽然处在下面却不昏暗,不能用形体和数量来推求。绵延运行而不可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绵绵,是运行而不断绝。人看见它运行不断,就以为它是有形之物,却不知道它最终仍归于无。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就叫作惚恍。“状”是显著可见,“象”是微妙的迹象。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都不是绝对的无。有和无都无法命名,所以叫作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着它看不见它的尾。道无处不在,所以看不见它有前后。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有,能够认识万物的古始,这叫作道的纲纪。所谓古始,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有,是万物当前的状态;无,是万物的古始。把握万物产生的根源,那么进退、快慢就都由自己掌握了。《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远得无法认识。粗疏之处完全消尽而进入微妙,微妙达到极致而进入玄,玄便无所不通,深远得不可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所以勉强描绘他的形态:谨慎犹豫,仿佛冬天涉水过河。